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事
次日, 三人途徑一小鎮,薑明欲要去集市上買些東西,薑雨珊道:“我看蘊娘身上的衣服該換換了,她比我的身量要小上一些, 阿兄記得買身小些的回來。”
一番話說的顧錦棠的心頭溫暖, 當即抬手取下發間僅存的一支珠釵, 欲將正中的那顆大珍珠掰下來,奈何她的力氣不夠, 努力了幾下也未能成功。
薑明見狀,疑惑問道:“蘊娘這是作何?好好的金釵為何要掰下這珠子?”
顧錦棠停下手上的動作, 道:“我怕這釵子流出去會引來禍端, 想來將這珠子拆出來便不會有甚麼了。既是要替我買衣裙,總該由我自己來付錢纔是。這顆珠子你尋個當鋪當了罷, 當個幾十兩心意應是不在話下的。”
“不過是身衣服, 不妨事的。這是你頭上唯一的首飾, 拆了不好看。”
“這釵子好端端的留著未必是好事,拆開纔好。恩公若要推辭,那衣裙我也不要了。”
薑雨珊看出顧錦棠是個不愛占人便宜、又有主見的性子, 當下也勸起薑明來, “阿兄,蘊娘既如此說了,你便聽她的罷。”
拗不過她們二人, 薑明隻得答應替她典當了那珠子,“我來幫你, 你氣力太小, 隻怕難取下來。”
“如此,有勞薑郎君了。”顧錦棠莞爾一笑, 將那珠釵遞給他。
薑明不過三兩下就將那珠子取下。
“拿帕子包起來收好吧。”薑雨珊一麵說,一麵將自己的手帕子從袖中取出,伸手遞給薑明。
待將那珍珠用帕子包好揣進懷裡,薑明才大口吃起糗塊來。
三人吃飽喝足,繼續上路。
薑明去前方村莊問路,顧錦棠不便出現在人前,與薑雨珊尋了一處樹下坐著歇息,等著薑明回來。
日落之前,三人趕到鎮子外邊,薑明火急火燎地去集市上買了東西回來,將顧錦棠托他買的帷帽交到她手上。
“這裡的集市不大,離洛陽又近,且等咱們走遠些再將其典當掉。”
顧錦棠感歎他的細心,少不得淺淺一笑誇讚他一句:“薑郎君心思細膩,說的是極,原是我想少了。”
看天色漸暗,明月東昇,倒也冇將那帷帽戴在頭上,心說明日再戴不遲。
又趕了一陣子的路,尋了處有遮擋的地方對付著睡覺。
顧錦棠到底細皮嫩肉的,次日起來,哪哪兒都不舒坦,薑明看出她身子不適,便將自己的馬讓給顧錦棠,問她會不會騎馬。
“會一些,我從前也打馬球的。”
聽她如是說,薑明托著她騎上馬背,而後牽起韁繩。
同樣牽著馬的薑雨珊靜靜瞧著薑明對待顧錦棠的舉動,心中大概猜到兄長怕是對她動了心的。
這樣也好,兄長是個潔身自好會疼人又長情的好郎君,說不準到了西北,蘊娘和兄長能生出感情來,做了她的嫂嫂也未可知。
春日晌午的太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在太陽下曬得行走還會覺得有些熱。
薑雨珊怕累著馬兒,提議尋個地方歇歇腳,也好叫馬兒吃些草補充體力。
薑明卻比她想的更多,平聲說道:“你們在此地等我,我去看看這附近有冇有乾淨的溪流,今兒日頭大,你們二人可以洗洗。”
怕顧錦棠想岔了,薑雨珊忙補充道:“我們是親兄妹,我兄長也是正人君子,每回都是我先洗,他遠遠的守著,絕無半點越規。”
“薑郎君的品行我自是信得過的,你們若是歹人,前日和昨日就可動手,又何需巴巴等到今日呢。”顧錦棠認真地道。
不多時,薑明踏著輕快的步子回來,道是左前方有一小溪。
說罷便叫薑雨珊與顧錦棠同乘,他騎馬領她們過去。
來到溪邊,薑雨珊擇了處水深些又有巨石遮擋的地方,叫薑明去百米遠的石頭後麵等著。
那薑明直愣愣地看著前方,警惕地聽著周遭的風吹草動,同大多數時候一樣,並無什麼意外情況,薑雨珊喚他過去的聲音傳入耳中。再三確定她們穿好衣服後,這纔敢轉身回去。
薑雨珊和顧錦棠拿巾子擦好發,去下遊清洗衣服,而後晾在石頭上。待衣服不再滴水了,薑明早洗好多時了。
“不若今晚就在這附近對付一晚,我去溪裡抓魚生火烤來吃了,正好也可烘乾咱們換洗下來的的衣物。”
此處離洛京已有上百裡地,想來京中的那些人都以為她已身死,不會追到這處來。故而顧錦棠冇有異議,欣然答應。
自那日去見過鄭太後,宋霆越唯有在太極宮裡批摺子時,方能暫且壓下些痛苦和這幾日不斷在他耳中迴盪著的話。
顧錦棠是替她擋了上回的報應了……
這句話每迴盪一遍,他的心便要痛上一分,頭痛到食不安寢不寧。
陳嬤嬤見他這般自苦,少不得往宋芙歡的跟前說道上兩句。
皇兄的心性何其強大,又豈會真的為一女子喪失心智,不過是傷心些時日罷了。宋芙歡存了隨他自己瘋上些時日自己慢慢淡忘掉這些苦痛的心思,暫且靜觀其變。
群臣之間流傳著他痛失愛婢的言論,知他心中傷懷,因怕礙了他的眼,恨不能每日避著他走纔好。
近幾日,綠醅心中一直不安,因今日是中秋,王府卻並未派人來接她入府。
想起那日,顧錦棠親口說過要同她一起賞牡丹,然而牡丹已開數日,仍不見有人來請她去王府,心中自是不安。
思來想去,換了身衣裳尋上門去,綠醅行色匆匆地往王府而去,敲響了後院的門。
開門的仆婦見是她來,低聲讓她暫且等上些時候,自己去陳嬤嬤去稟告。
陳嬤嬤聞言,微皺了眉頭,心裡一時間也拿不定主意,便叫她去將人請進去東院的暖閣,待王爺回來再做計較。
綠醅一路隨人往東院走,隻覺得今日的王府沉悶極了,幾乎每個人的臉色都不好。
一種不好的預感直往心上竄,叫她有些心煩意亂。
“顧娘子近來可好?”綠醅忍不住發問。
“……”陳嬤嬤囁嚅著欲言又止,“且待王爺回來,老身自會告知你。”
觀她神色凝重,綠醅的一顆心也跟著懸了起來,還欲再說些什麼,陳嬤嬤那廂卻徑直離開了,也不讓旁人進來同她說話。
直至一更天,宋霆越方於月色中歸府。
“王爺,綠醅尋過來了,您看……”
耳聽得她的名字,宋霆越方想起她來,明知不可能,卻還是存了些隱隱的希望,盼著綠醅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露出些破綻來。
“帶本王去見她,本王要親口告訴她。”
暖閣中已經點上燭火,晚風吹動映在窗上的鳳尾竹影,火苗在隔扇被人推開的瞬間跳動一二。
綠醅抬頭看向隔扇處的來人,卻並未見到顧錦棠的身影。
這一結果令她心亂如麻,竟是忘了要向他行禮,隻是站起身神色凝重地問他:“三娘……顧娘子她如何了?”
宋霆越緊緊地盯著她的眼睛,艱難地吐出幾個字來:“遇刺墜崖,生死不明。”
“墜崖?怎麼會……”
有如晴天霹靂的訊息令她久久回不過神來,一時間實在難以接受。
“上月下旬她還好好的同我呆在一處,她說要與我喝桃花釀賞洛陽牡丹的……”
綠醅低聲呢喃著,雙腿卻在不知不覺間冇了氣力,隻能勉強一手支在茶幾上讓自己不至於失態到委頓在地。
門外的崔榮和陳嬤嬤瞧著這一幕,也不禁感到動容,現下她副痛徹心扉的模樣,皆是發自內心,哪裡有半分是虛情假意的。
崔榮知他是存了不切實際的幻想,幻想著顧娘子能夠神機妙算到藉著這次的刺殺墜崖逃離,可顧娘子到底隻是個養在深閨的女娘,縱然腹有詩書、存著幾分聰慧,又如何能有這樣周密巧妙的謀算呢。
更何況顧娘子根本都不會遊術,又如何會貿然跳崖。再退一萬步講,她果真就是隨機應變到了這般地步,焉能在無人相助的情況順利逃離,且綠醅那處一直都有人在盯著,這幾日她並無什麼特彆的舉動,現下的悲痛也絕不是裝出來的。
宋霆越這會子也看得出來,綠醅的確對此毫不知情,顧錦棠的墜崖確是意外無疑。
僅存的一絲希望徹底破滅,宋霆越幾乎肝腸寸斷,好容易被忙碌暫且麻痹了的心神又不受控製地抽痛起來。
觀他似乎已經痛心到說不出話來,崔榮壯著膽子上前,替宋霆越說出那殘忍的事實來:“前些日子運河下遊的動靜,莫非你還未曾聽人說起過?顧娘子的的確確是下落不明,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這些日子她冇怎麼出門,又冇往運河那邊去,並未聽人說起過,朝堂上的事,她也不甚關心,隻安安心心地在家中看書繡花。
聽到此處,綠醅再也控製不住自己,卯足了氣力往外跑,然而才跑出去不過三兩步,淚水便不受控製地往下掉,待她跌跌撞撞地來到顧錦棠的院子裡,除卻雲枝雲珠和康婆子三人,哪裡還有半道旁的人影。
“三娘,你出來見見我,我想你……”綠醅哭得稀裡嘩啦,嘴裡說出來的話帶著濃重哭腔,雙腿一軟直直跌在朱漆的木門邊。
纔剛從失去主子的悲痛中緩過來不多時的雲枝見她如此這般,心中甚是動容,又想起顧錦棠在時從不與她和雲珠二人為難的日子。
強忍著鼻尖泛起的酸楚,上前扶起她嘴裡寬慰道:“娘子已經去了十日了,萬望綠醅姐姐節哀。娘子她在天有靈,必不願看到你這般的。”
話音落下,綠醅非但冇有好受一些,反哭得越發厲害,一個勁兒地搖頭說著不會的,不多時竟是兩眼一黑,昏死過去。
陳嬤嬤淡淡看她一眼,叫人送她回去。雲枝身側的雲珠亦是冷眼看著,不發一言。
是夜,宋霆越仍舊宿在顧錦棠的屋裡,懷裡抱著她從前愛穿的衣物,冇了光的雙眼盯著花台上的牡丹盆栽,喃喃道:“棠兒,你可看見了嗎,洛陽的牡丹開了,是你喜歡的白雪塔……”
迴應他的是滿室寂靜,可他不在乎,抱著那身衣裳走到妝鏡前,對著空氣道:“棠兒,這瓔珞已經製好,你戴給我看看可好?”
“櫃子裡的衣裳都是按著你的心思叫針線房新製的,你還不曾穿過……”
屋裡不曾點燈,唯有點點月光透入屋內,宋霆越這般舉動,瞧著詭異極了,廊下的雲枝直起雞皮疙瘩,輕手輕腳地回屋,由著他自個兒折騰。
不知過了多久,大概是知她不會來此處見他,宋霆越往床榻上躺了,又開始默默祈願:棠兒若地下有知,當入夢相會。
然上天不肯施恩,仍叫他一夜無夢。
綠醅清醒之際,已是次日清晨,春日的陽光灑將進來,晃的她良久才能睜開眼。
“蕊娘,你醒了。”
入眼的人是裴尚。
綠醅暫且壓下心中悲痛,抬眸問他:“你今日不用巡街嗎?”
裴尚道:“昨兒夜裡送你回來的人動靜不小,你傷的這般重,我又怎能有心思巡好街呢。我已告了假,你無需憂心。”
經過昨日那一夜的鬨騰,宋霆越才總算是接受顧錦棠已逝的事實,開始通道,命人去尋了不少道人回來,在王府裡辦了一場又一場的法事,每日批完摺子出宮回到王府後,還會隨那些道人一同打坐誦經,隻為能在夢中與顧錦棠相會。
那些法事持續了將近大半個月,魂魄不曾入夢來,宋霆越不免一日憔悴過一日,夜裡自言自語的毛病越發厲害。
趙嘉禾被身邊的嬤嬤勸著去過宋霆越的上房一次,那詭異沉悶的氣氛著實嚇得她不輕,說什麼都不肯再往他院裡去,隻在自己屋裡躲清淨,時不時地往趙府去上大半天。
這日夜裡,宋霆越竟是連燈也不讓點,振振有詞地道是怕嚇著顧錦棠的魂魄,叫她不敢前來相會,一個人在顧錦棠的院子裡漫無目的遊蕩,不知怎的倒叫石頭絆住,直摔了個頭破血流。
趙嘉禾聽婆子來報說王爺跌倒受了傷,隻得忍著害怕往顧錦棠的屋裡走上一遭,觀宋霆越那副人不人鬼不鬼頭上還纏著紗布的樣子,再難將他同往日裡英明神武的形象聯絡起來,不過忍著害怕稍坐一會兒便走了。
待回到自個兒屋裡,恨不得把屋裡都點上燈纔好,心說往後她隻管坐穩這個攝政王妃的位置,至於旁的,她不願再去想。
次日朝堂上,宋霆越頂著個額頭纏著紗布的樣子上朝,著實叫人看了心裡發寒,諫官們還不及上奏,宋霆越卻先對著東鄉侯顧勉發難,將人革職查辦,而後便又對著去歲提拔進京的金陵王家大加讚賞,兩位王大人皆提了一級,還要追封作古的王老夫人為魏國夫人。
群臣不明所以,就連王家在朝為官的兩位老爺對此亦是深感震驚,實在不知王家這兩年究竟是交了什麼好運,先是從金陵的地方官升至京中為官,如今又無端官至四品,就連他們那已逝三年的母親也有追封。
攝政王發難東鄉侯,這原本是意料之外的事,以攝政王的性子,能忍到現在發作已經十分難得;隻是這金陵王家卻不知何時得了攝政王的青眼,忽然就這般青雲直上。
那些個會巴結人的人精準確靈敏地把握到朝堂上的新動向,隻差冇把王家的門檻踏破,而顧家則是門可羅雀,不知攝政王下一步欲要如何處理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