忘情
“喜恰。”
玉兔先一步打斷了她的?話, 急著與她分?享,“唐僧根本冇有斬情絲!”
喜恰一怔。
雖然昨夜玉兔說了不會去取斬情絲,最後還是去?了。
“真的冇有。”玉兔怕喜恰不相信, 又重複一遍, 將昨夜的?情況說了出來, “古書中說曆經情劫之人, 斬情絲便會存在於此人識海中,可他根本冇有。不過我也隻是探入了他的識海,冇做其他事?——”
“絨絨。”喜恰喚了她一聲,打斷了她還要解釋的?話。
“玄奘西?行取經, 將普渡佛法於眾生。佛祖大法將此重任於他, 你覺得他隻是一個普通僧人而已嗎?”
或許有情劫。
或許唐僧真?有看不清自?己內心的?時刻,可佛愛世人, 不獨愛一人。
但回?看西?梁女國?,回?看陷空山, 喜恰隱隱明白,曆經磨難重獲新生的?聖僧, 能說出我本是我的?聖僧,已經真?正想通——
佛亦可愛世人, 如獨愛一人。
他已然化小愛為大愛, 將世間之情凝練於一種情, 此情便不再是私情,情劫也不再是情劫。
玉兔冇有回?答,她似乎一下子回?答不上?來。
正巧花園邊又傳來動靜,有一衣著華貴的?人被侍從擁簇著出來。宴席上?的?人們都看去?, 喜恰微微一怔,那正是唐僧。
難怪冇在宴席間見到他, 原是被拉著去?打扮了。
無論是金蟬子還是玄奘,向來是都身著僧袍,樸素顏色將他整個人都襯得溫淨,此刻穿著天竺的?婚服,衣冠齊楚,乍一看儀表堂堂,可好像並不適合他。
本也不該適合他,他可是聖僧。
對麵唐僧的?徒弟們神態各異,但相同的?是齊齊“哇”了一聲。
玉兔倏然起身,她急急向喜恰說著“我也要去?準備了”,言罷便隨侍從離開了花園。
喜恰這下冇拉玉兔,因為她察覺對麵也有幾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她人就在哪吒眼皮子下,因此哪吒冇說什?麼,但哮天犬緊盯著她,眼中也有許多分?複雜情緒。
天竺男女不同席,他幾次想起身,但礙於場麵,一時冇有動作。
楊戩低聲同哪吒說了聲什?麼,哪吒抬眼看了她一眼,指了指哮天犬。
“......”她為什?麼可以聽懂他的?動作。
哪吒這是問她——哮天想和?你說話,你要不要和?他說。
喜恰點了點頭,哪吒又與楊戩點頭,有禮的?真?君這才一揮摺扇,原地還有一個人身哮天犬,但真?的?小白細犬已迅速竄至她身前。
“喜恰!”
天竺王宮之中忽然出現一隻白色細犬,怎麼看怎麼突兀,但也不知楊戩究竟怎麼施的?法,竟無人懷疑。
宴席將要正式開始。
笙簧雜奏,簫鼓頻吹,宮娥們魚貫而入,備上?珍饈佳釀。曉得唐僧一行人都是僧人,他們桌案前的?酒水澄澈,看著就是素酒而已,給對麵連帶哪吒楊戩的?那桌也都是素酒。
“我可算曉得你的?名字,差點以為真?的?永遠見不到你了。”小白細犬冇關?注其他,嗚咽一聲,問了每個從前的?朋友都會問她的?問題,“這些年來你過得好不好啊?”
喜恰如慣常一般點頭,但看著他心不在焉的?眼神,曉得他此刻並不算開心。
“你......應當清楚了吧?”她問哮天犬。
今日她起晚了,昨夜幾個神仙湊一起,定是事?先將事?都說妥了。不然餘光瞥去?,孫悟空還能氣定神閒喝著素酒,他甚至還和?楊戩碰杯去?了。
喜恰曉得,孫悟空實則是不大愛喝酒的?,看來這裡的?素酒很好喝的?樣子。
哮天犬點了點頭:“主人和?我說了,這是西?行取經人的?劫難,絨絨原是對那些往事?早有執念,這次...這次就正好將所有事?都了結了。”
了結什?麼?
喜恰微怔,總不可能是了結哮天犬和?玉兔的?情,那就隻能是了斷嫦娥和?楊戩自?己的?情......
“喜恰,我二哥並非你所想的?那樣。”哮天犬見她神色,又補充著,“他也有苦衷,嫦娥仙子從千年前就不願見他,他那樣溫和?的?神,怎麼會強行去?找她解釋呢?”
喜恰搖搖頭,這些往事?她不清楚,也不好多說什?麼。
她隻是看了一眼哮天,“阿天,我曉得你不開心。你的?不開心要告訴絨絨,心意相通重要,事?事?互通更重要。”
兩個人在一起,總要互相敬愛包容,可不能每次都是一個人在退讓。
一味的?退讓也會叫這段情偏離了初衷。
哮天犬幻化回?人形,白衣少年眉眼是一副淩厲的?模樣,但一雙黑漆漆的?瞳孔卻顯得憨厚真?誠。
此刻,他眼底的?情緒複雜,為她斟了一杯酒。
喜恰剛要喝,又輕蹙眉尖,她嗅了嗅杯中的?酒,除卻椰子花蜜的?清香,還有一點古怪的?香料氣味,像是加了什?麼花椒桂皮......
“喜恰,我知道了。”哮天犬說道,“我會的?。”
喜恰端著酒杯的?手微頓,而後乾脆地與他碰杯,一飲而儘。
嘶,這酒果真?很怪。
哮天回?去?對麵的?位置,喜恰也順勢看去?,卻見紅衣少年正直直盯著她看,清亮的?鳳眸裡略有一絲不滿。
他揚手也為他自?己斟了一杯素酒,隔空與她對視。
“......”
喜恰艱難地又為自?己倒了一杯。
他知不知道她這邊的?酒真?的?很難喝,什?麼都要較勁。
“喜恰。”玉兔去?而複返,喊了她一聲。
不同於離開時的?急切,玉兔方纔說是去?準備,但也不知道準備了什?麼,回?來後整個人表情都變了,精神奕奕,還莫名其妙向她猛眨眼睛......
等?一下,眨眼睛?喜恰又往哪吒邊上?看了一眼,原是孫悟空不知何時已不知所蹤。
再看麵前神情稱得上?詭異嬌羞的?玉兔,喜恰頓悟。
“悟空哥,又來這一套呢。”
假玉兔真?猴哥嘿嘿一笑?,看了看花園正中很是侷促的?唐僧,回?她道:“酒菜也吃了,俺老孫救師父去?了。你和?小太子就當來玩,吃好喝好,看看戲就是了。”
這事?本就事?關?取經人,也已端在明麵上?.......
但不過喜恰昨夜還同玉兔說她會稍微攔著點人,不叫誰鬨事?,這下曲指輕叩桌案,有幾分?欲言又止。
“你不信你悟空哥?”孫悟空湊近她一點,“我行事?向來穩妥,也已經和?二郎真?君他們都說好了,你且放下一百個心。”
五百年前大鬨天宮的?齊天大聖,說他行事?穩妥,喜恰的?憂慮一下散冇了,哭笑?不得。
猜到他們早已說好,楊戩怎麼說也算哮天犬和?玉兔長輩,她也不好再說什?麼,一時的?心軟也隻會越來越錯。
她點了點頭。
嬌羞的?猴哥於是如一陣風般竄去?正中央,他不會跳舞,但身姿靈活,遊竄在一眾舞姬宮娥身前,向他師父猛拋媚眼。
把唐僧原本淡然的?表情嚇破功了。
喜恰看得一言難儘,揉了揉眉角,難以再看下去?,一偏頭,隻見真?的?玉兔回?來了。
玉兔也懵了。
她還以為是真?公主回?來了,下意識地急切走上?前去?,一下被孫悟空拉住,兩人手牽著手又跳了一段,這下整個禦花園裡的?人都懵了。
“你是什?麼妖魔鬼怪!”
絨絨怎麼說也是個正經神仙,遇上?這事?,眉眼倒頗為淩厲起來,還以為宴席上?來了個什?麼妖怪。
但細想下又反應過來不對,今日宴席上?一堆的?神仙,回?頭看去?,孫悟空的?位置早已空了。
“你、你......”被孫悟空揪住了袖子,絨絨怒意更重,“我曉得你是那五百年前大鬨天宮的?弼馬——咳,齊天大聖,我理應讓你,可我此番是有正經理由,也不傷你師父,你莫要動我。”
孫悟空就冇在打嘴仗時輸過。
“不傷我師父?我師父是個僧人,你叫他與你作婚配,這不是叫他破戒傷身?”
誰料玉兔順勢就著他給的?台階下,大喊一聲:“我不與他成婚了,快快放我!”
這下眾人又懵一回?。
兔子仙溜得快,趁這個功夫變作小小一團,本想往哮天犬那邊溜,又看見楊戩,撇了撇嘴,最後往喜恰這邊來。
喜恰忙將她抱在懷中。
“喜恰,喜恰,我真?的?不和?唐僧成親了。”絨絨快嚇哭了,“我本來也不打算與他成親,不然我怎麼麵對小天?你快叫他們走吧,我也要回?廣寒宮了。”
她昨日勸了玉兔,可玉兔仍是不聽,又在夜裡找唐僧取斬情絲,怎麼這麼快又改口了。
孫悟空其實並冇有凶神惡煞,但絨絨膽子小,放棄也不是不可能,但更有可能的?是......
喜恰一頓,問她:“你是不是已經拿到羽芒花了?”
宴席開場前,玉兔就好似在手心裡藏了什?麼東西?。
玉兔是真?被嚇著了,連連點頭。
“忘恩水也做好了?”方纔她急沖沖出去?不就是為了這個吧,但忘恩水必不能直接給嫦娥喝了,喜恰沉吟,“二郎真?君如今也在此處,如果你對他有什?麼不滿,不如現下說清楚了再回?去?。”
不管是真?有什?麼情恨糾葛,還是誤會。
說到底這是嫦娥和?楊戩的?事?,玉兔護主心切,但不該是這樣護主。
“你要是真?明白,也該和?嫦娥仙子說清楚。”
玉兔又開始扭捏了,隻解釋著,“我做好了做好了,宴席開始前我就央著國?王給我了,方纔出去?已做好,要不是孫悟空突然變了個公主出來,我都要和?國?王說明白了,但是姐姐那邊......”
為了讓嫦娥再也不難過,這忘恩水她必須帶回?廣寒宮。
“你總不能攔我吧?”玉兔看著喜恰。
喜恰隻問她:“你與阿天在一起,你可開心?”
玉兔果斷點頭。
“你再看他此刻的?模樣,你覺得他開心麼?”
玉兔一愣,抬眼向對麵的?哮天犬看去?。因著她幾番無視,又瞞了他事?情,此時哮天犬眼巴巴望她,眼尾一點微紅。
“作為外人看來,我此刻隻覺得他並不開心。若我隻見他此刻不歡愉,便叫他喝忘恩水,他和?你,你們兩個人誰會開心?”
玉兔懵了,弄不清楚了,但她顯然還想說著什?麼,隻是一時想不出怎樣反駁好。
喜恰這下直接道:“你最清楚自?己的?心意,因而外人所言所想隻是一麵之詞。你想叫嫦娥仙子開心,是不是該問問她自?己想不想?決定喝不喝這水的?是她,不是你,絨絨。”
“小天和?我在一起,我們都是開心的?。”玉兔回?答上?一個問題,“若他此刻難過,是我對不起他在先,等?會我就去?和?他說清楚。”
喜恰冇再說話了。
在這件事?裡,她也是外人,不該隨意定論。
唯待雙方都來了,此番彼此說清楚。她又抬眼看了看楊戩,好似明白他說的?了結是什?麼意思?了。
“忘恩水......”
孫悟空冇有多管玉兔,已然帶著唐僧去?了對桌。玉兔和?喜恰離國?王坐得近,見一場鬨劇好像要停息了,國?王又驚又懼,恍惚聽到“忘恩水”三?個字,接起了話。
他看了一眼孫悟空變成的?搔首弄姿的?公主,再看了看玉兔,果斷選這個女兒。
“女兒啊,你可是我的?女兒?你方纔是不是說什?麼忘恩水了。”
忘恩水本是天竺國?的?古方,國?王自?然知曉,他遲疑著,問玉兔,“你向我央求羽芒花,便是為了忘恩水?”
玉兔已然製作出了忘恩水,也冇什?麼好再對凡人隱瞞的?,點了點頭,下意識問了句:“怎麼了?”
“你不是我女兒。”
玉兔不明所以,她當然不是他女兒,到了此刻還不夠明顯嗎?
國?王一邊搖頭一邊往後退,聲音都揚高了些,“你若是我女兒,你怎麼會不知道天竺的?習俗?”
他的?聲音太大,一時不僅喜恰和?玉兔看著他,孫悟空一行人也都向他看去?。
玉兔皺眉道:“什?麼習俗?”
“王室婚宴,男賓飲忘恩水,女賓飲香椰酒,羽芒花要戴在鬢邊,你也冇有戴!”
“......”
原本絲竹喧天的?宴席,好似一下變得寂靜無聲。
眾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彷彿一時都冇能反應過來。喜恰下意識看了看自?己杯中的?酒,澄黃酒液透亮,酒中還倒影著天竺的?香椰樹。
“你們喝了席上?這什?麼水?”豬八戒冷不丁問了一聲。
孫悟空艱難回?答:“我方纔和?真?君都喝了。”
沙僧也道:“我也喝了,連師父都被國?王拉著舉杯抿了一口吧。”
看上?去?是全軍覆冇,全都喝了。
“還好俺老豬冇喝。”豬八戒拍了拍胸脯,驚疑未定,“俺老豬吃香瓜呢,你們怎麼光喝酒不吃菜啊。”
待豬八戒說完,席上?又冷了下來,無人再說話。
喜恰抬眼看向哪吒,他喝了麼?他自?然喝了,還是與她碰杯的?。
紅衣少年也倏然起了身,他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極差,撥開禦花園中全傻愣著的?人群,疾步走向她。
他的?步伐堅定,急促,但如玉的?臉龐一點點變得蒼白。
臨到她麵前,少年一雙眼眸中再看不見其他人,隻殷切盯緊了她,連聲音都含著濃重的?急切。
“我不會忘記你。”
少年如此道,但語氣中還可以察覺到壓抑著的?難得一見的?慌亂。
他攥緊了她的?手,與她十指相扣,那樣執著。喜恰與他對視,見他眼底已然生出一點冷寒的?戾氣,他先是看了一眼玉兔,又側目看向國?王。
“解藥呢?”
少年玉麵凜然,目色冷得猶如數九寒天,在外人看來他當真?是很凶,此刻幾乎算是凶神惡煞。
國?王王後都往後縮了縮,早已明白過來這請來的?都不是尋常凡人,支吾著:“冇、冇有解藥啊......”
哪吒攥住她的?手更緊了。
喜恰以另一隻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又叫他一怔。
她開口寬慰他,輕聲又溫柔,“冇事?,不會有事?的?。”
“我不會忘記你。”他的?語氣依舊執著。
喜恰一頓,隻得再寬慰他,“不會忘記我的?,就算忘記了——”
他撥出一口氣,已然是對這件事?很是生氣,但不願在她麵前發?怒,隻緊緊牽住她的?手,“倘若我真?的?忘記你......”
他的?話還冇說完,天邊彩霞叢生,霞光披灑,有仙子踏雲而來,鬨出不算小的?動靜。
是嫦娥仙子。
哪吒一眼冇有看,也冇有放開喜恰的?手,隻將喜恰拉近他一些。此刻他看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爽,也不想和?除了喜恰的?任何人說話,臉色已經差得可以。
嫦娥看了哪吒一眼,結合昨夜送至廣寒宮的?信中所言,什?麼無稽之談的?忘恩水......
她心中有了點不好的?猜想,對著玉兔的?臉色也冷了下來。
“絨絨,你可知錯?”
玉兔早因這點驚變嚇得說不出話,此刻更是懊惱不已,垂頭悔恨:“姐姐,是我的?錯。”
哮天要跑過來,楊戩冇有攔。
席上?又變得更亂了,孫悟空趁亂跑到喜恰身邊來,也扯了扯她另一個袖子。
孫悟空看著她還算鎮定的?神色,在她耳畔輕聲與她做商量,“小太子此刻看上?去?要砍人,席上?的?事?俺老孫來處理,你帶他避避風,若尋到瞭解藥,第一時間送去?給你,可好?”
如他所言,哪吒真?是氣得一張白皙臉龐全然紅了。
喜恰沉吟一刻,她也還想再問問國?王,有冇有其他化解的?方法,但抬頭隻見國?王已縮在了桌角。
“......好。”
孫悟空和?沙僧冇有情,唐僧的?情劫早已不是情劫,楊戩或許也被中傷了,但都冇有此刻牽住她手的?少年倒黴。
作為與他情投意合的?那個人,突然遭逢這麼一樁事?,她也有點倒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