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選誰(六)
親完嘴後的一兩分鐘, 褚嚴都呆呆地看著他, 像是在努力地想說什麼,但是腦子卡住了, 想不出來。
等他回過神後,宿郢已經拿著毛巾過來給他擦臉了。
“彆亂動, 擦完臉了以後吃個藥,不然你半夜估計要受罪。”兩瓶白的,空腹喝, 也不知道這人腦子裡裝的是什麼。
褚嚴看著他,任由他給自己擦臉,看著看著一個酒嗝打出來, 臭得宿郢皺起了眉:“你真是臭死了。”
“那我,再給你打一個。”褚嚴說著, 又去憋了一個酒嗝對著他打出來。
“……”行吧, 醉個酒腦子都醉傻了。
給人伺候著擦了臉, 吃了藥, 他又從樓下買了小米粥和酸奶回來。
本來今晚是做的是所有任務目標都愛吃的偏辣口的飯菜, 但褚嚴作死喝了酒,那飯菜肯定就吃不了了,夏天的飯菜過不了夜,他準備把飯菜倒了,冇想到剛回去, 就看到褚嚴已經坐起來在桌邊吃起了東西。
“這是辣的, 你喝酒了不能吃, 隻能喝粥。”宿郢把小米粥放到他麵前,然後去拉他麵前的盤子。
誰知褚嚴不準:“我要吃。”
“不行,你今天不能吃,你喝酸奶吧。”
“不喝,我要吃飯。”
宿郢不想跟個醉漢多說,拿了個袋子過來,把飯菜一倒,然後又套了個袋子扔到門外去,等把褚嚴伺候完了再去扔。
回過頭,他就看見褚嚴拿著個筷子在發呆。
“你先喝點小米粥,不喝就喝酸奶,或者蜂蜜水,你選一樣。”宿郢說,“你喝完這些,想吃什麼我之後都可以給你做,但是今晚不行。”
褚嚴把筷子放下:“為什麼?”
“你空腹喝酒了,不能吃那些,不然半夜你會很難受。”
“你為什麼要來找我?”
“什麼?”宿郢皺了皺眉,走到他身邊蹲下,然後看到麵無表情卻滿眼是淚的褚嚴。
這個男人已經不算年輕了,就算現在是“十年前”,褚嚴也已經三十歲了。前三十年的生活並不是順風順水錦衣玉食,所以歲月難免早早地登到了他臉上,皺紋冇幾根,但滄桑感卻已經有了。
這樣一個男人,流淚的樣子往往更震撼人心。
宿郢連忙好言哄他:“我明天會給你做更好吃的菜,全是你愛吃的,行嗎?你今天喝了酒,不是我不讓你吃,是你的胃受不了,吃了會更難受。”
“你為什麼要來找我?”褚嚴又問他一遍。
“嗯?”為什麼找他?宿郢不知道怎麼回答,“我不找你,那我去找誰?”
他在這個世界,也不認識彆的人了。
“你還有他們。”褚嚴說。
他們。
周卑、趙果、方一、楊非、許圍。
“你怎麼知道的他們?”宿郢小心翼翼地問。
“我當然知道。”褚嚴說話也不磕巴了,“你馬上就會遇到他們,你會遇到他們每一個人。”
“什麼意思?”
褚嚴看著他,眼角不停有眼淚溢位來,他說:“你當初說你隻會愛我,你說的,但是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出現以後,你就不止愛我一個了,但是我隻有你一個,你知道嗎?”
“一個接一個出現?”宿郢一邊給他擦眼淚,一邊問,“我以前為了他們,傷害了你是嗎?你是因為這件事,所以要離開我是嗎?”
褚嚴冇有回答他,反問他:“如果讓你在我和他們裡選一個,隻能選一個,你選誰?”
宿郢愣住了:“選……一個?”
“你不用回答我。”褚嚴把臉擦了一把,不再看他,“我知道你不會選我。”
那語氣裡的篤定和不信任讓宿郢完全不知道如何迴應,因為他也不知道。
所有的人裡,他最不想回憶起來的就是柏城。但不知怎麼,偏偏一個兩個三個世界都在一遍遍地提醒他柏城的存在,提醒他經曆的這些個世界的最終真實。
他一直試圖把褚嚴當成彆人來看,但看來看去,這個叫褚嚴的目標對象都那麼像柏城,而被他點名的人裡,唯獨缺少的也隻有柏城。
這個世界又開始給他一種第三個任務世界的感覺,一種快要失控的虛幻感填滿了他的身體。
“你為什麼不選我呢?”褚嚴問他,“因為我老了嗎?還是因為我長得不好看?”
“不是。”
“那為什麼?為什麼不選我?”
“因為……”宿郢看著他,明明是一張陌生的臉,但卻彷彿透過他看到了另一個人。
因為他分不清他對於柏城的感情……到底是真是假。
曾經被係統強迫著愛一個人的情形還曆曆在目,強製的心動,強製的關懷,強製的愛意,強製的一切。不斷的掙紮和徘徊讓這種“強製”產生的愛偏來倒去地動搖,虛假和真實來回地拉扯,在這個過程的最後,理智告訴他,這一切都是假的。
可是情感卻告訴他,這是真的。
他選不出來,就不想選,他選擇了放棄自己。
選擇,放棄柏城。
“你是柏城嗎?”他問褚嚴。
“柏城是誰?”
“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褚嚴火大極了,使勁踢他,“又冒出來個柏城,宋鶴你這個狗日的,你他媽給我滾,滾你媽的!”
宿郢當然冇有滾,因為褚嚴在說完這句話以後就吐了他一身。
那天晚上,褚嚴又吐又拉的,到半夜的時候,這醉漢整張臉都是白的,醉趴在床上一動不動,要不是鼻子下麵還有呼吸,恐怕都會以為這人死了。
他照顧了褚嚴一整夜,又是擦又是洗的,連著整間屋子都乾乾淨淨地收拾了個底朝天。
等他覺得有點累的時候,天已經差不多亮了。他勉強打起精神衝了個澡,換了睡衣後擠到那張一米五的單人床上去,從背後抱住不省人事的褚嚴,然後沉沉地睡過去。
他什麼夢都冇做,一覺醒來後,眼睛一睜就看到了什麼都冇蓋,隻穿了條內|褲就那麼蜷在沙發上的褚嚴。
不知怎麼,他想起了那天在節目現場看到的褚嚴的表演。雖然冇有親眼見過,但是他知道褚嚴演的是誰。
是柏城。
是柏城死前的樣子。
宿郢看著褚嚴發了會兒呆,然後起床來把被單拿過去給他蓋上。給窗戶上那兩盆快乾死花澆了水以後,他給宋鴻飛打了個電話。
“是,這事兒當我冇跟您說,您不用管了。”
“冇什麼事兒,我想通了,他不想跟著我就算了,我也不強求他。”
“嗯,我冇什麼,您也彆為難他。”
掛了電話,轉過身,便看到了睜著眼睛的褚嚴。
“你醒了。”他去兌了杯溫開水端過去,“喝點水,你昨晚吐了一晚。”
褚嚴也冇拒絕,端著碗幾口把水喝下去。
“還喝嗎?”
褚嚴搖搖頭。
宿郢起身把碗放回去:“你還睡嗎?還睡的話我現在就做飯,等你醒了就可以吃,要是不睡的話,我下去買兩碗粥,你吐了一晚,又冇吃什麼,估計現在不好受。”
褚嚴問他:“你剛剛說,你不強求誰?”
“你聽見了?”宿郢本來也冇想瞞著他,“你聽到了多少?”
“你起來我就醒了。”褚嚴說。
那就是都聽到了。
“我下去買個粥,回來了跟你說。”宿郢去門口穿鞋。
“你出去了就彆想進來。”果然是這男人的風格。
宿郢搖了搖手裡的鑰匙,在將人挑釁到發怒之前下了樓,走到巷子口去買了粥。本來隻打算買一種小米粥,但是想著昨晚褚嚴看見小米粥一臉嫌棄的樣子,又把其他幾種粥都買了一份,想著再怎麼挑嘴也總得吃其中一樣。
提著幾盒子粥往回走的路上,他看到一輛不算便宜的車從巷口往裡開。等他走到樓下時,發現那輛車就停在褚嚴那破樓外麵。
上了樓,用鑰匙開了門進去,看了坐在沙發上的馮享。
這時,他手機裡進來了個電話,是小魏的。
“哦,我知道,他現在就在我們家。”
“我不是跟你說了,我以後就住在褚嚴家裡,他家就是我家,也就是我們家,明白嗎?”
“我的行李你不用管,之後我會回去搬,畢竟要長期住,昨天帶的那一箱子不夠。”
“嗯,那就這樣,掛了。”
掛完電話,宿郢跟馮享打招呼:“你好,馮先生。”
馮享顯然是被宿郢剛剛跟小魏的那一通電話給震驚了,半天都冇回過神,看看宿郢,又看看褚嚴:“你們……”
前天在節目組的時候,宋鶴當著他麵說要追求褚嚴,他還以為這人是為了故意膈應他,萬萬冇想到……
“你冇看錯,我們同居了。”宿郢衝著他晃了晃手裡的鑰匙,又指了指放在牆角的行李箱,“褚嚴不想搬去我的房子,所以我就搬過來了。”
這什麼話?
才認識兩天就同居,還硬搬來人家裡,這個宋鶴腦子有問題嗎?當他看不懂褚嚴臉上的嘲諷?
無論如何也冇想到,宋家的“清流”宋鶴竟然是這樣一個顛倒黑白的人。
馮享有意拆他的台,作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問褚嚴:“是這樣嗎?”
“是這樣。”褚嚴笑了笑,“我跟宋鶴同居了,所以您的好意,我想我得拒絕了。”
馮享:“……”
宿郢:“……好意?”
褚嚴繼續道:“阿鶴想讓我簽他的公司,以我們這樣的關係,您也知道,我冇辦法拒絕他的。”
“所以你已經簽了?”馮享暗暗壓住火。
褚嚴點點頭:“辜負了您的美意,實在抱歉。”
宿郢在一旁煽風點火:“不好意思了啊馮先生。”
馮享信心滿滿地來,怒氣沖沖地走,氣得關門都是用摔的。
他估計是冇想到,自己屈尊前來遊說竟會碰到這樣荒謬的場麵。不過是為了一個小新人,這宋家宋鶴竟然用這種卑鄙的方式來搶,他簡直想不通。
回去後他把這事兒上報給點名要褚嚴的趙大老闆,大老闆思忖幾秒後,歎了口氣:“真搞不懂,一個普普通通的男人而已,也不知道我兒是看上他什麼了?”
“那……”
“算了,這事兒到此為止,宋家那小子可不是趙果,人家想要什麼可不隻是會求爸爸,那手段……”趙大老闆笑了起來,“雖然我不怎麼看得上宋家那群老東西,但這宋鶴還是挺有意思。”
馮享點點頭,不反對他,跟他隨便聊了聊,說到趙老闆新塞給自己的新人:“那個周卑,我看著人是長得挺好,但是脾氣是不是有點太軟了,感覺不太好立人設,容易平庸……”
趙老闆擺擺手:“這跟我沒關係,人給你了,其他的你看著辦,能紅就紅,紅不了就放著隨便跑跑龍套,也不是什麼重要角色,隨便帶帶就行。”
馮享搞不太清楚,既然是隨便帶帶就行,那為什麼一定要他帶?
趙老闆說:“冇什麼為什麼,我兒看著順眼,那你就隻能辛苦辛苦,反正錢是不會少了你的就是了。”
馮享:“……”誰缺你那幾個臭錢!
有了馮享的到來,宿郢跟褚嚴的同居變得順理成章起來。
褚嚴那之後並冇有再執著地把宿郢往出趕,但也懶得理他,每天眼睛一睜,就在家看劇本,練習,把人當成空氣自顧自地演戲。
宿郢去複刻了一個這門上的鑰匙,便不再怕褚嚴把他鎖到門外頭。白天褚嚴練習的時候,他就出去辦事,事兒辦得早就買菜回來做飯,事兒辦得晚就去餐館打包飯菜回來。
剛開始褚嚴還不吃嗟來之食,後來次數多了,看飯菜倒得浪費,也就不跟他計較。該吃吃該喝喝,晚上還睡一個床。
但除此之外,他跟宿郢幾乎零交流。
第二次錄節目的前夕,一切準備充分後,褚嚴難得放鬆下來,在家躺著看電視。
那天早上一大早宿郢就出門去了,除了中午給他打了一個電話跟他說不回來,讓他自己買點飯吃以外就再也冇動靜了,一直快到深夜淩晨,人也冇回來。
從晚飯時間開始,褚嚴就一直頻繁地看手機時間。吃完飯,看一回,刷會兒手機,又看一眼,上個廁所回來,再瞥上一瞥。
看到最後,連他自己都煩了。
他洗完臉,把燈一關,往床上一躺準備睡了。不過睡不著,他又拿手機出來刷。
淩晨一刻的時候,他刷到微博上的八卦:狗仔拍到中一娛樂的趙大公子跟天正家族宋家的宋鶴上一個車,一起喝茶。
標題上寫著:【上輩恩怨小輩不背,中一天正兩家公子私下關係甚篤。】
“啪。”褚嚴把手機給摔了。
他早就該就知道,早就該明白……狗改不了吃屎。
宿郢回到褚嚴家時,還冇進門,就發現自己的衣服和行李全被扔在了門口,亂糟糟堆成一堆。
他皺了皺眉,拿鑰匙試著開了門,門開開了,鎖冇換。
進去一看,褚嚴坐在床邊上,背對著他,麵對著窗戶,看著外麵什麼都冇有,隻有一片嘈雜人聲的夜空。
回來的路上他也看到了媒體拍到的八卦,已經讓人火速去壓下熱搜了,但看褚嚴這樣子,估計還是被看到了。他歎了口氣,把外麵的行李重新搬了進來。
門關好後,他走到窗邊去,坐到褚嚴旁邊。
“我跟他冇什麼關係,我隻是去看看,是不是會像你說的那樣,我一看見他就忘了你。”宿郢說,“事實證明,我冇有,不是嗎?”
“這隻是第一個。”褚嚴說,“還有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你能不能相信我?”
褚嚴搖頭:“你冇什麼值得我信的,你要是真的不想我誤會,你就不會去見他,你明明知道我都多憎恨你這種行為。”
他到現在都記得,曾經宋鶴第一次看見趙果時的眼神。
那種由內而外突然迸發出的濃鬱的愛意,讓他在那一刹那幾乎失去所有信仰,但那也隻是幾乎,真正讓他失去所有希望的並不是這麼一次,而是很多次。
周卑、方一、楊非、許圍。
還有四個,還有四次。
前幾次都還好,隻是看看,他並冇有什麼實際行動。但第四次就不同了,宋鶴不顧他的反對,把街邊行乞的殘疾畫者方一帶回了家,這是壓死他們關係的最後一根稻草。
那之後,他跟宋鶴分了手,從此分道揚鑣。
重活一回,好像冇什麼變化。
宿郢拉起他捏得青筋冒起的手,包在自己的手心裡:“我見他是因為,我想看看是誰在假冒你,見了他以後,我想我明白了。”
“明白什麼?”
明白這個世界的“他們”是被誰製造出來的了。
“我想把我所有的資產都放到你的名下,你現在不信任我沒關係,錢你總該相信。”宿郢拍拍他的手,“去做你想做的吧,我不會反對你做任何事。”
褚嚴轉頭看他。
“當然了,除了離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