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日
這回顧錦棠並未選擇單獨租一座宅子, 而是選擇同租,畢竟此番前來江城她花了不少銀錢,又尋思著等開了春便先租間小鋪子賣茶水和糕點,若生意好賺了些本錢, 再租二層的樓開個茶樓不遲。
宅子的主人是對中年夫妻, 二人育有一子一女, 郎君是跑船的,經常不在家, 女郎年方十四,待明年及笄了纔要說親。
劉叔是個話少的, 王嬸則是個話多又熱心的, 劉小娘子性子溫婉恬靜,如此一來, 二人與主家一家相處的還算融洽。
顧錦棠花了兩三日將屬於她和綠醅的房子、浴間、小廚房打理得井井有條, 想起薛九娘是買賣瓷器的, 便問王嬸城中哪家鋪子有鞏縣白瓷、青花瓷。
王嬸道是在西市的隆慶坊有一家很大的瓷器鋪子,那裡有不少鞏縣來的白瓷,顧錦棠同王嬸道了謝, 化妝後戴上帷帽去那處買套瓷器茶具回來。
隆慶坊離此處不算近, 顧錦棠和綠醅走了足足小半個時辰纔到,踏入那瓷器鋪,好巧不巧地正是薛九娘開得鋪子, 她這會子正幫夥計一道同客人介紹鞏縣瓷器好在何處。
“薛九娘。”顧錦棠上前同她打招呼。
縱然眼前的女郎戴著帷帽,可她的窈窕身段還是很讓人有記憶點, 薛九娘叫那夥計招待好客人, 自個兒親自去接待顧錦棠和綠醅。
原本她還在為著教首前兩日交代給她的新任務犯愁,這會子見了顧錦棠, 心中竟是鬆了口氣,在聽取顧錦棠的訴求後為她推薦起成套的茶具來。
顧錦棠瞧著其中一套茶具中的白釉深腹盞很是特彆,白中還透著些隱隱的明黃,心中便生了幾分歡喜,詢問過綠醅的意見後,當即打算買下這套茶具。
隻見薛九娘叫夥計將東西包了,含笑道:“三娘和蕊娘既都喜歡這套茶具,咱們又有相識月餘的緣分,便便宜些賣給你們。”
“如此,謝過九娘了。”顧錦棠朝人作揖致謝,付好銀錢辭彆薛九娘,薛九娘表現得對她們二人十分親近,特意將她們送至大門外頭。
薛九娘一襲白衣站在廊下看著顧錦棠離去的背影,不緊不慢地喚了個不大會招待客人的夥計過來。
冬日天黑的早,因她們出門的時候天色便已不早,二人在外頭的飯館裡用過晚膳後天色已然大暗,天空中烏雲密佈,遮住月亮和星子,坊市中的不少鋪麵都還亮著燈,街道上行人如織,小販叫賣聲此起彼伏,煙火味濃重。
綠醅買了碗熱的甜湯與顧錦棠分著喝,往投壺的攤子處走去,慫恿顧錦棠同她投一回壺,顧錦棠自被那人奪去了王府到現下逃出來,竟是有將近一年未曾投過壺了。
樂嗬嗬地付了錢,綠醅率先上場,她不過是陪著顧錦棠玩過幾回,技藝平平,顧錦棠倒是比她熟練不少,卻也未能贏得彩頭。
這時候,顧錦棠忽的想起阿兄顧清遠來,若他在的話,定能贏回來不少東西吧。
她又想起結識不久的秦沅來,麵上閃過一絲惆悵,卻也隻是稍縱即逝。
在夜市上玩了好一陣子,歸家後將近三更,顧錦棠和綠醅燒完熱水洗漱,聽到外頭傳來打更的聲音。
綠醅實在累了,率先爬到床上躺著,顧錦棠拾掇一番今日買來的東西,欲要吹滅蠟燭睡覺,忽聽外頭一陣響動,顧錦棠怕是有賊,稍稍推開門往外頭看,藉著那人手上提著的一盞小燈透出來的光線,入眼的並非彆人,而是王嬸。
外頭天寒地凍,風颳如刀,又是深更半夜的,好端端的出去做何?顧錦棠心中甚是疑惑,卻又不好多言,此乃她家宅子,她喜歡何時外出、歸家,無需同任何人言明。
便又輕輕將門合上,吹了燈摸到塌上。
床尾處放了兩個湯婆子,又有綠醅的體溫,被子裡暖烘烘的,顧錦棠不多時便入了眠,一覺睡至天亮,精神飽滿。
今日王嬸冇有早起,直至日上三竿,顧錦棠方瞧見她去廚房做早膳。
因年關將近,坊市越發熱鬨,夜市更是通宵達旦、人頭攢動,不少攤販開始售賣屠蘇酒、窗花、春聯、大紅燈籠等物,一派喜慶的景象。
大晟經過這數十年的發展,雖不及前朝開元盛世那會子繁榮昌盛,百姓卻也是安居樂業,結交的番邦不下百國,明州、泉州等地海外貿易發達,舶來品頗多,顧錦棠在金陵時就見過、用過不少。
譬如現下,綠醅就被舶來品薔薇水①所吸引。顧錦棠看她喜歡,當即取出五錢銀子買下。
綠醅打趣她道:“三娘可真大方,五錢銀子從前可是抵我半月月錢呢。”
“這樣的東西又不是日日都買,不當緊。”顧錦棠說著,去邊上賣春聯、年畫的攤子上買東西。
此時,長信宮中的太上皇隻存著一口氣了,宮人們都盼著他莫要死在這元日前的當口上纔好,否則這個元日怕就是要在一片哭聲中度過,元日的調休也要充公。
如他們所盼,十二月二十八這日,太上皇竟是奇蹟般地又能正常用膳,不再是隻喝得下熬粥湯水等物了。
其實前來瞧過的太醫都知道,這不過是迴光返照,太上皇的時日所剩無幾,絕無可能過活正月十五。
鄭太後還是日日過來親自“侍奉”湯藥和飯食,不許大臣們進來看他,就連承賢過來看他,也必須是在鄭太後的陪同下。
元日。顧錦棠和綠醅起了個大早,同王嬸借了小梯子掛燈籠,又往門窗上貼了春聯、窗花和年畫。
王嬸的兒子劉大郎君於前日晌午歸家,一大家子熱熱鬨鬨的,看顧錦棠和綠醅兩個女兒家冷冷清清,便邀她們一塊兒過年,顧錦棠盛情難卻,主動幫著王嬸做菜,又將自己買的果子酒拿出來與人喝。
劉小娘子好奇她們是打哪兒來的,顧錦棠隻說是從江南來的,劉小娘子聽後十分嚮往,纏著顧錦棠問了好些話,諸如是不是隨處可見蓮葉田田、草長鶯飛之類的美景。
說得高興了,雖然二人之間差著三歲,劉小娘子越發覺得她親切,又去取了剪子和紅紙過來,邀綠醅一起剪窗花。
子正未至,劉小娘子笑盈盈地拉著二人去院中候著,待時候一到,煙花爆竹燃放的聲音便齊齊傳入耳中,各色煙花於夜空中爭相綻放,姹紫嫣紅,絢爛奪目。
南安王府。
宋霆越不過略看那空中花火一眼,旋即離了高樓往園子裡去,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梅花香,他卻無心月下賞梅,腳下的步子不由自主地走向顧錦棠離開前居住的院落。
那是她在床榻上開口向他討來的,他以為她是想要同他過安穩日子……
他與她的第一年,她不在。
雲枝雲珠仍在此處的抱廈裡住著,每日無需做什麼,卻又看不到前程和未來,日複一日,就像兩顆被固定在此處的釘子。
這顧娘子真是吃飽了撐的,好端端的跑什麼。雲枝坐在窗下悶悶地想著,竟是為察覺到腳下無聲的宋霆越來了。
倒是在廊下看煙花的雲珠,稍加收回視線時瞧見了宋霆越。驚得她連忙跪地下拜。
宋霆越揮手示意她起身,徑直往顧錦棠的臥房走去,此間雖被打掃得一塵不染,但因長時間無人居住,不免缺了些人氣,怪冷清的,就像她的性子。
眤一眼那花台上的牡丹,複又走到廊下去看院中花圃裡的花樹和薔薇花架,語氣平平地吩咐道:“這些花兒好生養著,你們主子喜歡花,她回來瞧見這些花樹長得好,會喜歡的。”
主子還會回來嗎?雲珠在心裡這樣問自己,畏懼他不敢抬頭看他,低垂著頭恭敬道聲是,目送他離開。
然而第二日,雲珠打理完花圃和薔薇,提著水桶進到屋裡,卻發現那花台上的兩盆牡丹花不見了。
雲枝看她著急,便道:“昨兒你睡下後不久,崔榮過來取走的。說起來,王爺待顧娘子也算上心了,她都出逃了,還叫我們留著打掃這裡,想來心裡也是盼著她回來的。”
想起昨日夜裡王爺交代她的話,雲珠深以為然,心裡有些糾結該是希望她回來好,還是不回來的好。
崔榮也奇怪,從前王爺並不喜歡花啊樹啊的,昨日卻巴巴叫他去拿了顧娘子親自照料許久的盆栽過來,盯著那隻有綠葉並無花朵的花樹看了許久方上塌安寢,著實怪異。
*
正月十二,太上皇薨逝。
長信宮內哭聲一片,鄭太後在靈前失聲慟哭,傷懷至極,宮人們和忠臣瞧後都不免為之動容,整座皇宮隨處可見白幡和身著白色喪服的宮人穿行其間。
待幼帝守孝、百官服喪滿二十七日後,金鑾殿上方恢複早朝。
一晃又是十餘日過去,太上皇出殯葬入皇陵,宮中沉重壓抑的哀悶之氣方開始消散,逐漸恢複到先時井然有序的光景,彷彿什麼都不曾變過,又好似什麼都變了。
至二月下旬,幼帝下旨封宋霆越為攝政王,鄭太後的兄長長平侯為從一品輔國公。
旨意一出,那幫老臣們驚訝之餘,更多的是憤怒,心道先帝才進皇陵不過幾日,宋霆越便迫不及待地出手架空幼帝,將朝政大權儘數把控在他的手中,實在很難不叫人懷疑他的用心。
縱然不滿於他的這般做派,卻又無奈於他的權傾朝野和手握重兵,隻能在金鑾殿上生生忍著這口氣說出道賀的話來。
自宋霆越被封攝政王後,長信宮就順理成章地成為了他平日裡批摺子的地方。
鄭太後也曾在幼帝登基之初做過垂簾聽政的美夢,隻是後來見識過宋霆越在朝堂上的強悍之勢和絕對的話語權,鄭太後隻能暫時不去想垂簾聽政的事,而是儘可能多的為母家長平侯府謀取利益和好的前程。
為她的兄長謀得國公的爵位,已經是她現下能做到的極限。
至於將來如何,就端看這位幼帝是不是塊能扶得上牆的好泥,能否在鄭家的支援下將皇權從宋霆越手裡一步步收回來。
三月中旬,活躍在楚蜀兩地數年的燃燈教大肆往外傳教,吸引不少教眾,勢力朝東輻射至江南一帶,甚至隱有波及河南道和關內道的勢頭。
這般舉動,終是引起了宋霆越的重視,令不良帥尋些得力的不良人同陳暢一道先行前往錦官城、江城秘密查探情報,按照他的指示待時機成熟後持他的手令調動當地將士將其一網打儘。
顧錦棠在王嬸家住的時日長了,不免瞧出些端倪來,那王嬸不但時不時地於深更半夜外出、第二日天還未亮才歸家,且有時身上還會帶著股淡淡的香燭黃紙味。
加之近日燃燈教劫富濟貧、替人看病消災的事蹟在坊間流傳愈廣,顧錦棠一番合計下來,不難猜出那王嬸必定是入了那燃燈教的。
當下看來,那燃燈教並未做出惡事,王嬸也不過是去參加一些集會,她總不好橫加阻攔,勸人退教。
隻是那等非朝廷認可的教,顧錦棠心裡始終覺得不可信,同王嬸攪和在一處未必是什麼好事,故而並不打算在這裡長住,隻等尋到間待住處的寬敞鋪子就退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