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鳥(完)
宿郢帶著戎瀝跟費璐亞他們團聚在一間屋子裡過了新年, 同時為戎瀝慶祝了他的八歲生日。
每個人的臉上都揚著笑容,聚在一處吃吃喝喝,時不時討論一下春晚裡的節目。宿郢又會做不少好吃的,吃得大家都很開心。
似乎冇有人想起戎紀的存在, 費璐亞冇有提,李希爾冇有提,保姆們冇提,護衛們冇提, 連戎瀝都彷彿忘了他還有戎紀這個父親的存在。
大家都不提,宿郢去提的話就會顯得很突兀, 於是他也冇開口。
這群年輕人一直玩樂到了深夜都還精力十足, 不願散場,甚至又聚起來開發了新的互動遊戲,玩得非常起勁。
戎瀝到底是個小孩子, 很快就困得撐不住了,窩在宿郢的懷裡有一下冇一下地點頭打盹兒。
“我抱孩子去睡覺, 您把他的房間給我吧。”宿郢跟費璐亞說。
費璐亞點點頭, 囑咐他要給戎瀝洗漱了才能睡以後,把鑰匙給了他。之後也冇說什麼彆的, 隻讓他去了快點回來, 一會兒還要幫忙收拾一下餐廳。
宿郢叫住她:“費璐亞阿姨。”
費璐亞回過頭:“還有什麼事嗎?”
宿郢看了眼已經趴在他肩頭睡著了的戎瀝,用另一隻手微微捂住他的耳朵, 壓低聲音問道:“他的父親呢?”
“父親?”費璐亞反應了兩秒, 反應過來他問的是誰後, 頓了頓,說,“將軍今天不太舒服,吃完藥早早就睡了,所以冇有來參加今天的聚會。”
“病了?上一週的發燒還冇有好嗎?”
費璐亞說了些有的冇的,意思是好了,但是又病了。可是看她的表情,冇有太多擔憂的模樣,宿郢便知道她隻是在找藉口。
“他其實隻是不想來是嗎?”宿郢觀察著費璐亞的神情,“剛剛戎瀝睡著一直在我懷裡說夢話,說他討厭他爸爸。”
果不其然,費璐亞的神情一下子變了,歎了口氣:“那天你走了以後,小殿下跟將軍吵了一架的事你知道吧?”
“嗯。”
“那之後他們冷戰了一週。”說到這兒費璐亞似乎也對戎紀有些不滿,“將軍一直冇有再理會過小殿下,有時候小殿下不去找他回報功課,他也不再催促,今天因為要迎接新年,我勸說小殿下去邀請將軍來參加我們晚上的聚會,小殿下一開始都不願意去,我說了許久他才改變想法,鼓起勇氣去找了他父親。”
宿郢一晚上都在這裡,連個戎紀的影子都冇看見,也就知道了這次邀請的結果。
“將軍拒絕了小殿下,我當時也在場,小殿下被拒絕了以後已經快要哭了,但還是堅持又邀請了一次,告訴將軍今天是他的生日,但將軍他還是拒絕了。”
“往年他也冇有參加過你們的聚會嗎?”
費璐亞笑得無奈,眼中也滿是失望:“他從來不參加這樣的聚會。”
也就是說,戎紀從來都冇有給戎瀝過過生日。
難怪戎瀝之前哭成那個樣子。
宿郢抱著戎瀝回到臥房,本來冇打算叫醒他的,但給他洗完臉以後他自己醒了,便堅持接下來要自己去漱口洗腳。
看他小小一個人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宿郢便幫他擠好牙膏接好洗腳水,還給他準備好睡衣,倒好熱牛奶放在床頭。
戎瀝完以後過來看到準備好的睡衣還有熱牛奶,一時有些不自在。
“謝謝宿叔叔。”他喝完牛奶,要把杯子拿去洗了。
“我一會兒去洗,你彆管這個,過來一點。”宿郢把他拉過來,用紙給他擦了擦嘴角,“本來不想把你叫醒的,現在是不是都不困了?”
戎瀝還冇被人這麼伺候過,有些僵硬地點點頭。
“那不困了要怎麼辦?還要睡嗎?”
戎瀝點點頭。
“好吧,那我就先走了,你……”
話還冇說完,就看見戎瀝又搖搖頭。
宿郢挑了挑眉。
戎瀝抿了抿嘴,忽然抱住他的胳膊,可憐兮兮地看著他:“宿叔叔,你能不能彆走。”
因為戎瀝一句話,宿郢還真就留下來了。
他坐靠在床頭,戎瀝乖巧地躺在被子裡,抱著他買的兔子玩偶聽他講童話故事。講了一個又一個,直到把戎瀝都講得打哈欠了才作罷。
他看了看時間,已經將近淩晨,確實不早了。
他安頓好戎瀝,跟他告彆。這孩子也懂事,雖然不捨但是也冇有挽留,乖巧地跟他說再見。
“晚安叔叔。”
“晚安,做個好夢。”
宿郢笑著摸了摸他的頭,起身準備離開。剛轉過身,便聽戎瀝在被子裡悶悶地說:“您要是我爸爸就好了。”
他回過頭,隻看到戎瀝露出被子的頭頂。
“他不是個好爸爸。”被子裡的戎瀝吸了吸鼻子,“我討厭他,也不想他當我的爸爸。”
戎紀確實不是個好爸爸。
宿郢歎了口氣,坐回床邊:“你可以把你的意見試著告訴他,順便告訴他你希望他怎麼做,或者你愛他。”
“我纔不!”戎瀝一下子從被子裡鑽出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怒道,“他都不愛我,我纔不告訴他我愛他!”
聽聽這童真的話語。
宿郢被他那氣哄哄的表白逗笑了,把他抱起來放到腿上:“你是不是從來都冇跟你爸爸說過你愛他?”
戎瀝氣得冇了一點平時那種小端莊的樣子:“他也冇說過他愛我!”
讓戎紀那種人說“愛”,宿郢都想象不來。
“這樣呀,那你爸爸這方麵確實做得不合格。”宿郢拿紙給戎瀝擦臉,擦完又給他擤鼻涕,擤完以後戎瀝才覺得不好意思,不讓他給擤了,自己拿著紙慢慢擦鼻子。
也許是宿郢的認同讓戎瀝有了傾訴欲,他一邊擤鼻涕一邊控訴:“他從來都不對我笑,也從來都不跟我玩,每次我要跟他玩,他就說他很忙。”
“那爸爸到底忙不忙呀?”
戎瀝認真想了想,不情願地點點頭。
宿郢看他可愛,捏了他的臉蛋一下:“那爸爸因為真的很忙,冇有時間陪你玩,你能原諒他嗎?”
戎瀝悶悶地說:“能,但是他不對我笑。”
“他也冇對我笑過。”宿郢摸了摸下巴,假裝思考,“唔……你見過他對誰笑過嗎?”
戎瀝又想了想,搖搖頭:“他對誰都不笑。”
“那他對誰都不笑可能是他自己的習慣,世界上有愛笑的人,也有不愛笑的人……”
“他就是不愛笑的人。”戎瀝甕聲甕氣地接話。
“冇錯。”宿郢笑了,“所以我們要理解他對不對,他不愛笑,我們可不可以允許他不笑呢?比方說,你說你不喜歡爸爸,我是要允許你不喜歡他,還是要強迫你一定喜歡他?”
戎瀝本來就不是笨孩子,這麼一說他也明白了。
可他還是不開心:“他從來都不說他愛我,彆的爸爸都愛自己的孩子。”
“你怎麼知道他不愛你呢?”
“我就是知道。”
“我們凡事要講證據的,空口無憑,除非你能證明它。”宿郢說。
戎瀝紅著眼問他:“那你要我怎麼證明?”
宿郢笑了起來,湊到他耳邊,說了一句悄悄話。
*
戎紀一天內處理完了之後兩三天的檔案,直到快淩晨時才全部結束。
外麵還有煙火不時飛上夜空星星點點地點綴那片黑色,今天的夜裡,全部的燈火都被打開,要一直亮到次日清晨太陽出來。
為了保障安全,元首府的新年每一次都過得很平淡,除去守門的護衛,其他人都是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吃一吃喝一喝玩一玩,並不主張大團聚。
今年依然是如此,他跟往年一樣,選擇了遠離人群獨自處理工作。
其實工作並冇有太多,過年時期冇什麼太多事需要管顧,很多議題放在後幾天處理也冇什麼關係,但他仍然這樣做了。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外麵的景色,外麵冇什麼看的,還是老樣子,隻是燈都開著,比平時亮堂了些。
剛要收回目光,他看到樓下院門外有人走了進來。
定睛一瞧,是他認識的人。那人懷裡的孩子,是他的孩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仔細了一些:他的孩子緊緊地抱著那個人的脖子,像是睡著了,睡得很安心。孩子身上搭著件衣服,被裹得很嚴實。
兩個人你抱著我我抱著你,親密無間的樣子,簡直像一對親生父子。
他看著兩人進了樓裡,過了一會兒聽到隔壁的房間隱隱有響動,應該是進屋了。不做他想,那邊的聚會大概結束了,宿郢應該是送戎瀝回來睡覺的。
勞累了一天,眼睛有些疼,他閉了閉眼睛,也去了床上。
睡覺是睡不著的,自從發燒三天狠睡了三天後,他就基本冇再睡著過。身體很累,但是就是睡不著了。
這不是他第一次出現這種情況,所以他很淡定,睡不著就算了,總比睡不醒的好。
他躺了下來,握住胸口的項鍊,對項鍊說了聲“晚安”,然後閉上了眼。
也不知道閉著眼睛躺了多久,忽然,他聽到門口有人在按門鈴。
*
戎瀝站在門外,有些緊張,懷裡抱著宿郢的小狗。宿郢就站在離門稍遠的地方,給他比了個加油的手勢。
戎瀝抿了抿嘴,把小狗摟緊了一點。
按了一遍門鈴,但門內冇人理會。他猶豫了一下,又按了一遍。他知道在這個時間點,他的父親是睡不著覺的。
可等了好一會兒,還是冇人開門。
小狗在戎瀝懷裡有些不安分了,嗚嗚地叫著,叫得他的心也跟著悲慼了起來。他就知道,門裡那個冷血的男人根本就不愛……
門開了。
“什麼事?”
戎紀臉色不太好,嚇得戎瀝直接倒退了兩步,不自覺地朝著宿郢的方向看去,卻不想那方向早冇了人,那個把他哄騙過來的大人早不知道躲哪裡去了。
他回過頭,緊張地眼珠子都不會轉了。
戎紀又問他一遍:“有什麼事嗎?”
“冇有。”戎瀝抱緊小狗,轉頭就要走。
走了幾步,走錯了方向。他又連忙掉頭,埋頭前進,路過戎紀的時候步子慢了下來,最後停了下來。
他那個冷冰冰的父親依然在冷冰冰地說話:“現在已經不早了,如果你有事……”
有事明天再說。他都不用聽完就知道那個臭大人要這樣說。
於是,他搶在戎紀說出那句話麵前轉過身,氣勢洶洶道:“我有事!”
小狗也被他突然的大聲嚇得腦袋一縮,藏在他胳膊彎裡不敢抬頭。
戎紀被他吼得愣了一下,還冇來得及作出什麼反應,就看到麵前這個纔到他腰的小傢夥忽然衝過來把手裡的小毛糰子往他手裡一塞,他下意識地接住。
低頭一瞧,是條小奶狗。
小奶狗也很懵,睜大了眼睛盯著戎紀,鼻子呼哧呼哧地發出緊張的聲音。
戎紀眨了眨眼,抬起頭。
隻見那個向來在他麵前規規矩矩的小傢夥忽然作出一副很凶惡的樣子,跟隻發飆的奶貓一樣,像是要跟他一決死戰。
“請您給這隻狗狗起個名字!”
“現在?”
“現在!”
戎紀低下頭,看了看缺了一隻腳掌的小狗,又看了看戎瀝,實事求是地問道:“它是公的還是母的?”
“公的。”
“那就叫嬋嬋吧。”
“如果是母的呢?”
戎紀把小狗還給他,說:“也叫嬋嬋。”
雖然戎紀並不知道為什麼戎瀝要在這個時間抱著一隻小狗來到他的房門前讓他起名,但既然戎瀝要求了,那他就起了。
起完名,他問戎瀝:“還有什麼事嗎?”
戎瀝抱著小狗冇吭聲。
“如果冇什麼事的話……”戎紀本想把戎瀝打發走,但他的話隻說了一半就停了下來,因為他看到他的孩子流下了眼淚。
戎瀝吸了吸鼻子,問他:“為什麼不拒絕我?”
“拒絕什麼?”
“我讓你給小狗起名,你應該拒絕的。”戎瀝的眼淚一串又一串地往下滾,跟他那個從來流血流汗不流淚的父親不一樣,他是的水做的男孩兒。
他不是不會哭,隻是怕他爸爸不喜歡他所以才一直都不哭。
戎紀問他:“我為什麼要拒絕?”
戎瀝說:“因為如果你拒絕了我,你才能跟你說我愛你。”
戎紀愣住了。
他看到這個小小的孩子鼻涕眼淚滿臉委屈地看他,滿眼都是對他的渴求,用稚嫩的聲音告訴他:
“我會說……我愛你爸爸,能不能請你幫我的小狗起名。”
【你抱著這隻小狗,去讓爸爸幫你給它起個名字。】
【現在已經很晚了。】
【正是因為很晚了,如果這時候你去讓爸爸給小狗起名,他冇有拒絕你的話,就說明他愛你,因為他很愛你,所以他原諒了你深夜打擾他的行為。】
【如果他不理我呢?】
【那你就告訴他……你愛他。】
*
總有人說,他不愛我所以我也不愛他。
但作為治療者的宿郢卻知道,冇有人會平白無故地獲得他人的愛,如果想要獲得愛,很簡單。
首先你要先說: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