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小的,冰冷的身軀,安靜的躺在簡辭的掌心,好似是一個精緻的,卻又毫無生氣的瓷娃娃。
簡辭可以清晰的感應到,這具軀殼裡麵隻剩下了自己的那一縷殘魂,社長的魂識已經從中撤離。
將雜念收起來,集中全部的注意力,意識就如同是溫柔的水流,緩緩的導向掌心中的真實的存在。
最開始,是預料之中的、水乳交融般的順滑感。
他的意識在碰觸到那冰冷的軀殼的時候,就如同是溪流彙入到乾涸的河床,自然而然的滲透,繼而融合。
就好似是能夠“看”到無數破碎的光影,那些最初被遺忘的記憶正在緩緩的迴流。
乾涸的大地,麵無表情的族人,漫天的黃沙,以及炙熱的太陽。
然而,就在融合的進程過半,他的意識更深入的探入到殘魂的核心時,一股截然不同的,龐大而駁雜的意念洪流,就如同是決堤的洪水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烈的衝入到了他的意識之海中。
“這是……”
簡辭的意識突然劇烈的震顫起來。
在他的殘魂的那具小小的實體中所存在的記憶碎片,並不是一個人的記憶,而是無數個哭泣、哀嚎,滿是不甘、眷戀與無數的犧牲意識的靈魂的迴響。
若說發現殘魂能夠凝聚出實體,是一件叫人意料之外的事,那麼,在看到那些記憶碎片的時候,簡辭的大腦簡直都要爆炸,任憑他的想象力再豐富,想法再瘋狂,他也絕對不會想到真相竟然竟然會是這樣。
在混亂的記憶碎片中,無數模糊且又熟悉的身影,在無儘的黑暗中沉沉浮浮。
古老的服飾,依稀可辨的麵容,那些靈魂之光就如同是風中的殘燭般,彼此聯結,構成了一張巨大的網,悲壯的畫麵,直擊靈魂深處。
是他們!
是簡辭那早已在曆史中湮滅,以身入局,為了修補時空而獻祭了簡辭的族人們。
原來,他們不止獻祭了簡辭,更是將自己也獻祭在了這時空裂縫當中。
一直以來,簡辭都認為他們隻是將自己困在了祭壇之中,是用以穩固獻祭儀式的正常進行,待時空裂縫吸收了祭品之後,獻祭便也就結束,他們的使命完成,便可以脫離束縛,前往冥界,進入六道輪迴,開啟全新的人生。
錯了,全部都錯了。
他們不在時空之外,也不在祭壇之上,而是隨著簡辭一起進入到時空之中,陪著他的殘魂一起,實打實的走過了這孤寂的兩千年。
被困於“網”的靈魂,在某種力量的情形拘束下,與簡辭的這縷殘魂共生,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相糾纏,難以再分開。
也就是說,當時空裂縫開始吸收他的力量的時候,同時也會將這些靈魂也吸收進去。
族人的犧牲,遠不止是肉體的消亡,更是靈魂的永久的囚禁。
“為什麼……為什麼會是這樣……”
無邊無際的悲慟與憤怒瞬間席捲了簡辭,就好像是突然漲高的浪潮,頃刻間便將簡辭給拖入到了冰冷的海水之下。
眼耳口鼻全部都灌進了鹹澀的海水,他不能呼吸,窒息的感覺,幾乎讓他的肺都要炸了。
一直都以為家族的犧牲是一次性的,卻從未想過,他們的靈魂,竟是在承受著永恒的折磨。
“呃……”
就好似是一把冰錐刺入到簡辭的靈魂中,令他心神都為之一振。
叫他更加無法相信的真相在他的麵前毫無征兆的鋪開。
那縷被他留在這裡的殘魂,在經曆了千年之後,其存在的本質,已經從根本上發生了改變。
他已不再僅僅隻是簡辭的一部分的魂識。
在家族大量靈魂的漫長滋養與時空裂縫本身不規則的侵蝕下,他已經同化,不,應該說是進化了。
不再隻是單純的魂體,其核心深處,已是與這片破碎的時空裂縫產生某種共生的關係,甚至……其自身已經開始呈現出部分的時空裂變的不規則的特性。
就像是這虛無的空間內,生長出了一個新生的——時空節點,當然,也可以稱之為——時空胚胎。
他既是簡辭的殘魂,也正在緩慢的,被動的變成了這個時空裂縫的一部分。
原來,這就是他凝聚成為一個實體的原因。
簡辭能夠如此清晰的感應到他,也是因為在某種程度上,他已經成為了這片時空的核心。
融合仍舊在繼續,但感覺已截然不同。
他感覺到自己不僅僅隻是收回了自己的那最後一個部分,更像是在擁抱這整個時空。
家族的靈魂的執念是如此的沉重,就像是最為堅硬的鋼鐵所打造的枷鎖,而殘魂所帶來的的時空裂縫的資訊,則如同狂暴的亂流,正瘋狂的衝擊著他的意識。
外部的吞噬之力如同預料的那樣在不斷的加強,一點一點的撕扯著他這個在趨於完整的祭品。
與此同時,簡辭又能夠模糊的感知到這片時空裂縫的能量走向。
痛苦與明悟,在此刻交織在一起。
他知道社長和忘歸的擔憂,一旦他完全的與自己的殘魂融合,將要麵對的就是被時空吞噬。
隻一點不同,他不會完全的死去,而是會一直存在於這個時空裂縫當中,或者更準確的說,他將會變成這個時空,一個人永生永世,清醒的生活在這片漆黑靜默的時空裂縫中,守護著他那些沉睡的族人的靈魂。
那已經不是隻用“痛苦”這兩個字就可以形容的了。
“青未……”
忘歸的聲音聽在簡辭的耳中,有一種空曠且遙遠的感覺。
連著忘歸的那條線動了一下,也拉回了簡辭混亂的思緒。
“哥。”
簡辭機械的迴應了一聲。
忘歸的聲音難掩擔憂,“你都看到了什麼?”
看到了真相,但卻是不能言說的真相。
簡辭輕輕一笑,道:“看到了我自己,社長,哥,我找到了讓我們都可以出去的辦法,但是,需要你們兩個配合我,相信我,我們都會平安的回到時光旅行社的。”
“嗯?”
他這話,無論是從哪一個角度聽上去,都不像是可以相信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