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耳
“小太子, 可知俺老孫為何點名要你?來麼?”
仙神移步,瞬息千裡,將過三十三天柱之時, 孫悟空驀地開口。
足下風火輪的烈焰瑩瑩將哪吒那襲紅衣襯得越發明豔, 他?瞥了孫悟空一眼, “看?我?法器多。”
“......”
曉得哪吒是嗆他?, 孫悟空輕笑了一聲,準備看?哪吒反被他?嗆,“自然是因為喜恰妹子了。”
果不其然,方纔還對忽起的話題興致缺缺的少年, 瞬間神色一凜, 盯緊了孫悟空的眼睛。
“金兜洞前,你?說若是喜恰遭難, 是何意思??”
“她一直在探尋金蟬子的蹤跡,你?應當知曉吧。”孫悟空冇打?諢, 正了神色,“西行九九八十一難, 凡是與我?師父金蟬子有牽連的妖怪,大都不得善終。”
孫悟空料想哪吒小太子這樣的性子, 定?是遇見喜恰了便恨不得一直與她在一處。
不然他?此次上?天, 怎不見哪吒人影呢?
“凡界天生的妖尚且淒慘, 天庭靈山兩界派來的妖,有如黃風怪、奎木狼、金銀角、獅猁怪,雖都留了性命,但往後也再無出頭之日。”
“聽聞喜恰妹子要報我?師父的恩, 但前世緣早儘滅,今生若還執著, 如何不是一場災禍?”
哪吒靜靜聽著,少年鮮少有如此安靜的時?刻,隻是垂目眸間泛起一絲漣漪。
“俺老孫猜想——”孫悟空也發覺寂靜的蹊蹺,直盯著哪吒,“小太子,你?有冇有好好聽?喜恰妹子究竟因何失憶,又為何下凡?”
少年沉默了好一會兒,嘴唇紊動:“她是被貶下界的,散去天庭三?百年記憶,落凡為妖。”
孫悟空早有猜想,一時?冇有開口。
“......因為我?。”哪吒抿著唇,好一會兒,猶自補充道。
是他?冇有迴應她的求助,辜負了她的依賴。她在天庭無所依靠,她曾認他?做唯一的小主人,他?答應了要好好照顧她,可他?冇有做到。
如今,她也不需要依靠他?了。
孫悟空打?斷了他?的自怨自艾,嘶了一聲,“未必就因為你?。你?李家三?個兒子,各個都俏生生,說不定?還因為金吒,木吒......”
金吒為何要幫喜恰的事,哪吒還尚未想清楚,聽聞孫悟空所言,頓而?咬牙切齒。
“孫悟空!”
孫悟空好整以暇看?著他?,輕笑一聲,見他?麵上?沉悶神色一掃而?空,才繼續道:
“俺老孫更?覺得,是天庭西方兩界早早計劃好的。靈山生出的小老鼠精到了你?李家,又得你?父李靖為義親,這樣好的關係,偏偏又將她貶下界去。”
哪吒早也想到,神色莫測間,忽而?問了孫悟空一聲。
“你?可有阻攔喜恰去找金蟬子?”
孫悟空一怔,“不然呢,叫她傻兮兮湊上?去,牽連什麼因果麼?”
哪吒又不說話了。
“要知道,我?師父生得白皙盛雪,豐肌弱骨,就俺老孫看?了都得誇一聲好嬌容。這一路上?不少女妖精都相中?了我?師父,要叫他?做壓寨郎君,萬一喜恰妹子也就看?上?了他?呢?”
這話戳到了哪吒的痛處。
金蟬子是喜恰瞞了他?三?百年之久的恩人,是寧願冒著被罰出靈山,偷盜香花寶燭也要守護的人。
他?忽而?有一絲恍惚,不願展露給孫悟空,隻冷哼了聲,“她與其他?妖不一樣,你?既然認得她,屆時?手下留情不就是了。”
她原來,是喜歡金蟬子麼?他?甚至如此想著。
“小太子,你?這說的是什麼話?”
孫悟空瞪著雙目,似乎不大相信麵前安靜頓首的紅衣少年是哪吒。
他?微一勾唇,想到瞭如何激怒少年,“那你?且說說,若是喜恰妹子要報恩,要押著俺師父不讓他?走,俺老孫如何是好?”
“放任她扣留俺師父,還是給她一棒?這西天還要去不去了。”
哪吒並不算瞭解孫悟空與喜恰的相識,喜恰也不常與他?說起這些。
在天庭後來的歲月,他?雖勒令喜恰不許亂跑,也曾質疑過她冇有那麼在乎自己,但龍姿鳳采的三?太子就是曾有這樣的自信——喜恰離不開他?。
那些所謂朋友,亦或是她過往的經曆,隻要她還在雲樓宮一日,就不足威脅他?在她心中?的地位。
雖然,這樣的自信放到如今早已如同笑談,不堪回首。
但聽聞孫悟空笑嘻嘻說要傷害喜恰,理智告訴他?這話定?然是胡說八道,麵上?依舊冷了下來。
“你?若敢傷她......”
孫悟空麵上?的嬉皮笑臉消失,神色嚴肅,冇等哪吒的“你?不妨試試”說完,喊了他?一聲名?字。
“我?此番叫你?來,是與你?打?商量,彆叫喜恰妹子靠近我?師父。”孫悟空心裡忽有一絲異樣,“你?看?著些她,我?也看?著,你?且說答不答應吧。”
孫悟空原本想著,雖說哪吒行事是固執己見了些,但一顆心為著這妹子也不是假的,不會叫她置身?險境。
他?定?然會答應的。
可等了半晌,心中?的狐疑越來越大,哪吒依舊冇吭聲。
雲纏浮光,薄霧湧動,紅衣少年的麵龐被西方天穹日光襯得越發豔灼,一半是明,一半是暗,看?不清太多情緒。
“小太子?”孫悟空嘖了一聲,等不太耐煩了。
少年神色莫測,隻是抬眼往天柱,沉著聲,“到天庭了,莫要再多說。”
他?竟是不答應。
......
耳邊有淙淙流水聲,有遠有近。
遠處如瀑布渲泄,嘩然陣陣,近處又如泉眼叮咚,幾聲滴答。
喜恰倏然睜眼,入目是爬滿青藤的石頂,蒼翠的石壁......和一群正好奇盯著她看?的小猴子。
“大王,她醒了!”
“大王這下該告訴我?們她是誰了吧?”
正端坐石座,手端美酒的假孫悟空漫不經心地轉動著木盞,“先前不是說過她是我?認來的妹子麼?”
分明是一雙猴子的手,但指骨修長,他?握著杯盞仔細把玩,好似手中?是什麼珍奇物件,其中?盛著的瓊漿微微灑落了一點。
而?後,他?將目光轉到她身?上?,饒有興味掃了她一眼。
“是吧,喜恰妹子?”
他?輕聲將她的名?字念出來,帶了點反覆咀嚼的意味,好似真與她很是熟悉。
喜恰皺了皺眉。
剛要起身?,才發現自己的手腕被藤曼纏上?,雖能動彈,卻離不開身?下躺著的這張石床半步。
假孫悟空已遣退了小猴子們,猶自信步向?她走來。
“哪有做哥哥的請妹子來做客,還將人手捆起來的。”喜恰不動聲色,眼底卻泛起冷意,“你?說是吧,猴哥?”
他?輕笑了一聲,似乎不打?算再虛與委蛇。
畢竟此乃花果山地界,山中?猴子猴孫們都分不清他?與孫悟空的區彆,料想喜恰也無法逃脫。
“你?既然叫我?一聲猴哥,那你?這個做妹子的,是不是得幫幫你?猴哥?”
喜恰側目看?他?,隻見他?眼中?陰鬱沉沉,金瞳並不似孫悟空那般璀然,可除此之外,外表與周身?氣息與孫悟空一般無二。
甚至他?再一眨眼,那點藏在眸中?陰晦也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她這下冇作聲。
假孫悟空便猶自說著:“孫悟空正在西行路上?,但他?狂妄自大,桀驁乖張,時?常不聽他?師父所言,獨斷專行,並不是取經人的好選擇。”
是麼?喜恰側耳聽著,心中?的莫名?異樣愈來愈深。
孫悟空五百年前大鬨天宮,神通了得,她雖仍未見到金蟬長老,但兩次與孫悟空的會麵還算愉快,想來孫悟空也並非如這個假悟空所說。
但麵上?她隻是佯裝誠懇,彷彿真是虛心請教,“那誰比較合適呢?”
該不會是他?自己吧,嘶,自賣自誇,挺好的。
果不其然,他?睨了她一眼,“自然是我?。”
“我?同樣通曉七十二般變化,上?天入地,無所不能,神通與孫悟空不相上?下,更?能知千裡外之事,哪怕是凡人耳語,亦能知之。”
喜恰心中?一沉,難怪他?先前能做到與孫悟空行動如出一轍,還能知曉她與孫悟空的往事。
她稍稍轉動了一下被藤曼纏住的手腕,再抬眸,卻見假孫悟空正直直盯著她,他?眼中?的冷意也不再掩飾。
“同樣是天生地養的靈猴,不在五行中?,憑何他?孫悟空能做這取經人,我?卻做不得?”
喜恰微抿著唇,果斷點了點頭。
假孫悟空一怔,眼中?乍然有瘋狂的喜意,“你?認同我?的話,是不是?”
“嗯。”喜恰依舊點頭,並且主動提出施以援手,“我?要怎麼幫你?呢?”
小白老鼠精極會觀察情緒,說是察言觀色倒也不算,隻是生來感知敏銳,善明辨善惡,不過這麼一會兒,她已看?出來這假猴子心緒不定?。
好比較,好鬥勝,雖能察理卻愛較真,而?且心浮氣躁,冇多少耐心。
他?若是個有耐心的猴,不至於纔出陷空山地界就將她打?昏,纔到花果山就暴露身?份——畢竟他?原本心知她與孫悟空有交情在,雖然她現下失憶了。
不過沒關係,她是個有耐心的鼠,可以與他?好好磨上?一磨。
假孫悟空神色變得陰冷起來,語氣狠戾:“你?既是孫悟空的妹子,想來他?很是在意你?,我?要用?你?的命逼他?讓出取經的位置,占為己有。”
“......”
一來就玩這麼大嗎?果然,操之過急冇有定?性的假猴子,如此必然事敗。
他?如何能與孫悟空爭呢?
“可是你?有冇有想過,你?和孫悟空都是猴,而?我?是鼠,又不是真的兄妹,萬一他?並不在意呢?”
趕在假孫悟空臉色钜變,將要說出下一句話之前,喜恰又補充道:“我?既然說了幫你?,要不要聽聽我?的見解?”
玉錦袋裡頭有孫悟空的猴毛,還有她替哪吒保管的諸多法器。
可惜掛在腰側,暫且拿不到。
但她的法力依舊在,身?上?還有雲樓宮的法印,喜恰暗自比較著自己與對方的實?力差距,以及能在幾息間將這藤曼掙脫。
這假猴子纔是真的狂妄自大,用?來捆妖精的藤曼也是隨意扯來的。
他?必是覺得她逃脫不了。
“對了,你?既不是孫悟空,想必自己也有個響亮名?號,不知如何稱呼為好?”見假孫悟空竟有遲疑,眼中?陰霾未褪,喜恰打?了個岔。
誰不喜歡聽好話呢,被一聲“響亮名?號”捧高?一截的假猴子,麵色倏爾緩了一分。
“六耳。”他?如是道,“我?乃天地化生的六耳獼猴,與孫悟空那隻靈明石猴一般,不入十類之種,仙佛亦無法分辨他?與我?。”
他?對孫悟空執念還真挺深,喜恰一頓,循循善誘,“你?看?,取經一路向?西往靈山,取佛經,渡眾生。如來大法意在普渡,而?非渡取經人,既是如此,何人不能是取經人,何人不可走取經路呢?”
上?路她就跑,這次她心存防備,不至於再落他?手。
喜恰忽而?又想到,六耳身?在陷空山時?,隻在洞前,不行寸步。陷空山自成佛陣,想來不是他?不想進洞府,而?是根本進不去......
“路就是這麼一條,佛經誰先到歸誰,你?說是不是?”她說得煞有其事,“隻要我?們快人一步,取得真經,功德自是我?們的。”
小白老鼠自靈山來,此事六耳亦是知曉。不知她究竟懂不懂佛法,但見她音色平和,眉眼沉穩,不似誆人。
六耳沉了聲,說了聲對,“既是如此,不如我?如法炮製一個假僧,找幾個假徒弟,自行上?路。”
“......”
他?還挺懂舉一反三?的,喜恰一噎。
六耳果然是隻冇耐心的猴子,當下決定?了,這就來扯她的手腕,一邊思?忖著為她安排什麼角色。
“你?既本形為白鼠,那你?便假冒小白龍。”
“......”
除了都是白色還有其他?相似嗎?
喜恰迷惑地看?著他?,心中?忽而?閃過許多念頭,她竟是連一個徒弟都混不上?、西行路上?還有一條白龍、什麼時?機逃走最適宜......
“你?便在花果山中?等我?幾日,待我?煉化出那師徒幾人,我?們便上?路。”六耳又道。
喜恰微頓。
竟然就這樣放她自由行動?她的提議就這般讓他?心動麼。
六耳猶自走去水簾洞深處,正合喜恰心意,於是喜恰也連忙起身?,往水簾洞外走。
隨著潺潺流水聲,走過偌大水幕,站在瀑布崖前眺望,喜恰發覺比之水簾洞的彆有洞天,這寬廣山脈更?似世外桃源。
與陷空山多是懸崖絕壁不同,花果山地處海中?,難得沃野十裡,漫山遍野栽種桃樹,瓜果飄香。
嘶,她不能吃的桃子。
山中?的小猴子們又好奇地盯著她看?,不過喜恰定?睛一看?,忽然發覺幾個小猴子的毛臉上?有一丁點傷痕,手臂上?也有。
“你?們怎麼受傷了?”
展袖一揮,點點靈氣落在小猴子們身?上?,喜恰輕蹙眉詢問道。
小猴們本還想問問她的來曆,畢竟生得這樣美的女妖精可不多見,又是大王帶回來的妖,但經她一問,又都支支吾吾起來。
喜恰又輕飄飄問了一句,自她在陷空山當大王以來,早積威嚴,但語氣向?來溫厚,不會叫人有太多牴觸。
於是有小猴子還真回答了她,“女妖姐姐,是小妖們爭搶地盤,打?群架啦!”
喜恰微微擰眉,這花果山如此之大,都是花果山的小猴子,有什麼好爭的。
“你?們長輩呢?”按理該有大猴子管事纔對。
“長老們年事已高?,無法理事。”小猴子撓了撓腮,“我?們大王這纔回來,也冇空管我?們。”
喜恰隨著小猴子們跳下水簾洞的懸崖,落在平地上?。
被一群小猴子圍著,喜恰沉吟著,聽聞孫悟空曾被壓在五行山下五百年,一出來就西行取經去了,恐怕真冇有什麼功夫打?理花果山的事兒。
如今山裡的是六耳,這本不是他?的家,更?不會管。
“那......”之後若是遇上?孫悟空,與他?說一聲吧。當務之急是怎麼逃出花果山。
本想問問小猴子們,但他?們太過熱情,這就要帶著她去見見長老們。
不是,她見長老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