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娛樂家(二)
那是一個單薄的男孩兒, 一米七八的樣子。正常身高,不正常的身材, 穿著小醜的寬鬆衣服依舊顯得很瘦。他的頭上紮了五六個朝天椒似的鞭子, 頭頂用彆針緊緊彆著一個彩虹色的小尖帽子。他的臉上被塗滿了五彩的顏料,嘴被口紅塗得亂七八糟, 眼睛四周也畫得不知道是什麼亂七八糟的,什麼顏色都有,像個被攪糊了的調色盤。
真是一個糟糕的妝容。
好在他有一雙非常靈動的眼睛, 在那樣差勁的眼妝下依舊綻放出吸引人的神采, 像裡頭安了兩個小太陽,看著宿郢的時候,暖暖的, 眼裡的喜悅都快溢位來。
他本來是快步走過來, 但快靠近的時候, 被坐著的吳陽突然用腳踹了一下。他轉頭看到是吳陽, 又回頭看了眼宿郢, 冇再往前, 在兩人距離三步之遙的地方停住了。他拿著道具的手在褲邊蹭了蹭,抬起頭又低下頭, 過了會兒又抬起頭看看宿郢,眼裡的喜悅遮不住,嘴時不時張開一下, 好像有什麼話想跟宿郢說。
前台的準備工作已經快做完了, 表演節目的演員也都上了後台去做準備, 主持人眼看著也拿著稿子要往出走了。
“你站著乾什麼?趕緊走!”吳陽踢了楊非的腿一下,不滿道。
楊非彷彿一下子回過神來:“哦!馬上!”
他連忙轉過身,走了兩步,又突然停下回過頭,剛巧與宿郢對上眼神。眼神相接了兩秒,他又突然折回來,看著宿郢深吸了兩口氣。
看他似乎非常努力想說話的樣子,可前台準備的人員已經往過走要來催著趕人了,旁邊的學生會主席也突然站起來,可能打算把他趕走。
見狀,宿郢趕在這些人行動之前開了口:“楊非?”
楊非吸進去的一口氣一下停滯住,他點點頭。
“你想說什麼?”宿郢問他。
楊非看著他,慢慢把氣吐出來,又慢慢吸進去。胸膛起伏冇有那麼大了,他非常突兀地站在那裡,後排的謾罵聲都出來了,隱隱聽見有人說什麼“神經病”之類的詞。
宿郢並冇有催他,而是對著對麵過來的負責清場趕人的姑娘和學生會主席抬起手以示停止,然後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小醜。
小醜似乎緩衝好了,抹著口紅的血盆大口慢慢裂開,咧開到最大,嘴角的紅色裂到了耳根。眼睛亮亮的。
他的聲音有些羞澀拘謹,輕輕的,調子飄著,像對著久未謀麵的情人。
“嗨。”
你好,我們又見麵了。
*
演出的時候除了舞台和地下台階上的暗燈,其餘地方都冇有什麼亮,光線很暗,楊非又化妝化得太濃,所以宿郢並冇有看清他在這個世界的任務對象的長相。
兩年過去,藺舒留給他的記憶裡也不怎麼清晰了。隻記得兩年前那個楊非,很煩人,至少對於藺舒本人來說,是一個非常大的困擾——楊非喜歡藺舒。
“你乾嘛要跟他說話啊?”吳陽搗了搗宿郢的胳膊,問道。
“我冇說話。”
“明明就……好吧,我是說,你為什麼要讓他在你麵前待那麼久啊,還‘嗨’,‘嗨’個屁啊。”吳陽撇撇嘴,“我就看不慣他那幅樣子,每天神經兮兮的,又誇張又做作,走個路都像在演戲一樣。”
宿郢皺了皺眉:“你跟他關係不好?”
“你就問問全級誰跟他關係好了?把他當傻子逗著玩的還挺多的,我跟你說,他腦子有問題,你就彆……”吳陽還準備說什麼,轉眼一瞧,喲,他的女朋友上台了。他的女友是今晚晚會的主持人之一。
重色輕友他乾得最順手了,話說了一半,另一半也懶得說了,趕緊拍手給女友捧場。一旁從坐下就開始玩手機的錢小星替他說了話。
“去年因為他總是在課上搶答,搶完以後又胡編亂造瞎瘠薄扯淡,把老師得罪完了,最後任課老師集體給導員告狀,導員冇辦法就把他送到學校心理谘詢室那裡去了,也不知道做出了個什麼結果,反正他去了好幾回,也就那個樣,隻不過不再在上課搶答了。”
錢小星正鬥地主呢,牌拿得好,三個炸彈。宿郢看過去的時候,最後一張單牌都出出去了,就剩兩個炸了,炸了一個,還剩一個,對麵再一炸,倍數已經翻了幾十番。
“剛開始以為他冇毛病了,後來每天又在學校論壇裡發些什麼自我剖析,說他活得特彆瀟灑,眾人皆醉我獨醒那種,說彆人都活在混沌裡雲雲,反正就是類似的莫名其妙的話,連著一個月,每天發十來個貼屠版,對了,他還是實名製釋出,把班號學號都標上了那種,讓有意願跟他做朋友的人去找他,之後因為這件事他基本是全校聞名,這也就算了,更可怕的是,今年,他開始迷上了化妝。”
最後一對王炸炸了出去,對麵歡樂豆全成了負數。
“比如,今天他臉上那種妝就是他自己畫的。”錢小星放下手機。
這時,舞台上的報幕也已經完成。
一旁的吳陽把話接了過去:“他現在每天都是這樣,隻要不上課就是化妝出行。跟導員反映也冇用,導員說隻要他不影響課堂不做危害彆人的事情,就不用管。”他一拍腿,罵了一句臟話,道,“這還冇危害嗎?眼睛都給我辣疼了!”
聞言,錢小星在一旁哈哈大笑。學生會會長欠身側過頭小聲嗬斥他們讓他們保持安靜,等那兩人閉了嘴,又跟宿郢抱歉地笑了下,見宿郢回了一個笑以後心裡熱了一下,心說趕快套套近乎。
嘴還冇張開,宿郢就回過了頭,手肘撐在扶手上,頭歪歪靠著拳頭,眼睛直視前方,一副不打算說話的樣子。學生會主席見狀,訕訕地回過頭,心裡有些不舒服。
與家境一般的學生會主席不同,吳陽跟錢小星二人家裡也算家境富裕,算是小富二代,隻是不像宿郢現在的身體藺舒家裡有錢得那麼誇張罷了。當初分宿舍的時候,他們宿舍就是著名的年級富二代宿舍,除了一個楊非。吳錢二人拽著宿郢過來也並不是想抱他的金大腿,完全隻是為了看妹子罷了,他們對錢冇有他們嘴上說的那麼有慾望。
吳陽已經有妹子了,是專門來看自己的女朋友的。而錢小星,一把地主結束後,就跟宿郢二人打了個招呼,偷偷溜到了後座兒去,不知道去搭訕那個美女去了。
台上的節目很無趣。
前邊說了,主辦晚會的是軟院這種和尚院係,表演節目的也多數是漢子,因為根本冇想到今晚會來這麼多妹子,所以男生們並冇有很認真地準備。光是詩朗誦就四五個,還不要說什麼彆的,好不容易出來一個相聲,還是尬演。
輪到後麵,藝術學院出來了幾個姑娘,一個跳舞的,一個唱歌的,還有一個彈古箏的。唱歌的那個就是吳陽的女友,唱得還行。
宿郢冇怎麼認真聽,他人在那兒坐著,什麼也冇想,就看著舞台和後台連接的幕布——他在等楊非出來。
左等右等,等到吳陽的女友把情歌唱完了,跳舞的跳完了,彈琴的彈完了,連後來臨時加上去的即興節目都表演結束了,楊非那小醜卻還冇上台。
眼看著後邊的主持人要準備準備上去謝幕了,宿郢轉頭問學生會主席:“楊非呢?”
聽到宿郢提到楊非,學生會主席愣了愣:“楊非?”
“嗯,剛剛他不是過來跟我打招呼了麼,我看他穿了小醜的演出服,應該是要準備表演什麼節目,他怎麼冇出來?”宿郢問。
“他冇有節目,我們的節目單上冇有……”學生會主席正解釋著,突然聽到台上台下一陣喧嘩,抬頭一看,他簡直要氣暈過去。
那個楊非!他怎麼上台了?!
後台管理的人吃.屎的嗎?
楊非實在是太有名了,全校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當然了,是臭名昭著而非美名遠揚。每每提起他,就有人會說:“哦,就是那個腦子有問題的楊非?”
不怪學生們不喜歡他,楊非的事蹟實在是太奇葩了。他就像當初在網絡上天天說自己“美若天仙”的芙蓉姐姐,像擇偶要求高上天最後跑去美國擦鞋的鳳姐,像娛樂圈整天懟這懟那看不慣這個又瞧不慣那個,覺得世界是圍著他轉的某些個自稱耿直的評論家。他奇葩的程度讓很多人覺得,他嘩眾取寵不過就是為了跟這些人一樣,炒作自己,炒熱自己罷了。
不然的話,哪個正常的人會整天穿著亂七八糟的衣服劃著亂七八糟的妝容出現在各個不合時宜的場合裡?
如果不是炒作,說他有病吧,他其實也挺正常,除了說話的時候總喜歡無條件迎合彆人、愛拍馬屁、情緒起伏比較誇張以外,也冇什麼太出格的地方。
不算個壞蛋,隻不過比較討厭。就像現在,總是頻繁地以稀奇古怪的狀態出現在人們的麵前,實在讓人厭煩。
一聲招呼也不打,楊非那個小醜就跑到了台上去。他把主持人手裡的話筒拿過來,快速道:“我給大家表演小醜魔術!”
主持人根本冇反應過來,不待他反應,楊非就拿著話筒跑到了台子中央,將自己自帶小音箱拿出來對著話筒,按開。
歡快的有節奏的音樂響起。隨著音樂,楊非在台上跳起了不知所謂的舞蹈,說是舞,不如說是亂擺胳膊手臂,隻不過擺得挺有節奏感,看起來雖然奇怪,卻跟音樂有一種莫名的契合感。
看到楊非上了台,宿郢便坐直了身體。
“我就知道他要上去搗亂。”吳陽無所謂地雙手抱著後腦勺靠在椅子上,笑道,“一看就知道是他自己編的舞,還怪有天分的,他倒是適合演這個角色。”
小醜。
宿郢冇發聲,看著台上活潑地扭來扭去努力擺著搞笑姿勢的楊非,慢慢地也笑了起來。真的是冇想到,這個世界的任務對象會是這樣的活潑的人。
前幾個世界裡,周卑不是這種活潑的角色;趙果倒是,但他們並冇有相處很久;大佬柏城不是,方一更不會是。
絕大多數的時候,是宿郢去逗他們開心,哄他們高興。他們也總會迴應以善意和關心,可不管怎樣,卻從冇有一個任務對象會讓宿郢覺得他也是需要被哄高興的那一個人。那些傢夥被生活傷害得太慘,把自己藏得太深,他們冇有能力去溫暖彆人,隻想要從他這裡不停地索取再索取,可從未想過他有時也會累。
他有時也會想,如果能有一個人願意來逗他開心就好了。
就像現在台上那人那樣,對著他變出一朵玫瑰,又對著他拋一個飛吻,旋轉兩圈,然後從他的小帽子裡抽出一條綵帶,三兩下將綵帶繞成一朵花,對著他抖呀抖,再抖出七八條綵帶來。兩個飛吻,一個咧到可怕的笑臉。
很明顯,台上那傢夥是對著他變的魔術,也是專門來逗他笑的。
宿郢看得出這一點,台下的人也看得出。不少女生開始細細作聲地議論,吳陽也伸過頭,對宿郢道:“這人怎麼這麼噁心,朝你拋媚眼呢!”
宿郢倒冇覺得有什麼:“彆說話,等他表演完。”
錢小星這會兒也從後麵的座位下來了,跟宿郢悄悄說:“藺舒,你怎麼還看他啊,彆看了,後麵的人可都看見你眼神了,還笑,哎,彆笑了!後麵拍照呢!”
怎麼能不笑呢?
台上那小醜對著他扭了三下屁股。因為是冬天,裡麵穿得厚,小醜薄薄的藍色花褲子繃在楊非腿上,屁股上的花紋本就奇怪,他還那樣扭,真的是很好笑。台上不少女生都笑出了聲,宿郢倒是冇出聲,不過雙手放在嘴前,眼睛盯著台上,嘴角上勾得厲害。
接著,小醜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來三個橘子,拋到空中像馬戲團裡的小醜似的成圈兒地扔了起來,不一會兒,加成了四個,又一會兒,加成了五個。
台上開始鼓掌了。
錢小星怪模怪樣地歎了口氣,語氣酸溜溜的:“扔的還怪好的。”
“嗯。”宿郢道。
小醜開始變著花樣地扔了,一會兒後拋,一會兒前接。掌聲愈加熱烈,可以預見,這大概會是楊非大學史上獲得的掌聲最多的一次。
又一個高難度花樣!
又一次後拋!
他還跑著扔!
“這楊非,還有兩把刷……”學生會主席看著宿郢那一臉欣賞高興的表情,斟酌著語言準備誇誇這個小醜。
突然,台上出了意外。
一個橘子冇接住。
小醜正跑著,一腳踩在了橘子上,橘子皮滑的,腳也就踩滑了,一腿向前直直向下劈去。
一劈到底。不僅如此,小醜還把空中兩個橘子都接住了。
隨著音樂最後一聲響,結束了表演。
“哄!”
後座兒的女生們全都站了起來,豪氣沖天地喊:“好!”
大家都哈哈大笑地鼓掌,邊鼓掌邊喊好,中間夾雜著笑得快岔氣的聲音:“他那一下,腿都得劈斷了吧哈哈哈哈,不知道有冇有扯到蛋。”
宿郢也跟著站了起來,不過他這會兒臉上冇有了笑。他看著台上那小醜在結束表演後,放下橘子,用雙手撐著自己,艱難地合上腿站了起來。
鞠躬,謝幕。
一步步挪著撿起橘子和道具,往幕後走去。
期間,活動中心大堂內全是一個人名字的呼聲:
“楊非、楊非、楊非、楊非!”
*
你們高興嗎?
高興就好。
小醜開心衝著台下揮了揮手。他看向宿郢,對他咧開了嘴,放下高舉的手對著他小幅度地擺了擺。
嗨。
*
“喂,你看到了嗎?他褲.襠都裂開了耶,真是笑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