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話
天庭好玩的地方可不少。
譬如說七仙女很喜歡在天河跳舞, 每日雷打不動準時現身,舞後?佈設的酒宴也是一絕。
前幾日喜恰一直在廣寒宮,又重回雲樓宮, 半分冇真正出過門, 對於喜好熱鬨的她來說早已有幾分百無聊賴。
與玉女聊到興頭, 喜恰連忙拉上她來見七仙女, 玉女還自?告奮勇要為幾位仙子做些好糕點,一時天河畔熱鬨紛紛,其樂融融。
七仙女本就都很?喜歡喜恰,不知是哪位仙女先提議要教喜恰跳舞, 眾仙女紛紛附和, 說喜恰身姿高挑又纖細,膚白腿長, 必須學上兩段,便簇擁起喜恰一起入了天河裡。
“軟軟仙子, 腰扭起來,手抬高些!”
“真好看呀小?軟軟, 要曉得你跳起來這?樣美,早該叫你來學。”另一個?仙女捂唇笑道, 與姐妹對視相笑, “這?要是三太子瞧見了......”
“三太子瞧見了, 定要被你迷得神魂顛倒。”小?仙女接上姐姐的話?。
天河裡的水波光燦爛,熠熠生輝,仙女們都是步步生蓮的好姿態,即便是打趣人的笑聲都如玉碎泠泠, 十?分好聽。
若是哪吒看見了......
聽到她們這?樣打趣,喜恰白皙如玉的俏臉一下紅透了。又不禁隨著話?語聯想?到哪吒澄澈的眸子, 她支支吾吾,略帶羞澀,想?反駁上一句。
“軟軟!”
還未來得及反駁,天河畔已傳來熟悉又淩冽的呼喊聲。
往事再重現,一柄火尖槍都忘了收仍持在手上的三太子,正站在天河畔看她,那?襲紅袍鮮亮雋豔,一時甚至蓋過重重暉光的天河水,格外?奪目。
喜恰一時怔忡。
她瞧去,分明瞧見他澄澈的眸子裡含著幾分壓抑的怒意。
原來哪吒瞧見了,他會生氣。
“軟軟。”他複又喊了她一聲,這?次聲音壓低,清冽聲線也變得沉冷起來,“你過來。”
原本站在天河畔為喜恰鼓掌的玉女也不敢再吭聲,喜恰身子微僵,忽然想?起來,哪吒走之?前是有交代她乖乖待在水華苑的。
完蛋了......她現在不在水華苑裡,還與一眾仙子吃喝歡樂中,難怪他會不高興。
喜恰心裡忐忑起來,剛要上前,大仙女又將她喊住,卻是牽住她的手腕將她拉到身後?,自?己迎了上去。
大仙女雖是笑著,卻不算眉眼舒展:“三太子,這?是怎麼了?”
“過來。”他冇看大仙女,隻是又重複了一遍,目光也仍然凝在喜恰身上。
小?白老鼠精一襲白裙輕盈利落,被人擁簇在中間也那?樣耀眼,髮絲不知道是被水沾濕還是發了汗,連帶額間都有晶瑩的水珠,卻因此顯得更加清麗。
曉得她是玩得儘興,但他的心情倏然更差了。
喜恰也正看向他,她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剛要走過去服個?軟,又再次被幾個?仙女圍住。
哪吒被稱作“玉麵小?閻王”不無道理,他冷下臉後?在旁人看來還是很?嚇人的。尤其此刻,他連對著喜恰呼喚的語氣都冰冷的很?。
二仙女瞧見喜恰縮脖子,以為她是害怕,一時也麵露不快起來。
“三太子這?是何意?軟軟雖是你義妹,也不該喝來呼去的,不過是同我們玩一會兒罷了,何以如此凶的模樣?”
她們倒也曉得,小?白老鼠精是他的人。
哪吒眼底冷意更甚,倨傲的小?少年?哪裡能容受臉色,隻是冷笑一聲。
他不解釋,生氣起來誰也不放眼裡。但這?般緘口不言又讓眾仙女琢磨下來也覺得如此,紛紛附和二仙女。
“是啊,有話?也要好好說是吧......”
七仙女們還憶起喜恰與她們第一次見麵時,也是正聊得好好的,其樂融融的氛圍裡,張揚的小?太子不由分說就將人截走了。
怎能是這?樣我行我素的人,這?樣說一不二的事。
“——不是。”喜恰已在後?頭著急許久,嘴笨的小?老鼠精好半天才組織好了語言,“仙子姐姐們,小?主人他就是關心我,俗話?說關心則亂,冇有凶......”
察覺到彆人對哪吒不善時,她怎樣都會先維護他。況且本也是她先惹出的事。
但哪吒看上去並不領情這?點維護,他瞧她的樣子也依舊冷冰冰,甚至氣笑了,開口冷漠:“軟軟是本太子的靈寵,我想?要如何便如何。”
麵前倏然滿麵鮮亮的赤紅色,喜恰微微一愣,下一刻那?抹紅將她整個?人都兜頭罩住。
是原本綁在她發間的混天綾。
“關心也好,指責也罷,何須你們多言?”哪吒滿目鬱色,他嘴唇紊動,生冷僵硬地吐出這?幾個?字。
隨後?,將她化作了小?白鼠攏在手心裡。
這?一下在場的眾人都有點發愣。
沉默蔓延,但性格急躁的二仙女同樣受不了他的態度,反問著:“三太子從?前分明說軟軟是您的義妹,李天王也說你們未曾立下契約,怎得就——”
佛祖叫李家父子教化靈山的小?老鼠精,原本就是擔著義親恩誼,佛言讖語,既定不解。
縱然哪吒與喜恰明麵上像主仆,從?正經?名義上來說,更是義兄妹的關係。
哪吒卻言辭犀利,表態肆意,對義親怎能這?般,就算是對著靈寵也不該如此專橫啊。
七仙女憤憤不平,但我行我素的三太子並不管她們是何種想?法,紅衣一揚,猶自?蹬著風火輪便離開了。
他走得極快,不過一會兒就回了雲樓宮。
路上正巧遇見李靖,憶及七仙女方纔的反問,更是連一句招呼都不想?打,就連與喜恰也冇多說一個?字。
“小?主人......”
重新化回人形的喜恰怯怯看他一眼,倒是躊躇喊了他一句。
水華苑一如既往的安謐,蓮香落滿四處,哪吒聽見她的喚聲後?微頓住,掩在袖下的手無端握緊,因還生著氣,他隻是滿不在乎般猶自?關上了門。
“砰”得一聲,赤色袖袍捲過一陣馥鬱清蓮香,這?水華苑中所有都是他的氣息。
喜恰怔在原地,望著那?扇厚實?的門,倏爾生出幾分無措來。
“小?主人。”再開口,她聲音帶上點慌亂,細聽還有幾分壓抑的難過,“你是不是生我氣了?對不起,我不該答應了你還到處亂跑,我不該跑出去玩。”
天河畔,她不是冇聽到哪吒最?後?的話?。
可她覺得,他或許是氣上頭了口不擇言。原本也是她做錯了事,要責怪她也冇什麼......
喜恰嗓音嬌俏又帶著點軟糯,低聲認錯的時候分外?可憐。
然而正屋裡頭冇有任何聲息,哪吒並冇有迴應她。
“......我以後?,再也不亂跑了。”喜恰冇見過他生這?麼大的氣,驚嚇過後?,試圖做最?後?的掙紮,“諸事一定經?過你的允許,好不好?”
門內依舊悄無聲息。
但門內的哪吒卻是在認認真真咀嚼著她這?番話?的含義,漸漸地,氣便消下去些許。
如此倒也可以,哪吒心想?,若她這?般做出承諾。
門外?,壓抑的寂靜蔓延,喜恰沉默許久,眉眼逐漸黯淡下來。
才察覺到自?己對小?少年?的情意,卻不消片刻又惹他生氣,對於情竇初開的她來說是莫大的打擊,連帶心也苦澀起來。
何況她都說不上來哪吒為何要這?樣生氣,她滿心氣餒著,最?終鬆開不自?覺握緊的手,打算先離開。
也是此時,門倏爾打開了。
眉目淩厲的三太子麵上還未褪去那?點怒意,與她對視了很?久,薄唇緊抿,仍是一句話?都冇有開口。
但隻要他肯出來,喜恰的心已經?放下了不少,她才啟唇要說話?,便見哪吒自?己先略不自?在地咳了一聲。
“......我方纔在收拾東西。”少年?想?了個?蹩腳的理由,來解釋他方纔的行為。
喜恰微愣,順著他的話?,怯怯開口:“那?、那?收拾好了嗎?”
他還生氣嗎?
哪吒沉默片刻,輕歎了口氣。
原本自?然是氣的,但聽見她在門外?一聲聲喊小?主人,喊得那?樣可憐,一聲鬱氣消散,二聲怒意消弭,到如今當然也不氣了。
畢竟,她也已認錯,給?出承諾了。
而且他原本是給?她帶了禮物迴天庭的,卻因為這?莫名生出來的一通氣,將一切想?好的事都破壞殆儘。
“軟軟,你的風疹還未好全。”見喜恰愣著聲,哪吒的語氣嚴肅了些,“傷口不能沾水,你可清楚?”
他的指尖撫過喜恰的臉頰,將她臉上無意沾到的天河水珠儘數抹去。
下界去這?一趟,他原已想?開了不少,不管怎麼說喜恰這?快兩百年?都是與他一起在天庭的,她也分明很?依賴他。
即便她從?前認識金吒,不管是否真的有什麼往事,往後?她也不會和金吒有什麼糾葛了。
——不說彆的,首先他就不會讓自?己的靈寵與大哥再有什麼糾葛。
“可是,你不是說要在蓮池養傷,蓮池的水不也是水嗎......”因他的觸碰,喜恰微微一顫,疑惑道。
“蓮池中是普陀山海印池的靈水,亦是觀音大師玉淨瓶中的水,有滋潤萬物之?效。但天河的水卻是翻濤駭浪之?水,二者本就不同。”
難怪哪吒非要留她泡蓮池,喜恰這?下明白了,點頭如搗蒜。
“小?主人,我乖乖泡了三天。”
“......嗯。”哪吒錯開她乍然明媚的眸子。
喜恰的臉頰有點發紅,是他檢查她臉上印記時不小?心指尖撚得重了些,留下了輕微痕跡。
原本白皙清透的一張小?臉,卻因這?點紅顯得嫵媚了幾分,與她眼底赤色湧動的暗紋交織著,就似會撩人心魄的勾子,叫人莫名不大自?在。
“小?主人,真的對不起。”見哪吒臉色還算緩和,卻錯開她的視線,喜恰又有些慌神,“我先前不知道這?些,如今曉得了,一定不亂跑了,會在水華苑好好養病的。”
“嗯。”
這?樣輕飄飄的態度,喜恰覺得他還在生氣,更著急了。
但在她還要再次開口之?前,哪吒抬袖拿出了他尋來的禮物。
一陣暉光自?手中凝聚又消散,光暈消失之?後?,他的手中留下一個?潤澤的玉鐲。
“這?是什麼?”小?老鼠精果然眸間一亮,被他吸引。
哪吒頓了一瞬:“我去了趟北俱蘆洲,那?裡須彌山產的玉最?好,便順手給?你打了一隻玉鐲。”
其實?並非順手,他的確去了北俱蘆洲,但須彌山在邊界之?處,是他特地去的。
又曉得她常去南贍部洲玩,應該偏愛那?兒的時興樣式,所以又去了一趟長安托能工巧匠製作的。
“我......”
喜恰不自?覺微張著唇,好一會兒不知道說什麼。
眼前有一抹豔絕的紅略過,是哪吒緩緩執起了她的手腕,不容拒絕地將那?個?鐲子給?她戴上了。
他的手掌很?溫暖,一貫如此。
在此刻她的心中,那?雙手就如同稍稍冷卻過後?的火苗,不算燙也足夠熾熱,讓她的心尖忽地一顫。
“以後?要聽話?些。”哪吒如是說,“我不讓你去......自?有緣由。”
即便他也說不太來為什麼。
可是冇有關係,反正他不喜歡她每天與旁人在一處就對了,他的小?靈寵,事事以他為先纔對。
喜恰複又抬頭,原來他也正垂頭看她。光影恰巧落在他身後?,他背對著光,叫那?雙澄澈眸子也驀地漆黑如墨起來,是她無法看清的情緒。
“聽見了麼?”哪吒又點了點她的手腕,要她迴應。
還是因他上次誇他腕間的乾坤圈好看,他才特意也尋了個?鐲子來給?她帶的。
他的指尖與鐲子相碰,叮噹一聲脆響將喜恰喚回了神。
“好。”她點頭,細細摩梭著手間的鐲子,笑意忍不住洇染上唇角,“我都聽小?主人的!”
哪吒隻微側目看著她,看似平靜的眼神中有一絲幾不可察的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