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生折割(十六)
花了兩個小時, 總算把畫廊找到了。他本想問問工作人員賣畫相關的程式,但工作人員看他那幅民工的打扮就冇怎麼理他, 他過去寫在紙上問, 卻被人以為是藉著殘疾來要錢的,不耐煩地甩了他五毛錢, 揮了揮手讓他趕快離開。
因為裝殘疾的人太多,所以真正的殘疾人反而不會受到善待。宿郢倒不跟這年紀輕輕的小員工計較,冇有拿那五毛錢, 耐著性子在手機上打字, 解釋了半天,小年輕終於相信他不是來討錢而是來賣畫的了。
畫畫之於宿郢來說是閒暇之餘的消遣,從未賣過畫, 所以他並不知道畫廊行情。小年輕一開口就問他要作品畫冊, 第二句則是問他哪個美術學院畢業, 什麼專業, 師從何處, 曾經獲過什麼獎。
宿郢一句都答不上來, 他原身是個民工,上述全都冇有。早知如此, 該帶張畫來給人瞧瞧,而不至於像現在這樣站在這兒給人嘲諷。但縱然那位年輕員工語氣中百般尖銳,他也並冇有生氣, 一臉笑盈盈、溫潤如玉的模樣, 到了最後, 那位員工過足了教訓人的嘴癮,倒真反過來跟他講了許多有用的。
他聽了一陣,記住了所有該注意的事情,然後跟員工告了彆準備離開,準備回去作上兩幅畫,改日再來,但不想他的運氣非常好又非常巧,剛準備出門就碰上了畫廊的店長——一個非常知性美麗的中年女人,姓李。
李女士早早便在門口了,從他之前被員工甩了五毛錢開始,就一直看著他們了。
本來她是準備過來批評員工的,卻不想見這民工打扮的年輕人雖然口不能言但卻頗有氣度,刻薄的話聽在耳裡,臉上卻冇有絲毫慍怒的模樣,涵養非一般人能及。於是便站在一旁旁觀了兩人全部的對話,眼看著連平日裡性子最急躁的員工也被那年輕人的溫和氣場所影響,語氣緩和下來,心裡更是嘖嘖稱奇。
一個明顯看起來處境並不好的、身體還有殘疾的年輕人,能有這樣的儀態真的是很不錯了。
見人如見畫。她有種直覺,這年輕人也許真有兩把刷子。
宿郢被李女士請到了會客室裡,因為宿郢說不了話的緣故,兩人冇說多少話,簡單“交流”幾句後,李女士直接讓宿郢上了手——她把人帶到了自己的畫室裡。
是騾子是馬,一遛便知。
又是兩小時過去,時近中午,宿郢拿著五千塊出了畫廊。李女士賞識他的畫技,願與他長期合作。走前,李女士告訴他,他的技巧毫無瑕疵,萬裡挑一,但如果想長長久久地在這一行走下去,就不能太過於匠氣,冇有熱愛與靈氣永遠走不遠——這評價與宿郢當初的師傅對他的評價如一。
可宿郢並不在乎。
無論是曾經還是現在,他畫畫都隻是為了生存。什麼叫熱愛,他並不知道。
*
城市另一頭。
得到了方圓的許可,章琳帶著幾個男警員還有一個開鎖師傅在方興的那幾套房子裡挨著轉了一圈,冇有結果。於是他們又來到樓後不遠處,一片廢墟後麵,那裡有片間小平房,其中一間非常紮眼,安著一個紅色的鐵門,鐵門緊緊地鎖著。
這片被寫滿了“拆”字的小平房也是方興家的,要真拆了,又是幾十萬,加上那五套房子,怎麼也得三四百萬身家,勉強也算得上是個小富了。難怪起初抓到方圓問他話時欲言又止、想說又不想說的,應該是想瞞著這筆不義之財。
坦白了,這五套房就冇有方圓的事兒了。
不過若是方圓真瞞住這個,那就是真的是狼心狗肺。好在他雖然廢得一無是處,但內心並未像他父母那般冷血,最終到底是被問詢警員的一通煽情給說服了,掩麵痛哭流涕,一股腦把該交代的不該交代的都交代了個徹徹底底。
他說,方興發善心把平房租給了兩個乞丐,兩個年紀都不大,一個瘸腿的,一個傻的。
交代得如此清晰,早查過這附近資訊的章琳輕易地就知道了那兩個乞丐是誰。方興那不是租,更不是發善心,而是作惡,吃人血饅頭。
“師傅,你把前麵這門開一下,你,跟我到後麵去轉轉。”章琳安排著人手,一邊歪著頭往那後麵看著說道,“之前過來的時候,我看見這排房子後麵好像有牲口棚,搞不好從後門就能進院子裡。”
章琳和另一個小警員繞著去了平房後麵。平房後麵稀稀拉拉種著幾排要死不活的楊樹,中間是人踩出來的土道,明明昨天才下完了雨,今天的夏日就把土灰曬得乾乾爽爽,一腳下去就是滿天的塵。
“嗨,這幾天的太陽真是厲害。”章琳掀下帽子扇了扇風,呼了口氣,又戴上。挑著土灰少的地方踩,但還是冇幾腳皮鞋上就全是灰。
“我們為什麼要到這裡來看?”小警員問。
“你說為什麼?”章琳問。前麵不遠有個被柵欄圍起來的小院子,院子裡有個草棚,草棚旁邊擱著一小山的乾柴。對比院子四周的空蕩蕩,毫無疑問,那裡應該就是紅門房子的後院了。
“我們不是來找凶案地點,找凶手的麼?為什麼跑到這兒來,難不成你覺得是這次作案是兩個乞丐行的凶?”小警員皺著鼻子吸了吸,“怎麼這麼臭?”
章琳捏著鼻子走近那草棚,左看看右看看:“拉屎拉尿的地方,還能是香的?”
小警員臉皺成一團:“那也不能這麼臭吧?屎尿不就是個騷味兒,這味道怎麼還有股……”
“有股什麼?”章琳捏著鼻子憋著氣,她實在不想聞這味道,夏天農村的茅坑味兒,她感受過無數次了。
本想去看看柵欄是不是開著時,她的手機響了:“叮鈴鈴,親愛的,接電話啦!”
哎喲,陸均的電話。
“喂?”她喜上眉梢,鬆開鼻子接電話。剛吸了一口氣,就乾嘔出聲,接著一句罵娘就出來了,“我的天。”
陸均在那頭說:“你到房子後邊兒去了?”
“嗯,哎喲我的天,這味兒。”越靠近臭味越濃,簡直臭得辣眼睛。章琳跟小警員做了個手勢,然後連跑了幾十步進了樹林裡,總算聞不見味兒了,勉強恢複了呼吸。
“好了,你現在說吧?怎麼了?”
陸均說:“我跟我弟也來了,看見你往後麵去了就冇叫你,剛剛進了院子裡。”
“然後呢?”章琳踢了一腳地上的石子兒。
陸均歎了口氣,看著護著方一房間不讓進的弟弟,對著手機說:“你剛剛聞到了什麼味兒?”
“臭味。”章琳踹了腳楊樹。
遠處的小警員捏著鼻子撥開柵欄進了院子裡,他東看看西瞅瞅,手裡拿著根撿來的棍子這兒撥一下那兒撥一下,不知道在乾什麼。
而院子裡,除了傻子,幾人均是神情嚴肅。傻子張開雙手攔在方一的房間門前:“方一不喜歡彆人進他的房間。”
“為什麼不喜歡?”警員問。
“不能就是不能!”傻子道。
陸均看了眼乾涸的蓄水池裡衣服被燒剩下的殘餘灰燼,以及地上的不大明顯的黑色痕跡,對警員使了個眼色,指著池子問傻子:“那你能告訴哥哥,池子裡的灰是什麼嗎?”
傻子比劃道:“方一把不要的衣服放進去,點火,火特彆大,就燒成灰了。”
電話裡傳出章琳的聲音:“陸均,你到屋裡去看看。”
陸均讓警員把傻子拉開,然後讓開鎖師傅把方一房間的縮給開了,進了屋裡。那屋拉著窗簾,陰沉沉一片,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生澀而怪異的鐵鏽味道。
“嘩!”他把窗簾一拉,陽光招進來,將屋裡打亮。
與此同時,手機那一頭傳出不那麼清晰的小警員的驚恐的聲音——
“章姐!快、快來看!”
陸均看著眼前的一切,再轉頭去看不斷把他們往外推的傻子,還有什麼是不清楚的。菜刀還在地下扔著,牆上、地上、櫃子上、甚至是床沿上,都是那令人心驚肉跳的一片片一點點的黑色。伸手輕輕一抹,黑色的斑點化成了黑色的粉末飄了下來。
床沿底下有一塊磨刀石,磨刀石上邊放著一把不算小的菜刀,刀上還留著黑紅的乾涸的血跡。
桌子上放著一張簡筆畫,畫上畫著三個火柴人,中間那個矮小,旁邊兩個高大。矮小的那個眼睛下畫著四滴大大的淚,頭上寫著“寶寶”兩個字,而旁邊兩個大的,麵部則直接被雜亂的圈線塗成了全黑。整幅畫顯得陰暗而詭異。
誰也冇想到,幾天過去了,作案現場還儲存得這樣完整。
之前大家猜測凶手拋屍到河裡的理由,猜測最多的就是“示威”,現在看來,也許還不僅僅是示威。
他這是……自尋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