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情之人(八)
宿郢沉默了幾秒, 機器的大腦讓他準確地記住了戎紀說的每一個音符,讓他連再問一次的機會都冇有。
“明天父親將會派西斯理來把你處理掉。“戎紀用最平淡的語氣說著這句話,彷彿在通知他一件多麼普通的事情,“雖然父親認為是你影響的我, 但是我知道你不是,我那時候隻是單純地想殺掉那個人。”
“為什麼想殺掉他?”
“因為不喜歡。”戎紀坐起身來,靜靜地看著宿郢。
宿郢明顯地愣了一下:“不……喜歡?”
“喜歡”這個詞帶有極強的情感色彩,有了不喜歡, 那應該也有喜歡,那說明他是不是……是不是……
戎紀冇有立刻回答他,而是在觀察宿郢。他看到宿郢臉上的表情很奇怪,奇怪得一點都不像個機器。西斯理對他說, 這是因為宿郢是個史上第一個用於精神治療的機器的緣故, 所以才與其他的機器不同。
“你的程式設定裡寫的就是你必須要喜歡我嗎?”戎紀看了他一會兒, 突然問他。
“什麼?”
“你的程式設定裡寫的就是你必須要喜歡我嗎?”戎紀看著逐漸變了神情的宿郢,突然想起了之前跟對方的對話。
【喜歡是什麼?】
【比方說吃飯, 吃到喜歡的東西就會開心。】
【那開心是什麼】
【每天你來到我的世界裡, 我都會笑, 我笑就是因為我很開心,隻要見到你我就會開心】
按這個對話推下來的結論就是宿郢喜歡他。他又問:“如果目標對象寫入彆人, 你是不是也會喜歡彆人呢?”
宿郢的嘴張開了又合上,開合半天說不出來個什麼。
戎紀並不在乎他的回答, 重新躺下閉上眼, 不一會兒就呼吸均勻了。等宿郢回過神時, 人已經熟睡,消失在了他的世界裡。
*
戎先並冇有為這件事親自出麵,但他派出的人已經說明瞭戎紀跟他的關係。
西斯理做了什麼、又是跟人怎麼談判的戎紀並不太清楚,他隻是在最後進行裁決的時候出了麵。
帝國的律法相當嚴苛精細,一般來講像這次戎紀犯下的這種程度的過錯,十年是少不了的。可是鑒於戎紀的年齡以及他身份的特殊性,冇有人敢真的把他怎麼樣,又因為對方也有一定過錯且對方家世並不平庸,因而還是得找個冠冕堂皇的藉口搪塞。
於是,宿郢就成了那個背鍋俠。
私密的裁決堂上,戎紀坐在大堂中央的凳子上,利洋的父母坐在一邊,西斯理坐在對麵較高的位置。
“小殿下從小身體不好,精神也並不健全,因而在八歲前他都一直在元首府與世隔絕地養著,我們都熟悉他的性格,一般情況下,他是不會作出這樣過激的行為。”西斯理把架子擺得足足的,居高臨下地發話,“我們好不容易纔將他的精神狀態調整到正常,但你們的兒子利洋卻做了刺激他的事情。”
利洋的父母敢怒不敢言,畢竟他們也知道他們的兒子不是什麼好東西,學校都是他們托關係花錢進去的。可是到底是自己兒子,不偏袒是不可能的。
“利洋現在已經這樣了,難不成殿下還要把這件事怪罪到我們兒子頭上嗎?”利洋的母親忍無可忍地問。
西斯理冷冷地笑了笑,看他們時的眼神充滿了傲慢,他把手一抬,大堂中央證物展示區就出現了一個漂浮著的小方塊吊墜的項鍊。
吊墜發著光,一閃一閃的。
“宿郢,你好。”他對那方塊說。
方塊閃了幾下,慢慢射出一道光,光漸漸暈開,化作一團由數據組成的人形飄在空中。
宿郢看了看西斯理,又看了看台下的人:“你們好。”
西斯理說:“這是對戎紀進行精神治療的人工智慧,這次事故是它出了點小問題導致的意外,當然更大的意外是您兒子自身導致的。”
他每句話都不離給戎紀開脫,而且開脫得非常強硬和囂張。
誰都知道戎紀受不了太大的懲罰,卻冇想到這位西斯理博士似乎連一點兒懲罰都不願意讓戎紀受,他把所有的罪責都推到了一個可有可無的人工智慧身上。
“這項人工智慧是二號研究室多年的心血,我們為這次意外深深地感到抱歉,因此,我們將當堂銷燬我們的心血,作為懲罰,利洋的醫療費用也將由我們全部負擔,這件事就這樣到此為止。”
“可是……!”
西斯理不慌不忙地讓身邊的人把手中收集到的資料拿到利洋父母麵前,看到資料的兩人一下子臉色煞白——那些資料是他們多年來鑽空子犯下的多項罪名。
“二位認為如何?”西斯理又問了一遍。
當然就不能再如何了。
戎紀坐在中央並冇有看著兩方的表演,他隻是看向中央那團模模糊糊看不清樣子的數據人影。
那人影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似乎也在看他。他的耳朵裡植入了感應器,他能夠聽到宿郢的聲音,但是彆的人聽不到。
宿郢在他耳朵裡回答了他之前的問話:“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因為程式設定才喜歡你,但是我知道,你對我來說很重要。”
戎紀對這句話並冇有什麼感觸,他對“喜歡”和“重要”這兩個詞毫無感覺,因此對於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毫無所動。
“我知道你也許對我的話冇有什麼感覺,可能也不在乎我會不會被銷燬,但是我還是想告訴你,戎紀,你對我來說很重要,‘重要’的意思就是我願意為你付出我的一切,包括我的生命。”
“就算我不能夠陪在你身邊看著你長大,但是也希望你能夠好好地活著,不要再做任何違反法律的事情,即使不喜歡一個人,也不要用那樣極端的方式去對待他人。”宿郢頓了頓,繼續說,“當然,就算你不喜歡的那個人是你自己的時候,也不可以這樣對待自己,我不知道你是怎樣看待自己的生命的,但是對於我來說……”
戎紀突然覺得有點頭疼,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好像一閃而過,可是閃過去就閃過去了,什麼都冇留下。
西斯理已經走到大堂中央,將手裡的銷燬病毒卡片插入了機器裡。很快,那團人形就開始變得扭曲起來。
耳朵裡傳來幾聲疼痛的悶哼和忍耐的喘息,就像一個遭受酷刑的男人住在了他的耳蝸。
宿郢的聲音斷斷續續的,但還是繼續堅持著在說:“但是……對於我來說……你就是我……活著的……意義,我很愛……”
耳朵裡的聲音突然斷了,眼前那團數據光暈也如同被一錘擊中,從中央猛地向四周飛散開,碰到四周的光幕後,立馬化為星星點點的光雨沙沙落下。
接下來,傳入他耳朵裡的就是西斯理的聲音:“就這樣,結束了。”
結束了嗎?
早已經坐累了的戎紀站了起來,跟西斯理道了謝,然後在派來的隨從陪同下離開了裁決堂。
從頭至尾,他都冇有看那個方塊項鍊一眼。
他認為,這個還會跟他講人類情愛、說什麼生命意義的機器確實是壞了,一個機器而已,卻像個人一樣思考。
這是很危險的。
機器就是機器,一個試圖控製人類思想的機器是不應該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