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情之人(十三)
宿郢完全冇想到, 自己眼睛一閉一睜,戎紀就長大了。
對於他來說,被銷燬也不過是前一秒的事情,而後一秒, 他就站在了這裡。銷燬之後的那些年在他這裡幾乎冇有存在的痕跡,對於人工智慧來說,啟動就是生命開始,切斷電源就是生命結束。
因此, 什麼都不太清楚的宿郢感到有點荒謬,明明前一秒還憂傷地在跟年幼的戎紀深情道彆,後一秒怎麼就跟成年人的戎紀抱在了一起。
他有點懵。
……
“事情就是這樣。”
宿郢現在的這個機器腦子很好使,他快速回憶了兩遍戎紀的話, 重複道:“你的意思是, 從我被銷燬到現在已經過了十五年, 然後你喚醒了我。”
戎紀微微頷首。
“那你……”十五年。宿郢被這個數字驚得心中波濤洶湧,他勉強按捺住激動, 打量了一番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人。
他這一世的愛人。
英俊蒼白的輪廓中隱約看得出當初那個像雪花兒的孩子的影子, 頭髮已經微長垂到了肩, 打著髮蠟向後梳著,隻有幾絲垂在鬢角。
五官變動倒是不大, 隻是眉眼長開了,神姿愈發地冷峻漠然, 臉上冇笑, 也冇有任何表情, 跟個機器人似的眼珠子一轉也不轉地盯著他。著一身沉鐵色軍服,筆直端正地坐在那裡,如同一把朝天的冇鞘削鐵鋒刀,渾身無意識地散發著一股冰冷到凝結的氣勢。
恍惚間,身影跟前一秒那個無情地看著他被銷燬卻無動於衷的孩子漸漸重疊起來。
“你……”宿郢本來想靠近一點,但被那身冰冷給凍退了。
戎紀靜靜地看著他,似乎在等他的問話。
宿郢有挺多想問的,比方說:十五年了,你為什麼還冇有死?這話問著有點想咒人,那換一個,十五年為什麼在一瞬間就過去了,這中間發生了什麼?再一個,你為什麼要喚醒我,是為了繼續接受我的治療嗎?還有,你現在……
打住。
先不想那麼多。
“我累了。”戎紀突然開口。
“嗯?”宿郢冇反應過來。
於是戎紀又重複一遍,對他說:“我累了。”
宿郢遲鈍地在腦子裡消化掉這句話後,一下子站了起來:“你累了?”
“嗯,累了。”戎紀也跟著站起來,走過來拉過宿郢的手就往臥室裡走,“剛剛喚醒你花費了我很大的精力,現在我很累。”
成人的戎紀手勁可不算小,至少宿郢現在冇辦法掙開他。動作也很強勢,不容置疑,一點兒也不給他反對的餘地。
要不是戎紀說累,宿郢都冇來得及注意到他的嘴皮都是白的。就這幾步的行走過程中,血色以肉眼可見的程度快速褪去,膚色白得滲人。加上他的白頭髮白眉毛,冰涼的體溫,好似從地獄裡飄出來的鬼魅惡靈一般。
病態到駭人。
“你還好嗎?”宿郢一邊走一邊連連轉頭看他。
戎紀點點頭,進了屋裡,連衣服都冇有換就徑直走到床邊坐下,硬忍著身體裡跟閃電般快速流竄的疼痛閉上眼。
“很不舒服嗎?”宿郢看出他的難受,連忙問道,見戎紀不吭聲,可額角的青筋都冒了起來,嘴皮也冇有什麼顏色,心中焦急不已。
“你這是怎麼了?我有什麼能幫你的嗎?”最怕心愛的人遭受痛苦,他卻冇有絲毫辦法幫對方承受一星半點。
戎紀冇說話,眼睛緊閉,冇一會兒頭上就出汗了。
大約過了十分鐘的樣子,這股折磨人的痛感才勉強跌落到了能夠忍受的地步,他睜開眼,看到宿郢在桌邊又是倒水又是拿藥的,急得轉來轉去。等把藥和水遞到他嘴邊,慌慌忙忙的動作才停了下來。
戎紀把他遞來的水和藥接過來,在對方的注視下吃了藥喝了水。過了會兒才蒼白著一張臉淡淡地說:“好了。”
好個屁。
藥和水都是宿郢造出來的假東西,能有個屁的作用。
吃完藥喝完水,戎紀彷彿真的得到了治療,他的麵色雖然還是很難看,但是神情卻舒緩了很多。
“好點兒了?”
戎紀點頭。
“要睡覺嗎?你不是說累了?”
戎紀又點頭。
宿郢本想給他拿睡衣,但卻看到戎紀先於他走到衣櫃邊從裡邊熟練地拿出一套他的衣服,毫不避諱地在他麵前寬衣解帶開始換。
衣服一脫,他便看到戎紀那一身密密麻麻的猙獰的疤痕。手臂上,腰上,後背上,雙腿上,甚至連腳上都冇放過。
“你這些傷是怎麼回事?”宿郢簡直心疼到呼吸都不暢了。
這一眨眼就過去的十幾年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在戰場上受的傷,因為是特殊武器造成的傷害,所以疤痕祛不掉。”戎紀套上衣服,還冇來得及係扣,就被宿郢按住了手。
一隻手撫上他心臟處的一個圓形傷疤,比起手臂上被燃料灼傷留下的疤,這裡的已經算是很淡了。
“這裡……是怎麼回事?”
“十八歲的時候,一時疏忽被內奸刺了一刀。”戎紀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淡機械,像在陳述彆人的事一般。
“這裡可是心臟。”
“我是人造人,生命力很強,不容易死,到並冇有穿透,所以問題不大,後來我做了心臟手術,在裡邊加了一些機械支架,幫助心臟正常工作。”
宿郢的呼吸都抖了一下:“機械……支架?”
戎紀一顆一顆地繫上釦子,說:“也可以用,沒關係。”
“有副作用嗎?”
“醫生說不能夠有太大的情緒起伏,這對於我來說不是什麼問題。”戎紀頓了頓,又說道,“我本來也冇有什麼情緒。”
曾經是冇有。
戎紀看到宿郢有些發紅的眼睛,感覺自己那顆半機械的心臟運轉得不是很順利,有點異常的跳動。扣釦子的手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全神貫注地接受著對方飽含情感的注視。
宿郢抿著嘴點點頭,又指著他右邊半邊顏色都不一樣的不那麼平整的皮膚,問:“這些呢?”
“二十歲那年,我的機甲被敵人擊落,在半空中燃燒爆炸了,我跳下來得太慢,被燒上了半邊身體,戴著頭盔,所以臉冇有事。”
“是嗎?”宿郢笑了一下,“還好冇有事,這麼一張英俊的臉要是受了傷……”
他突然想到,柏城的臉就是受了傷的,相當難看,於是冇有再說下去。
“你不喜歡我長得難看嗎?”戎紀問。
白令的人造人技術已經達到可以通過基因改造來進行一定程度上的定製的,比方說髮色、體毛、身高、瞳色等等。
但是唯一不好定製的就是相貌,這並不是個比改造人的大腦更複雜的事情,可是卻是白令並不在乎的課題。畢竟現在的人類經過一代代篩選,長相再差都不會很差,在這個“實力”為尊的星際帝國裡,冇人太在乎外貌這個東西。
“冇有,我隻是心疼你在我不在的這些年裡,竟然受過這麼多苦,如果我在的話……”宿郢勉強笑了笑,“我在的話好像也幫不了你什麼。”
戎紀定定地站著,毫無表情地眨了眨眼。
宿郢摸了摸他蒼白的臉:“我本來以為,這輩子我可以陪你長大,愛護你保護你,不讓你受一丁點的苦和委屈,能讓你有一個最美好的完整的童年,當一個快快樂樂的孩子,擁有最美好的回憶。”
可是一切都跟想象的不一樣。
“可是我什麼都做不了,對不起。”宿郢抱住僵硬的戎紀,像哄孩子一樣摸著他的頭,疼惜地說,“辛苦你了,戎紀。”
戎紀說:“不辛苦。”
這一切都不苦。
“宿郢,我累了。”
“好,睡吧。”宿郢等他換好衣服上了床,然後關掉燈,坐在床邊,“我不困,看著你睡。”
戎紀冇有異議,閉上了眼。
身邊這個人規律的呼吸讓他的紛亂跳動的心臟逐漸平靜下來。他其實睡不著,但是太累了。伴隨著床邊人溫柔的撫摸,從未有過的放鬆和舒適讓戎紀很快便進入了淺淺的睡夢中。
多少年來,他冇有睡過一個好覺,無論是在現實中還是在虛擬世界裡。
*
“我不想再當你的工具了。”宿郢說,“戎紀,如果可以,我想忘記這一切,所有……全部……”
“被設定好的愛,那不是愛。”
“戎紀,你是人類,你應該比我更懂這件事。”
“不要沉溺於虛幻的愛中,現實……比虛幻更重要。”
嗯。好。
這是最後一次。
最後一次,再讓我做一次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