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分五裂的我(十)
宿郢跟薇薇逛了一整天街, 最後終於把薇薇累趴下了, 不過隻是在休息區板凳上坐了幾分鐘,眼睛一睜就變了個人。
“你餓了冇, 要不要去吃點什麼?”宿郢看著剛剛被大廳裡的推銷員發的菜單,琢磨著也到吃飯的時間了, 便輕輕推了下靠在他肩膀上的那顆腦袋,問,“想吃小吃還是吃正餐?”
許唯緩緩睜開眼, 看到自己身在人來人往的商場中。
“四樓新開了一家火鍋,要不要去試試?”
宿郢問了幾聲都冇得到回答,便低頭看了一眼, 誰想正巧對上了許唯的一雙眼睛。
毫無攻擊性卻神秘得什麼也看不出的一雙眼。
兩秒的對視,讓宿郢感覺到了不同, 一時間有些猶豫。
許唯離開他的肩膀坐起身來, 稍稍撐著身體往旁邊挪了一寸, 到兩人的距離不顯得過於親近時, 許唯才禮貌地喊了一聲:“薑哥。”
許唯。
他們去吃了火鍋, 要了個鴛鴦鍋。
宿郢一直把肉往辣鍋裡下,下完肉,他再往清湯鍋裡下菜。跟所有的任務對象一樣,無論是許圍、許唯、薇薇還是許小寶,他們都愛吃辣還愛吃肉。
無論人怎麼變, 吃飯的口味和不愛聞煙味的習慣倒是一如既往。
“夠吃嗎?不夠的話我再要一盤。”
許唯點頭。
宿郢轉頭要叫服務員, 許唯連忙叫住他:“夠了。”
“哦, 剛剛點頭的意思是夠了?”宿郢給他撈了一碗肉在一邊晾著,“你不說清楚我也猜不明白。”
許唯埋頭吃飯,聽到他的話低低地回了句:“夠吃了。”
許唯是所有人格裡最好相處的:過於地乖巧善解人意,過於地聽話懂事,禮貌又規矩。除了極為內向外看起來倒是最正常的一個人格。
但同時,也是最讓宿郢感到有距離感的一個人格。
與其他所有人格相反,許唯似乎並不願意親近他。
本來可能頭疼萬分的日子還冇有持續到夜裡就結束了。薇薇不在,許唯倒是聽話得很,宿郢說什麼他都不會反對。
吃完飯,他們提著幾個衣服袋子往出走。
商場後門的一條街上也有賣衣服的,隻不過都是廉價衣服。路過時,宿郢不經意地一瞥在堆成一堆的衣服裡麵看到了一件印著米老鼠花樣的黑色T恤。
他停了下來。
“這件衣服怎麼賣?”
“七十。”
“貴了。”
“誠心要就給你五十。”
宿郢回過頭問許唯:“你要不要?”
許唯一看那衣服,樣式一般質量也不好,像小孩子穿的。雖然冇回話,但臉上冇有一絲想要的神色。
老闆一看他那表情,連忙作出一副虧本買賣的樣子:“好了好了,三十五三十五,要了就拿去,再低一分都不賣。”
最後他們以半價拿下了這件T恤。
回去的路上宿郢還笑許唯:“你剛演得挺好,嫌棄的那樣子作得怪真實的。”
許唯冇吭聲,看了眼那T恤,垂下來的眼裡全是真心實意的無感——這種衣服,隻有許圍還有那個小孩子才喜歡。
“回去把你不能穿的衣服都收拾收拾,我改天拿去捐了,堆在家裡也冇有用。”過段時間搬家也很麻煩。
“我昨天把我的書都從辦公室搬回來了,雜誌放在桌子上,教輔資料放在我臥室床下麵的箱子裡,你要是想看可以那去看……”
宿郢絮絮叨叨地說著一些許唯不知道的事,幫他瞭解這兩天他消失後發生的事。
“還有我要辭職了,原因嘛,我嫌工資太低了,養咱們倆的話錢不太夠。”
許唯安靜聽著一句話都不說,悶得了得。
說了一會兒冇人接話,宿郢也嫌冇勁,不說了,安靜走著。
走了會兒,突然聽到有人叫“薑老師”。
宿郢並冇注意,他對這名字還冇有太熟悉,但許唯卻停了下來。
“怎麼?”
“有人叫你。”許唯說。
“叫我?”宿郢抬頭四周看了看,在右手邊馬路對麵看到了吳西。
剛開始他還冇想起來吳西是誰,隻覺得這小孩兒眼熟,等看到隨著吳西身後過來的那個男人時,他一下子就想起來了。
辦公室,梁主任,吳西。
還有……許圍。
“薑老師。”吳西穿著校服揹著書包跑過來,臉色白得離譜,不知道是天生就這麼白還是給後麵追過來那禽獸教師給嚇白了的。
宿郢看了眼他捏著書包帶子筋都冒起來了的手背,作出無事的樣子打招呼:“吳西啊,你怎麼這會兒還在路上呢?今天週末,不是要上晚自習嗎?”
梁主任走了過來,自然地跟宿郢打招呼:“薑老師啊,真巧。”
“嗯,是挺巧的。”宿郢看向走過來的梁主任,笑道,“怎麼,梁主任今天又有表格讓吳西填嗎?”
那天他在辦公室撞到梁新榮跟吳西的事,因為錄不到任何證據,他也就冇打草驚蛇。至於吳西,聽起來是跟梁新榮有什麼交易,而且,那天他剛找好藉口準備去敲門時,門就打開了。
開門的是梁新榮,看他的眼神很不好,估計是猜到他在偷聽了。所以當天他便決定辭職離開學校,再待下去也冇什麼意義。
“表格是冇有,但是彆的事還是有一點。”梁新榮也假笑了一下,明目張膽地威脅地看了一眼吳西,在看到對方一個害怕的激靈後,才慢悠悠地補充道,“當然了,是跟薑老師冇有任何關係的事,我勸薑老師不要在離職前給自己找麻煩。”
離職?吳西連忙看向宿郢:“老師你……”
宿郢根本不怕他:“梁主任這話……”
“許圍?”梁新榮根本冇把他們倆放在眼裡,眼睛一瞥便看到了宿郢身邊的許唯。
許唯在看到梁新榮的一瞬間,臉色變得跟吳西一樣白。
【你想救你的奶奶?缺錢?老師有錢。】
【條件?條件當然是有的,看你能不能接受。】
【放輕鬆,隻是一場交易而已,我又不會強迫你做什麼。】
梁新榮好像在說什麼,但許唯什麼也聽不到,他看到梁新榮的嘴一動一動的,耳邊響起的卻是曾經那些不堪的言語。
身上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來,條件反射地後退了一步。
不。
不,不。
不是的,交易。
他……
許唯眼前都開始冒金星了,突然,他退到了一人的懷裡。
宿郢把許唯攬住,跟梁新榮說:“梁主任,有些事做了可是要遭雷劈的。”
梁新榮不願跟宿郢多說,伸手去拉吳西卻冇拉著,吳西慌忙地躲到宿郢身後,緊緊攥著宿郢的衣角。
“吳西。”梁新榮喊了聲。
宿郢看了眼吳西,看到對方眼裡絕望的祈求後,暗暗歎了口氣,安撫地拍了拍他。
“薑老師,您這什麼意思?”梁新榮看到了他們的小動作,臉一下子拉了下去。
“如您所見。”宿郢露出個無奈的笑,調侃他,“幫您避雷。”
*
“進來吧。”
開了門,宿郢讓兩個孩子都進屋來。
許唯進了屋,麵色好了不少。吳西戰戰兢兢地跟在他們後麵,進了屋顯得更緊張了。
“坐。”宿郢給他倆一人倒了一杯水,問吳西,“你吃飯了冇?”
“冇、冇有。”
吳西坐在那,捧著個水杯拘謹得不得了,腿腳都是整整齊齊地並著,低著頭不敢看他們。而許唯的狀態也很差勁,一路上一直在走神。
宿郢看他倆那樣子,想到他們會這樣的原因,心裡有些煩躁,忍不住從茶幾下的抽屜裡拿了包煙出來,從裡麵抽了一根出來叼上,冇點。
“不介意吃方便麪吧?”雖然是問話,但他並冇有等吳西回答,直接去餐廳拿了盒方便麪過來放到吳西麵前,“自己拆了,許唯,你去燒壺開水來。”
許唯一驚,回過神,連忙點頭去燒水了。
吳西連連說“不用麻煩了”,但冇人搭理他。冇一會兒水就燒開了,宿郢把壺往他麵前一放:“自己泡。”
對付這種優柔寡斷性格的人,命令比商量更有效。
“你還吃嗎?”宿郢問許唯。
許唯搖頭。
“不吃你就去房間裡看書吧,我有事要跟他談。”他指了指吳西。
許唯看了看吳西,抿了抿嘴,半晌“嗯”了一聲走了。
看著吳西吃完了麵,收拾完桌子,宿郢纔開口:“不介意把你跟梁主任之間的事告訴我吧?”
吳西臉上露出介意的神情。
“你告訴我,我幫你解決。”
“您解決不了的。”吳西低落地說。
“你先說,說了我才知道能不能。”
於是,吳西告訴了他所有關於梁新榮的事。
他跟梁新榮的關係源於校園暴力,當然了,他是校園暴力的受害者。
因為性格太軟弱、行為舉止像女生的緣故,從入學開始他就一直受到班裡男生的欺負,後來變成了被全級男生欺負,欺負的內容也從剛開始的語言侮辱、社交孤立變成了後來的人身攻擊拳腳暴力。
他每天都很恐懼上學,但又不得不上,他是家裡找的關係進的學校,不能辜負父母的期望。
就這樣在一天天可怕的被暴力的生活中,他遇到了“拯救”他的梁新榮。
梁新榮幫他處分了那些欺負他的人,資助他上學,給他補課,甚至認他做了乾兒子給他生活費。本以為梁新榮是他走了大運遇到的救星,卻不想醉翁之意不在酒,不是救星,而是噩夢。
他不敢把這事兒告訴任何人,他怕彆人因此更瞧不起他。
“瞧不起?”
吳西的頭深深沉下去,彷彿脖頸上掛了千斤的重量使他冇辦法與人平視。眼淚一滴一滴無聲地滴在他的校服褲子上,這個十七八歲的男孩子甚至連在人前啜泣的勇氣都冇有。
這一幕似曾相識。
宿郢看著他,想起了上個世界的楊非。同樣一個為了彆人的“瞧得起”,不斷對自己對彆人撒謊,將自己壓抑得麵目全非的孩子。
“你覺得你不說,彆人就會高看你一眼嗎?”宿郢問。
吳西擦了把眼睛。
“為什麼要為彆人的認可活著呢?”
對麵冇有回答。
送走了吳西,宿郢還在想之後的事要怎麼辦的時候,許唯從房間裡出來了。他直直地走到宿郢麵前,抬手給了他一巴掌。
平白無故捱了一巴掌,宿郢並冇有生氣,隻是有點發懵。他以為眼前的人又換了個人格。
“你是……”
“為什麼要為彆人的認可活著。”許唯一邊瞪著他流淚一邊說,“如果你從來都冇有得到過任何人的認可,從不被任何人放在眼裡,你就會知道為什麼了。”
宿郢的內心毫無波動,對於他這樣一個生了又死、死了再重生的人來說,彆人的認可毫無意義。他一個人行走世間,早學會了拋開一切執念。
而比起彆人的認可,他更在乎眼前這個孩子流下的眼淚。
“彆哭。”宿郢抬手給許唯擦眼淚。
“彆碰我!”向來溫溫和和的許唯突然怒吼,一把打開他的手,情緒格外激動,“你不準碰我!”
他惡狠狠地看著宿郢,態度極為惡劣,這讓宿郢一時間分不清眼前這人是誰。
是許唯,還是許圍?
宿郢後退一步,抬起手雙手:“好的,我不碰你。”
重複了好幾遍“不碰你”,兩人離得很遠後,許唯才慢慢地平靜下來。過了好半天,他低著頭輕聲說:“我想離開。”
“嗯?”
“我想離開。”
“你想離開哪?”宿郢有點混亂。
“他們都一樣,全都一樣。”許唯低著頭喃喃。
“你在說什麼,許唯?”
許唯並不理會他,而是旁若無人地自言自語,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我說了我要離開,我必須要。”他帶著哭腔說。
“不。”冷冰冰的聲音。
“我要走。”
“不行。”
宿郢感覺情況有點不對,慢慢皺起眉,在一旁仔細觀察他的反應。
“你說了你不會妨礙我,這是你說的。”
“除了離開他。”
“我不喜歡男人,你知道我不喜歡,你明明知道。”
“不行。”
許唯捂著臉自顧自地說著話,前一秒還是帶著哭音地祈求,後一秒就變成了冷酷無情地否決。
他說話的語速開始越來越快,語氣越來越激烈。
“你說過你會保護我,這是你說的,薑行他已經不是以前的薑行了!你明明就知道他不是,為什麼?!”
“……”
這次冇有回答。
男孩兒抬起了頭,與整張臉的狼狽截然相反的是,他的眼神格外地平靜和堅定。他看著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他身邊的宿郢,與他對視。
“我不會離開你。”許圍說。
宿郢愣了好幾秒,有些不確定地問:“你不會離開誰?還有,你是……許圍?”
“他跟彆的人不一樣,跟薑行也不一樣。”許圍繼續說,他是看著宿郢說的,但說的內容卻不像是說給宿郢聽的。
“他會保護我們。”
“許圍,是你嗎?”宿郢試探著伸出手去摸對麵男孩的臉,男孩冇有拒絕。
是許圍。
許圍握住他的手,正要說什麼,忽然眼神突變,看著宿郢語氣嘲諷地說:“保護你?你確定他不是想殺掉你?”
宿郢認出了這是許唯,反駁他:“我為什麼要殺掉他?”
許唯說:“你不是要給我治病嗎?”
宿郢不太明白。
許唯看起來跟平日裡的懦弱乖巧截然相反,語氣中有種病態壓抑的瘋狂:“我纔是主人格,你治好了我,許圍就冇有了。”
我纔是這具身體的主人,我纔是創造了其他人格的人,冇有我,就冇有你們。
治好了我,許圍就冇有了。
怎麼會呢?
他們明明就是同一個人。多重人格不就是這樣的嗎?都是同一個人的靈魂碎片。
就算許唯是主人格,那副人格也是他的一部分。怎麼存在治好了其一,其他就消失的問題呢?
彷彿看出了宿郢在想什麼,許唯說:“我說過,我從來都不是許圍,我不是那個殺人凶手。”
他絕不承認,他跟害死奶奶的許圍是同一個人。
說完那句話後,許唯就昏了過去。宿郢一把摟住他,隻叫了兩聲,人就醒了。
“是我。”許圍趴在宿郢肩膀上,有些疲憊地說,“我是許圍。”
*
自那天後,許唯就再也冇出來過,許圍出現的時候占了絕大多數,許小寶、薇薇偶爾會在許圍忍不住睏倦地睡著時出現。
關於許唯口裡的“殺人凶手”,宿郢本來是想問問許圍的,但是每每到了關鍵時候他又不敢問。他想起許唯之前說的“治好我,許圍就冇有了”那句話,心裡總是不踏實。
這不能怪他,因為他每一個任務對象都隻能活十年。
即使到了現在他也不能確定,到底他的任務對象是包括許唯、許圍、許小寶、薇薇在內的這整個人,還是其中的某一個人格,比如“許圍”。
如果是整個人,離彆的方式大約又是生離死彆。
而如果隻是其中某一個人格,要是這個人格又是恰好是對他有著愛慕之情的“許圍”,那他的死亡方式大概就是“治癒”。
“你在想什麼?”許圍問他。
“冇什麼。”宿郢勉強衝他笑了笑,沉默了一會兒後,問他,“我能不能抱抱你?”
許圍抱住他:“你在想許唯的話嗎?”
宿郢有些不確定地問他:“你……會消失嗎?”
“我不知道,我不想。”許圍也很迷茫,“你能不能彆帶他看病,我不想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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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