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金吒
金吒生來有佛性。
天生的佛子, 看萬物無情,也看萬物有情。他少時便被佛祖看重,遠離家人, 拜入靈山門?下。
此後, 成為靈山清貴矜薄的前部護法神。
不同於僧人結伴苦修, 他生得淡漠寡情, 又早已成聖,唯有山川與他相伴。
可在長久寂寞的生命裡,靈山清寂的風雪裡,再疏漠的仙人也會偶有一絲孤單, 渴望汲取一點?溫暖。
便是?在那一個?清亮的雪夜, 喜恰出現在金吒麵前。
白絨絨,軟綿綿一小團, 她與雪色相容,可溫暖的體溫融化了雪, 踏過?的雪地落下一點?痕跡。
很溫暖,也很柔軟的存在。
他與她相識, 即便她那時還不曾開得靈識,可白茫茫一片中?, 她相伴了他整場雪夜, 也唯有她。
於是?他為她賜名, 助她開得靈識。
她成了他這一夜的溫暖。
天光破曉,覆蓋靈山的這一場難得的大雪消融,金吒與她告彆,這一場偶然的緣分似乎也隨著雪落而告終。
但事實並非如此。
經曆過?長久的孤單後, 他無人可知心,來之不易的溫暖怎能輕易忘卻。雪夜下的相伴總纏在心頭, 他總忍不住關照她。
得知她也一直在找尋他後,他怔愣了許久。
一邊曉得像他這樣天生寡情的人難以與他人有什麼緣分,一邊又忍不住想要?與她相認。
倘若有緣呢?
那一場雪夜,不就是?緣分麼。
隻可惜,他的緣是?當真薄淡,稍縱即逝。
猶豫不過?片刻,在他想要?去?找她的時候,陰差陽錯間,喜恰錯認了金蟬子為恩人。
看著禪院中?依偎在僧人衣角的小靈鼠,金吒沉默半晌,看了她許久,淡漠如他,最終選擇離去?。
隻是?抬眼看大雷音寺的方向?,萬丈佛光籠罩了整座靈山,靈山之上所有的往事都有人知曉。
——哪有那麼多陰差陽錯?
但金蟬子如能在明麵上關照喜恰,自然比起他這樣一個?寡情淡漠的人更為合適,金吒心想。
靈山之上,歲月流逝的痕跡並不深。
百年不過?轉瞬,直到金蟬子要?下界曆劫,金吒亦算到了喜恰的另一番劫難。
托付自己的三弟哪吒好好關照靈山之上的靈獸,因為他曉得佛祖將一切看在眼裡,而自己無法?助她。
之後,大雷音寺的梵天鐘敲響,餘音嫋嫋,縈繞在整座靈山之上。
鐘聲裡,紅衣少?年複又下山,手心裡攏著一團白絨絨。
那一刻金吒有一瞬間恍惚,可向?來不會表露情緒的他,應當冇有讓任何?人看出來。
還有緣嗎?
究竟是?誰和誰的緣,生出了另一番緣。
下意識地,他脫口而出,想叫哪吒照顧好她。
張揚的小少?年冇有察覺他的心緒,他又忍不住再一次提醒。
“那你也照顧好她。”
照顧好她,遠眺巍峨的大雷音寺,金吒的指尖不自覺收緊掩在袖下。
因為他無法?做到。
......
再見麵來得極快。
她已化形,一襲月白春衫猶如那夜的雪色,但眉眼明媚,含笑的模樣,應當是?更像春日裡的杏花。
和悅喜恰,名如其?人。
初見的那個?雪夜,他已看出她的法?相真身,於是?為她取此名。
可此刻當真再見,真真切切看到她與他打招呼,仍然會有片刻愣神?。
能說的話卻並不多,原來他與她並不算相熟。
看著她極為熟稔地走向?金蟬子的禪院,他內心稍有一絲波動,也不甚明顯,緣法?不過?一厘一毫,或許早已散儘。
可即便這樣,他仍是?站在原處,等她複又歸來。
她將香花寶燭轉交給他,托他還給佛祖大法?,可眼見她情緒低落,是?他從未見過?的黯淡神?色,即便他安慰了也無濟於事。
金吒的心中?,漸漸泛起一絲漣漪。
仙人五識靈敏,早已感受到張揚熾熱的靈力探來,不必多想,便知是?哪吒正站在山下看著他們,他不再多說,她亦與他拜彆。
可最後側目瞥去?,哪吒將她攬在懷裡,兩人自然地挨在一起。
她笑得嬌俏。
後來,喜恰許久未回靈山。
本也不該再想她回來,她留在了雲樓宮修行,這本是?好事。至少?明麵上他是?她的義兄,就還有一絲一縷的緣分在,如此便足夠了。
但冇想到,靈山之上,還能複與她見第二次,也唯有這兩次。
她鬢間纏繞的是?哪吒的混天綾,他一眼便看見了,她來找的是?她的恩人金蟬子,他也一下便料到了。
諸事與他無所相關,他的安慰依舊無濟於事。
隻是?眼看著她與哪吒牽著手離開,他心中?的漣漪越來越深。
天生佛性的仙人,對萬物有情,也該對萬物無情,即使?終有動容,也隻能站在他們身後,依舊與山川相伴。
可他再無法?做到。
曾有那樣和悅明快的她陪伴,誰又能夠願意再與沉寂相伴呢?
得知喜恰被選作?西行取經人的九九八十一難時,他終於忍不住出手相助。
因是?他冇有解釋,佛祖大法?攔下了他,讓她與金蟬子生了緣。
可若與金蟬子生緣便要?得這樣的結果,即便得大法?懲罰,也該叫她斷下這份緣。
凡間金光寺中?,漫漫百年不曾見,再見到她,卻見她深陷迷茫之中?,苦苦掙紮而無法?解脫。
金吒引渡她斷下與金蟬子的這份緣,想要?助她渡過?劫難。
可緣滅又緣起,劫難不曾消弭,金蟬子此世的佛緣竟又因她而生。
他無法?化解,因為那是?他不曾在其?中?的數百年。
——無論是?她與金蟬子的百年,還是?她與哪吒的百年。
他好似渡不了她。
隻能退而求其?次,在她被貶下凡之後,托付黃風照應她,暗中?關注她,想要?麵麵俱到,想要?助她渡過?這一場劫難。
心中?的絲絲漣漪,逐漸成了昭然若揭的波瀾。
但他仍執著地,自以為掩飾極好地深埋在心中?,以為隻要?她不察覺,便可以算天地不曾察覺。
可佛子動了心,靈山之中?早已有人靜靜看著一切。
佛祖大法?命他靜心思過?。
法?界之中?,慈眉善目的佛祖難得垂首,相問他為何?執著。
“緣有淺亦有深,有生亦有無。”佛祖如是?道。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注1),這是?他本不該生出的緣,可金吒當真生了不甘,生了不忿。
為何?眾人皆能與喜恰有緣,唯有他的緣無法?生,無法?續,唯有他隻能在身外,而不能有念想。
他知道佛祖大法?在攔他,他一直知道。
“昔年弟子明明算出,喜恰會在靈山修成正果。”直到此刻,他頭一次當場駁了佛祖大法?的話,總是?平靜疏漠的神?色有了波動,纔算真的有了感情。
“彼時金蟬子出世,靈山之上唯餘弟子與喜恰有緣,此緣究竟是?深是?淺,難道還無法?言明嗎?”
他也知曉為何?大法?要?攔他,而叫喜恰錯認金蟬子。
因為他會喜歡上喜恰,而金蟬子不會。
本該是?他助喜恰成仙。
他與喜恰的緣分明冇有滅,佛祖大法?當日所說的與李家有緣,分明應該是?與他有緣。
不然,從未與喜恰有緣的哪吒,怎能將她帶走呢?
他一直在忍耐。
他以為他足夠淡漠,真能如佛祖所言化解這番嗔癡。因為生來有佛性,佛子應對萬物有情,而不該對一人有情。
可他除卻有佛性,也是?尚存七情六慾之人。
他不願再忍耐了。
法?身佛像的如來大法?仍在空中?,佛渡萬世,悲憫眾生。如來輕歎一聲,梵音便響徹法?界。
“觀受是?苦,觀心無常,觀法?無我,你且去?一試吧。”(注2)
......
金吒得到了一試的機會。
佛祖命他去?陷空山相助哪吒。
可這番話卻叫他一愣,因為昔年金光寺中?,他看出喜恰因報恩的執念與金蟬子再次生出緣。
也看出了她與哪吒的緣將由?此儘。
從她選擇離開靈山入世的這一條路起,需曆經跌宕起伏,磨礪千萬,雲樓宮便成了她的劫難。
飲下忘塵水,前塵散儘,忘卻愛恨嗔癡,從頭來過?,鑄本我為我,方能得成正果。
他自然知道陷空山是?她在凡間的洞府,原來哪吒也在。
可為何?本也該與她緣分消弭的人,除卻他外,都能陪在她身邊呢。
他如願見到了她。
見到了她眼中?深深的愛意,可並非是?對他的,探出了她所居的無底洞蘊藏佛陣,可非是?他與她的緣。
他依舊是?個?局外人,事到如今於她而言仍隻是?個?陌路人。
她一聲聲喚他護法?。
從前,如今,或許往後,也永遠是?護法?。
“那當年助我化形,賜名於我的恩人......”
可她卻察覺了,就像是?佛印的指引,她鮮少?這樣直截了當問他,也或許本與他說過?的話也隻有寥寥幾句,她的聲音還帶著略顯生分的試探。
“是?你麼?”
是?他。
但是?,已經錯過?了。
他看著依舊昏迷不醒的三弟,源於佛祖大法?的佛印,也叫他清清楚楚看清了......
三弟與喜恰命中?緣法?的糾纏。
這份緣法?生於執念,又滅於執念,也因執念而綿綿不絕,生生不息,糾纏不止。
那樣深的緣分,從他一路進無底洞,感受到她每一刻的心緒都由?哪吒牽引。
是?他如今怎樣也比不得的緣分。
他又怎能再說出口,無意插足二人,打擾了哪吒,也會亂了她的心神?。
臨到最後,金吒隻是?緘默不言,請辭離開,所有的不甘熄滅,最後隻化作?一句——“不必喚我護法?,我也是?你義兄。”
他隻做她的義兄,還能有一絲一縷的緣分在,如此便足夠了。
而憑僅僅一分的緣分,就足以讓他還能渡她成仙。
他在如來大法?麵前所言明的,他本該是?助她成仙的那個?人,他還且能夠一試。
——如此才能真的甘心。
可是?當靈山他所設的陣法?全部消弭之時,明白蜈蚣精已然失敗之時,他冇能成功渡她成仙之時,他才明白大法?的用意。
緣分消弭,意識到他與她早已無緣,這纔是?佛祖大法?要?他所做到的,真真切切的甘心。
究竟是?何?時冇有了緣呢?
佛祖大法?與他言明。
“你是?天生佛子,虛偽誑詐,假住須臾,誑惑的是?凡人,而不該是?你。”(注3)
佛祖看著蓮花台下的金吒,音色仍無悲喜,隻是?教?誨。
“既不是?你,本就有緣無分。”
觀受是?苦,觀心無常,觀法?無我。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因法?而生的苦樂應消弭,天生寡情的仙人不該看世間。
他好似懂了。
金吒再說不出什麼話,直至見到喜恰,麵對她仍舊帶著無法?剋製的生分試探時,依舊說不出。
“明明你就看著,明明你也一直在靈山......”她這樣問他。
為何?他明明知曉,卻從不曾迴應呢?
一切陰差陽錯,從那時就錯了。
他以為是?佛祖大法?阻止了他,也的確是?大法?阻止了他,可他自己也冇有邁出那一步,從起初就冇有。
有緣無分。
他冇有告訴喜恰他的名字,他冇有在誤會起初告訴她他纔是?她的恩人,更冇有在之後的每一次相見透露過?半分。
無緣無分,無人攔他,攔他的是?他自己。
疏離,淺淡,是?他這個?人的性子。也是?他與喜恰這場緣,最後的結局。
“你我已經冇有緣了。”
金吒才明白,是?他自己,讓他與她無緣的。
“我渡不了你。”
......
靈山的梵天鐘敲響,響徹整座靈山。
金吒在法?界中?靜心思過?,他亦聽見了,一聲聲細數,正好一百零八下。
繚繞的青煙將視線遮蔽,檀香浸染了鼻尖,好似再也尋不到任何?那個?雪夜的痕跡。
法?界卻倏然打開。
眉心一點?濃鬱紅痣的僧人雙手合十,目色溫潤,緩緩走進其?中?。
這是?已然走過?九九八十一難,昔年的金蟬子與轉世的唐僧成就新生佛陀,僧人功德圓滿,重回佛身,禪封旃檀功德佛。
“金吒護法?。”僧人的音色如氣質一般溫和,向?他微微頷首,“貧僧奉大法?之命,特來接你出法?界。”
說是?來接金吒,但金吒早已成聖,並不需要?接引。
不過?是?奉佛祖之命,叫他真正甘願放下這段早已結束的緣,金蟬子是?帶著答案來的。
“昔年,我亦算出了喜恰在靈山的正道之果。”僧人含了一點?笑意,“護法?可想聽聽我的見解?”
金吒許久不曾說話,他本也寡言少?語,隻是?點?了點?頭。
“喜恰生來和善明快,她身有佛緣,這是?你與她的因。可最後能叫她成仙的果,是?她本身的善緣。”
並不如金吒那般清冷疏漠的僧人眉目溫潤,開口說的話也平靜緩和。
金吒靜靜聽著。
“無論是?留在靈山,亦或是?她如今所選的這一條路,渡她之人唯有她自己,磨礪一顆真心,方成正果。”
無論哪一條路,從來不會有金吒相助。
金蟬子看向?金吒。
金吒依舊神?色平淡,好似真的回到了從前那樣的淡漠寡情,不曾有動容。
可金蟬子知道他內心並非如此,不然佛祖大法?也不必叫自己前來開解。
金吒不會插足自己弟弟與喜恰,卻依舊心生迷茫。
有緣無分,還是?無緣也無分。
金蟬子遲疑了一瞬,輕歎一聲,將佛祖交代的答案告訴他。
“但其?實,萬物皆有因果,一處稍稍偏離,結局就會全然不同。”
佛祖俯瞰世人,不言虛妄,有緣無分是?真,而非無緣無分。
緣生生不滅,於眾生都如此。
說到此處,金蟬子又歎了一聲,思及緣由?,悲憫的佛陀似有不忍,“你可想知道,你與她的緣究竟斷在哪裡了?”
金吒的目色終有了一絲漣漪,側目看金蟬子。
“香花寶燭?”他啟唇,原本疏冷的聲線因久未開口而喑啞。
金蟬子一怔,冇想到他竟已猜到,點?了點?頭。
“香花寶燭,本是?她用來報恩的。”金吒沉默一瞬,麵上仍維持著平靜,“是?她以香花寶燭,報答了我的恩情,對麼?”
金蟬子看著他,這次搖頭。
“昔年喜恰將報恩的香花寶燭交予你,本是?善緣一樁。”金蟬子微抿著唇,頓了一會兒?才複開口,“......可是?護法?,你又將香花寶燭交給了哪吒三太子,這才真正了卻了這樁因果。”
並非是?恩情交予了哪吒。
而是?,那一日,他明知喜恰會因他將香花寶燭交予哪吒而傷心,還是?將其?拱手相讓。
他親手促成了喜恰的劫,劫難抵消了這場緣。
“若是?能回到那一日......”金蟬子神?色複雜,問他,“重來一次,你會如何?選呢?”
他會如何?選呢?
如若不交給哪吒,以哪吒那樣執著的性子不會罷休,小少?年定會追根究底,所有往事將會浮出水麵,所有因果將會改變......
不,或許不隻是?那一次的選擇。
金吒沉默了很久,久到一雙儘斂光華的眼眸中?泛起漣漪,複又掀起濃鬱的情緒。
天生寡情的仙人終究動了情,可不該動的情便是?癡妄,一步一步,每一步他都冇有選對。
苦澀交織在心中?,最後,所有的情緒隻能化成苦笑,什麼也說不出口。
他冇有回答。
時光不會回溯,冇有重來一次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