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裡不再有你
宿郢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腦袋一片空白。
他什麼都想不起來,連自己的名字都是救助站的人告訴他的,他們告訴他,他叫宿郢。
“你好宿郢,我叫費璐亞,從今天開始,我們就是一家人了。”一個頭髮花白但麵容依然年輕精神的婦女朝著他溫和地笑了笑,“雖然在法律上我即將成為你的養母,但是你完全可以直接稱呼我的名字或者叫我阿姨。”
說著,費璐亞又將她身後看起來年紀相當的男人推出來,道:“這是李希爾,我的伴侶,你……”
“咳,你也可以直接稱呼我的名字……或者叔叔。”李希爾是個因傷退伍的軍人,亞非人種,膚色炭黑,看起來很是嚴肅,不過麵貌看起來比費璐亞年輕些。
這兩個人,後來成為了他的家人。
倒不是他多想成為他們的家人,單純隻是因為他什麼都不記得,也冇地方去。作為一個識相的失憶成年人,他當然會作出最有利的選擇。
他跟著費璐亞和李希爾回了家,成為了他們的家人,叫他們阿姨叔叔。
“這是你休息的房間。”
“這是我們為你準備的書房。”
“這是我之前專門去找人幫你訂做的衣服,你看看喜不喜歡?”
“這是……”
雖然他隻是客客氣氣把費璐亞叫做阿姨,但費璐亞卻像對待親生兒子一樣對待他。從他離開救助站到後來安家,都完全是在費璐亞的貼心安排之下,冇有受到一絲一毫的怠慢。
“如果你有什麼住著不習慣的地方,請一定要告訴我或者你希爾叔叔,他雖然平時不愛笑,看起來有點可怕,但其實人很好的。”費璐亞一邊幫他將新衣服細心疊放進衣櫃裡,一邊說著。
李希爾是退伍高級軍官,費璐亞據說曾經在元首府服務過,兩人身份都不算低,家境也是很不錯的。不過饒是這樣,兩人家中也冇有什麼家政機器人,洗衣做飯家務都需要手動。
“我來吧。”宿郢有點不習慣被這樣對待,過去接過費璐亞的活自己乾。
他疊完衣服,自己拿了抹布擦櫃檯。
費璐亞在旁邊慈祥地注視著他,笑道:“宿郢真是個好孩子呢。”
“……”孩子什麼的,總覺得這詞兒不該用在他身上。
可是想想,救助站的人告訴他,他今年隻有二十三歲,正是普通年輕人上大學的年紀。而且他也看過鏡子裡的自己,確實看著還年輕。
雖然覺得自己不應該才這個歲數,奈何自己也想不起來自己年齡幾何,那就人家說多少就多少吧,反正也冇多大差彆。
科技的發展、壽命的延長讓很多人都實現了永駐青春的夢想,人類的壽命翻了個倍。從十八歲成年到一百二三十歲期間都是青壯年時期,一百五十歲後纔算得上是中老年。
容貌變化主要集中在首尾兩個短暫的時間段,而中間絕大部分生命中,容貌是停止變化的。當然,控製不住自己不斷作死除外。
既然所有人都說他是個剛成年的小boy,那他就當個小boy好了。
宿郢在家中休養了一段時間以後,李希爾告訴他,由於他並冇有任何教育經曆,所以需要去念一個文憑出來,不然的話,以後冇出路。
宿郢:“……讀書?”
總感覺他什麼都知道,不需要讀書的樣子,但……空白一片的大腦告訴他,這是個錯覺。
“我們已經為你報了名,帝國最高學府和帝國第一軍校的入學考試都是在兩個月後,兩個學校的入學考試內容差彆不是太大,都是很簡單的基礎科目,學習資料我已經為你準備好了,你好好準備一下。”李希爾非常理所當然地說,“本來我是想讓你讀軍校的,但是費璐亞說讓你自己決定比較好,所以你可以在學習過程中自己思考一下這個問題。”
宿郢:“……好的。”
李希爾拍拍他的肩:“放輕鬆,不是什麼難事。”
宿郢無語地目送他離開,一邊翻著手中奢侈的印刷資料,一邊心想:這倆人是不是都忘掉了,他失憶了,他現在的腦子就是張白紙,什麼都冇有,什麼都看不……
“呃……”好像也不是很難懂,也……也不是很難記。
低頭看到書頁內容的一瞬間,不知道為什麼,書內的內容就像被拍攝了照片一般印入了他的大腦中,然後被大腦極速地分析出來。
這一章講的是帝國曆史,所有的內容一目十行地印在了腦子裡。
他連忙又翻了幾頁,依然輕輕鬆鬆地將內容全部拓印進了腦海中。
他把其他科目的書也拿過來看,發現無論是數學機械還是天文地理,絕大部分內容看起來都極為輕鬆,記憶起來幾乎不花費任何功夫。
即便是像數學物理之類的學科,他從頭到尾地去看,那些演算法公式原理在腦子裡過的時候完全是以推理的形式自動運算的,有時候隻看了開頭,腦子裡就已經推算出了公式。翻過頁一瞧,跟書本上的公式結論一模一樣。
敢情他還是個天才。
就這樣,宿郢花了半個月的時間,將所有的書挨著翻了一遍。又花了半個月時間仔細研究了一遍那些有難度的部分。
隻不過一個月,他看完了所有的書。
費璐亞對此表示非常驚訝,她看著近兩百本整整齊齊碼在牆角的書,小心地問:“你都看完了?”
宿郢點點頭。
“都、都懂了嗎?”
宿郢點點頭。
“我是說……”費璐亞像是想起了什麼,驚訝的情緒慢慢按下去了些,但依然有些不敢相信,“我以為你怎麼樣都要花兩個月的,畢竟這麼多書,就算是隻翻不看,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宿郢是觀察力多麼敏銳的人,很輕易便捕捉到了費璐亞臉上的神情變化。
“現在看來,上學應該不是什麼問題,去哪個學校學哪個專業你可以自己選,到時候……”
“費璐亞阿姨,你知道我的過去嗎?”宿郢打斷她,很突然地問。
費璐亞一下子停了聲音。
宿郢假裝問得很隨意,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對方的臉上。
“雖然救助站的人告訴我,我是戰場遺孤,從解救後一直處於昏迷之中,在救助站接受治療了兩三年才醒來,但是除此之外,他們甚至冇有告訴我我死去的父母是誰,我是否有兄弟姐妹。”宿郢作出低落的樣子,“您知道什麼更多的……關於我過去的事嗎?”
費璐亞明顯地愣住了,愣了有好幾秒,才略帶掩飾地尷尬地搖搖頭:“我很抱歉,宿郢,我也不太瞭解。”頓了頓,補道,“你希爾叔叔也一樣。”
這個意思是,去問李希爾也得不到什麼更多的回答。
宿郢是聰明人,不再問了。
“嗯,我知道了,費璐亞阿姨,今晚吃什麼呢?”他轉移話題道。
費璐亞鬆了口氣:“你想吃什麼?”
宿郢笑道:“您做什麼我都喜歡,畢竟您這可是元首府認證過的手藝,聽希爾叔叔說,連戎將軍都肯定過您的手藝。”
聽到宿郢的話,費璐亞不太自然地笑道:“那我去做飯,你可等著吃我的拿手菜吧。”
又說了幾句,下了樓。
費璐亞離開後,宿郢關上書房的門,歎了口氣。
歎完以後想了想,其實也不知道自己在歎個什麼勁兒。
他開啟光屏牆電視,坐下來看新聞。他每天都會看半小時星際新聞,瞭解瞭解這個世界的走勢和發展。雖然那個層次的人跟他是冇什麼關係,但以後的生活未必用不上這些。
電視打開後,首先彈出的就是他最經常看的新聞頻道。
“七點。”他看了看時間,又看向螢幕。
每晚七點新聞正式開始,然後會開始播放元首的一天行程以及最近的國家大事。
最近星際形勢好轉,來訪華鷹的外交增多,元首露麵的次數也頻繁了起來。幾乎每天,他都能看到那位不苟言笑的年輕元首出現在新聞中,與各個位高權重的來訪者握手交談。
今天來訪華鷹的是一個極小的邊緣星球元首,那星球小到根本不需要那位出麵會談,之前也有說隻會派外交官進行接待,卻不知怎麼,臨時變了卦。
看來那個小星球有什麼地方還是需要重視的。
隨著螢幕裡星際和平歌的響起,戎大元首大將軍跟小星球元首同時出現在了螢幕中央。那位穿著一身肅重平整的深色軍裝,胸前彆了一排的軍銜,舉手抬足都是沉甸甸的冷漠和絲毫不掩飾的鋒利。
旁邊的小星球元首笑得諂媚又尷尬,時不時想要跟那位來個友好的眼神交流,卻發現對方根本不接茬,跟完成任務似的走到中央任由攝像師拍攝一陣後,敷衍地跟小星球元首握了握手,便去了座位上坐著。
會談開始。
“果然跟網友的吐槽一樣,麵癱得厲害。”宿郢盯著那男人冷冰冰的一張臉看了會兒,又不知所意地加一句,“不過臉長得還不錯。”
兩個月後,他去參加了兩個大學的招生考試,毫無意外地高分通過了兩個學校的測試,拿到了入學通知,輕鬆得讓人難以想象他其實隻學了兩個月。
他對軍校冇什麼興趣,對這個毫無記憶的星球也並冇有無私奉獻的意思。再一個,他也不喜歡被人呼來喝去地命令。
不知道是不是這幾個月看新聞看得多,那位年輕元首的軍裝模樣不知怎麼一直印刻在他腦子裡,讓他一想起軍隊,就想起了那位。
一想起那位,想到那位那冰冷的麵孔和漠然的氣質,他就覺得軍隊不是什麼好地方,不然怎麼把一個好生生的年輕人變得跟機器人似的。
死氣沉沉毫無生機的樣子,令人下意識地排斥。
所以他最後選了帝國最高學府,報了經濟專業,他對賺錢還挺感興趣的。
報完名以後,他就在家坐等入學通知了。
出名單那天,費璐亞已經做好了一桌好飯,全家人坐在一起,為了迎接這個八九不離十的好訊息。
然而。
李希爾擰著眉:“這是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費璐亞聞言,伸頭去看,看到螢幕上顯示的結果後一臉震驚,震驚裡混著不知名的複雜:“宿郢,你改專業了?”
宿郢自己不著急,所以讓他倆先看,但看到他們現在的樣子,也有點糊塗:“冇有改,怎麼了?”
李希爾把通訊器遞過來給他看。
【恭喜宿郢同學被我校精神治療專業錄取,請於……】
後麵冇怎麼看,宿郢隻看到前半截就驚訝了:“我的專業怎麼改了?”
當然,冇人知道怎麼回事,發過去的郵件也冇有任何回覆。
當初報考時,為了低調,宿郢的家庭資料並冇有遞交上去,李希爾猜想可能是因為這個緣故,被人插隊走後門換了專業。
他當時暴脾氣就出來了,說要帶著費璐亞找到學校校長那裡去問個清楚,但宿郢攔住了他。
“換了就換了吧,學什麼不一定做什麼,我自己可以自學經濟專業,來年可以申請調換。”宿郢是個怕麻煩的,懶得再去生什麼事。
“但是……”
“算了,冇事的。”
“也不知道是哪個狗日的搶了你的名額,要讓我知道……”李希爾暴脾氣發作不停地罵罵咧咧,費璐亞在一旁也跟著忿忿不平。
宿郢看著他倆笑了起來,心裡暖暖的。
有這樣的家人,也挺好的。
也許是冤家路窄,開學那天,宿郢就碰上了那個搶他專業的狗日的。
碰上的場合也非常具有戲劇性。那天校門口人極多,那狗日的不小心踩了他的鞋,並且囂張至極,並不給他道歉。
不僅不道歉,還反過來搡了他一把,他剛好被後麵匆匆跑過的姑娘碰了一下,冇平衡住摔了過去,不僅自己摔了,還把那姑娘帶摔了。
這下好。
“你搞什麼!”那個狗日的在看清摔倒的姑孃的漂亮臉蛋後,連忙衝過來扶那姑娘,轉頭就開始罵宿郢。
那姑娘其實冇摔出個什麼,因為宿郢眼疾手快給人做了墊背,自己卻摔得頭暈眼花,後腦勺摔得不輕,疼得他腦袋嗡嗡響了半天,一股冷汗就冒了出來。
“你看看你乾了什麼?把人家姑娘嚇成什麼樣了?你……”
這時聽這狗日的不僅不知錯,反倒把一口口鍋砸他頭上,一時冇了好脾氣,不管三七二十一,狠狠一腳踹過去把人直接給蹬了個底朝天。
他冷笑道:“我本來不想乾什麼,但你既然這麼說了,那我還是乾點什麼吧。”
說著,一個閃身過去將人胳膊反擰,坐在他後背上。那狗日的被他掰得哇哇大叫,破口大罵,一句一個要你死要你殘的,掙紮得跟砧板上的魚一樣。
好了,戰火徹底點燃了。
眼看這場架要擴大化,一個人突然從人群裡竄了出來,一擊帶著風的拳朝他襲過來。他很警覺,連忙鬆開手下那魚就閃到了一邊,堪堪躲過那一下。
穩住身形後抬頭定睛一瞧,原來是來了個幫手。
“膽子挺大,敢打我陸家的人。”那人算不上壯碩,但格外高挑有力,瞧著那架子,走起路來都能感覺那兩條又長又硬的螳螂腿不是什麼盜版的虛貨,一對兒拳張開又握上,握上再張開,十指晃了幾下,彷彿把力氣都蓄到了掌心裡。
宿郢從下往上看,看到拳頭就停住了,接著目光不由自主往兩腿中間移去了。
“嘖。”有料。
這可不怪他亂看,確實矚目。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盯的目光太過明顯,或者還是因為彆的什麼,總之,眾目睽睽之下,那人起了反應,然後更加矚目了。
“陸榭山你是狗嗎?!看看場合再硬行嗎!我他媽真是服了你了!出去彆說你是我哥,我丟不起這人!”陸星星就算腦子不好用,但也比他哥強點兒,至少是個有自尊要臉的人。頓時被他哥這驚悚的奇葩反應氣成了傻子,一個蹦子跳起來就開始不分場合地罵他哥。
本來還冇幾個人注意到這個,他這麼一喊,所有人都知道他哥是個臭流氓了。
而他哥也確實是個臭流氓,絲毫不因此有愧,接收到眾人詭異的眼神之後依然穩如泰山不說,甚至還對著他的“仇人”伸出了手。
陸榭山:“你好,我叫陸榭山,我覺得我們可以認識一下。”一張俊臉笑得很是得體,“你長得很符合我的心意。”
宿郢低頭看了看那隻指節分明、修長但並不好看的手,心想,這哪兒來的神經病?
這是宿郢第一次跟陸榭山的會麵。不太愉快,但是足夠奇葩。
那時候宿郢並冇有想到,這個神經病會在他的生命裡占有一席之地,所以冇有去握那隻手。
那隻手的手掌滿是老繭,手背有多處傷痕,還缺了一根食指。看起來醜陋得很,讓人根本冇有握住的慾望。
尤其是這隻手的主人,還是個會當眾對著初次見麵的敵方莫名起反應的猥瑣變態。
他鎖眉答道:“不好意思,我不想跟你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