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地
抬袖一探, 原是觀音大士的玉箋,叫他去南海一趟。
哪吒第一反應自然是不願。
可細想下來,要與從?前不一樣, 不再做從?前的他, 首先就是要學會不再對喜歡的人事事追問, 步步緊逼。
......或許他不該一下逼她太緊, 該給二人之間?留有餘地。
觀音大士也鮮少找他,許是急事,去一趟南海倒也不至於耽誤太多功夫。於是,少年足下生出風火輪, 疾馳往南海而去。
況且, 少年在途中想著,因事先不知回來天庭多久, 他給喜恰的信也特意留了餘地,隻說是出遠門, 歸期不定。
她應當不會著急的。
......
哪吒想的很對?。
凡間?陷空山,他離開後冇多久蜈蚣精和蜘蛛精便登門拜訪, 喜恰很是忙碌,冇空想其他。
昨日因著小桃紅的事特意派了人去找蜈蚣精, 後來哪吒去睡了, 她又?讓將離單獨托了一封信去黃花觀, 相?問唐僧之事還有無其他訊息。
不過去往黃花觀的小妖,後又?回來說蜈蚣精不在,好在今早他竟又?親自來了。
“小桃紅回來就好。”昨夜信裡提到了這?事,蜈蚣精一來也鬆了口氣, 畢竟是他的手下帶著小桃紅的。
抬眼再看無底洞,卻察覺了一些端倪。
蜈蚣精遲疑道:“夫人, 你這?洞府如何不同了?”
喜恰剛抬手叫小妖們去備些好酒菜,一時?冇太聽清,“嗯?如何不同。”
“我瞧洞府仙氣盎然,充盈滿溢。”蜈蚣精轉而看向她,一臉期待,“我還以為夫人這?就成仙了呢。”
喜恰一噎,一早有小妖來報哪吒出去了,但他實?乃修為高深的天庭大神,身?上的仙氣縈繞洞府,竟經久不散。
她這?廂冇說話,蜘蛛精寶珠輕嗅起來,輕笑著,“好似還有股蓮花香,倒很好聞......”
“好像還真是。”蜈蚣精也嗅了嗅,“神仙都是蓮花味的嗎?”
神仙是不是都是蓮花味喜恰不知道,但蜈蚣精常提到的、極忌憚的,在她洞府裡走過一圈的紅衣大神,就是蓮花味。
“冇什麼神仙,不過昨日練功略有感悟而已。”
還是暫不要告訴蜈蚣精此?事為好,喜恰想著,打心底說,也不大想叫旁人得知她與哪吒的關係。
抬眸看向蜈蚣精,視線交錯,卻也發?現?一點端倪。
“多目大哥怎看起來如此?憔悴?”
蜈蚣精纔要給自己倒茶的手一頓,邊上的幾個蜘蛛精也神態各異起來。
“我一好友遭了難,這?些日忙著幫他善後,便勞累了些。”蜈蚣精歎了口氣,幽幽開口,“今早纔看見你的信,便同師妹們一起來看看你。”
仔細想來蜈蚣精確有一陣子冇來陷空山了,他從?前修練可是很積極的,原是出了事。
喜恰驚愕一瞬,問道:“可有何需要我幫忙的。”
“事已過去。”蜈蚣精搖頭,“夫人如要幫我,不如多傳授我一些功法,好叫我早日成仙。”
誰曉得他話才說完,一旁寶珠輕嗤了一聲,惹得喜恰看去。
“師兄一心要成仙,要我來看,仙神皆是虛偽之輩罷了。”她語氣隱有不忿,言辭也比往日犀利不少,“還不如當個妖精。”
蜈蚣精微沉神色,喚了她一聲,好似提醒她切勿亂言。
但寶珠不肯,言語更?為激動?起來,甚至拿起喜恰舉例子,“師兄休說我多嘴了,你看夫人雖有仙神之術,不也是在凡間?過得自在無邊,從?不想什麼成仙的事。”
喜恰若有所思,如寶珠所說,她雖一向修行?正統的仙術,但從?前確然對?成仙冇什麼所謂。
但那日在碧波潭前,眼見哪吒不過一揮手就將困擾萬聖幾百年的問題解決,她心中倏爾有了一點彆的想法......
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或許不是她想要的。
可為仙者,所習之術以天地靈氣為媒介,從?善行?,行?善事,皆輕而易舉,比起妖精飲□□血,煉化內丹來修行?的方式要好得多。
但除開這?點來說,喜恰回了蜘蛛精一句,“為仙為妖皆是一樣,無高下之分。”
全看你更?想做的是什麼事,更?想要什麼樣的修煉方式。
寶珠依舊不讚同,“總之神仙冇一個好東西。成了仙又?有什麼好,有靠山又?如何,師兄那友人背靠西方——”
“寶珠!”蜈蚣精怒了,“你若不想成仙,昔日你我又?為何師出同門,又?何必稱什麼師兄妹。”
喜恰曾聽蜈蚣精說起自己的師門是個仙門,隻是師傅領進?門修行?看個人,後頭便也都各自修行?。
再看寶珠,喜恰曉得這?姑娘一向爽朗直言,但向來不駁師兄的麵子。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背靠西方?”喜恰在心中琢磨,西方範圍廣泛,地域廣袤。
西牛賀洲,還是再具體些......
靈山?她微頓。
“對?了夫人,你托我問那唐和尚的事......”蜈蚣精撥出一口氣,不再與寶珠爭執,轉而又?看向喜恰,“小桃紅想來與你說過一些了,可還有什麼要詢問我的?”
喜恰定了定神,認真問道:“西行?取經之人,究竟有幾個?”
蜈蚣精麵露遲疑,迎著喜恰探究執著的眼神,最終歎氣,伸手比了個四。
“我得來的訊息是四個。唐僧玄奘,與之三個徒弟,大徒弟乃是當年大鬨天宮的齊天大聖孫悟空,另兩?個分彆是豬精和焰發?水怪。”
寶象國?中的經曆緩緩掠過眼前,被提及的人逐漸對?上了號,焰發?水怪便是沙和尚捲簾,他所說的二師兄便是豬精天蓬,大師兄孫悟空......
“他是猴子?”
齊天大聖此?稱,她第一次得知是由杏瑛所言。然後是哪吒反問過沙僧大師兄是否是孫悟空,喜恰腦海中又?隱隱有身?影浮現?出來,她從?前應當也是認識這?個大聖,或許就是在他大鬨天宮的時?候吧?
玉錦袋裡的猴毛就是佐證,極有可能便是他的。
蜈蚣精點點頭,曉得喜恰一直在打聽取經人的事,又?想勸上一句。
“夫人何必執著此?事呢?那唐僧三個徒弟,且不論孫悟空多麼法力高強,另外兩?個也是本領了得,前仆後繼的小妖何其多,都冇落得好下場。”
寶珠在一旁哼了一聲,又?惹得多目臉色更?差。喜恰心中漸漸明?了——應當蜈蚣精那好友就是想吃金蟬子,最後遭了難。
“長生非吃唐僧肉這?一條路,夫人本有成仙之道,無需仰仗其他。”
蜈蚣精至今還不知喜恰隻為報恩,每每來都要勸上她一句“回頭是岸”。
喜恰這?回歎了口氣,如實?相?告。
“不必憂心我,我隻想見他一麵。”有緣得見就是最好,而後,喜恰悵然感慨,“如能助他一臂之力,也算全了這?場恩情。”
“夫人從?前認識唐僧?”蜈蚣精一愣,似乎有什麼思緒從?腦子裡一晃而過,“唐僧原是靈山佛祖座下弟子,莫非你們是從?、從?靈山認識的?”
他那好友便是從?靈山來的,喜恰若也是從?靈山來,豈不是......
喜恰冇有明?確回答,但也冇有否認,隻看了他一眼,“不然我何來的修仙之法?”
蜈蚣精身?子微僵,恍然好似明?白了最初為何好友會突然叫他來陷空山,仙緣未必是幌子,但其中或許還有更?深的淵源。
“玄奘法師現?下在何處,你可曉得方位?”
正好哪吒也走了,喜恰曉得金蟬子一路西行?,但具體方位卻看不準。畢竟條條大路通向西,可他究竟是走山路,走水路,腳程多快,逗留幾日,很難預料。
不過她心裡隱隱有個猜測的地方,畢竟纔在寶象國?撞見過。
“說來的確難以查探,不過有小妖昨日來報,說是往平頂山方向去了。”
果然是那裡,喜恰站起身?來。
那處還是個冇有妖王占領的山頭,唐僧身?邊的徒弟那麼有本事,路過應該很快,她得抓緊去找了。
......
平頂山也是一處好風水之地,四處草木盎然,不過地勢天險,峭壁連綿。
於凡人而言崎嶇難行?,於妖精來說卻簡單得多。
喜恰正騰雲而上,定睛一看,忽見半山坡有個金毛腦袋閃閃發?光。
她頓了頓,一個麵相?不凡的猴子。
也就是這?一停,對?方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一雙金光爍爍的眼徑直探來,凜冽冷意不算多,卻似藏了一點能看透人心的鋒利。
而後,鋒利消弭,金眸微睜著,對?方貌似也錯愕起來,喊了她一聲,“喜恰?”
喜恰仔細打量起他來。
見他頭戴紫金冠,那上頭所綴的貝珠熠熠生輝,也是叫她注意到他的原因,一身?鎖子黃金甲,金燦燦的顏色與他的眸色相?融,極為襯他。
荒郊野嶺,會說人話的妖王猴,與她玉錦袋中的猴毛長得一模一樣。
他應當就是孫悟空,並且他們從?前真的相?識。
見她冇動?靜,孫悟空騰起筋鬥雲,眨眼間?便到了她身?旁,也細細打量起她來,嘖了一聲,“妹子,你看上去倒是過得不錯嘛,不想那小太子了吧?”
喜恰有幾分恍惚。
曉得他說的是哪吒,曉得他是在寒暄,可是近來發?生的所有於她來說都那樣陌生,陌生到有些生澀迷茫。
“俺老孫倒是遇見了他兩?回,前一回跑來問你去哪兒了,俺哪裡曉得。後一回看他好似還冇找見你,你個小鼠崽,都躲哪裡瀟灑了?”
喜恰不答話,孫悟空戳了戳她的肩膀,“連俺老孫也不告訴,你不夠意思。”
無論哪吒還是沙僧,抑或是如今的孫悟空,他們說的話喜恰都有幾分聽不懂。
心底也莫名不太想聽懂。
她仍在恍惚,思考鼠生,但麵上已經回答了:“哪有不夠意思。”
“那你還是比小太子夠意思點,還曉得來看你猴哥。”孫悟空金眸閃爍,嘿嘿一笑,打趣她,“上回不過說他幾句,今日上天庭找他幫忙遮個天,怎麼都找不到人影,小氣小氣,實?在小氣。”
喜恰冇那麼關心哪吒的事,她更?關心金蟬子。
“猴哥瞧著也過得不錯。”忽略他對?哪吒的評價,她順著前頭的話說,客套又?想顯得自然,“這?是要去找你師父?”
孫悟空原本含著笑的眸子淡了幾分。他似笑非笑看著喜恰,反問她:“我哪裡來的師父?”
喜恰心中一愣,麵上卻不動?聲色。
“那是來遊山玩水了。”
孫悟空輕笑一聲,笑意複起,將一雙金眸襯得晶亮又?難得溫柔,似乎有幾分感慨,“妹子如今好生漂亮,也是真的長大了,會說漂亮話咯。”
不明?所以的話,放在此?刻反倒變得有深意起來。
喜恰偽裝的熟絡笑容也慢慢淡下去,卻見孫悟空直言道:“失憶了?”
“嗯。”
她遲疑不過一瞬,曉得他是真察覺了,於是也直認不諱。
孫悟空還欲再說道兩?句,忽感身?後一道勁風襲來,下意識拉著喜恰往一邊閃。
喜恰正麵對?著勁風,比孫悟空還早看清來人,她手中凝出一柄劍,利落揮袖一擊。熾熱火焰縈繞於劍身?,勢如雷霆,來的妖精和孫悟空俱是一愣。
“哇,小老鼠精!”
妖精頭上長角,麵如銀盤白,此?刻誇張吱哇一聲,似乎在一瞬間?氣到了極致。
“你、你竟冇死,你冇死你怎麼不和三太子說,他找了你好久!”他指著喜恰,“都怪你!都是你不說,害得我和我哥哥遭了此?劫,被那無賴三太子丟下凡啦!”
他看著是控訴喜恰,但喜恰又?不認識他,他的語氣又?分明?帶著輕視,令人聽起來很不爽。
萬聖教過她,看不爽的妖得治。
於是下一擊接踵而至,另一柄長劍在手中幻化,陰陽雙劍一起使威力更?甚,銀角大王被打的又?哇嗚一聲。
孫悟空在一旁撓了撓手背,看戲看得津津有味。
“好你個孫行?者,被你逃出來不說,你還找來幫手!”銀角大王見喜恰不說話隻打人,又?把?怒氣轉移到看戲的孫悟空身?上。
“我可不是孫行?者。孫行?者是我哥哥,我叫者行?孫。”孫悟空從?石頭上跳下來,笑得漫不經心,又?看了一眼喜恰,話說得意味深長,“你們都認錯人咯。”
“我管你是什麼孫!”銀角大王哼了一聲,掏出紫金葫蘆,拍了拍葫蘆身?,“我也不與你打,若我叫你一聲你敢答應,我就放了你哥哥。”
孫悟空早已看透這?法寶,自詡萬無一失,“你儘管叫,你叫我一千聲,我應你一萬聲!”
銀角大王洋洋得意,又?哼一聲,還不忘再提上喜恰。
“你呢,你敢不敢?”
喜恰輕蹙眉尖,方纔探過他的虛實?,修為實?在很弱,於是搖搖頭:“你就是打不過罷了。”
孫悟空哈哈大笑,他這?妹子還是一如既往耿直,又?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她玩一玩。
“你彆應聲。”孫悟空在她耳邊輕聲提醒了一句。
銀角被喜恰的話激怒了,這?下率先向她發?難。
“軟軟,軟軟,你敢不敢答應!”
他的音色莫名還帶著點童聲的稚嫩,又?因拔高了音量,頗顯尖銳。一聲一聲在喜恰耳邊迴盪著,讓一貫好脾氣的喜恰無端煩躁。
當初也不是騙哪吒的,這?個名字打從?一開始聽到,她就很不喜歡。
“軟軟,軟軟,你怎麼不說話?”銀角大王急了,說話愈發?冇邊,“你不是叫軟軟嗎,你個小老鼠精,你不會根本冇名字吧!”
喜恰這?下忍無可忍,心中生出怒意,指尖綻開幾朵赤紅的蓮花,倏爾飛射出去。
與此?同時?她欺身?而上,動?作快得銀角都冇看清。蓮花落成火焰,嚇了銀角一大跳,還冇來得及叫,他手中的葫蘆就被長劍打落。
孫悟空笑得剛開心了,手疾眼快將葫蘆抓來,握在手裡哼了一聲,看向驚慌失措的銀角。
“銀角大王?”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