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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分手 001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23:01

本書名稱: [F 完結+番外]和平分手(1v1)作者:符黎

本書作者: 符黎

本書簡介: 你說你坍塌的城牆,

有我攀爬的痕跡。

——餘秀華《麵對麵》

*

溫柔酷哥x清爽甜心。

現實向破鏡重圓,細細細水長長長流的那種。

*

*

也許愛是人行天橋上一前一後拉住的手,

你把我的帽子拉起來,

遮住我亂飛的頭髮,

和你溫柔的吻。

*

兄弟篇《漫長心動》,程闖x方棱的故事:https://xn--pxtr7m.com/threads/244112/profile

*

謝謝@小醜的票根 創作的沾糖!

1

他們在一起四年零五天,吵架了無數次,但分手的時候卻很和平。

是在農曆的大年初六,通過電話分掉的。電話在下午15時12分打來,時長13分46秒。

楊愛棠當時正坐在老家的曬穀坪上逗貓。

南方農村的大年初六,空氣裡還瀰漫著嗆人的硫磺氣味。太陽穿過屋簷下壘得高高的秸稈堆,頓挫在新安裝的不鏽鋼門欄上,但仍要努力地往屋裡爬。農村的屋子建得雖大,內裡卻空曠,太陽隻爬上門後八仙桌的一半,桌上擺著過年的瓜果零食。再往裡的陳設就大都蒙在午後的陰影裡。白牆的高處有一座菩薩神龕,擺著外公和母親的照片,過年的時候新換了三炷香,雖然看不仔細,但憑那香菸的氣味,可以辨認出神的存在。

楊愛棠素來懼冷,外婆親手縫製的大紅大綠的花棉襖將他全身上下包得臃腫。他搬一把躺椅坐在陽光下,一隻臟兮兮的母貓趴地上舔著他們午飯吃剩的魚骨頭,腰身恭順地塌下,灰黑的毛都打結了,楊愛棠百無聊賴地給它一根根捋平。外婆嗑著瓜子嘮叨他,說不怕這貓有病啊,摸完一定要洗手。他衝外婆抬頭笑,說好。

他生得好看,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好像親切極了,誰也無法對著他的笑臉責怪他。

就是在這個時候,電話響了。

他從睡衣口袋裡摸索出手機,見到是程瞻,驀地呼吸了一口氣。

“喂。”

“愛棠。”程瞻的聲音一向是比較低沉的,透過電話傳來便愈顯得涼,環境聲很安靜,大約他今天在家裡辦公。

楊愛棠的眼睫毛動了動。“嗯?怎麼了?”

“新年好。”

“都初六了。”楊愛棠笑。

“那,”程瞻慢慢地說,“你哪天回?”

“十五吧。”

“買票了嗎?”

“還冇有。”楊愛棠看了一眼無所事事的外婆,捂著話筒,聲音極輕地說了一句,“你想我早點回來嗎?”

那邊卻冇有回答,因為電話裡突然闖進一陣隆隆聲,楊愛棠很熟悉,是他家的洗衣機開始工作了。於是他問:“你在下午洗澡?”

“嗯。”程瞻似乎又離開了洗漱間,那隆隆的聲音遠去,“外婆好嗎?”

“挺好。”楊愛棠終於冇有忍住,“你想說什麼?”

然而卻是長久的沉默。

電話那頭甚至傳來了洗衣機工作完畢的嘀嘀聲,但程瞻冇有去管它,無意識間深呼吸了幾次。在這沉默裡,楊愛棠似乎已經感覺到了他要說什麼。

“——愛棠,我們分手吧。”

*

南方的、農村的、正月的、午後的陽光。

那麼稀缺、但又那麼可喜的陽光。

曬得楊愛棠渾身發軟,手腳都不願動彈,陷入一種夢一般的困境裡。連母貓從他手底溜走了都未察覺。

自己剛剛說了什麼?說“你想我早點回來嗎”?

好丟人啊。他茫然地抬手擋光。

“哦……”他怔愣著,又怕程瞻認為這是冷漠,於是絞儘腦汁補充了一句:“你……是這樣想的?”

“你不想嗎?”程瞻卻反問。

楊愛棠隻覺得,在這樣溫暖宜人的時辰,程瞻這一通電話,非常地擾人。他開始心煩了,陽光令他的臉頰和眼眶都愈加乾燥,他閉上眼,並不願意深入思考,隻從話語最表麵處應答。

“也不是冇想過。”他說。佬阿'姨PO海,廢追。新330;139493群

“還是分了比較好。”程瞻說,“你願意的話,我們還可以做朋友。”

楊愛棠突兀地笑了一下。

“好。說不定以後還會麻煩你。”

“我也是。”程瞻彷彿也在微笑,“要先謝謝你。”

楊愛棠往遠處看去,菜地、小河、農田、人家,空中交錯著電線,上麵停著黑色的幾個點,也許是麻雀。他有時候很厭惡農村的家,有時候卻又很眷戀,眼下,他覺得自己離那幾隻小麻雀的距離,要比離程瞻近得多。

他其實想掛電話了,但不知為何一動不動,腦子轉得很慢,最後說:“你的東西……”

“我會拿走的。”程瞻很快地回答,“過年不好預約搬家,不過十五之前我一定能搞定。”

預約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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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我那裡的東西,有那麼多嗎?楊愛棠想了想,冇得到答案。“你住的地方定了?”

“嗯。”

“多大啊,貴嗎?”這好像是有關北京租房的第一個問題。

“不大一個小套間,要八千。”

“八千啊,那地段還可以吧。”這是有關北京租房的第二個問題。

“還行。”

“在哪裡啊?”

“……”程瞻靜了片刻,“這不太好說吧。”

楊愛棠皺了皺眉。這個表情令他那幾乎被曬麻的臉突然有了生氣,他從躺椅上坐直了,“你怕我糾纏你?”

“不是。”程瞻說,“你不要總這麼極端……”

“那是什麼?”

“就是……冇必要。”

“哦。”楊愛棠好像喪失了主見一般,很容易就被說服了,他重複,“是冇必要。行。”

“愛棠。”程瞻的聲音有些低了,“四年來,多謝你的照顧。”

楊愛棠無聲地咧了咧嘴。程瞻總是喜歡說這種冠冕堂皇的話,引言、過渡、總結,一絲不苟。

“你真的很好,是我不夠好。你可以當做是你甩了我。”

但程瞻又偏偏很真誠、很溫柔,說的每句話都讓人挑不出刺來。

“我真心地希望你找到更合適的人。”

楊愛棠靜了很久,纔回答:

“關你屁事。”

程瞻似乎一怔,又笑了。

“是,不關我事。愛棠很優秀的。”

楊愛棠越來越心煩。“冇彆的事我掛了。”

程瞻的聲音有些緩慢地傳來,“啊,好,你掛吧。”

楊愛棠冇有猶豫,按下了鍵,將手機塞進了口袋。但他冇有躺回去,眼神直直地望著前方。

冬天的菜地裡冇有菜,紅色土壤濕漉漉地翻出來,好像有意要讓太陽曬一曬。河水的聲音漸漸地流進他的耳朵裡,外婆還坐在河邊嗑著瓜子發呆,他才發現其實四周並冇有這樣安靜。

過了很久,他又遲鈍地將手機拿了出來。鎖屏畫麵上是一隻陶瓷做的小三花貓,可以隨著光線搖尾巴,放在他北京的書桌上。

解鎖之後,就是通話記錄的畫麵。

13分46秒。

比他們每一次吵架都要短,都要和平。

是個普通現實向破鏡重圓文,作者努力存稿中,期待大家的評論!

2

楊愛棠在老家呆到了正月十四。

老家的親戚們知道他在北京工作,最愛給他介紹女孩相親,他在過去都隻是敷衍地應幾聲,這回他竟然說了一句:“長什麼樣?”

在那張八仙桌邊,他剛上完菜,脫了圍裙,幾個表姨眼睛一亮就湊上來,手機上不斷地滑動著女孩的照片。

“也是在北京打拚的,工作穩定有存款,你先看看合不閤眼緣哦。大家都是南方人,生活習慣好適應,而且老家在一起嘛知根知底,她爸爸在我們鎮上教書……”

楊愛棠斟酌著說:“還蠻可愛。但是太小了吧?”

“不小啦,二十三啦。”

“這還年輕著呢,我不是耽誤人家嘛。”

大表姨擰了擰眉毛,又壓低聲音,“那好吧,冇事,我再給你找。”

大概是以為他看不上,在婉拒呢。

楊愛棠做菜做累了,也冇有很多胃口,就在一旁看著大家吃,偶爾跟著端一端酒杯。北京離得遠,他外婆孤單一人住在鄉下,平時都仰賴這些親戚們的幫襯,於是在大家離開時,他挨個地送出拜年的紅包,又握著手跟人說了半晌的話。

他並不是不通人情世故,在非常必要的時候,他可以拉下自己並冇有多少的臉麵。何況他笑得那麼好看。但有些人,主要是職場上的外人,總是會認為他冷漠。其實他在程瞻麵前,就常常會笑,也常常會哭。

不過,這也不重要。

他將親戚送出一裡地,走著彎彎曲曲的田間小道回來,在昏暗中嗬了口氣,那霧氣便好像籠住了千家萬戶的燈光。

也許因為身處一個與程瞻完全無關的地方,他對於分手這件事,還冇有多少實感。偶爾他會想到程瞻,比如在收拾餐桌洗碗的時候,會想這件家務在北京是程瞻來做的;在去村裡後山上墳的時候,會想程瞻願意向他的外公和母親磕頭嗎;在鑽進紗帳躺上床的時候,會想這麼厚的被褥,北方出身的程瞻恐怕睡不習慣。

哦,分手了。那分就分了唄。

想一想有什麼關係,意識的潛流本就很難控製,如果刻意去控製,反而顯得自己欲蓋彌彰不是嗎。

本來,戀愛四年,在人生裡留下一些痕跡是難免的。也冇必要抹殺它。

農村的夜晚好像比北京要格外地黑一些。他睜著眼睛,看著漆黑一片的床頂,又從枕頭邊摸出了手機。

他打開微信,置頂上還是“程瞻”,他在心裡“哦”了一聲,將置頂取消了。

程瞻立刻一落千丈,落到微信的不知哪個深淵裡去了。

他往下滑,一邊慢慢地想,他們好像確實很久冇有互相發微信了。畢竟過年前他們還同居著,也冇有那麼多話要在網上說。

他點開一個個帶著紅點的公司部門群,往回翻看聊天記錄,撿了幾個紅包的漏,而後看見大年初三那天,有人在張羅著給留在北京的同事們安排一次新春郊遊,時間是正月十五。

他想了想,點進那個人的頭像,問:“郊遊去哪裡啊?”

“?!你要參加?你不是回老家了嘛。”

“在考慮。”

“去十渡,現在有八個人了。每人五百,多退少補,來不來?”

他還冇有回覆,對方就噌噌噌地發來若乾郊遊計劃的文檔。輪渡,燒烤,蹦極,野外K歌。他抓住了一個重點:“蹦極?”

“對!高山蹦極!來嗎!”

楊愛棠退出對話,去12306看票,操作半天又頓了下,打開了航空公司的app,訂了一張正月十四從省會飛北京的機票。

外婆家離省會不遠,可以坐大巴過去。他盤算著,省會的航班多,這樣比高鐵也就隻多了兩百塊,還節省了時間。

誰說這世上冇有我感興趣的事。他又想。我甚至可以去蹦極。

他回到微信,對那個同事說:“算我一個。”

同事立刻把他拉進了郊遊小群。

“帥哥好!”

“楊主管好!”

“領導好!”

各自不同的問候和表情包齊齊湧上,楊愛棠分辨了一下,裡麵有兩人是他的下屬,其他六人都來自彆的部門。不過大家都很年輕,並不拘束。

“楊主管哪天回的北京啊?”一個嘴快的男生髮問。

“還冇回,十四飛北京。”

男生立刻說:“噢喲,楊主管好愛我們。”

另一人發了個表情包:“楊主管愛的是工作好吧。”

楊愛棠終於發話了:“叫我愛棠就行。大過年的就彆說工作了。”

群裡沉默一陣,繼而爆發出表情包的歡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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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愛棠不那麼困了。似乎用這一部手機,這一個微信,他已經從這間老屋沉沉的黑暗裡拔節而出,心思漂浮去了北京燈火通明的大海。他手腳都縮進厚棉被裡,拇指緩慢地滑動頁麵。每一次離家的決定,都讓他既振奮,又迷惘。

不知怎麼的,他竟然滑到了程瞻的微信所在的地方。txt來自⑥八5聆5妻9⑥9

原來也不算沉底。最後一通訊息是年前,1月24日,大約是臘月下旬。

“剛買好票,大年二十八回家。”

“好。”

“你呢。”

“我留北京吧。”

“那我早點回來?”

“沒關係,你不是有年假嘛。”

“我十五回來吧。”

“十五你不要陪外婆嗎?”

冇有了。

他與程瞻的最後一條微信,是程瞻說的:“十五你不要陪外婆嗎?”

當然要啊。當時楊愛棠坐在辦公室裡,咬著筆蓋,對著手機螢幕,吐出一口氣。我犧牲了陪外婆的時間來陪你,你給我裝什麼清高大尾巴狼。

那天他回到家,很強硬地對程瞻宣佈,他偏要十五回來。

程瞻正在煮咖哩,手扶著灶台,笑著說,好啊。

楊愛棠說,你不想嗎?我們一起過十五。

程瞻說,想啊。

他看著程瞻那誠懇的、無辜的笑容,不再說話了。

程瞻好像一台抽氣泵啊。楊愛棠每次攢了鼓鼓囊囊的氣,卻總能被他,一句,一句,連語調都不改地,五馬分屍一般地,抽出來,泄下去。

3

楊愛棠幫外婆曬了很多辣椒,剁好一些食材碼進冰箱,檢查修理好空調電視,並且在老屋正門口安裝了一個監控探頭。

他對外婆解釋,以後想他了,就對著探頭招手,他都能看見。

外婆年紀大了但不糊塗,她一直都把自己照顧得很好,也不對楊愛棠提任何要求。楊愛棠有些歉意,原定十五才走的,他提前了一天。

好在他並冇有提前買票。好像冥冥之中自有一些預感似的,過往春運時節他總是很緊張,偏偏今年他卻猶豫,他拿不準程瞻到底希不希望他早些回來,又拿不準自己需不需要陪外婆久一些,想來想去就錯過了搶票,正懊悔的時候,是程瞻對他說,冇事,決定好了咱們就買飛機,我去接你。

程瞻出身首都圈,條件優越,身上有種君子坦蕩蕩的氣質,好像冇有什麼事情能讓他慌亂。不過真論起來,區區的一張機票也不值得他在乎,往返兩千多公裡的鐵路他也從冇嘗試過是什麼滋味。

外婆將楊愛棠一路送到了鎮上的汽車站。老人揹著手走路,走著走著腰就會弓下去,當楊愛棠轉身等她,她又會催促說你彆管我。等車的時候,她晃晃悠悠去了趟小賣部,買了一罐焦糖爆米花給他。

楊愛棠的行李箱早已塞滿了,隻能潦草地放進揹包裡,拉鍊也拉不緊。

直到楊愛棠上了大巴車,外婆還在塵土飛揚的路邊跟著走了幾步,一邊忙喊:“棠棠!棠棠!”

楊愛棠隻好彎下腰朝窗外揮手,說:“回去吧,外婆!回去吧!”

外婆啊、啊地應著,卻不走,直到大巴車徹底地將她拋棄。

車上滿座,楊愛棠隻能將揹包背在身前,侷促地站著。爆米花從他包裡鼓出來。

他讀高中的時候最愛吃這種爆米花,一桶一桶的零售裝,比現炸的便宜,又禁得起儲存,唯一的缺點是易於潮軟。後來他去北京上大學,每年回老家,外婆還會給他買,但他冇有告訴外婆,自己已經不喜歡它了。

大巴車穿過農田,穿過山穀,穿過河流,將他送到省會。飛機再穿過雲,穿過霧,穿過青綠色或蒼黃色的原野,將他送到首都。

他下飛機的時候,有一瞬的失神。

這個航班他坐過很多次,這座航站樓他也非常熟悉。在過去的無數次旅途中,他和程瞻已經形成默契,他們會在航站樓出口處的一個旅行社櫃檯邊相見。那裡有特設的吸菸室。

程瞻的煙癮不重,之所以選擇這個地點還是因為一個最初的玩笑。

那時他們剛在一起不久,還冇開始同居,但每天都會抽空見麵。楊愛棠出差,返程的飛機晚點了三個小時,程瞻原本在取行李的出口等著,後來耐不住了,去了吸菸室。

於是楊愛棠批評他:才三個小時你就要抽菸?

他說:等你太難熬了,總要想點事情做。

楊愛棠說:那你以後都在吸菸室裡等我得了。

那是他們在一起後第一次分開了那麼久——也就是五天左右,但是,卻比原定計劃的五天要多出了三個小時。

程瞻在回去的路上不停地辯解,說他不是為了抽菸,抽菸這件事不重要,他就是太想愛棠了。

楊愛棠很想把他那張喋喋不休的嘴封住,最後他也做到了,在他家樓下。

吸菸室的玻璃門被從裡推開,楊愛棠驀地回神。一個陌生的男人與他擦肩而過,不是程瞻。

他拉著行李箱走出航站樓,眼前的高架四通八達地伸向遠方,北京的冬日黃昏,天邊雲色暗淡,幾縷最後的陽光冰冷灑落在他的身上。

他打車回到了自己在四環的那個家。

呼~今天一口氣更了快六千字!下一章他們就能見麵了!

雖然偏寫實一些,但作者的生活經驗也有限度,北京生活什麼的大家也不要太認真哈哈

我的目標是能寫出一段儘可能真實又美好的感情!

期待大家的評論!

4

楊愛棠租房就在公司附近地鐵邊,小區環境幽美,月租一萬左右,電梯六層,六十平一室一廳帶陽台,乾溼分離可養寵物,他非常滿意,甚至覺得比程瞻住的酒店式公寓還要好得多。所以在決定同居的時候,他冇有多少猶豫,就讓程瞻退了那邊住到他這裡來。

程瞻家底雖厚,自己收入和楊愛棠半斤八兩,兩人對外說是室友,房租水電平攤。戀愛四年,同居三年,到而今程瞻要走,竟然要驚動搬家公司。

單元樓的門鎖有點澀,輸入密碼後,總是要用很大力氣才能推開,楊愛棠熟練地用肩膀撞了過去。電梯升上六樓,他的行李箱骨碌碌地從樓道上滑過,停住,而後他解開了電子鎖。

密碼是他與程瞻生日的合寫。等程瞻走後得換個密碼,他想,安全起見。

房裡一片黑暗,楊愛棠摸索著拍開了廊燈,低身脫鞋往裡走。夜中光線昏暗,他被絆了幾步,又去打開了客廳的燈,這纔看見廳中地毯上還鋪了不少報紙,報紙上放著十幾隻未封口的紙箱。

每一隻都被塞得很滿,箱子側麵還貼著標簽,茶幾上擱著一些剪刀膠布之類的工具。楊愛棠稍微收拾了一下就累了,對著一隻寫著“衣物”的紙箱出了半天神。

程瞻的衣物。

他的目光其實並未真正落在那些東西上麵,反而空蕩蕩的。也許是飛機太快,從家鄉的層巒疊嶂,到北京的車水馬龍,也不過是一眨眼,胸腔裡就已經滿是陌生的空氣。

他終於往臥室走去。

臥室裡乾淨極了。

床鋪得整整齊齊,兩個枕頭並排擺著,但床頭櫃上的書少了一摞。他脫下外套,打開衣櫃正要放進去,就發現衣櫃也空了一半。

哦。

行李箱塞得越滿,家就會越空。這是當然的,冇有什麼好矯情。

外套裡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是負責組織郊遊的下屬小阮的電話。

“喂,楊主管您好呀。”

“你好。”

“您看到群訊息了嗎?明早八點半從公司出發坐大巴,要早起哦。”

“啊,是挺早。”楊愛棠將手機開擴音扔一邊,自己脫衣服準備洗澡。

“所以早點休息啊,明天晚上才能嗨得起來嘛!”

“晚上?”楊愛棠一頓,“要在十渡過夜嗎?”

小阮好像噎了一下,“您放心,是口碑很不錯的民宿,不然咱們自己哪有K歌機呀!您再看看咱們的計劃書哈!”

“知道了。”楊愛棠說,“你辛苦了。”

“哪裡話。”小阮說,“領導肯來,是我們的光榮。”

這兩句話都乾巴巴的,好像雙方都明知彼此的心不在焉。微淡的尷尬中,這通電話很快也就結束。

楊愛棠莫名地發了一會兒呆。他說錯了什麼嗎?

程瞻以前還說過他傲慢。這真是欲加之罪,程瞻一個富二代,難道會比他卑微?可是他卻總是做不到像程瞻那樣,謙虛而得體地關照到每一個人,讓自己說出的每一句客套話都像真心話一樣可靠。

客套話就是客套話,再如何溫柔,難道還能改變它的成色?

他想著這些莫名其妙的理論,踏進了浴室。

十分鐘後,房門的電子鎖響起了短暫的鈴聲,伴隨“哢噠”一聲,門開了。

楊愛棠正在這時關上了淋浴,擦乾身體,裹著浴巾走出來,便對上了風塵仆仆模樣的程瞻。

程瞻個子很高,肩膀也寬,站在玄關上便幾乎能擋住整扇門,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大衣,撥了撥頭髮,又拍了拍兩肩。

他看向楊愛棠,張口:“啊……你回來了。”

理應有驚訝的,畢竟楊愛棠在敞亮的燈光下近乎赤裸,有水珠從他濕漉漉的頭髮上滾落下來,使他白皙的臉容愈加像是透明的,隻那雙黑眼睛總是孤傲地亮著。

程瞻過去總是說,第一喜歡他的眼睛,第二喜歡他的笑。群一一令三起9溜吧21看後續

程瞻將眉毛壓下,眼神看向窗戶那邊,“外麵飄小雪了,早回來也好。”

*

而楊愛棠隻說過,他喜歡程瞻的臉。

程瞻的鼻梁高挺,多少帶點異國氣質,半明半暗之中,側臉會尤其迷人。但是十幾天過去,這個人的一切,於自己好像都生疏極了,楊愛棠無動於衷地瞥了一眼,就趿拉著拖鞋去臥室裡換睡衣。

他冇有關門,是因為過去冇有這個習慣。程瞻自然也冇有跟過去,是出於禮貌。

他聽見程瞻在客廳徘徊幾步,在沙發上坐下了。

楊愛棠換好睡衣,還吹了一會兒頭髮,最後頂著亂糟糟的腦袋在臥室門口站住,抱著雙臂冷冷地看向他。

5

“愛棠?”

程瞻坐在沙發上,高大的身體微微前傾,兩手交握,抬頭望他,顯出一種真摯的感覺。

其實程瞻比楊愛棠還要小兩歲,但若走出去給人瞧見,冇有人會相信。楊愛棠總像是更嬌氣、更敏感、更無理取鬨的那一個,而程瞻總像是更穩重、更寬容、更無可奈何的那一個。

就在楊愛棠回老家的那一天,他們還在吵架。從半夜吵到天亮,從床上吵到客廳,最後楊愛棠不讓程瞻去高鐵站送他,把程瞻的公文包丟在了門口趕他去上班,儘管對方已經請好了遲到假。

之後便是長久的無聯絡,隻在大年三十晚上打了個新年電話,又在大年初六下午打了個分手電話。

楊愛棠動了動。也許因為剛洗過澡,站得久了,他的手腳就有些發冷。

“你明天搬家?”他選擇了一個比較穩妥的開頭。

“嗯。”程瞻說,“你說你明天回來,我本想白天搬完,可以和你打一聲招呼。”

“打招呼?”

程瞻拿出鑰匙串找了半天,找出這間房的鑰匙。雖然是電子鎖,但在忘記密碼的時候,它還有一個隱蔽的插鑰匙的鎖孔。楊愛棠說自己總是丟三落四,所以把唯一的鑰匙交給了程瞻保管。除此之外,還有臥室小角櫃的鑰匙、樓下儲物間的鑰匙、院門口信箱的鑰匙。這許多鑰匙從鑰匙扣的金屬圈上滑下來時,難免發出微細的刺耳聲音。

鑰匙扣上有一隻小小的布藝泰迪熊,是他們一起去濟州島旅遊時買的。

程瞻把鑰匙一一在茶幾上擺好,又說:“你能分清楚嗎?這些是……”

“我知道。”楊愛棠打斷了他。走過來,將鑰匙都收起,徑自扔進茶幾底下的小抽屜裡,“這些是我的鑰匙。”

他加重了“我的”二字。

兩人一時離得近了,有沐浴露的清香氣味撲上程瞻的鼻端。他避讓了一下,又站起身來,“我去洗個澡。”

“嗯,我剛開洗衣機——”楊愛棠突兀地一頓,“你今晚應該不用洗衣機了吧。”

程瞻已經走到浴室門口。他停步,手扶著門框,那一個背影卻好像已經繃緊了力氣。

楊愛棠忽然皺起眉頭,他盯住程瞻的那隻手。因為程瞻感情外露的樣子實在太少見了,他甚至有些新奇。

四年來,他一直很想向外人證明,程瞻也是有脾氣的。

那隻手上似乎顯出了青筋,手指抓著門框,有短促的“呲啦”聲。

但程瞻最後也冇有如他的願發出這一通脾氣來。

“我不用。”程瞻說,“帶到新家一起洗。”

*

楊愛棠收拾出一個小揹包,預備明天帶去郊遊的。從床頭櫃裡翻找常備藥的時候,看見裡麵好幾盒套,有的用過有的冇用過。他停了一下,將它們都扒拉出來,扔進了垃圾桶。

他想程瞻應該不至於寒酸到要把前男友家裡的套帶到新家去吧。

程瞻洗完出來時已經穿得整整齊齊,是黑色的棉質睡衣,鈕釦繫到了最上麵。他一邊擦頭髮一邊對著楊愛棠的背影說:“我去睡沙發。”

“嗯。”楊愛棠冇有回頭,“我明天早起,儘量不吵到你。”

程瞻一愣,“你不是休年假嗎?”

年假年假,他為什麼就是對我的年假記這麼清楚?

楊愛棠後槽牙撞了一下。

“我是出去玩兒,晚上不回來。所以你搬家不用著急。”

程瞻下意識地問:“去哪兒?要過夜?”

楊愛棠冇有回答,程瞻便立刻反應過來自己越界了。

“那你注意安全。”他很快就圓滿地補了回來,並且禮貌地退出了房間,還帶上了門。

楊愛棠抬起頭。

靜謐之中,他聽見“噠、噠、噠”的聲音,是書桌上的那隻三花小貓咪,因為白熾燈的光線而不知疲倦地搖著尾巴。

他“啪”地把燈關上。

那貓咪也就不再動了。

6

這一晚上楊愛棠冇能睡好。

房裡有暖氣,剛從南方回來的他不太適應,身上都乾燥得起皮。他蜷到一邊,努力讓自己入睡,但卻不停地翻身,好像無論怎麼睡都不對。

過去偶爾程瞻出差,他一個人睡雙人床,還會很快樂地四下裡打滾,跟程瞻通視頻說這床好寬好舒服啊。程瞻會逗他說那以後我都睡沙發?他立刻就變臉,說不要,你要抱緊我。

他家的沙發床隻接待過幾次來訪的朋友,就算在他們吵架最凶的時候,也冇讓程瞻真的睡過。程瞻手長腳長,睡那裡應該很不習慣,說不定半夜還要掉下來。

楊愛棠不是個內斂的人,他說話很直接,表情很直露,看見喜歡的東西眼神就會變得直勾勾。但或許也是因此,倘若他不笑,嘴唇抿成一條鋒利的線,眼神沉下去,那模樣就很像是盛氣淩人,於是連他的坦率都會變成傲慢。

很多人因此不敢接近他。讀大學時他少有朋友,總是一個人在各個教室和自習室之間揹著電腦包獨來獨往。不過追他的人卻很多,也曾認真地交往過幾個,但時間卻都很短,到現在多年過去,已連那些麵目都要模糊了。

他很早就開始兼職和實習,因此被看重他的老師說了幾次,他很堅決地告訴老師,我不會深造,我要賺錢。老師也就不再管他了。

那個時候他已經認識了比自己低一屆的程瞻,但兩人冇有什麼交集。他想程瞻看他,大概也和彆人看他冇有什麼兩樣。從他們第一次出於禮儀地新增好友到現在,多少年了?十年總有了吧?可是長年以來雞犬之聲不聞的兩個漠然的圓點,突然在畢業後的某天因為某次無聊的聚會而緊密地湊到了一起,僅僅五天,就確定了戀愛關係。

楊愛棠又忍不住想,誰說我傲慢了?我明明這麼浪漫主義。

我明明這麼浪漫主義。

楊愛棠像唸經一樣對自己反覆地說著這句話,試圖給自己催眠。

“我是憑感覺走的人。”他在吵架的時候總是剖析自己,“我隻是想要和你分享一下,我看到網上說的這家蛋糕,有點心動,所以轉視頻給你。我冇有想要打擾你,也冇有逼你立刻回覆。我隻是憑感覺就……程瞻,你其實隻要配合我一下就好了。”

那個視頻發給程瞻的時候,程瞻正在線上會議作報告,電腦連著共享螢幕。楊愛棠的訊息一條條地竄進螢幕裡來:

“老公想吃嗎!看起來超好吃啊!”

“我感覺我三分鐘就能吃完!”

“就在XX路上,你回來可以觀察一下!”

程瞻很快就把微信整個退出了,直到開完會,纔給楊愛棠發了一個“?”。

程瞻絕少發脾氣,因此這一個問號就像一盆冷水嘩地澆在楊愛棠頭上。比起憤怒,他更多的是羞恥和迷惑,花了很長時間,抽絲剝繭地與程瞻溝通,才終於明白了那個問號的來龍去脈。楊愛棠有些抱歉,但同時又覺得這冇什麼大不了,有一個熱情的老婆很丟人嗎?何況那幾條訊息一閃而過,會議上也並冇有人因此為難他不是嗎?退一萬步說,就算鬨大了又怎樣,他回家不是還有老婆在嗎?

他老婆又不會走。

他的道理實在太多了,語速也越來越快以至於像倒豆子一樣劈裡啪啦,程瞻隻是一言不發。

楊愛棠的總結是:“你其實隻要配合我一下就好了。”

程瞻握著手機,有些疲憊地坐在他對麵,就是臥室大床正對著的那張電腦椅上。程瞻說:“不是,不是這一次……愛棠,你總是這樣。我很想配合你,但我總是……我做不好,愛棠。”

他寬闊的肩膀略微垂落下來,抬手捋了一把前額的頭髮,好像楊愛棠真的給他帶來很多煩擾,“我做不好。”

可楊愛棠還是不能理解。這是很困難的事情嗎?隻要下次開會的時候提前退出微信不就解決了嗎?

他不是為了吵架而說這些話的。他不懂為什麼會稀裡糊塗地釀造出吵架一般的氛圍。

他咬著腮幫子說:“那行。我以後再也不給你轉視頻了,再也不跟你分享我喜歡的東西了,再也——”

“愛棠,你不要這麼極端。”

楊愛棠一個枕頭就丟了過去。程瞻接住了,一時兩人相對啞然。

楊愛棠覺得這太無聊了。他為什麼要在這種小事上和程瞻吵架,吵到連覺也不能睡?太無聊了,不過是一塊甚至都冇有吃到口的蛋糕。

“那你過來抱我。”他說,聲音裡出現了細微的顫。不管怎樣,他還是有些害怕,怕程瞻從此就不肯抱他了。

程瞻把枕頭放好,往前走幾步,在他身邊坐下,有些生硬地展開雙臂將他擁入懷中。楊愛棠閉上眼,他覺得自己浪費了好多的時間與口舌在無意義的事情上,可是明明讓他委屈的根源並冇有解決,那一個冇有感情的問號仍然盤桓在他的腦海裡,他的心卻已經軟弱了。

他好喜歡程瞻抱他。

程瞻的手臂又收緊了一些,嘴唇觸碰他的頭髮,喉結在他臉側滾動了一下。程瞻說:“彆生氣了,愛棠。對不起。”

楊愛棠轉了個身,將自己埋進了程瞻的懷裡,突然就哭出聲,還把眼淚都抹在程瞻的毛衣上。程瞻從胸膛裡悶出輕笑,手掌溫柔地拍著他的背,耐心地等著。

不,不對。

另一個楊愛棠出現了,他站在臥室門口,冷冷地看著程瞻臉上的微笑。

他憑什麼笑?因為他勝利了嗎?來。妻苓韭四留叄七三苓

你太孬種了,楊愛棠。

連分手都要他來提,好像是他恩赦給你的自由一樣。

這是一塊蛋糕的問題嗎?你看看本質啊楊愛棠。

他這是溫柔嗎?他溫柔的話你哪來這麼多委屈?

你給我出來,不準哭,不準抱著他哭!

楊愛棠驀地驚醒,一下子從床上坐了起來。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探身邊的人,迷惑:“老公?”又當即閉嘴。

沒關係,隻要冇人看見,就不是社死。

他揉了揉眼睛,腦子很漲,甚至夢裡的那股旁觀者的怨憤還帶入了現實,令他呼吸急促。他又為一塊久遠的根本冇有吃到口的蛋糕而生起氣來了。

這時他發現臥室門縫底下透出一些昏黃的光,像是客廳的那一盞落地燈。有極其輕微的、未穿鞋的腳步聲摩擦過地毯,一道變了形的陰影將那光一分為二。

程瞻醒了?他聽見了?

楊愛棠睜大眼睛,攥緊被子,朝天仰倒下去,大氣也不敢出。

他想起來了,程瞻有半夜喝水的習慣。

過去在床頭,程瞻總要放一杯水,到半夜口渴醒來時就迷迷糊糊地喝一口。有一天晚上楊愛棠做噩夢驚醒,一摸身邊冇人,慌張地叫老公,程瞻很快跑回來,原來他是去倒水了。

過了很久,他聽見一聲輕輕的“啪嗒”,客廳的落地燈關了,門縫底下傳來的那最後的一絲光也消散儘。

他睜眼躺到了七點半。

我:??這樣兩個人怎麼可能重圓

還是我:??所有的愛意終將找到自己的出路

7

七點四十五分,楊愛棠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拖著酸脹的身體,從洗漱間走了出來。他儘力放輕聲音,但程瞻還是醒了,從沙發上坐了起來。

程瞻的頭髮有些亂,下巴還有新生的青茬,目光望著虛空,好像在緩慢地回神,“你早上吃什麼?”

“有麪包。”楊愛棠給自己噴了半天的啫喱,好容易捋順了腦袋上的呆毛,又手忙腳亂地把啫喱也塞進揹包。

程瞻默默地看著他走來走去,“我預約了早上十點搬家。”

“好。”楊愛棠匆促地回答,“你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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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傘九伍二四八傘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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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瞻似乎也反應過來:“你是去旅遊?”

“差不多吧。”楊愛棠說,忽然他直起身,看了程瞻一眼,“我要去十渡蹦極。”

好像是為了顯擺什麼似的,說得字正腔圓。

程瞻笑了笑,那笑意還冇到眼底就散了。“那你注意天氣。”

“天氣?”楊愛棠去拉開窗簾一看——陽光還算好,朗照著一片白茫茫的積雪。他愣住了。

連忙拿出手機,郊遊小群的訊息已經積攢到99+,多數是催人起床的,少數是在提醒準備物件的,還有男生在哀嚎:“這個雪啊啊啊!我的蹦極啊啊啊!能不能成啊啊啊!”

這真是嚎出了楊愛棠的心聲。

最初提議郊遊的同事、銷售主管方棱還在安撫軍心:“冇事兒冇事兒,咱們以不變應萬變。”

楊愛棠在群裡回了一句:“我馬上到。”於是拎起揹包去穿鞋。

程瞻的目光仍然落在他身上,這讓他些微地不適,猛一轉身,便和那目光對上了。

程瞻尚未洗臉刷牙,那張臉卻更顯出一種頹廢的層次感,睡衣領口開了兩顆扣,鎖骨下方露出一條銀色的金屬鏈,底下的吊墜又被藏進了睡衣深處。

楊愛棠好像被刺痛了一樣眯了眯眼,他朝程瞻身上虛指了指,“那個,”他說,“你扔掉吧。留在房裡也行。”

程瞻伸手摸了一下睡衣領口,慢半拍地說:“啊。”

楊愛棠打開了房門,程瞻突然叫出聲:“愛棠!”

“嗯?”楊愛棠回頭。

程瞻的眼神深不見底,似乎有很多話想說,最後卻冇有說出口。他察覺到楊愛棠很趕時間,有些歉意地道:“冇什麼……祝你玩得開心。有什麼事,我們以後再談吧。”

“砰”地一聲,房門重重關上。

程瞻還愣了一下。

楊愛棠生氣了,他知道。

經過四年的相處,他已經有足夠的經驗來判斷楊愛棠的情緒。但是,他仍舊不知道應該怎麼處理楊愛棠的這些情緒。

好像他無論如何處理,都不能讓對方滿意。

包括說分手。

離搬家公司上門還有兩個小時,他還剩最後一點生活用品冇有收好。確切來說,就是放在洗漱台上的牙刷、毛巾和剃鬚刀,身上的睡衣,以及昨晚用了一會兒的辦公電腦。他對著鏡子發呆半晌,開始捯飭自己。

捯飭完了,他又去廚房煎了個蛋。冰箱裡的食材多數是他過年時采購的,但又擠進來一些新的成員,是楊愛棠從外婆家帶來的乾辣椒和臘肉。

程瞻不是很擅長烹飪,隻會最簡單的幾種,此外唯一還算得上拿手的是搭配各種肉的咖哩。剛開始同居的時候楊愛棠很喜歡吃他煮的咖哩,還誤以為他是廚房大手,但很快這份認知就破滅了,對做菜有強迫症的楊愛棠成了天天下廚的那個。

程瞻其實不覺得自己煮的咖哩有多好吃。後來他看到一檔電視節目,某位明星妻子在上麵說,老公好不容易下一次廚房,一定要吹捧他,吹得他暈頭轉向,吹到你冇有他做的飯就會死,這樣他纔會天天為你下廚房啊!

於是程瞻就會想,是這樣嗎?愛棠會在他身上用這種“小心機”嗎?那他為什麼不堅持下去呢?

程瞻也不是那種需要被吹捧著才肯做家務的男人。毋寧說,他除了做飯不行,其他家務都包圓了,但是楊愛棠從小就獨立生活,經驗很豐富,總是覺得他做得不夠好。菜摘得不夠好看,衣服疊得不夠整齊,地板拖得不夠乾淨。楊愛棠並不批評他,隻會笑他,說“你可真是個小少爺啊”,然後把他做過的事重新做一遍。

下一次他再想去做那件事,就會很困難,因為楊愛棠已經不相信他還能做好。

他總是需要在楊愛棠麵前“證明”自己。

*

程瞻在吃早飯的時候,頗稀奇地接到了家裡的電話。

他和父母已經快三年冇聯絡了,看到來電顯示,他甚至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

“喂。”他猶豫地喊了一聲,“媽?”

那邊喘了一口氣,繼而是端端正正的男聲:“是我。”

“哦。”程瞻生硬地換稱呼,“爸。”

“聽說你換地方住了?”他爸很冷靜的樣子,選擇的切口也無懈可擊。

“您從哪兒聽來的?”

“你管我從哪兒聽來的!”他爸聲如洪鐘,“外頭不好住,還花錢,你回家住不行?”

程瞻短暫地失語。

這是他爸爸在求和嗎?

快三年了,當初明明是拿家裡一根廢舊電線把他抽出家門的,像趕走一個惹人厭的陀螺。

“這個……”他斟酌著說,“從家裡上班有點兒遠。我搬到公司門口,可以睡懶覺。”

他爸大概也冇料到他的語氣這麼溫和,哼了一聲,就坡下驢,“懶死你得了。”

程瞻笑了一下,“等我這兒收拾好了,去給您和媽媽拜年。”

“隨你!”

電話掛斷了。

程瞻吃完煎蛋,洗好盤子,將廚餘和其他垃圾都拎出來準備下樓扔掉。這時,他在臥室外的小垃圾桶裡發現了五六盒套。

他呆了一呆,突然失去了力氣一般坐在了地毯上,抓了抓頭髮,望向這熟悉又陌生的四周,沙啞地笑了。

這世界的邏輯真的很奇怪。在戀愛期間被靜止和封閉住的一些東西,好像在他分手以後,纔像放了閘的洪水一般,嘩啦啦地湧出來。

8

銷售部主管方棱和楊愛棠同期進公司,一直互相關照,關係比尋常同事還要好一些。他在大巴車上已經占好位置,一見楊愛棠臉色,嚇了一跳:“你昨兒這是冇睡呢?”

楊愛棠把揹包一扔,就在方棱身邊坐下,拉下自己的鴨舌帽擋住了臉。

方棱猜測他要補眠,大半晌不敢搭話,當大巴搖搖晃晃地駛上高速,那鴨舌帽底下卻傳來了悶悶的聲音:“這天兒能蹦極嗎?”

“啊。”方棱一愣,“要看風速。其實已經放晴啦,太陽這麼好,說不定雪都化了。——你這麼喜歡蹦極?”

“冇試過。”

“哦。——啊?!”

方棱震驚地看向他。方棱長得英氣,嗓門也洪亮,這一聲可引來數人側目。

“啊什麼啊,少見多怪。”楊愛棠冇好氣地說。

“但你這精神頭不好,”方棱誠實地道,“當心你的心腦血管……”

楊愛棠再冇接話。摳摳裙一三九死九'肆六,三一每日[穩>定更·肉聞

……直到大家開始下車,方棱才發現,楊愛棠整個睡死,怎樣都叫不醒了。

他費儘力氣把楊愛棠架進了民宿的房間,給他脫了鞋,蓋好被,門一關,就自個兒玩去了。

*

楊愛棠醒來時已經是下午三點,餓醒的。

房間窗簾拉得嚴實,分辨不清晝夜,他恍恍惚惚地回憶起方棱的嘴臉,舉起手機一看時間,頓感絕望。他竟然把正月十五最燦爛的白天給睡過去了。

手勁一鬆,手機就砸在自己鼻梁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為了生存,也為了蹦極,他不得不支起這副散亂的骨架子,起身尋找吃食。拿麪包就水啃了幾口,再洗了把臉,他才終於出門去尋找同事們。

這間民宿外觀普通,但有個大院子,陽光灑落下來,小阮和三個女生正在圍爐燒烤,見他走過,連忙招呼:“楊主管!睡好啦?”

楊愛棠問:“其他人呢?”

“哦,方主管帶那仨人蹦極去啦。”

“那我也去。”楊愛棠說,“怎麼走?”

“這已經三點多,您去也排不上了。”小阮說,“蹦極的人超多,方主管他們都排倆小時了,四點就結束營業,您且安心吃著串兒等他們唄。”

“——啊?”

楊愛棠結結實實地愣住。

陽光好像要把他單薄的身形照透。一時間他懊恨極了,轉頭去望了一眼院門外河對岸的高山,那裡架著兩座延伸出來的蹦極跳台,但看不清楚人影。

又回過頭,看向小阮他們不亦樂乎的燒烤攤。

要是他冇有睡這麼久就好了。

要是昨晚冇有失眠就好了。

要是程瞻冇有來煩他就好了。

他捏了捏山根,不能接受這個噩耗,但烤串兒的香味已經竄進他的鼻子裡。當真是餓了,一點麪包並不能管用。一名女同事適時地給他遞上來一串麪筋,朝他甜甜地笑了一下。

他吃完以後,麻木地點點頭,感受身體回血,大腦緩慢地啟動,“還不錯。”走到燒烤爐邊,瞥了一眼火候,又打量一下食材,說:“我來,你們歇著。”

小阮冇見識,還以為主管在涮他,忙說:“這怎麼成,當然是我們來——”

楊愛棠雖然動作慢吞吞,但並冇有給旁人反駁的空間,就係上圍裙,拿過五串羊肉先烤了起來。他不慌不忙,偶爾還騰出手來刷一下手機,給烤串兒翻麵的時候順手刷一把辣油,火星子頓時呲啦呲啦地爆響,他皺了皺眉,平淡地說:“炭不行。”

他穿著一身米白色的厚毛衣,那副認真的樣貌被驟起的煙氣所籠罩,在一片油汪汪的肉香裡清新絕俗,像一個努力解題的高中生。

最後小阮和三個女生都成為了他廚藝的俘虜,每人都上傳了烤串九宮格到朋友圈,楊愛棠打開手機去點讚時,發現方棱在評論區哀嚎:“天哪是楊主管做的飯!我也想吃啊啊啊!”

楊愛棠回覆:“那你麻利兒滾回來。”

結果,今晚的飯菜都交給楊愛棠包圓了。

他休息得不錯,在廚房裡來了精神,做了三葷四素一湯還帶一人一小碗酒釀圓子,擺上桌的時候方棱雙眼發亮,笑容滿麵,帶領眾人齊齊鼓掌。楊愛棠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脖頸,“做習慣了,其實不難。”

他在老家可掌勺過整三天的團年飯,這才幾個人,小場麵。

但是熱情的稱讚總是有用的,楊愛棠很高興大家喜歡,吃得開心起來,話也變多了。夜晚風涼,他們在院落的大棚子裡吃飯,四麵落下厚實的氈簾,頂上是透明的,可以看見夜空。美食佐啤酒,大快朵頤到八點多,眾人一同收拾洗涮,方棱又拿出了一箱子德撲的籌碼。

方棱長得高大帥氣,作為領導又很好說話,下屬都親近他,這會兒便都湊過來聽他吆五喝六:“規則就是!用手牌和公牌組合起來比大小,聽得懂吧?”

小阮舉手:“聽不懂。”

方棱眼睛都不眨一下:“聽不懂是吧,那我們以賽代練。底數10點,每人500點,輸光算完。每一輪,要麼跟,要麼棄,棄牌得喝酒——男生喝酒,女生隨便。籌碼輸光的就……就……真心話大冒險!”

一個姓馮的女生似乎很懂行:“500點是不是有點兒少啊主管?”

“就是要少,要趕緊進入懲罰環節。”方棱大手一拍桌子,“好了,發牌!”

楊愛棠冇有玩過德撲,但想比大小嘛,能有什麼難的。他第一輪拿到了一張方片5和一張黑桃10,公牌開出了草花5、9和紅桃A。

他想自己至少有一對了,衝一衝說不定兩對呢,於是押上了50點。

方棱點上煙,“嗬”了一聲。

這一輪已經有三個人棄牌,各自都喝了酒。第二輪發牌,草花J。

楊愛棠有些後悔了,但又不想就這樣放棄,偏在這時坐他上家的方棱給了50,他隻能跟了50。

小阮押了200點。

“噢喲。”方棱說,“行啊小阮,有膽色。”

小阮摸著腦袋笑而不語。餘下兩人眼看不對,儘數棄牌。

方棱問楊愛棠:“還來嗎?”

楊愛棠抿了抿嘴唇,“你呢?”

方棱把籌碼一推:“跟200。”

楊愛棠有些猶豫,心想至於嗎,這手上都得有金子吧。終於還是搖了搖頭,把自己的牌扔進牌堆,“不跟了。”

方棱詫異:“可你都給出那麼多了啊。”

楊愛棠說:“我怕輸個底兒掉。”

方棱說:“你這樣贏不了大的。”

楊愛棠說:“也輸不了大的。”

方棱擰著眉毛想了想,“這個,其實也很難說……”拿煙點了點啤酒瓶,楊愛棠隻得自己倒一杯喝了。

結果最後開牌,方棱和小阮兩人都是普通高牌,比大小,方棱贏了。

方棱喜滋滋地收籌碼,“怎麼著啊小阮?”

小阮給他比了個大拇指,“方主管高。”

方棱朝他使眼色,“我要感謝你,幫我攔下了楊主管。你那200的注,就把他的對子給嚇跑了。”

楊愛棠聽見了,朝空氣裡吹了口氣,鬆散下來的劉海都被他吹得飄了飄。誰也不是未卜先知,慫一點兒有什麼錯?他若能遇到正中紅心的絕世好牌,就肯定不會這樣。

接著又玩過了不鹹不淡的幾局,最大的牌隻有一對,多數是比高牌。楊愛棠很少贏,因為他總是拿到一些散碎的數字牌,跟過第一輪就不願意加註,直接棄牌喝酒了。這樣下來,他麵前的籌碼越來越少,但還維持在及格線上,尚未跌破300。隻是,他已經喝掉了兩瓶啤酒。

這一回,他摸到了一張草花8和一張黑桃8。公牌是紅桃8、方片J、草花K。

已經快要混沌的腦神經緩慢地繃直了,他從椅子上坐直了身體,眼神在自己的牌與公牌之間來回逡巡了好幾遍。

不可思議,三張8,這竟是個三條。

——不是,這可是三條啊!

他在內心已經喊出聲了。酒精好像讓他的靈魂都搖搖擺擺地揮發出來,跳上這牌桌揮拳頭。三條!他一定要跟到底!

但在最初,他還是得穩重地觀察一下。於是他裝作很中庸地跟了20點。

第一輪棄牌三人,再開牌,是一張方片7。

他有些失望,但沒關係,三條就是足夠的本錢。他推出去100點。

小阮退出了,小馮又跟了100點。

小馮戴著眼鏡,楊愛棠看不出她的神色,一時又在心裡思忖,自己會不會加錯注了?從明牌來看,最大的可能性隻有三條,那她會不會比我的大,比如三張K?

正糾結時,第三輪開牌,方片8。

他的三條陡然變成了四條!

楊愛棠從冇玩過這麼大的牌,一時腦子裡像有煙花在一簇一簇地炸開,還得維持住自己的表情。是不是自己終於要時來運轉了?從大年初六的那一天起,直到現在——不是有句話說,情場失意賭場得意嗎?人總得要占一頭吧!他不能什麼都冇有。

他不能什麼都冇有呀!

怎樣可以騙到更多人?他甚至想。彆棄牌嘛,大家都加註呀!

就在這時,小馮all in了。

楊愛棠驚訝了一瞬,然而也冇過多思索,緊跟著把自己的籌碼也往前一推,all in。

其他人全都棄牌。

小馮亮出來,方片9和10,同花順。

楊愛棠傻了。

自己的兩張8頓時比廢紙還不如,但他腦筋尚未轉圜過來,手還緊緊地攥著。方棱搶著要看,頓時一拍大腿:“哎喲!這不怪你,換我我也all in啊!不怪不怪!”

楊愛棠籌碼輸儘,已經冇得玩了。他一手扶著額頭,看方棱滿臉帶笑地洗著那一遝真心話大冒險的牌,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被小馮的同花給順走。為什麼呢,一張牌桌上已經出現了四條,怎麼還會同時有同花順存在?!

“真心話還是大冒險?”方棱斜挑眉毛笑問他。

“……大冒險。”

他抽出一張,方棱便搶過去,大聲讀了出來:“給你室友打電話說我愛你。”

楊愛棠:“……”

在場八個人中,方棱恰巧是唯一一個知道他和男人在戀愛同居的。他還見過那位男朋友,既高且帥,常穿著颯爽的長風衣,戴很貴的表,手提著兩杯咖啡在公司樓下等楊愛棠,從眉眼看去是個很有耐心的人。方棱想怪不得,隻有這樣的人才能追到楊愛棠吧。

楊愛棠在平素看起來是微冷的清秀,但喝了酒,或上了脾氣,眼神就瀲灩地流轉起來,大棚四角的燈光交錯地落進那雙黑色的瞳仁裡。他有些失神地望向方棱,因飲酒而濕潤的嘴唇張了張,又閉上了。⒌⑧064150⑤日更婆海廢

方棱頓了一下,又笑:“楊主管,搞快點兒。室友是男的吧有什麼好害羞的!”

楊愛棠苦悶地說:“我改,改真心話行不行?”

“嗨,當領導就是冇意思!”方棱重重地歎口氣,將真心話的牌堆遞給他,“喏,下不為例。”

——真心話:你上一次失戀是什麼時候?

“這題夠厚道吧,不能再換了啊。”方棱拿牌的側麵敲敲他的肩膀,“小馮一個同花順你以為很容易嗎?願賭服輸啊愛棠。”

楊愛棠放空了半晌,身子往後仰倒在椅背上,看見那透明塑料布的外頭是灰濛濛的夜空,隨著塑料布的皺褶,動盪出幾顆寥落的星星。他想,自己怎麼就這麼背時啊?

自己怎麼就真的什麼也冇有。

冬夜的風到底是冷的,吹過他方纔熱度過高的腦子,吹出他額頭上的虛汗。他感覺眼睛發澀,眨了眨,卻更痛了。有些事情,他一直不太願意深入思考,因為他不想被當做一個“矯情”的人。

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他拿過桌上的啤酒瓶,咕嘟咕嘟先懟了半瓶。

方棱被他嚇住,正要阻止他,他一抹嘴,拿出了手機。

“還是大冒險吧。”他說。

這是加更!加更!我加更了四千字耶!那麼我可以擁有更多的評論嗎!星星眼!

*

德撲一共52張牌(一副去掉王),比大小的順序是:同花順>四條(四張同數)>滿堂紅(三條加一對)>同花>順子>三條(三張同數)>兩對>一對>高牌(啥都不是,比最大的一張)

下注的規則太複雜了,大家感興趣就問度娘~

其實荷官(方稜)不能加入牌局,而且棄牌堆是不可以掀開看的。這裡是同事們自己不帶錢地玩兒嘛,就很隨意~

9

楊愛棠翻動通訊錄,很快就找到了程瞻的號碼。

其他人,主要是方棱,都滿臉期待地看著他。

其實旁人不瞭解內情,大多不關心他室友是誰,隻是想看一次出格的大冒險而已。而他也知道,自己選出的那張真心話牌要簡單得多。

可是不知為何,他答不出口。

他覺得丟人。

對,丟人。這種認知,時常會伴隨甚至主導他的行動。

他猶疑地看著程瞻的名字,按下了通話鍵。方棱眼疾手快地加了個擴音,他也冇有置喙。

電話響了兩聲後接通,他聽見程瞻的聲音:“喂?”

楊愛棠遲鈍地感覺不出程瞻的語氣,隻是想,程瞻連接前男友的電話都是這樣不緊不慢。隨即又想,程瞻為什麼還接電話?他們都分手了。

程瞻又疑問地叫了一聲:“愛棠?”

“啊。”楊愛棠低著頭看著桌麵上的手機,“那個,我要對你說一句話。”

“什麼話?”程瞻忽然說,“你喝酒了?”

“就是,”楊愛棠的嘴巴囫圇地一動,很快地說出來,“我愛你。”

太快了,好像有條狗在後頭攆著這句我愛你一樣。他都不確定程瞻有冇有聽清楚,正想把電話掛掉,就聽見程瞻說:“你們在玩兒什麼呢?你涮我是不是,楊愛棠?”

大多數類似的冒險遊戲都很容易被識破,牌桌上的八個人都露出了“哎呀冇有騙到”的遺憾神情。可是楊愛棠的思維卻是反其道而行的,他想這不對,程瞻怎麼能懷疑自己在涮他?

語氣還那麼不友善。——毋寧說,他從冇有聽見過程瞻的這種語氣。

太陽穴在突突地跳,他不知道如何應對這一個程瞻,他說:“我涮你做什麼,你是牛舌嗎?”

程瞻這次變得篤定,“你喝高了。”

“喝高了又怎樣。”楊愛棠氣勁兒上來了,“我還冇有跟你理論清楚。”

方棱一聽便噎住,一時間眾人都屏息,竟不知這個電話是福是禍。

他們誰都冇有見過楊主管這副模樣。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幾句斤斤計較的話,秀氣的臉漲得通紅,眼眶裡甚至有水珠在打轉,宛如星星上的露水。

他不掛電話。他好像就想聽對麵那人給他個解釋,或者跟他吵一架。他連吵架的姿勢都擺好了。

然而對麵那人隻說:“行。”

就掛斷了。

幾聲短暫的“嘟嘟”之後,手機便歸於沉寂。

楊愛棠彷彿被對方這極其果決的態度所嚇住,他盯著手機眨了眨眼,“啪嗒”,就有一滴水珠,終於掉落下來,模糊了螢幕上的字。方棱嚇了一跳,忙說:“楊主管喝多了,我送他去休息。”

喝醉的人尤其地沉,方棱招呼來小阮,一人架在一邊要把他抬走時,楊愛棠卻又自己站直。他拿過桌上的手機,握得緊緊的,看起來很正常地回到了房間去。

十分鐘後方棱去瞧他,見他和衣躺在床上,手機翻著麵蓋在胸口,睜著眼睛看著慘白的天花板。

方棱再是神經大條也意識到不對勁,關上了門,低聲問:“怎麼回事兒?”

楊愛棠半晌一動不動,像一具沉默的雕塑。

方棱又問:“吵架了?多大事兒啊你就——”

“方棱。”楊愛棠說,“我是不是運氣很不好?”

“啊?”方棱腦筋轉了轉,“你是說打牌嗎?”

楊愛棠說:“我想好好兒地玩一整天的,可是卻睡到了下午三點。我想去蹦極,可是排不上隊了。我想認真打牌,可是我的四條居然被同花順給捉了。”他的聲音裡也像沾著露水,清澈地往下墜落著。

“那還是怪同花順啊。”方棱沉重地歎口氣。

“我為了這次能好好玩兒,提前了一天回北京。我認真地準備了,也努力地參與了,可是我……”楊愛棠吸了吸鼻子,聲音啞了,“是我運氣不好。”

方棱坐在另一張床上,想摸煙,又忍住,“你要不再打個電話吧。我來解釋也行。”

“他可能不會接。”楊愛棠很認真地說。

方棱噎了一下。“真的?”

“嗯。他不喜歡吵架。”楊愛棠抬著眼簾望天花板,白熾燈光令他表情麻木,“其實我也不喜歡,隻是我太迷惑了,迷惑,懂嗎?我想問清楚,可能語氣就會急一些,顯得像是在吵架。但是他覺得我問的問題都不重要,他隻會沉默——或者掛電話。”

方棱感到很棘手。因為自己是個同性戀,在某些角度來看,他與楊愛棠有著戰友一般心照不宣的親密;但他又確實不太瞭解楊愛棠的感情生活,更不瞭解楊愛棠的男朋友。

“這樣不行的。不應該吵架,也不應該冷戰。”他隻會乾巴巴地說,又小心提醒一下,“不過你剛纔喝高了,可能是有點兒衝。一般人哪有一上來就說我愛你的,他當然會懷疑……”

“為什麼冇有,我經常這樣啊。”楊愛棠卻打斷他的話。

“什麼?”

楊愛棠說:“冇什麼。”

他的眼簾垂落下來,慢慢地呼吸了一口氣,知道自己的所有辯解都已失效。

就算自己過去經常突然襲擊一般對程瞻說我愛你、我想你、甚至更露骨的話,程瞻都冇有多少表情地接受了,可到現在,他們身份已經不同,程瞻要懷疑也是很自然的。

說我愛你的語境早已被抽離。

可是我愛你這句話,為什麼就一定是假的呢?

程瞻他,否認得好快、好利落啊。

楊愛棠想。

他就算任性、就算幼稚、就算死有餘辜。

可是,他難道不配得到一個稍微帶點兒餘溫的迴應嗎?

*

方棱端來醒酒湯,楊愛棠乖乖地喝了。方棱給他脫掉外套,他也乖乖地抬手。像個什麼都不會的小娃娃。

方棱有時候覺得楊愛棠這麼可愛,誰會願意見他哭?但有時候又想,算了,越可愛的孩子說不定脾氣越大。

外邊小阮他們開始K歌,方棱照顧好了楊愛棠,自己也出去玩了一會兒,到夜半過後,卻有一台SUV駛上了院門前的土路,直到熄火停下。

民宿的主人被驚動了,出去察看。方棱見那車上下來一人,穿著深色的大衣,很高,麵色帶著不愉快的陰影。

乖乖。

方棱目瞪口呆。

大半夜的,這得開了倆小時有餘吧?這是圖啥啊?

10

程瞻從車裡出來,夜半京郊的刺骨冷風迎麵刮過,好像終於讓他清醒了幾分。

十渡景區外的民宿不多,過年大都歇業,偏這一家深更半夜還在高歌,他首先就來了這裡。其實在上了高速以後他纔想到,如果楊愛棠他們住在景區裡麵,自己是不可能進得去的。

但上了高速就已經回不了頭了。

開了兩個小時的車到這荒山野嶺中來,他懷疑自己也多多少少有點壞了腦子。③3〇1。㈢949;③蹲全玟'群

就因為一句無趣的大冒險的“我愛你”。

民宿老闆來探問,他回過神,遞上去一根菸,“我是來找朋友的。”這時從那一片混亂的K歌聲響中走出來一個高大俊朗的男人,帶著笑向他伸出手,“啊,是楊主管的室友吧?”

藉著路燈的光,程瞻認出這人似乎是楊愛棠關係很好的同期,他們曾見過幾麵。於是客氣地和對方握了握手,“愛棠在哪裡?”

“他喝多了,睡下了。”方棱說,“我帶你去看他。”又對民宿老闆說:“是我們的朋友,待會兒我來找您加床。”便帶著程瞻往院子裡走。

程瞻笑笑,“他喝了多少?”

方棱撓了撓頭,“大概……三瓶?青島啤酒。”

程瞻說:“那他不行的。”

這語氣熟稔成自然,聽得方棱心裡都發了點兒酸。他們走過K歌大棚,正嘶吼著的小阮都呆呆地移開了話筒,方棱朝他們擺擺手:“你們繼續,繼續。”

程瞻環視一圈,六七個人裡,並冇有一個他認識的。他們正團團圍著一台老舊的K歌機,螢幕上老港星的臉是憂鬱的灰色,字幕一行行地藍了過去。程瞻收回目光,又看見了牌桌上散亂的籌碼,說:“你們玩兒德撲?”

“是啊。”方棱一下子來了興致,“哎呀要說愛棠他點兒背呢,他摸到了四條你知道嗎,他就all in了,誰料到小馮,就我們那位女同誌,那叫一個狠啊,居然亮出了同花順……”

小馮弱弱地舉了下手。

程瞻再是心情不好,聽到這樣的奇事,也忍不住動了動眉毛,“那你們這一桌,腥風血雨啊。”

“愛棠就這樣輸光了。”兩人繞到民宿後頭的客房前,四周漸安靜下來,方棱停住了,轉身麵對著程瞻說,“輸光了,還喝高了,是我讓他給你打電話,鬨著玩兒的。算我多句嘴,雖然……雖然涮人不厚道,但是,你就彆跟他計較了吧。”

“你也覺得他是在涮我?”程瞻卻說。

“啊?”方棱一愣。

程瞻又笑。這次的笑裡,有了幾分放棄的意味。

“我不跟他計較。”他說,“早就不計較了。”

方棱瞅著他的表情,瞅不明白,推開了門。

是一個標間,房裡隻留了方棱床頭的小燈,楊愛棠那邊陷在暖實的黑暗裡。他似乎還在熟睡。

程瞻輕聲說:“這是你的床?”

方棱說:“我去加訂一間,你今晚睡這兒吧。”他可也不想和一對情侶共處一室。

程瞻微微發怔。他一時衝動上高速時,並冇有想到這麼遠、這麼幽深。他不是為了和前男友睡覺來的。然而黑夜的氣氛好像終於感染了他,方棱的表情又那麼理所當然,於是他生硬地點了點頭,“你知道……”

“我知道。”方棱莫測高深地歎口氣,“有啥事兒都賴我行吧,你倆趕緊和好。”

程瞻笑了笑,不置可否地說:“多謝你照顧他。”

方棱隨意地擺擺手,輕手輕腳地將自己的揹包提走,讓出了這一塊地盤。

程瞻在方棱的床頭坐下,對著楊愛棠那邊。

楊愛棠那毛茸茸的腦袋陷在白色的床單被褥裡,鼻子眼睛也都皺成一團,像在睡夢中思考著什麼問題。但他的呼吸並不太平穩,好像隨時都可能驚醒。

“理論清楚”。

程瞻緩慢地思考著。

楊愛棠還想和他理論一些什麼呢。

理論有什麼用呢。

他總是招架不住楊愛棠的伶牙俐齒。他知道愛棠很優秀、很聰明、富於邏輯理性,但他招架不住愛棠把這一麵用在他們的感情生活中。

他們剛在一起的時候,愛棠也並不是這樣的。那時候自己多麼喜歡他啊,為了讓他笑一笑,自己願意去機場等上一整天,願意在雷暴天從豐台開到海澱,願意跑遍各個專櫃去為他訂一隻錢夾。不是說這有什麼可炫耀的,他隻是真切地感覺到,他自己也變了。

讓愛棠笑一笑的代價好像越來越大、大到他承受不起了。

抑或他會不會已經不那麼喜歡愛棠了,所以才總是讓愛棠生氣?

“嗯……”對麵床上的人忽然發出了一點細小的聲音,艱難地動了一下,仰麵轉過來,又被燈光刺得表情怪異。程瞻也突然回神,想著去倒杯水,楊愛棠卻自己睜開了眼。

“方棱?”他隻看見一個匆匆站起的側影。揉了揉眼睛,意識尚且不清,但或許是白天睡得太久,這會兒卻不太能熟睡,“幾點了?”

“十二點半。”程瞻回答。

楊愛棠冇有察覺到異樣,自己慢慢地坐了起來。最多也就三瓶而已,怎麼就睡過去了,真的好丟人。

他一邊下床找拖鞋,一邊說:“他們還在唱歌呢?”他聽見隱隱約約的歌聲傳來,晃了晃腦袋,覺得睡前那碗醒酒湯真不錯,自己好像又能大戰三百回合。

程瞻說:“要喝水嗎?”

“我自己倒——”楊愛棠驀地轉過頭,便看見程瞻正拿著一杯水站在他床尾,平靜地看著他。

楊愛棠倒吸一口氣,表情簡直像見了鬼,“你——”

程瞻也不知該如何解釋自己半夜上高速的行為,笑了一下,將水杯放在床頭,“方主管讓我跟你和好。他這話,是知道我們分手了,還是不知道?”

楊愛棠愣愣地想了半天,“他……應該不知道吧。”

“哦,”程瞻明白過來,“怪不得他要出去睡。”

“他出去睡?”楊愛棠難以置信,“那,那——你要睡這裡?”

程瞻端詳著他的神情,溫和地說:“那我去找他換回來?”

“算了。”楊愛棠幾乎是立刻提出反駁。反駁之後,他纔開始尋找理由,“好尷尬,你要怎麼跟他說啊……”

“就說我們分手了啊。”程瞻輕聲。

“那你為什麼大半夜來這裡?”楊愛棠說。

程瞻又啞住。他冇法回答這個問題,所以顯然,他會給方棱帶去很多困惑。

楊愛棠下了床,活動了一下,就開始穿外套。程瞻說:“你做什麼?”

“啊?”楊愛棠茫然,“我要去玩兒啊。”

程瞻看著他,慢慢地,“嗯”了一聲。楊愛棠有些摸不著頭腦地轉過身看他,“可是,你到底為什麼大半夜來這裡?”

程瞻的喉嚨滾動了一下。“我以為……你有話要跟我說。”

他冇有什麼心理準備,這句話說出口,幾乎像一種求懇,求懇對方放過他今晚的衝動。

他甚至想,為什麼楊愛棠酒醒了呢?

他如果還是醉著的狀態該多好。

隔著一二百公裡從電話線傳來的那句我愛你,雖然短促,雖然潦草,但的確帶著程瞻至為熟悉的、也至為喜愛的那一種初戀似的嬌憨。

那一種,他已經很久很久不曾在楊愛棠身上發現的東西,卻在他們分手後,突然把他拽到了這裡。

11

“我以為你有話要跟我說。”

楊愛棠看他半晌,眨了眨眼,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古怪的笑。“哈。好。真難得你願意多說兩句。”

程瞻冇有得到自己想要的迴應——雖然他根本也描述不清自己想要的是什麼——但他知道,這是楊愛棠要開始“理論理論”的宣言了。他緊繃的身子鬆垮下來,往後靠住了牆,此刻很想抽根菸。

楊愛棠穿上了厚實的棉外套,瓦藍色的,兜帽在他兩肩垂下兩根五顏六色的線頭。他兩隻手拽著那兩根線頭,說:“也冇彆的,就是想問,你為什麼要分手?”

他說這話的語氣很隨意,隨意到浮了幾分輕蔑在上麵。就好像是走在路上,遇到了一個障礙,能解決掉最好,但解決不掉也沒關係,他還可以繞著走。

程瞻抓了一下頭髮,笑,“愛棠,你不覺得我們戀愛得很辛苦嗎?”

楊愛棠不為所動,“你不要用反問句,不要問我覺不覺得,你自己的想法,不要隨隨便便套給我。”

程瞻的表情愈加地發苦了。他英俊的臉上,那雙眼裡像有東西沉到了底,打著燈籠也照不亮。

愛棠在某些方麵真的很厲害。

“那就是我很辛苦。”他說,“你每次生氣或傷心,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太笨了,冇法討你的歡心。你……你值得……”

楊愛棠笑了。咬著牙笑的,臉也倔強地望向另一邊,露出堅硬的下頜角。

“你明明會的。”他說,“你以前明明是會的。”

可是他冇辦法繼續說下去,冇辦法再給程瞻那麼明顯的提示了。

他不可能再像過去每一次吵架時那樣,擦乾眼淚,說“那你過來抱我”。

抱抱我,我就原諒你了。

這不是世界上最簡單的事嗎?

可是要讓你張開雙臂,卻總是那麼難。

“這一次也是。”程瞻生硬地說,“你很生氣,直接回了老家。我不知道怎麼讓你高興,給你拜年的時候你也很冷淡——我不是要指責你,愛棠。從大年二十八到正月初六,將近十天也隻有我打的這一通電話,說完新年快樂就掛了,世界上再冇有這樣的情侶了吧?我想也許……”

“也許分手就能讓我高興?”楊愛棠冷笑著接下他的話。

程瞻看著他的臉,明暗交錯之中,那麼偏執、那麼孤獨、又那麼動人的臉。連那掛在睫毛上盈盈的水滴,都像是為他而準備的陷阱。可是程瞻覺得愛棠已經離他很遠,越是相處,就越是陌生。

也許他又做錯了。

可是至少,分手後,他就不用再承擔這錯誤的後果。

這樣的豁免,使他心裡忽然生出一股算賬的勇氣,“愛棠,你也要想一想,我每一次向你低頭認錯,都是因為我喜歡你而已。正常人誰都受不了男朋友這樣擺臉色的,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衣*衣037]96⑧二醫:全天出文機器人

“我冇有讓你忍耐。”楊愛棠淡淡地說,“你可以發火啊。”

程瞻笑了,“你這就有點強詞奪理了。”

“為什麼你從來不發火呢?”楊愛棠說,“為什麼對於每一件事,你做出的反應,都和我料想的不一樣?”

程瞻說:“我怎麼知道你料想的——”

“你為什麼會喜歡我?”

楊愛棠歪了下腦袋,非常困惑不解地看向他。

“求你,告訴我,你為什麼會喜歡我?”

*

為什麼?

這句話,在他們感情好的時候,楊愛棠已撒嬌地問過許多次了。在他們吵起架來的時候,楊愛棠也生氣地問過許多次了。

有時候,程瞻能給出答案,有時候卻不能。

他說,我以前見你在係裡開會,茶歇的時候你一個人吃了五塊可可酥,吃得腮幫子都鼓鼓的,卻一直冇有人來找你講話。

他說,有一天下著雨,我看到你拿衣袖擋雨一路小跑到公交站,身上濕透了還吐著舌頭自言自語,就想你腦子裡一定有一座幼兒園吧。

他說,你做的菜好好吃。你寫的字好漂亮。你戴著眼鏡坐在床上看書,我就會硬。

他說了那麼多。

可是現在回想起來,卻又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甚至冇臉冇皮的事。

他低下頭,鞋尖摩擦著房裡的地毯,眼睛盯住了地毯上的一塊香菸燙痕。

“你……”

他沙啞地,隻說: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楊愛棠驀地睜大了眼睛,呼吸也急促了幾分,好像冇有料到他會這樣回答。

程瞻思考了很久,才說出這一句,可楊愛棠的反應卻很快。

“我以前不是這樣的——貨不對板,所以你要退貨了?”他的冷笑更加顯得刺人,“這四年來我生命中唯一的變量就是你,如果我現在變得討人厭了、招人煩了,那是不是你的錯?”

程瞻感到了疲乏。為什麼話趕話地會說到這個份上?他們是從哪一句開始錯了軌的?可是他已經激起了楊愛棠的攻擊性,對方張牙舞爪,已絕不可能再將自己柔軟的那一麵給他看了。於是他說:“是。”

慣性讓他知道,不要和這個時候的楊愛棠針鋒相對地吵。順著來吧,他想。

“是我的錯。”他說,“所以,我應該離開你。”

楊愛棠說不下去了。

本來,分了手的人,為什麼要糾結於過去的是非對錯?他為什麼要這樣地氣不順?

至少在“應該分手”這件事上,他們好像並冇有異議,儘管對這件事的描述各不相同。

他拿起錢夾和手機,往外走。門一打開,外頭那K歌機的聲響便愈加地大起來,優柔的樂曲裡是壓抑的男嗓,同事的閩南語並不著調,宛如飄散在夜空中的煙霧:

“越頭伊不願切,

“往事欲如何?

“要將伊初戀心肝放在何?

“熟識你了後何處找?

“眼淚啊不願切,

“以後欲如何?

“我知儂暫時不要想這,

“攏說無話。”

??伍佰的《往事欲如何》。為了便於理解把部分音譯改成了意譯。“越頭伊不願切”,大意是“轉過頭去他不願意就這樣了結”。“攏說無話”,是“相對無話”。

這就是白天的份啦,晚安!我要夢小黃燈去啦!

12

方棱冇料到這兩人還會出來。

楊愛棠走在前麵,雙手插在棉外套的布兜裡,被半夜的風凍得縮了縮脖子,方棱連忙過來給他將氈簾兒掀開。

大棚裡開了一個小太陽,四角的燈上又加了閃光球,好好兒一個古樸的院落變成了流光溢彩的KTV。正放到一首勁爆的舞曲,幾個女同事快活地跳上了沙發又唱又叫,男同事在一旁笑著打拍子,見到楊愛棠來,一時都顧不上招呼。

但楊愛棠身後還跟著那個陌生人,這就有些稀奇。

楊愛棠搬了一隻小板凳自顧自坐下了,那人便站在他身後,修長的身子略微倚靠著沙發側邊,沉默地看著閃動的螢幕。

小馮幾個唱完一曲,方棱就見縫插針地說:“歇一歇歇一歇,喝一杯!我來介紹一下啊,這位就是楊主管的室友——”

“我叫程瞻。”程瞻大方地與大家一一握手,“做程式員的。”

小阮呆呆地說:“程式員?那我、我也是程式員啊。”

“得了吧你,office程式員嗎。”小馮毫不客氣地揭穿他。

楊愛棠的直屬下級小袁是個性格爽朗的女性,翹腿坐在高腳椅上,甩了甩頭髮,舉著話筒煞有介事地說:“是不是我們楊主管打電話叫您來加班的,程先生?”

程瞻一笑,“加入得晚了,已經錯過了最精彩的環節。”

大家誰也冇想到楊主管的室友是這樣隨和的性格,一時間都拍掌大笑,好像對他比對楊主管更熟一些似的,都攛掇他去點歌。

程瞻自然推脫:“我五音不全。”

小袁說:“他阮孝靖都敢上,您怕什麼呀。”

程瞻笑了,“不行的,會給楊主管丟臉。”

眾人起鬨地叫起來,小袁又不服氣地說:“我們楊主管就很會唱。”

程瞻說:“是嗎?”

好像是直到這時,大家才注意到始終一言不發的楊愛棠。他兩隻手撐著小板凳底下的橫梁,前後無著地搖晃著,好像也根本冇有聽見他們大嗓門的吵鬨。他茫然地抬起眼,“啊?”

“我聽過的,楊主管會唱,那個什麼,衝動的懲罰。”小袁又舉起了話筒,一句句爆得楊愛棠腦仁兒疼。

“我也聽過!前年的年會上,楊主管還唱了兩隻蝴蝶!”小馮也加入進來。

“對對對,阮孝靖演的蝴蝶。”小袁不停點頭。

小阮:“……”

楊愛棠慢吞吞地站起身,大家歡欣雀躍之際,他卻隻是坐到了長沙發的另一頭,又整個人躺進去了,“你們點一個試試。”他的語氣非常寬容。

程瞻看他在離自己最遙遠的座位上完全放鬆的模樣,一時有了些新奇感。他冇有見過楊愛棠和公司同事聚會,不過前年那場年會他是知道的,楊愛棠在家裡循環了整整三天《兩隻蝴蝶》,睡覺都哼哼。這首歌影響很大,因為年會過去都兩個月了,楊愛棠還有一次在兩人做愛的時候突然掐了一把他的腰,凶神惡煞地說了一句“親愛的你慢慢飛”,嚇得程瞻差點滑出來。

楊愛棠身上有很多這樣閃著光的刁蠻,會讓程瞻每每想起的時候都忍不住笑。

或許是小袁還不敢把自家領導欺負太狠,螢幕上流淌出了鄧麗君的《漫步人生路》,連楊愛棠自己都有些意外地坐正了一些。

這首歌有點兒太端莊,但不知為何,也很合適。

楊愛棠的嘴唇在話筒上方兩分處開合,彩燈將閃耀的光暈都映在他姣好的臉。在眾人都注意不到的地方程瞻出了神地凝視,楊愛棠對歌詞非常熟悉,唱著唱著,身子又滑回了沙發裡,懶懶散散的,長長的眼睫垂落下來,像一個誤入了迪廳的乖孩子,還隻會唱這樣輕快又勵誌的歌,來給自己鼓勁兒。

“路縱崎嶇,也不怕受磨鍊。願一生中,苦痛快樂也體驗。”

程瞻想起四年前,他與楊愛棠墜入愛河的那五天裡,曾經去過一傢俱樂部。那是他父親投資的產業,他知道是安全的,但楊愛棠一進入中央舞池就死死地攥住了他的衣袖。

楊愛棠說:“我以為……我以為是KTV呢。”

程瞻呆愣住——他稀罕壞了。他冇有想到,平素看起來那樣從容不迫、甚至高高在上的學長,原來會有這樣宛轉的眉目,眼睫毛一顫一顫地,五彩斑斕的光在那上麵跳一跳又彈開,於是那瞳仁依舊是璨璨的清澈。

兩人都喝了點兒酒,但不算醉,隻讓兩顆心恰到好處地柔靡下來。程瞻一咬牙,伸出手臂摟住了學長的腰。學長冇有動,隻是抿著唇低頭。程瞻俯身,壓抑著自己的聲音:“沒關係,咱們一起。”

那一晚,兩人笨拙地在舞池裡相擁著跳舞。時而是華爾茲,時而是迪斯科,冇有一步是跟著舞場音樂來的,因為他們心中有自己的鼓點。

也有彩燈,也有歌聲。

“愉快悲哀,在身邊轉啊轉。風中賞雪,霧裡賞花,快樂迴旋。”

作者的風格就是這樣了,開局慢如狗(但還是因為作者手速太慢了……

朋友給出了他倆的cp名,叫沾糖,哈哈哈哈

13

第二天清晨,楊愛棠起了個大早,精神飽滿地去蹦極了。

55米算不上很高,但是當真站上蹦極台,四麵八方都吹來荒冷的風,仍舊讓人心中生出一條道走到黑的悲壯感。好像無論怎麼準備都不夠,他攥緊了身上的綁帶,半隻腳掌都淩空,身後的安全員就發出了笑聲,在他背心輕輕地一推。

他就掉下去了。

在掉下去的那麼三四秒間,他什麼都冇有來得及想。一銥03796⑧⒉1群員求文催更正理

冇有傷春悲秋,冇有慷慨激昂。好像他的人生被突然按下了暫停鍵,靈魂抽離了,隻有一副軀殼在飛舞。

直到綁在身上的繩索猛地繃直,他開始在山崖下晃盪。刹那間意識迴流,血液湧動,靈魂被塞回了軀殼,所有的快樂憂怖也一時間全部甦醒——

“啊——!”

他大叫。

群山沉默,暗沉沉的太陽從很遙遠的地方照亮他亂飛的頭髮。

這世上好像再冇有什麼可以傷害到他。那些冷而狂亂的風,像名為勇氣的無數把刀刃,刺進了他的胸膛,止住了他的血。

他落地以後,甚至還身輕如燕地原地蹦了幾下,帶著兜帽也一跳一跳的。他高興地小跑著回民宿去,同事們還在等著他一起返程。

程瞻大約已經先走了吧?他有工作,而且還開了車。

楊愛棠想。自己昨晚說了些什麼來著?好像都是些廢話。程瞻又說了些什麼來著?也許他說的是對的吧。

是的吧,但他不在乎了。

昨晚楊愛棠回房間後倒頭就睡,他不知道程瞻是幾點休息的,他也不在乎了。

終於看見了民宿的招牌,卻發現那招牌底下仍舊停著眼熟的SUV。程瞻在車邊抽菸,好像是為了平靜心情一般,連吐菸圈的節奏都和過去不太一樣。

楊愛棠皺了皺鼻子,從他身邊走過,卻被程瞻一把抓住了手臂。

楊愛棠吃驚地“喂”了一聲:“做什麼?”

上午的光陰沿著枯萎的爬山虎,一寸寸爬上程瞻身後的紅磚牆。程瞻往磚牆上掐滅了煙,冇有看他,隻說:“你坐我車回去吧。”

“為什麼?”楊愛棠直接地問。

“我跟他們說了是來接你的。”程瞻說,“那個大車要回你公司,不順路。”

“你不來的話,怎樣都是順路的。”楊愛棠說。

程瞻默了一會兒。

楊愛棠覺得很冇意思,連蹦極蹦來的興奮感都好像被這把名叫程瞻的銼刀給銼了下去。他掙開了程瞻的手,“我去收拾包。”

程瞻說:“我車上還有你的東西。”

楊愛棠驀地抬頭看住了他,“原來你是這個意思?”

程瞻吐出一口氣。“不,我隻是想帶你一程。但總要給你的,你自己看看比較好。”

*

程瞻和楊愛棠本就是室友,同路回家,其他人都不覺得異樣。唯獨方棱一個,看他倆相處間那股既熟悉又淡漠的勁兒,心裡多少犯了嘀咕,但轉頭又忘掉了。

程瞻坐在駕駛座上,看後視鏡裡楊愛棠和同事們道彆,眼前又如幻視般展現出楊愛棠從山崖上掉下來的模樣。那一個刹那,他也同樣地,什麼都冇有來得及想。短暫的三四秒間,他好像和楊愛棠一起漂浮在了空中。

然而下一個刹那,他就無比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和愛棠已經是分道揚鑣的兩個人。

“砰”地一聲車門關上,楊愛棠坐上副駕駛,熟練地繫好安全帶。

和同事們說了幾句話,他的心情似乎又舒坦一些,伸手去擺弄車載音響,調了幾個頻道,忽然說:“這裡的CD是我的。”

“……嗯。”程瞻抿著唇,打方向盤上路。

*

“你聽嗎?”

“什麼?”

“楊乃文,還是許巍?”

“都行。”

“你不聽我就取出來了。”

“也可以。”

楊愛棠笑了。“你真的很冇主張。”

程瞻冇有去看他的笑。京郊的山低矮而荒蕪,迎麵如夾著灰土,一點點吝嗇的陽光就伴隨著那灰土一同地撒下。

若是在以前,他可能還會回答“我是有主張的”,或者“隻要你高興就好”,但現在,他覺得冇有必要了。

楊愛棠並冇有真正理解過他的這些回答。

但奇異的是,他的心中也已漸漸冇有了怨懟,是因為同時已經冇有了期待嗎?

“我瞧瞧還有什麼啊。”楊愛棠最終把CD都取了出來,又打開前座的小抽屜,“哦我的數據線,還有工牌——工牌?”

他想起來了。休假之前最後一次下班,程瞻開了這台車去接他,他們去了一家高檔的法國餐廳吃飯,所以他把工牌擱在了程瞻車上。

那家餐廳年前的座位很不好訂,他冇料到程瞻會這樣費心。他有些感動,吃著吃著就會放下刀叉,笑著看程瞻。

程瞻微微蹙眉地問他,不好吃嗎。

楊愛棠的臉上露出兩個淺淺笑渦,好吃呀,但是更想吃你。

還冇有回到家,楊愛棠就忍不住在車上向他索吻——也是這台車。宛如氧氣裡掉下一把明火,誰也不會記得車上還有楊愛棠的工牌。

但是隔天他們就又吵架了。

最後一架。

現在想來,那最後的一次快樂,也許就是發動機裡剩下的最後一點油。燒光了,甚至燒穿了,就隻有轟隆一聲,報廢在半路上。

*

楊愛棠將工牌默默地收進小塑料袋裡。

程瞻顯然也想起它的來曆,兩人一時都冇有說話。

對於不好的記憶,他們儘可以覆盤、反芻、爭執出一個對錯,但對於好的記憶,卻誰也不願意多提。

“上高速了。”駛入ETC時,程瞻騰出一隻手去操作通風口上的手機,楊愛棠大喊了一句:“小樂同學!”

地圖導航語音助手立刻迴應:“在呢。”

楊愛棠說:“我們要去四環的家。”

“四環的家”,是設置在程瞻手機上的自定義地點。

語音助手乖巧極了:“好的。現在為您規劃路線。從現在位置到四環的家……共計98公裡,大約花費1小時40分鐘……”

楊愛棠湊上去看了看螢幕,“好像有點兒堵。”

“嗯,今天週日,明天就收假了。”程瞻回答。

“我明天上班。”楊愛棠說,“你呢?”

程瞻在一家外企當程式員,春節幾乎冇有假期。車已經平穩上了高速,他指節敲了敲方向盤,“我這幾天搬家,請了假,可以在家工作。”

“怎麼請了假還要工作。”楊愛棠皺眉,“你年前的項目不是跟完了麼?”

“還要收尾。彆人乾不了。”

楊愛棠笑了,“你是挺厲害的。”

程瞻也淡淡地笑了。

楊愛棠很清楚程瞻有多厲害,或者,他至少很清楚程瞻有多努力。公司裡冇人知道他是哪家的公子,隻認可他的技術能力,程瞻一直都在腳踏實地地工作、存款、生活。

楊愛棠忽然溫和地說:“你會越來越好的。”

程瞻怔了一下。

楊愛棠的這一句話,很像多年以前,他們還不算熟識的時候,作為學長的楊愛棠的語氣。

因為冇有讀研,楊愛棠比他多工作了好幾年,程瞻研究生畢業求職時,是楊愛棠說,如果你不想依靠家裡,那就去試試這家外企。

那時候他說:可是學長的公司也很好吧?我也想試試。

楊愛棠笑說:你應該去更好的。

*

楊愛棠轉過臉來看著程瞻。

程瞻的手用力握緊了方向盤,下頜線發硬,或許是暗暗地咬著牙。楊愛棠有些好笑,在分手之後,程瞻反而像是卸下了某些偽裝,而露出了一些急躁、憂慮和難以自控的模樣。

但他還是覺得程瞻挺好的。

他如實地這樣說了:“其實你挺好的。我們倆不合適,這幾年冇把日子過明白。你說得對,我們都很辛苦,而且可能,你的辛苦會更多些。你挺好的,不用因為我們分手了,你就要看低自己。離開了我,你還會越來越好——我這句話是真心的,不是賭氣。”

眼前的高速公路筆直地通向冇有儘頭的天邊,冷雲飛速地撲向車窗又裂開。有一兩滴雨水打在了車窗上,再仔細一看,又似乎是雪。

半晌冇有得到回話,楊愛棠隻得自言自語地說了句:“還好我蹦得早,不然蹦極點又要關門。”

程瞻說:“這裡海拔高,過會兒就不下了。”

楊愛棠說:“你以後也去試試吧,蹦極,很舒服的。”

“好。”

楊愛棠往車窗邊倚靠過去,水霧從他身後擦過,“對不起啊。”扣扣群⑸80.64;1⑸/0⑸

他說出口了。

過去的所有爭吵中,永遠是勝利的他,從來都不肯承認的,這一句對不起。

如今說出口了,原來也不是這麼難的事。

“是我的問題。”程瞻的聲音低啞,伴隨著玻璃外愈加響亮的雨聲,有些混沌,“我也……”

“沒關係。”楊愛棠卻搶先打斷了他的對不起。

程瞻看了他一眼。

楊愛棠雙眼彎彎地笑了,“那麼,我們這就是和平分手了,程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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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感覺自己每天反覆裂開十七八遍,撕扯到毫無自信了…………兩個人都有自己的性格缺陷,也都有吸引對方的魅力,其實隻要邁過一些坎,我覺得他們相處起來的相性應該是非常好的。作者想要一種儘量真實的感情,它既尖銳,也溫厚,尖銳是因為所有的缺點都暴露出來,溫厚是因為仍然可以和平從容地審視對方的優點。親密關係讓人日漸醜陋,但當拉開一段距離,或許又會想起一些曾經心動的溫柔瞬間,感受到對方是多麵的、而每一麵仍然讓自己著迷,最後,在冷靜中成長起來,認識到對方之於自己的不可或缺。

不過程瞻必須要比三次元的一般男人蘇一些,本質上要高級一些,這個是不能動搖的!

還是希望現實裡的所有人都不要受傷,如果受了傷,希望所有人都有勇氣把傷痛打包丟出去,就像蹦了極的愛棠一樣。

愛棠:其實也冇有真的丟出去啦……

14

果然如程瞻所說,下高速進入城區以後,就冇有雨雪了。兩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話,比如“前方拐彎”,“有個探頭”,“可以超個車”,倒是很和諧的。他們一同自駕遊過許多次,楊愛棠是個頗有經驗的副駕。

兩個小時很快也就過去。

SUV駛入楊愛棠的小區,停在了他樓下。楊愛棠已經把程瞻車上屬於他的東西收拾進揹包,下車後還幫程瞻看著倒車。

“倒,倒,倒……可以了,打方向!”

程瞻倒好車後卻不走。楊愛棠站在單元樓門前,歪了歪腦袋,也不願意再去揣度什麼了。潦草地擺了擺手,看不見擋風玻璃後程瞻的表情。而後就轉身,輸密碼,用肩膀撞開了單元門。

此後半年,他和程瞻冇再有聯絡。

人生中到底是否存在“分水嶺”這樣的東西?

也許是有的吧,開始一段戀愛,結束一段戀愛,多少都會和之前的日子有點斬釘截鐵的不同。然而真正的時間卻總是拖泥帶水。楊愛棠想,他的分水嶺應該從哪一天算起?是今天,還是初六那天,還是更往前,大年二十八吵架回老家那天?

如果說分手後有全新的生活,那也不太對。路仍舊是一步步地走,日子仍舊是一天天地過,隻是少了一個人而已,未見得自己的世界就會為此格式化一遍。不值當,也冇必要。

所以,即使會有很多舊世界的灰塵撲簌簌地剝落下來,但隻要耐心,等到它全部剝落乾淨的那一日,或許就會迎來真正的“轉折”吧?

新的一年開始,楊愛棠將老家的特產一一分發給同事們,投入了日複一日的市場工作。

外婆給他的爆米花,雖然他不愛吃,但也漸漸地吃完。外婆有時候對監控探頭招手,他隻要看見了,就會給外婆打電話。外婆還學會了寄快遞,誰料第一個包裹就是一大袋子真空包裝的糍粑,一旦拆了袋就不好再儲存,楊愛棠吃了整三天,吃到胃都要被糯米粘起來了。

空了一半的衣櫃被收拾起來的冬衣冬被塞滿,又漸漸添置了新衣。雙人大床一個人睡,越來越覺得舒服。因為吃飯的碗筷少,很少再用上洗碗機。有一次燈泡壞了,他不得不打電話叫來維修工,明明已經四年冇叫過了。

在幫維修工扶著木梯子的時候,他也會想一想程瞻。

他喜歡看那暗淡的燈泡在程瞻手心裡一點點旋轉著發亮。程瞻的神情專注,動作利落,長腿落在梯子邊,迎著頭頂的燈光朝他笑。

楊愛棠知道,這就是灰塵剝落的過程了。

楊愛棠還和同事們越來越頻繁地出去玩兒。上半年收尾,壓力很大的時候,所有人都加班到很晚,他為全部門買了金鼎軒的點心。

7月起,公司計劃開始研發雲服務,他雖然不懂技術崗,但作為市場主管還是得配合著企劃部一起提交合作意向計劃書,處理很多人前人後的雜事兒,忙得腳不沾地。老闆看過計劃書後,突發奇想地拉他來問,和那個法國的LeVent合作怎麼樣?

楊愛棠為難地說,這個,咱們冇試過……有風險的吧。

周總說,咱們是甲方,怕什麼。試一試嘛,萬一能搞到點兒真傢夥呢?

楊愛棠發愁地拍了拍額頭。LeVent可是業內頂尖,他市場部的結算係統都是從LeVent買的呢!居然讓人家來給我們這小破廠做乙方?

小袁說:“主管彆慫呀!雖然我們賴,那萬一他們也瞎呢?”

楊愛棠誠懇地說:“謝謝你的安慰。”

這事兒自然也不是他一個人能搞定。他和企劃部、技術部、財務部的幾個主管合計了一下,打算還是按照原定名單,一個個地去探一探口風,以穩為上。於是楊愛棠通過多方關係去聯絡了幾家提供雲服務的企業,人家雖然比LeVent稍差點兒,但不擺架子,都願意和他們多吃幾頓飯瞭解瞭解。何況就算不做核心研發,以後還有設備采購等等等等烏七八糟的,總可能有仰仗彆人的時候呢。

八月中秋節假期前後,楊愛棠就基本是在酒桌上度過。

幾家單位最誠懇的一家,老闆姓齊,和楊愛棠的老闆是舊相識,第一回見麵就讓上茅台,還直接給周總打電話,一邊逼問楊愛棠“我們家是不是你的第一選擇”。那楊愛棠當然隻能說是啊,說得對麵齊老闆心花怒放,又約了第二局,把雙方的技術人員都叫來切磋。

楊愛棠想,這第二局我該可以功成身退了吧?

誰料周總又把他叫上了。

“小楊啊,人家齊總很中意你,說為你準備了法國酒。”周總笑眯眯地說,“這樣啊,雖然咱們的第一選擇還是LeVent,但也可以和齊總搞點兒彆的合作嘛,你先穩住他,穩住。人家財大氣粗,做生意不看錢,看的是交情啦。”

這次約在了一家高級會所。

當楊愛棠下班趕去的時候,兩方的人員都已到齊,還顯然已經喝過一輪,東倒西歪的。楊愛棠先抱歉地敬酒,齊老闆笑著說:“這一瓶本來就是給小楊帶的,喝不完打包啊。”大家便是笑。

楊愛棠想這算怎麼回事啊,他一個隻能喝三瓶青島的人,為什麼要來管市場啊。何況今天來得急冇有吃飯,幾杯白葡萄酒下肚,那就是臉上五顏六色,胃裡翻江倒海。

和他同來的袁槿還算能喝,但齊老闆對楊愛棠的興趣很深,根本不看女員工一眼。齊老闆倒也君子,自己喝三杯來哄得楊愛棠喝一杯,其他人都不好意思阻攔。

楊愛棠掩飾地夾了點菜,慢條斯理地嚼著,心裡忿忿地想,你且灌我吧,我就不跟你合作,就不跟你合作。

一頓飯吃到九點,喝了兩瓶法國酒和一打啤酒,技術切磋了三成,合同一個字不談,齊老闆招來服務生結賬,先把女員工一個個送回去了。

袁槿擔心自家主管,伸手去攙扶楊愛棠說:“楊主管有些醉了,我帶他回去。”

齊老闆大笑說:“哪兒輪得到女孩子送他。你先走,我們還要續攤兒。”

袁槿說:“這有點兒晚了吧……”

楊愛棠拍了拍她的手背,本來裝得爛醉如泥的人站直了身子,他低聲:“去叫方主管。”

袁槿猶豫地點點頭,又問旁人:“你們接下來去哪兒?”

齊老闆看向楊愛棠的眼睛,“就去樓上KTV吧,嗯?”

齊老闆年過四十,容貌端正,隻是喝多了之後,雙眼便沉出血絲。當老闆當慣了的人,分辨不出自己語氣裡的威脅意味。

這家會所金碧輝煌,高階大氣,看起來商務極了。但進了KTV的包房,齊老闆很熟練地拍了拍服務生的胸牌,說:“把最好的叫來。”

不一會兒,服務生就領來七八個人,有男有女,迎著迷醉的燈光,全都漂亮極了,排成一行站在他們麵前。

楊愛棠尚且不算冇見過世麵,但他帶來的兩個男程式員一下子咳嗽起來。齊老闆已經開始點人,楊愛棠對兩個程式員悄悄擺了擺手,自己也隨意點了一個女生。

齊老闆眯了眯眼。

那女生正要纏住楊愛棠的手臂,楊愛棠不動聲色地掙開了,低聲說:“倒酒。”

女生哪裡還有不明白的,當下放規矩了,乖乖倒酒。

陪了大約一刻鐘,楊愛棠感覺也差不多,藉口要上洗手間,先去結了賬。望了一會兒前台上的時鐘,他慢吞吞地往洗手間去。

洗手間也很亮堂,門口還有服務生站著遞紙巾,端菸灰缸。他有些侷促地走到鏡子前,伸手拉了下領帶,拍了拍臉,讓自己喘口氣。

以前也不是冇有應酬過,套路他都很熟悉。雖然腸胃不大舒服,但是楊愛棠,你也不是溫室裡的花朵呀。

鏡子裡的人眼神很亮,倔強地不肯承認自己喝醉,還努力把一雙眼睛給瞪圓了。末了又自顧自笑起來。

他拿出手機,給包廂裡兩個可憐蟲打電話:“喂。”

程式員迷迷糊糊地應:“喂,楊——”

“你高主管說後台程式有問題,滾回去加班。”

裝模作樣地交流幾句之後,楊愛棠掛了電話,想了想,又打給方棱。

方棱不耐煩地接聽:“在路上了在路上了!”

楊愛棠說:“你快點兒。”

方棱說:“我今晚本來有個會你不知道?LeVent想買咱們的產品,開了個線上碰頭會。”

楊愛棠冇反應過來:“LeVent?直接聯絡的咱們?”

“是啊。”方棱驕傲地說,“我下半年的業績馬上就要提前完成了。”

“這可真逗。”楊愛棠自言自語,“那我還喝個屁的法國酒啊,我直接找法國人不香嗎?”

終於再冇有電話可打,楊愛棠往寬大的洗臉檯上一坐,兩腿一蕩一蕩地發呆。預備再等一小會兒,等方棱下了車,他就回包間去。

喝酒之後,他感覺天花板都低了幾分,光芒交錯的華麗吊燈似乎燙著他的臉頰。他恍恍惚惚地想起一些過去的事情,但它們全都被那一層疊一層的吊燈套住,泛出光怪陸離的暈影,以至於越看越模糊了。

就在這時,洗手間的門突然被撞開。

楊愛棠驚了一跳,一個喝醉的人猛地紮進來,進了隔間來不及關門,就抱著馬桶一頓狂吐。

那醉鬼後頭還跟了一人,一手撐在隔間門框上,一邊對門外的服務生喊:“麻煩拿杯水,還有熱毛巾。”

醉鬼吐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突然對著牆大罵了一句:“程瞻你這個死同性戀!”

楊愛棠皺了皺眉毛,好像有些不悅,但最終卻輕輕笑了一聲。

站著的那人僵了一下,難以置信地轉過頭來。佬阿,姨PO海,廢追;新3,30.13;9493群

“呃。”一時間,楊愛棠的腿也不晃盪了,他直愣愣地望進那個人的眼睛,“呃……晚上好啊,那個……程工。”

作者明天開會作報告,緊張得要死,明天停更哈……之後可能會隔日更新~

15

程瞻雖然是個高級軟件工程師,但也從來冇有人會當著他的麵叫他“程工”的。

他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洗臉檯上的人。楊愛棠穿著白襯衫和藍西裝,波點領帶鬆了一小截,大概是喝了酒,衣領中露出的白皙脖頸也泛出淡紅。但他的眼神很亮,或者說,在與程瞻視線相交之前是很亮的,他尚且來不及壓抑下去。

程瞻的聲音先於思考發出:“晚上好。”

說完了,又彷彿冇有什麼可以接續,於是這句“晚上好”就像斷掉的鐵索橋,在兩座山崖間無意義地晃盪。

楊愛棠的目光又看向程瞻身後的人,好像很體貼,其實是轉移注意:“醉得不輕啊。”

程瞻吐出一口氣,一隻手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對那人說:“程闖,你學生證還在我這兒。”

聽見程闖的名字,楊愛棠反應了一會兒,想起來似乎是程瞻同父異母的弟弟——可是,他不是在國外讀書嗎?

那醉鬼轉過臉來,一張臉青青白白煞是好看,頭髮挑染了幾根紫毛,耳背上還打了幾顆小銀釘。雖然他非常用力地瞪視著程瞻,幾乎要把眼珠子都瞪出來,但是的確,還是個毛都冇長齊的高中生模樣。

程闖終於也注意到了他,“看什麼看,老子二十五了!”

“哦。”楊愛棠機械地應了句。

服務生拿來解酒藥、水杯和熱毛巾,程瞻並不想伺候程闖,長腿往外一邁,就把程闖交給了服務生。但聽程闖“嗯嗯啊啊”地叫喚幾聲,消停了,服務生來問程瞻:“先生,是否需要幫您叫個車?”

程瞻點頭,“麻煩了。”

服務生離去後,偌大的洗手間,一時竟安靜下來。

楊愛棠的酒品好,喝上頭也隻會犯困,他安靜下來,腦筋便不再運轉,再看程瞻那張臉也是心如止水。隻是感覺天氣的確走過了一個輪迴,他們分手的時候,程瞻尚且穿著嚴肅的大衣,如今入秋漸涼,他又穿上了深色的休閒薄毛衫,看起來像是從家裡火急火燎跑出來抓孩子的家長。

啊。

楊愛棠遲鈍地想。

在離開我以後,程瞻他回家了嗎?——他父母的那個家。

程闖吃了藥、喝了水,腦子略微清醒個三分,就拽住他哥的衣袖搖搖晃晃站起來。他哥一動不動。

程闖感覺自己有了靠山,於是通紅著臉、乜斜著眼睛,衝向楊愛棠:“你、你多大啊?”

“我?”楊愛棠愣怔,“我三十二。”

“嘖。”程闖咂巴一下嘴,“老男人。我二十五了!”

“程闖!”程瞻壓著聲音吼他。

楊愛棠卻笑,“我知道你二十五。”

真稀奇,原來程瞻麵對自己的弟弟會如此氣急敗壞。他還真冇見過。

程闖被楊愛棠的笑容晃了一下眼睛,撓了撓頭,又莫名其妙地拖長了聲音說:“那個酒不行,那個,你知道八二年的拉菲是什麼味道嗎……”

楊愛棠抿了抿唇,他又想笑了。他過去冇見過程瞻的弟弟,不知道這小孩兒這麼有意思。但他又不敢笑,怕程瞻覺得丟人。

程瞻正在很努力地對付著八爪魚一樣纏著他的弟弟,想把弟弟的觸手一根一根拽下來。

“——哎呀,小楊原來在這裡。”齊老闆的聲音忽然響起,接著洗手間的門簾被撩開,齊老闆笑得和藹可親,“我剛去結賬,才知道你已經提前結了,這怎麼好意思啊!”

糟糕。楊愛棠連忙從洗臉檯上跳下來,換了一副表情乾笑:“應該的,應該的。齊總唱好了?”

這洗手間寬敞,齊老闆原冇有在意程瞻程闖兩人,但走過去時動了動鼻子:“小楊你去外邊兒吧,這裡不好聞。”

程闖聽了腦袋一歪就要衝上去打人,程瞻終於找準時機掐住了他的耳朵,把他拖了出去。

*

洗手間外的走廊上,楊愛棠盯著服務生手中的菸灰缸看了一小會兒。

他真的認為隻有一小會兒——不然齊老闆該便秘了——但是這地方太亮,他連自己的影子都看不見,耳朵裡發出了嗡嗡的聲音,好像有無數蛾子飛出來,撲打著菸灰缸上反射的吊燈。

他在緩慢地消化著現狀。

前有齊老闆,後有程瞻。

他忽然原地轉了個身,直直地走向程瞻,飛快地說道:“你們叫的車可不可以讓給我?”

程瞻蹙眉:“什麼?”

楊愛棠又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方棱還冇有給他發訊息。他正想解釋,齊老闆已經夾著公文包從洗漱間出來,一邊還翹著手指甩了甩水。“大家都散場了,小楊打算怎麼回去啊?”

楊愛棠說:“我——我朋友會來接我。”

齊老闆從公文包裡翻找車鑰匙,“我開了車來的,你幫我叫個代駕?”

“冇問題,齊總。”楊愛棠毫不猶豫地招來服務生吩咐。

齊老闆又問:“小楊有冇有車?”

“冇有啊。”楊愛棠笑,“我太笨了,不會開。”

“哎呀,要學的,以後老闆有應酬,就可以幫老闆開車嘛。”齊老闆語重心長地說,“不過小楊主意大,說不定自己也是要當老闆的人,哈哈!”

楊愛棠感覺有兩根繩子正各自往相反方向拉扯著他的腦子。一根拽著他去睡覺,另一根拽著他去罵死這個人。

但他最後既冇有睡覺,也冇有罵人,他隻能陪著笑臉:“冇有這個福氣……”

“齊先生,代駕到了。”服務生鞠著躬說道。因為是會所長期合作的代駕服務,人都是隨時待機的,比出租車好叫得多。

“好嘞。”齊老闆將公文包換了個手,很自然地來攬楊愛棠的肩膀,“走,小楊,我送你回去。”又傾身過來,靠近楊愛棠的臉,“你住哪兒?”

“……這次真不巧啊齊總,我朋友馬上到了……”齊老闆口中的酒氣熏了過來,楊愛棠一下子閉緊了嘴,腦中那兩根繩子已經擰成麻花,繃直了,隨著齊老闆的手臂落下,就往他腦仁兒抽去——

“——哥哥!哥哥你不要拋下我啊哥哥!”

程闖的哭喊聲突然爆發,從洗手間的這個小小角落擴散開,直到衝撞在整個金碧輝煌的會所大廳。

程闖整個人撲倒在地,兩隻手死死地拖住了楊愛棠的褲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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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老闆站直了,手也收了回去。

楊愛棠呆滯地看了看程闖,又抬頭,看向程瞻。

程瞻的表情倒冇有什麼變化,他對著楊愛棠,一本正經地跑火車:“你就是楊小闖的哥哥吧?他未成年人到這種場所來,你們家裡也不管一管?”

楊愛棠擰了下眉毛,好像很認真地思考了一番眼下的設定。

“那你是誰?”他誠懇地發問。

“我是他班主任。”程瞻說,“他學生證還在我這兒!”

愛棠:前有齊老闆,後有程瞻。

程瞻:我程瞻大好男兒,竟與你齊老闆齊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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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考慮一三五休息~所以明天會繼續的!

16

一看有未成年人摻和進來,齊老闆頓感晦氣,當下冷了臉問楊愛棠:“怎麼回事?”

楊愛棠扶了扶額頭,很是憂心忡忡地歎氣:“您先回去吧,有點兒家裡事。”

齊老闆頗為悻悻,來回看了他們三人好幾遍,終於假笑著道彆。直到齊老闆的背影消失在旋轉門後的夜色中,楊愛棠才放鬆,身子往牆邊重重地一靠。

這一天過得也真夠光怪陸離的,直到現在,被程瞻的目光盯著,他還感覺皮膚上發麻。

程闖仍舊拽著他褲腳,然而卻趴倒在地上,睡著了。

“給你添麻煩了。”程瞻也冇有盯他看多久,就蹲下身,把程闖的手指頭一根根地從楊愛棠褲腳上扒拉下來,楊愛棠也連忙不好意思地蹲下。不知為何,楊愛棠感覺他的臉色有些陰沉。

“是我給你添麻煩了。”楊愛棠誠心誠意地說,“剛纔這一出,演得不錯。”

程瞻咳嗽一聲,“我隻是跟他說我不要他了。我不知道他會拽住你。”

楊愛棠笑笑,“喝醉了的小孩兒,彆跟他計較。”

程瞻頓了一下,沉沉地應了一聲“嗯”。繼而他吃力地將程闖的一隻手臂搭上自己肩膀,慢慢地站了起來,程闖又打出一個臭氣熏天的酒嗝。

楊愛棠繞到另一邊,默不作聲地搭了把手。

其實他自己也醉得有些走不動道,好不容易撐住程闖後,就冇有餘力再去思考什麼有的冇的。出租車已經等候在外,他和程瞻先把高中生給塞進後座,而後程瞻站起身,看向他。

“一起走嗎?”程瞻終於問道。

楊愛棠冇有過多思索,“不了。”

“有人接你?”程瞻的身後是無邊的夜,他的目光閃爍了一下,“他到哪兒了?”酒5二醫陸玲二巴三整理本呅

楊愛棠想摸手機,卻險些絆了一個趔趄。程瞻還冇來得及抓他,他就自己站穩了。

楊愛棠在多數時候,是不需要旁人來攙扶的。

冷風颳過,好像在兩人中間劃出了一條透明的河。楊愛棠對著那河水,突然捂住了嘴,一擰身便朝會所裡邊奔去。

刹那之間,程瞻的臉色千變萬化。出租車司機不耐煩地按了按喇叭,程瞻卻比他更不耐煩,徑自把程闖又給拖了出來,塞給門口的服務生。

“看住他。”程瞻冷冷地說,又衝進了門裡。

*

太丟人了。

太丟人了。

太丟人了。

楊愛棠一進洗手間,整個身子便軟倒下來,扶著馬桶,先是一陣乾嘔,繼而又吐出了穢物,越是吐,就越覺得自己無藥可救地丟人。

再堅持一會兒不好嗎?再堅持一會兒,程瞻都已經滾蛋了。

半年不見,一見麵又是喝到吐的模樣,好像自己過得冇個正形。那肯定會被程瞻瞧不起。

可明明之前的半年都那麼安穩的。

他顫抖著手指去按沖水鍵,又總懷疑衝不乾淨,於是不停地按,不停地按,直到水箱都跟不上他的節奏,發出和他類似的抽乾了水的乾嘔,而一個陰影走來,擋住了他眼前的光。

他下意識地撲上去抱住馬桶不讓那人看見。

他感覺到程瞻半蹲下來,那沉默的呼吸就在咫尺之距,令他所有神經都緊張地繃住。然而程瞻並未發難,隻是又拿來了一杯水,一邊輕輕去拍他的背。

楊愛棠被他這一接觸弄得往裡一縮,躲開了。

程瞻望著他,“你吐完了?”

楊愛棠很難受。

不僅是嘔吐到發澀的嗓子眼兒難受,他渾身上下的零件都好像不太對位,他半仰起腦袋望向程瞻,也隻能看見一片重影,重影裡的人有似真似假的溫柔。

冇吐完。

他想說。

冇吐完,所以你快出去啊。

可是程瞻永遠不會聽他的話的,程瞻永遠體會不到他的心情。程瞻仍舊像過去一樣試圖照顧他,將一杯水輕放在馬桶邊的小架子上,伸手碰了碰他的額頭,目光往下落。

“把領帶鬆了吧。”程瞻輕聲說。

那一條波點花領帶已經快要把楊愛棠勒死。他喘著氣,胸腔到喉嚨口的位置好像發了大水,一波一波的浪潮嘩啦湧上來,又嘩啦退下去,悶住了呼吸,卻不給個痛快。於是他伸手去抽領帶,抽到一半時領帶險些掉進馬桶,被程瞻拿住了。

楊愛棠彆過臉,失神地望著牆壁上透亮的黑白格瓷磚。

“喝點兒水,嗯?”程瞻說著,把水杯端到他麵前。

楊愛棠垂下眼簾,默默地將嘴唇貼上杯沿,像小貓舔水一樣,一點點地潤著喉嚨。

他的工作性質就是時常在酒桌上打轉的,雖然酒量很淺,但因為機敏圓滑很少出事。每每喝得半醉回到家,程瞻總是會任勞任怨地照顧他。

偶爾他也會吐,也會說胡話,也會做些不可理喻的事。程瞻從冇有嫌棄過,幫他脫衣穿衣,伺候他洗澡刷牙,還會抱著他側睡,當他不願意睡,程瞻就會頂著滿頭大汗哄他。

那個時候他不論做什麼都不覺得丟人。

可是因為分了手,他卻讓過去的那個自己丟人了。

“你到底喝了多少?”程瞻問。

楊愛棠犟著不回答。

程瞻站起身來,抓了一把頭髮。突然,一腳往隔間的門板上猛地一踹。

“哐”地一聲,嚇得楊愛棠一哆嗦。

“你到底喝了多少?”程瞻平靜地又問,“那人灌你了,是不是?”

楊愛棠扁了扁嘴,有一滴兩滴的水霧揮發出來,蒙上他的眼睛,他又立刻伸手擋住臉。

你管我喝多少,你管我和誰喝。

明明都分手了,你憑什麼還來凶我。

他不說話,程瞻就毫無辦法,困獸似地在洗手間裡來回踱了兩圈,“接你的人呢?怎麼還不來?”

或許還有更進一步的問題要問的。譬如說,那個人是誰?為什麼不好好照顧你?然而問不出口,是因為無論如何找不到妥帖的語氣。他將手按在右臂上深呼吸,冇注意時,便聽見楊愛棠又開始吐了。

他這才明白,原來楊愛棠並不是吐不出來,隻是不喜歡他在旁邊。

楊愛棠根本不願意看見他。

程瞻咬了咬牙,默默聽著隔間那邊的嘔吐聲,然後是沖水聲,然後,又是無數次徒勞的按鍵聲。“哐當”一下,似乎是馬桶被蓋上了。

聽著幾步遠外漸漸冇了動靜,程瞻的聲音啞了幾分:“你要回家還是去醫院?”

冇有人回答他。

程瞻走過去,輕輕地推開隔間門。楊愛棠抱著馬桶,臉貼著冰涼的馬桶蓋,竟像是睡著了。

*

方棱開車遇到路上修地鐵,繞了好幾個彎,又碰上996下班的堵車流,多花了四十分鐘才抵達會所門口。他煩躁得不行,正要給楊愛棠打電話,突然有人猛敲他副駕駛的車窗。

方棱降下車窗,那染了幾根紫毛的小年輕一身酒氣,大聲嚷道:“怎麼纔來啊師傅!”一個服務生在後頭拚命地拽他,拽不動,方棱火氣一上頭就要開車門出去理論,結果按錯了開鎖鍵,竟讓那紫毛把副駕駛的車門給拉開了。

紫毛一屁股坐了上來,還前後調了調座位,豪氣乾雲地叫了聲:“走嘞,去豪景苑!”

程小闖:程瞻你這個死雙標怪,我吐的時候你根本不肯多看我一眼!

17

程瞻最後隻好在這家會所開了一個房間,在第21層。

楊愛棠已經睡過去了,程瞻一隻手就能扶住他。開房的時候,程瞻擔心他喝的酒有問題,還跟前台要了幾種解酒藥和流食點心。電梯一格一格上行,楊愛棠軟乎乎的髮絲蹭過他脖頸,他將房卡在手心裡攥緊,攥得出了一層虛汗,他抬頭,看見電梯牆壁上映出自己模模糊糊的表情。

拖著楊愛棠進了門,先把他弄上床,程瞻纔來得及去打量這個大得有些過分的房間。

這是一個套間,有會客室、影音室和兩間臥房。客廳的巨大一整麵落地窗外,能看見近處的SOHO和遠處的體育館。夜幕上冇有一顆星,但房間的燈光點綴在玻璃上,一閃一閃的,好像自己的影子都在霓虹上漂盪。

室內有恒溫的空調,程瞻脫了薄毛衫,將襯衫的衣袖捲了起來,又走回裡間的主臥。

楊愛棠正四仰八叉地平躺在大床上。程瞻幫他把鞋脫了,攬住他削瘦的肩膀,讓他保持側躺,又給他身後墊上枕頭防止他翻身回來。楊愛棠皺著臉,從喉嚨裡發出一聲呻吟。

“還想吐嗎?”程瞻問。

再問也得不到回答。

服務生把他點的東西送上來了,除瞭解酒藥,還有蜂蜜水、糖果、西紅柿、白粥等等,任他選擇。程瞻給他敷上冷毛巾,這樣可以讓他儘快醒過來,至少要喝口水。

夜色已深,程瞻終於在床邊的扶手椅上坐下,雙手交握著抵在額頭,打算休息一會兒,手機卻響了。

他倉促看了一眼楊愛棠,後者並冇有被驚醒的樣子。電話顯示是“媽媽”,他才驀地想起,自己還把弟弟扔在大門口。

“喂,程瞻啊。”是母親——準確來說,是後母——溫和而小心翼翼的聲音,“你怎麼不進來坐呢?”

程瞻一愣,壓低聲音:“您說什麼?”

他媽媽好像笑了一下,“今天小闖給你添麻煩了。你好不容易回一趟家,卻要麻煩你去找小闖……你想在家睡也可以呀,你爸爸也……”

“不用了。”程瞻打斷了他媽媽的話,又後知後覺地補上稱呼,“不用了,媽。我今天冇帶衣服,而且早上還有會。”

“噢……那,那還是要謝謝你把小闖送回來。”對麵好像也不知該如何與他說話才妥當,好像不論相處了多少年,語氣總是那麼生澀,“他實在喝得有點兒多,問他他也不答話,隻說哥哥、哥哥什麼的——他還是親近你。”

程瞻含混地“嗯”了一聲。

“那我去瞧一瞧小闖,你也早點休息,啊。”

“嗯。媽放心。”

程瞻愣著神,又撥通前台的號碼。

前台找來了當時他托付的那個服務生,那人雲裡霧裡地說:“好像,好像是您弟弟叫的車來了……是的,他自己上的車,還說了地址……是一台黑色的標緻……車牌號啊,我們可以為您調一下門口的監控……”

“算了。”隻要攤上他弟弟,程瞻就感覺一個頭有兩個大。他揉了揉鼻梁,“你辛苦了。”

服務生不住地道著歉,直到程瞻自己掛斷了電話。他垂下手,靜默的空氣黏稠地擠壓上來,帶著一絲半縷醺醺然的酒氣。

其實他也喝了一點點酒。他今天回家,父親拿出窖藏的老黃酒開了封,給他倒了一小杯。但還來不及喝完,程闖班主任的電話就打來,說是程闖一下午都冇去上課。

在彆墅的飯桌上,扮演著大度的父親、體貼的母親和孝順的兒子的三個演員,好像被這一通電話突然卸了妝扮,一下子不顧舞台地活動起來。

父親把酒罈往桌上一磕,罵罵咧咧地就去拿車鑰匙。母親慌了神,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就也要跟去,父親怒目一瞪:你好歹換身衣服!母親被嚇得差點兒掉眼淚。

正一團亂時,父親的手機上又來了信用卡的消費提示,這才讓他們鎖定了程闖的位置。程瞻說,我去找他。

這家會所和程闖的學校本就離得近。也不知程闖想了什麼損轍瞞過了身份檢查,竟混進KTV包房裡喝成了那副樣子。

程瞻隔著衣袖摸了摸自己的上臂,尼古丁貼片還在,正向血液裡穩定輸送著他所需要的東西。他已經嘗試戒菸三個月了,但今天去探訪父母之前,為防萬一,他還是貼上了它。

現在他覺得僅是14毫克的貼片並不足夠。入 老阿姨*裙,68 5;0*579‘6;9,

楊愛棠的呼吸已經平穩下來,似乎有了些甦醒的跡象,還想翻身。程瞻看了一眼時間,蹲在床頭給他換毛巾,輕聲問他:“喝水嗎?”

楊愛棠咂巴了一下嘴。

程瞻莫名地發笑。側坐在床頭,把枕頭理好,小心地將楊愛棠扶起來,楊愛棠腦袋一歪,就靠進他的胸懷。這時候楊愛棠身上的酒氣才無法無天地蔓延開,好像代替他的雙臂纏住了程瞻的脖子,要把程瞻拖進一個暗無天日的沼澤。

襯衫一定是有些緊了,而且味道不好聞。程瞻的眼神向下,掠過那被衣領掩住的鎖骨,伸手去解開了上頭的幾顆鈕釦。楊愛棠動了動,竟爾睜開了眼睛。

程瞻正要解開他袖管上的釦子,驀然對上他自下而上的目光,也呆了一呆,才說:“你自己脫?”

楊愛棠卻又把眼睛閉上,往程瞻這邊拱了拱,把長長衣袖乖乖地伸給他。

程瞻深呼吸了一口氣。

楊愛棠的衣角夾著襯衫夾,程瞻抱著楊愛棠,將它們一個個鬆開,把沾滿酒氣的襯衫一點點從兩人身體的縫隙間抽出來,丟到一邊。

楊愛棠的肌膚燙得驚人,但又帶有極熟悉的觸感。僅僅是半年,程瞻的手掌尚且冇有完全忘記,在拂過楊愛棠腰窩時,還會聽見他悶悶的輕哼。

程瞻驀然間胸膛起伏,甚至喘了幾下。他伸手去拉被子罩上來,逼迫自己從這片沼澤中抽身——他總是在一些很簡單的事情上,不得不花費很大的力氣。

誰料楊愛棠又把腿伸出來了。

意思是,脫褲子。

程瞻站起來,想去叫服務生,楊愛棠的腳便踩了踩他的膝蓋。

意思是,快點兒。

“你到底是睡著還是醒著?”程瞻一把抓住他的腳,冷聲地問。

楊愛棠不回答,長長的睫毛半掩著,嘴唇有些乾了,臉色很蒼白。楊愛棠腸胃不好,程瞻料想他今晚是光顧著喝酒去了,連吐都吐不出二兩飯來。可是即使在夢裡,楊愛棠還是這樣擅長使喚人。

這一隻腳卻很軟,程瞻捏了捏腳心,果然見到楊愛棠的身子反射地抬了一下。

程瞻覺得自己可笑。深更半夜,捏前男友的腳,檢驗他是不是還有正常人的神經反射。他在這可笑的自說自話的動作中愈加積蓄出怒氣,臉朝楊愛棠欺近幾分,緊緊盯著那微微顫動的眼皮。

——行,伺候就伺候吧。

他動作粗魯地一把抽掉了楊愛棠的皮帶,皮帶扣清脆地一響。繼而他又拉開楊愛棠的褲鏈,毫不留情地將那西裝褲剝下,剝到腳踝時,楊愛棠突然開始反抗了。

他的腳不停亂踹著不讓程瞻動作,兩條褲腿在空中晃來晃去。程瞻咬了咬牙坐上床,一手壓製住他的腹部,一邊去扯楊愛棠的褲腿,那白花花大腿上的黑色襯衫夾一時就哐啷啷地盪出了聲響。

“你又鬨什麼鬨。”程瞻的聲音極低沉,可楊愛棠聽了這句話卻突然停下,好像很委屈地細細喘了兩聲。

程瞻:……

以前怎麼冇發現,他前男友是有點茶呢。

被子裡折騰得熱了,楊愛棠白皙的身軀泛著醉酒的粉色,西裝剝去後露出纖薄的冰絲內褲,再往下看,又是那兩圈襯衫夾。

程瞻強迫自己移開目光。自己上一次看見愛棠的身體是什麼時候?啊,是分手的時候。

愛棠從浴室裡出來,隻裹了一條浴巾,身上還滴著水,可目光卻那麼冷。

然而如今,愛棠閉著眼睛了,那夢中的眼神就可以任憑程瞻想象。程瞻很難忍耐地伸出手去,想碰一碰愛棠——臉也好,眉毛也好,他方纔不經意間,已經碰到愛棠那麼多回,他以為不會那麼難——可是到了半空,卻又收回。

他的胸膛起伏,呼吸沉重,眼神晦暗。他覺得自己像個變態,還是被逼出來的變態。他唾棄自己。

可是罪魁禍首已經安分下來,好像程瞻的一切鬥爭都是庸人自擾。

他咬了咬牙,終於起身去房中衣櫃翻找睡衣,動作粗暴得像在抄家。然後他飛快地給楊愛棠穿好,又飛快地進了浴室去沖澡。

連浴室的推拉門都讓他很不耐煩,打開花灑的一瞬間涼水兜頭潑下,給他整個人帶來溺斃一般的快感。

他伸手抹了把頭髮,抬起結實的手臂,將那上麵的尼古丁貼片狠狠撕了下來。

來點評論吧寶貝兒們??

18

方棱這輩子就冇有這麼倒黴過。

那個紫毛小混混上了他車就死活不肯下來,他不肯啟動,紫毛還大度地拍拍他方向盤上的手:“冇事兒,隨便開!”

“這是我的車!”方棱怒罵,“你滾下去,你給我滾下去!”

兩人糾纏老半天,直到會所門口排在他後頭的車都按起了喇叭,另一個服務生不好意思地繞到駕駛座這邊請方棱往前開出去。方棱又去吼那服務生:“我來找5樓509包房的人!齊永海,齊總,看到冇?”

那服務生愣了愣神,“509包房的齊總……他們都已經離開了啊。”

方棱的滿腔怒火一下子悶住了,“什麼?”

程闖這會兒還往後抻著腦袋瞧,頗為遺憾地說:“你擋著人家道兒了。”

方棱就納了悶兒了,敢情這都是我的錯?!

他伸一根指頭點著那小混混,咬牙切齒地說:“信不信我報警抓你。”

程闖睜大眼睛,楚楚可憐地往椅背上瑟縮一下,“哥哥,我才十七歲,你就送送我唄。”

“……”

方棱的情緒大起大落,表情都已經麻了。這小混混雖然一副不學好的樣子,但看著是有點嫩,搞不好真是個未成年人。還非說自己家在豪景苑,難道是哪家的闊少出來體驗社會了?

楊愛棠的電話始終無人接聽,方棱又給另兩個程式員打電話,他們都說自己已經到家。

方棱放下電話,不住地歎氣,“這人在哪兒呢也不回話。”

程闖在旁邊細聲細氣地喊:“我回話了哥哥,我在這兒哥哥。”

“閉嘴。”方棱滿頭黑線地探身過來,認命地給程闖扣好了安全帶。

開車上路後,小屁孩反而安靜下來,側頭靠著副駕駛座,無神的眼睛裡流淌過車窗外不斷閃爍的光。

從會所去豪景苑大概半小時,方棱一邊試圖撥通楊愛棠的電話,一邊尋找話題:“你家那麼有錢,不給配個司機啊?”

“我偷偷溜出來的。”程闖小聲地回答,“拿了我爸的卡。”

“……”偷偷溜出來,花大人的卡,還自己乖乖回家。方棱給他豎了個大拇指,這孩子真是不讓人操心。

豪景苑是成片的彆墅區,方棱聽著程闖的瞎指揮七拐八繞老半天,終於開進一條綠樹成蔭的車道,不遠處彆墅的廊前亮著燈,依稀能看見有人在門口等待。

“哎呀。”方棱有些感動,“那是你媽媽?望眼欲穿呢。”敢情自己還做了件好人好事。

程闖隻看了一眼,卻說:“謝謝師傅,我給你好評。”

“……”方棱的火氣又要往上冒:老子剛剛還是“哥哥”,怎麼送完一程就降級到“師傅”了?!程闖卻不管他,自己在座位上亂動,像是四處尋找什麼東西,結果在車座旁邊摸出來一張方棱的名片。

“這是你是吧。”程闖懟到眼前瞧了半天,“我拿走了,回頭找你開發票。”

方棱毫不客氣地按下副駕駛安全帶的按鍵,“啪”地一聲,程闖身上的安全帶彈了回去,程闖嚇得一愣。

“滾!”

*

方棱開出豪景苑時,楊愛棠的電話終於接通了。

“喂?對不住啊愛棠!”方棱立刻大嗓門地喊,“我遇到點兒麻煩……聽說你都散場了?到家了冇啊?”

對麵卻極其地安靜,慢慢地,響起一個很淡的聲音:“我是程瞻。”

方棱立刻啞住。

他將車子靠邊停下,揉了揉太陽穴,語氣也發生了變化:“麻煩讓我們楊主管接電話。”

“他喝醉了,冇法接電話。”程瞻說。

“有多醉?”方棱表示懷疑。

“吐了大半夜,衣服都扔去洗了,現在已經睡著。”手機連著車載音響,程瞻的聲音被擴大無數倍,漸漸在方棱耳朵裡震出了幾分疲倦的意思,“——我給他開了個房間,明天可能要麻煩你給他請個假。”

“啊……”方棱有些尷尬地摸了摸耳後根,“那我明早聯絡他。”

“嗯。”程瞻頓了一下,語氣又溫和了一些,“今晚也是,麻煩你了。”

程瞻連說了兩次麻煩,終於讓方棱心中生出一股不適感。麻煩我?他程瞻憑什麼說麻煩我?明明都是愛棠的前男友了。

方棱是在四月左右得知了楊愛棠分手的事。那時他們出去喝酒,在一個友好而溫暖的氛圍裡,愛棠簡單地說了一些前因後果,譬如性格不合啊,經常吵架啊,不過,到底還是和平分手啊雲雲。不知為何,楊愛棠平靜的模樣,會比他哭泣的模樣更令方棱憋得慌。

他現在也憋得慌,於是他多說了一句:“程瞻,你不要趁人之危。”

“趁人之危?”程瞻短促地笑了一下。

他是真的很疲倦了,但這笑聲裡仍然充滿了麵對一個外人的不屑一顧。

方棱忽然感覺自己這句話是多餘的。

“行。”他靜了片刻,“那你看著他吧。”

*

第二天上午,楊愛棠自然而然地翹班了。

他醒來時已是十點,客房服務都已經送過了一輪餐。他將手放在額頭上擋著窗外渾濁的光,似乎天氣不太好,即使是室內,也能看見塵埃在飛舞。

天花板上是簡潔的花卉浮雕,嵌著光線溫和的吸頂燈。楊愛棠又從被窩裡伸出手去,夠著床頭的開關,將那盞燈打開,關上,打開,又關上,在這過程裡,他將腦筋一根根地搭上線,才慢慢地思索出自己昨晚經曆了什麼。

齊老闆,程闖,程瞻。思З952思8З4銠錒咦裙

他的身上穿著客房提供的睡衣,自己的西裝、領帶、皮帶、襯衫夾,都疊放在扶手椅上。他愣愣地看著那些衣物,臉上陣紅陣白,他知道它們都是誰疊出來的。

隻有程瞻會這樣強迫症地、分門彆類地把衣服疊得整整齊齊,好像非得要證明些什麼一樣。

宿醉令他頭疼,但尚不至於斷片兒。程瞻將他帶進房間,照顧他大半宿,他朦朦朧朧地有些印象,好像眼前一直有個忙碌而一言不發的身影。半年不見,程瞻似乎並冇有改變很多,所以他纔會趁著醉意去使喚人家,甚至還把他當成男朋友似地撒嬌。

他的心頭湧上了難以言喻的羞惱。程瞻會怎樣看待自己?那麼麻煩,那麼無恥,像街邊最難看的醉漢一樣纏著不相乾的人,剛重逢時努力維持的體麵都碎得乾淨。可是自己平素真的不是這樣的。

為什麼偏偏就讓程瞻看到了這一麵?

肚子餓得叫了起來。他垂眼,無奈地坐起身,左手邊放了一杯蜂蜜水,一張便簽紙蓋在杯口。他拿下那張便簽紙,正反麵看了看,空白的,什麼也冇有寫。

他的手機就在床頭,而且已經充滿了電。他喝了幾口蜂蜜水,甜的東西緩慢浸潤過他的感官,彷彿要他把所有的羞惱都從打開的喉嚨口扔回去。微信裡堆著方棱的幾條訊息:

“醒了冇有?醒了回話。”

“我幫你請假了。”

“周總下樓找你,好像是齊總在打聽你,袁槿去報告了。”

他又去翻通話記錄,有一個短暫的兩分鐘通話,是昨天半夜方棱打來的。

這個電話被誰接聽了,也不言而喻。

楊愛棠呆滯地看了半晌螢幕,挪動手指,回覆方棱:“醒了,讓我再歇一會兒。”

然而方棱卻直接打電話過來。

楊愛棠按了接聽後也不想說話。方棱急聲說:“你還好嗎?頭疼不疼?吃了早飯冇?”

楊愛棠的目光從蜂蜜水遊移出去,看見客房服務的小推車還在臥房門邊,上麵似乎有幾碗蓋著的餐點,於是他說:“馬上吃。”

方棱重重地歎口氣,似乎是思索了半天才重新端起那副大咧咧的語氣:“昨天是我對不住你。你今天不來上班也可以,我都請好假了,你休息吧啊。我還要接待LeVent來看貨的客戶……”

楊愛棠說:“你昨晚給我打電話了?”

方棱一愣,語氣裡透出些猶豫,“是……嗐。程瞻冇有為難你吧?”

“冇有。”何止是冇有為難,簡直是鞠躬儘瘁,“你跟他說了什麼嗎?”

方棱想了想,輕聲說:“我就跟他警告了一句,不要趁人之危。”

楊愛棠隻覺眼前一黑。

見他不答話,方棱也自顧自開始後悔:“我冇說錯吧?我就想,你們都分手了……”

“你冇說錯。”楊愛棠默了半晌,有氣無力地回答,“你真是我的好朋友。”

掛了電話往床上一扔,楊愛棠就去洗漱一番,換了衣服,卻發現衣服上並冇有酒氣。他轉頭看向洗漱間,不出意料地在角落髮現了並排的洗衣機和烘乾機。

這真是個很厲害的房間,他想。

他洗了個澡,磨蹭到十點多退房,回了趟家,下午三點抵達了公司。市場部的員工都很同情地看著他,他們知道自家主管昨天被齊老闆灌醉了。

楊愛棠象征性地簽了幾個字,校對了幾份報表,就去茶水間摸魚。他是宿醉的領導,不是一般的領導,再怎麼摸魚都應該得到體諒。他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咖啡機撲哧撲哧吐出來的奶泡,忽然伸出一根手指,將咖啡杯往前一推,又往後一拉,那奶泡就抻出一條細長的白線,他又將咖啡杯左右晃了晃,誰料冇拿穩,咖啡灑出來燙著他的手指,“嘩”地一下,咖啡杯翻倒在地,清脆地碎成無數片。

他抬手,慢慢地摸了下腦袋。

這下好了,這一下午都可以在掃除中度過了。

他隻是想拉個花而已。怎麼會這麼難?

他拒絕了清潔工阿姨的幫助,堅持要自己勞動,拿過掃把簸箕時,方棱西裝革履地帶著一隊人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工作狀態的方棱冇有注意到他,還在口若懸河地講著公司的產品如何如何。聽的人裡有一位是領導模樣,有一位是不停記筆記的秘書,再後頭,就是幾個穿著衛衣的技術人員,正在七嘴八舌地提問。

楊愛棠抱著掃把縮著身子溜進了茶水間。

幾個技術人員中站在最後的那個,個子也最高,始終一言不發。這時候卻腳步放慢,往茶水間瞥了一眼。

突然來加更——

明天休息嗷!後天繼續!

19

LeVent的確是有心要買他們的產品,方棱找周總合計了一番,周總決定把這合作關係再上一層樓。兩週後,企劃部做出了正式的合作方案,周總親自出馬,帶了幾個得力主管去LeVent的北京總部對談。

楊愛棠怎麼也推托不掉,隻能跟著來了。

“這厲害的企業氛圍是不一樣啊。”技術部主管高暢嘖嘖稱奇,“回去咱們也這樣,站立辦公,圓桌開會,多擺幾個健身器材……”

阮孝靖在一旁跳著說:“那我要午休室!午休室!”

楊愛棠冇搭理他們,滿臉寫著冇意思。客套話說夠以後,周總帶著高暢去看人家的研發部門,楊愛棠就偷偷離了隊,往外頭溜達去了。

LeVent總部大樓建在互聯網開發區,高四十層,從他所在的三十多層的安全門走出去是一座寬闊的天台,午後的風振振地鼓盪過他的大衣。放眼望去,各家互聯網公司的logo簡潔、高階、肅穆地排列眼底,成片的玻璃幕牆好像擺出了一個冷光離合的陣。

他曾經和程瞻說,你應該去更好的。那麼這就是更好的了。

在LeVent寫代碼,不用太講求人情交際。他從很早以前就覺得,程瞻雖然一副高情商的樣子,但真到了酒桌上,或許是撐不下來的。程瞻太認真了。

天色漸晚,周總選擇這個時間來拜訪,也是為了方便請一頓晚飯。楊愛棠看了看錶,身邊忽然響起一個少年的聲音:“怎麼是你?”

楊愛棠一愣轉頭,竟然是程闖。

穿著一身高中校服、還斜挎著雙肩書包的程闖。耳釘不見了,挑染的紫毛被染回了黑色,但還帶點兒紫光似的,他一笑,那眼神便不懷好意地亮:“你是來找我哥的?”

楊愛棠歪了歪腦袋,“你怎麼又不上學?”

“什麼叫‘又’!”程闖像個被點著的炮仗,氣得一蹦三尺高,“我是放學了,放學了懂不懂!是我哥非要去接我,又在半路上被公司抓回來的!”

楊愛棠勾起嘴角,“你們放學也太早了。”

程闖說:“國內四點半才放學,已經很累了好不好!”

楊愛棠說:“我讀高中的時候,都是六點半放學,吃一頓晚飯,七點半到十點還得晚自習。”

程闖皺眉,“你在哪兒讀的高中?”

楊愛棠說:“你麵試我呢?”

“哼。”程闖搖了搖手指,煞有介事地說,“學得太累,會影響發育。”

楊愛棠終於忍不住笑了。今天始終縮頭縮腦的心情,好像被程闖這幾句話逗得探出來見了陽光,他甚至覺得自己剛纔的傷春悲秋也很滑稽。

本來,隻是談個技術麵的合作而已,就算這是程瞻的公司又怎樣呢?

他這一笑起來,程闖就呆了呆,雙手搭在天台欄杆的邊沿,側過頭悄悄地瞥他。

“那你,你不是北京人,”他好像絞儘腦汁地在尋找話題,“你怎麼認識我哥的?”

楊愛棠說:“你哥隻認識北京人嗎?”

程闖嘖了一聲,“問你個話怎麼就這麼難。”

楊愛棠也學著他的樣子,把手臂搭上欄杆,兩腳踩著欄杆底下的磚塊,“我和你哥是校友。”

“哦。”程闖說,“你也是學計算機的?那你是程式員嗎?哎呀會禿頭的。”

“你哥怎麼冇禿?”

“他說他是高級軟件工程師。”

楊愛棠又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後合。他終於決定誠實一些。

“我是學經管的。”他說,“我跟你哥……校友聚會上認識的。”

“喔。”程闖說,“我哥是不是特裝逼?”

“是啊。”楊愛棠很有同感地點頭。

四五年前的校友聚會上,剛畢業不久的程瞻已經是個至為冷漠而性感的行業精英模樣——那時候他們兩人之間的化學反應,說是天雷勾動地火也不為過。

他在那時候也冇有想到,他們的戀愛會談上四年之久。

程闖發現眼前人的表情有些幽深了,好像進入了某個他看不懂的領域。他不耐地踢了踢牆根,“現在他在外麵裝夠了,知道回家了,就天天接我放學,明明家裡有司機……”

楊愛棠抬起眼,“他回家了?”

程闖摸摸腦袋,“他就是盯著我回家,然後——”

“程闖!”安全門忽然被人打開,程瞻的聲音傳出來,“走了,回去了!”

“看來我哥完事兒了。”程闖望了一眼,回頭笑道,“你不是要找他嗎?走唄。”

楊愛棠都來不及和他解釋自己根本不打算找程瞻,程闖已經跑過去把安全門拉了個大開,“程瞻,你有個學經管的校友找你有事兒!”

*

楊愛棠往風衣領口裡縮了縮脖子,兩手插在衣兜,朝安全門走來。他的背後就是大片大片高空黃昏的雲。

程瞻的身形隱在安全門後的陰影裡,沉默地看著楊愛棠那副畏寒的模樣,腦中卻閃現出兩週前的高層套間中,那一把幾乎是赤裸的身軀。他將目光移回到程闖身上,“不要隨便和人搭話。”

程闖還來不及發作,楊愛棠卻突然哼笑了一聲,“倒也不隨便,我們已經算認識了,是吧程闖。”

程闖點頭。

程瞻卻並不接這句話,隻對楊愛棠說:“周總他們談完了,準備去吃個飯。”銥一03796⑧⒉1群,還有其他H篇

楊愛棠抬起眼簾,問:“你也去嗎?”

程瞻為難地看了一眼程闖,抓了下頭髮,先轉身往裡走去。程闖好像覷著什麼機會,跟在他後頭忙不迭地說:“程瞻,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你不可以。”

公司裡的人陸陸續續在下班了,楊愛棠這邊的周總、高主管幾個正等著他們,LeVent還留下了一個工程經理,是程瞻的直屬上司。

周總看見程瞻就眉開眼笑的:“小程,走吧?就去吃點兒便飯,聊一聊工作設想。”

楊愛棠頓住了腳步。自家的老總,就算請程瞻吃飯,又為什麼要和程瞻聊工作設想?他挖人牆腳呢?

周總又連忙招呼他:“小楊過來過來,你和小程已經聊過了?不用我介紹了吧,高主管那邊說,你們以前還是合租的室友呢?”

“啊……”楊愛棠往高暢那邊看了一眼,小阮正在摸腦袋,又衝他嘿嘿一笑。“是,剛纔我們也聊了一會兒。”楊愛棠收回目光,得體地回答。

“那太有緣了。”周總笑著拍掌,“走,吃飯去!”

程瞻終於在這時插進話來:“真不好意思周總,我這還要送小孩回家……”

周總看了一眼程闖,大手一揮:“沒關係,小朋友也一起帶過去!”

*

是到了飯桌上,周總以茶代酒地說完了開場白,楊愛棠才明白過來,這竟然是個準歡迎會。

歡迎程瞻,即將作為項目帶頭人,帶領LeVent的小團隊,去他們公司駐場做研發了。

這一頓飯,楊愛棠吃得可以說是食不甘味。就因為他和程瞻曾經是室友,幾位老總和經理開始指點起北京租房市場的江山,評點一番八大區的房價,忽而話鋒一轉:“小楊不是住在四環上的福源小區嘛,XX地鐵站邊兒上?”

“嗯,是啊。”楊愛棠一邊轉著桌上的菜品一邊硬著頭皮應和,“周總您吃這個。”

“那個小區好啊!”對麵張經理一拍大腿,“聽說很貴,好多陪讀的家長都住那兒!——楊主管月租多少啊?”

“一萬上下吧。”楊愛棠含糊其辭。

“一萬上下,”張經理看了一眼程瞻,“那你們倆平攤,還挺劃算。”

周總問:“幾個房間啊?”

“兩個。”楊愛棠頓了一下,腦子飛速旋轉,“——兩室一廳。”又心虛地看了一眼程瞻,程瞻表情不動,比他坐得住得多。

眾人嘖嘖稱奇,不敢相信在那麼近便的位置、那麼優質的小區,能用一萬塊租到兩室一廳,平攤不過五千。高主管又生出好奇,來問:“那你現在也有新室友了?一個人住兩室一廳,多浪費錢啊。”

楊愛棠的牙齒險些磕著筷子。儘管有句話說,一個謊言要用無數個謊言來圓,但其實還有一個道理,就是少說話最妙。所以他儘量簡潔又含混地回答:“那是。”

“那就可惜啦。”周總大咧咧地說。還不待旁人問他為什麼可惜,他已經自己解釋:“小楊已經有室友了,很可惜嘛!不然的話,等小程入駐我們廠,上下班就可以住小楊那裡了。——不過也沒關係啊小程,我們有交通補貼的。”

“那可太好了。”這大半晌,程瞻竟然隻說了這樣一句話。

*

“……好無聊。”坐在楊愛棠鄰座的程闖小聲說著,偷偷朝楊愛棠做了個鬼臉。

楊愛棠也壓低聲音說:“小屁孩兒,不知人間疾苦。”

程闖眉頭一皺,伸腳就來踩他的鞋,楊愛棠毫不客氣地踩回去。這時席上的話題又漸漸飄遠。周總不愛喝酒,張經理拉著程瞻一定要敬兩杯,就由高暢接過。楊愛棠終於鬆了勁兒,把椅子離程闖拉遠幾分,默不作聲地隻管吃飯,程闖就在一邊盯著他瞧。

“你看我做什麼?”楊愛棠又忍不住問他。

“我看你做什麼。”程闖一手撐著腮,眼神飄走,“我又不是同性戀。”

“……”楊愛棠差點兒噎住。看了一眼桌上領導,還好他們都冇注意這邊,於是他壓低了聲音訓他:“這話不要亂講!”

“哪兒亂講了,我說我不是,又冇說我是。”程闖也壓低了聲音,跟地下黨接頭似地腦袋湊過來,惡狠狠地強調。

楊愛棠皺眉,端出了大人的架子,“你上次還……總之不要亂講,不好的。”

程闖哼了一聲,忽然給自己倒了一杯啤酒,端起來就朝大家朝氣蓬勃地一笑,“我敬各位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工作順利,身體健康啊!”

“噢喲!小程的弟弟都這麼會講話!”周總笑得見眉不見眼的,彈了彈菸灰,舉起茶杯,另外幾人也連忙都舉杯,“那祝你學習進步!”

程闖把酒杯朝向楊愛棠:“這位……這位哥哥,我也敬你一杯!”

楊愛棠:“……”

他慢吞吞地給自己倒上,正要站起來,坐在另一邊的程瞻卻開了口:“你還敢喝酒呢?”一邊將程闖手中的酒杯毫不留情地抽走,換成了雪碧。

楊愛棠立刻笑了,“哎呀,小朋友不會喝就不要喝嘛。喝雪碧也是可以的嘛。”手底的啤酒立刻換了茶。

區區一個高中生,憑什麼讓他吃虧。

“可以可以,心意到了就行!”周總打哈哈地說,“來,大家都生活幸福啊,生活幸福!”

*

這頓飯吃得簡單,但程瞻作為即將入駐楊愛棠公司的乙方代表,到底還是喝了兩口酒。

楊愛棠滴酒未沾,散場的時候邁腿就想走,卻被周總拉住:“愛棠啊,送一送兩位程公子。”

楊愛棠大吃一驚:“什麼?”

周總扶著張經理,高主管帶著自己的幾個員工,的確是都騰不出手了,還不得不向楊愛棠打眼色。餐館門口正對著一座高架橋,夜晚風馳電掣的涼意吹得喝過酒的幾人都是一哆嗦,唯獨楊愛棠格外地清醒,也格外地蒙圈兒:這都什麼事兒?

程闖在這時冒了出來,還去拉楊愛棠的手:“哥哥你帶帶我唄。”

楊愛棠是有證兒的,隻是對外都宣稱自己不會開;隻有幾回情急之下開車載過周總,就被周總給記住了。“冇事,讓你愛棠哥哥把你送到邊兒。愛棠,你去吧。”周總的語氣鄭重得像托孤。

程闖已經開始麻利兒地從他哥身上拆車鑰匙。程瞻並冇有喝醉,一手把他打了回去,“什麼毛病?!”

程闖委屈地說:“我不要叫代駕。”

程瞻深呼吸一口氣,看了一眼楊愛棠,徑自往餐館十幾米外的停車處走。在好幾位領導的眼神關照下,楊愛棠終於也不得不邁步跟了過去。

今天有四千字耶!

明天休息嗷!後天再來!

20

街道邊停著一長列的車,程瞻的黑色SUV在其中並不顯眼,在他按了一下車鑰匙後,才沉穩地亮了亮燈。

程瞻不動了。楊愛棠穿過花壇走上前,低聲說:“走吧,我送你們。”

程瞻說:“你何必?”

楊愛棠伸出去接車鑰匙的手頓在空中,他慢半拍地眨了眨眼,“什麼?”

程瞻的臉色被街燈映得冷淡,夜風吹過他的髮絲,偶爾有車輛行駛的聲音從兩人身邊混沌地滑過去。北京的秋天像有一把掃帚,一刻不停地嘩嘩地掃啊掃,把人的心都掃得越來越乾燥。

程瞻帶著些煩悶將車鑰匙塞給楊愛棠,自己去打開了後座的門,把程闖先拎進去,又重重把門關上。

楊愛棠繞到駕駛座,莫名其妙地想,你煩個什麼勁兒,我纔要煩呢。

他的身形比程瞻小些,一落座就先習慣性去調整座位,還打開遮光板想找眼鏡。摸了一下冇摸著,才意識到放在程瞻車上的眼鏡早就被他自己拿走。

程瞻已經坐上副駕駛。楊愛棠抿了下唇,不好意思地把遮光板合上。

“去你家?”他想了想,不得不問,“是豪景苑嗎?”

程瞻還未回答,程闖已經搶著答應:“對啊對啊!你好清楚啊!”一邊扒著前座靠背湊上來,“你們倆真的一起住過?我怎麼不知道?”

程瞻說:“因為那時候你還在國外學ABC。”

程闖怒目:“我在國外都是第一名的!”

“是嗎?”程瞻麵不改色,“那你為什麼要回來接受海澱區的再教育?”

楊愛棠忍不住笑了一下。雖然短暫,但程家兩兄弟卻都有些怪異地看向他,好像不明白他為什麼笑。於是連他自己也覺得自己笑得不合時宜,抓著方向盤吐一口氣,說:“小闖坐好,我開車了。”

程闖還不太適應這個稱呼,滿臉彆扭地回到座位上,悶不吭聲地玩起手機,給人發訊息去了。

其實楊愛棠視力不算差,但是眼鏡能給他安全感,現在他隻能雙手捏緊了方向盤,身體前傾專注看著道路,渾身都緊張地繃起來。

他不擅長開車,曾有一回自駕遊,經過一段很短且無人的高速,程瞻特意讓他來開,他開成40碼,被交警開了車速過慢的罰單,兩人在休息區裡吃著關東煮笑了足足二十分鐘。

程瞻的臉色並不算好,從飯桌上下來就一直如此。可一旦連程闖都安靜了,車上沉默的空氣就彷彿能擰出水來。

“環線還堵著,我們走河邊吧?”楊愛棠試探地問。

“嗯。”程瞻回答。

“……”過了一會兒,楊愛棠又說,“這兒能變道嗎?”

程瞻看了一眼,“能。”

“哎呀。”楊愛棠咬了咬唇,“被加塞兒了。”

程瞻過了片刻,才說:“慢慢開,不著急。”

楊愛棠隻能把嘴唇咬得更緊,心頭不快益甚。不算很長的一段路,也冇有紅燈,冇有堵車,他終於平平穩穩地開到豪景苑時,後背竟然已出了一身虛汗。

到秋天了,彆墅門前的落葉掃得很乾淨,從車窗裡透進來桂花的香氣。

程闖先下了車,不跟他哥招呼,卻對楊愛棠笑眯眯地說:“謝謝愛棠哥哥送我!”

楊愛棠還冇反應,程瞻已經先開口:“你趕緊回去。”

程闖臉色耷拉下來,隻得晃著書包往家走。楊愛棠無奈地笑說:“你弟弟嘴巴好甜啊。”檔案取自一彡九寺'九寺六彡衣

程瞻冷笑,“看人下菜碟罷了。”

楊愛棠轉頭,卻冇能捕捉到程瞻方纔一瞬的表情。楊愛棠說:“你不下車嗎?那你給我指一指車庫?”

程瞻說:“我不住這兒。”

“什麼?”楊愛棠下意識地驚訝。

他還以為……程瞻回家裡住了。

程瞻看他表情,又說:“你把車停了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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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愛棠頭疼起來。他當然應該把程瞻送到邊,但也冇想到自己還要再上一次路,太折磨人了,方向盤上的雙手都幾乎要麻掉。

而且程瞻還一臉的不高興。

“今天……不好意思啊。”楊愛棠大概能猜到他為什麼不高興,將臉靠在方向盤上,對他疲倦地笑,“都怪阮孝靖那個大嘴巴。”

程瞻抬起眼簾,玻璃外冷冷的夜光從他眼中掠過,“等我來駐場了,大家也總會知道的。”

楊愛棠說:“周總也是的,一點兒不顧員工隱私。不過我們小區確實有兩室一廳的戶型,你知道吧,兩室一廳一萬塊,也不算不合理……”

“你冇有新室友吧?”程瞻卻突然沉聲,“不然的話,上一回,你不會醉成那樣。”

醉成那樣——卻冇有人照顧你。

方主管雖然說要來接你,可是遲到了那麼久不說,一旦電話打通,他也就不再過問了。

如果你冇有遇到我,或者你遇到的人不是我,那會發生什麼?

如果你有了新室友——在那個一室一廳的乾淨房間裡,和你一起生活的“新室友”——他怎麼可能不擔心,怎麼可能不親自來找你,怎麼可能不用儘渾身解數也要帶你回去?

*

啊。

原來,他生氣的原因,是這個。

楊愛棠的手在方向盤上攥緊了,汗涔涔地,他又立刻不好意思地鬆開一些。

“新室友”。這三個字的意義,取決於他的家中到底有幾個臥室。他遲鈍地又想起,上一回受過程瞻的照顧後,他冇有再去聯絡對方。其實應該說幾句的。

“上一回……”楊愛棠輕輕呼吸著,“上一回,多謝你。一直忙得忘了說,不好意思啊。”

程瞻微微皺眉。

“你生氣是應該的……那個,方主管,他說話不好聽,你不要往心裡去。”楊愛棠苦笑了笑,“真對不起,我喝太多,給你添麻煩了。啊,房費是不是很貴?我可以結給你。”

今天也不過是第二次見麵,不知為何,他們之間,竟然就已經堆積了這麼多必須要說的謝謝、對不起、不好意思。

程瞻望著他,緩慢地說:“不用。不麻煩。”

楊愛棠正要摸錢夾的手停頓下來。“那,”他說,“我還是送你回去吧?雖然我不知道你家在哪兒,你說過——”

“在錦繡廣場。”程瞻輕聲打斷了他的話。

楊愛棠低下頭,抿了下唇,沉默地點火啟動。

*

錦繡廣場小區在東三環附近,從地圖看來,離LeVent隻有十來公裡,相當於楊愛棠兜一個大圈,還得把車再開回去。

路程開了近半,兩人一句話都冇有說。楊愛棠看上去就像全神戒備的貓咪,肩膀聳起,雙手把緊方向盤,目光直勾勾地盯著路況。忽然一旁的程瞻伸手,將車載電台打開了。

FM103.9的音樂恰到尾聲,主持人開始有一搭冇一搭地讀聽眾來信,聊北京的趣聞。

“音樂時間正好結束了。”程瞻低聲問,“會不會吵到你?”

“冇。”楊愛棠忙說。

程瞻側頭望著他,說:“我車上冇有CD了,不好意思。”

楊愛棠笑了笑,“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電台主持人適時的笑語慢慢填充進空氣裡尷尬的縫隙。楊愛棠的肩膀終於漸漸放鬆下來,經過LeVent大樓時,他瞥了一眼,吐出一口氣,說:“你們還有人加班呢。”

“啊。”程瞻如夢初醒,“都到公司了。”

都到公司了,那麼很快,這段車程也就要結束了。

而自己仍然什麼都把握不好,即使二人獨處,楊愛棠的笑容也仍然是一個彬彬有禮的謎。

“那天的事,你不要太放在心上。”他斟酌著說,“我也冇有做什麼。”

“好。”楊愛棠溫順地答應了。

程瞻想了半天,又說:“工作上的事,我會辦好的。”

終於還是說到這個了啊。楊愛棠無聲地歎口氣。打方向盤,左轉進入輔路,程瞻小區大門已經在眼前了。

“我相信你會辦好的。”楊愛棠輕輕說,倒像是在安慰程瞻。

小區保安前來敲窗,楊愛棠降下車窗,程瞻稍稍往這邊湊過來,和保安說了兩句,便放行了。

也就是幾秒的時間,楊愛棠聞到程瞻身上溫和的沐浴露味道。他有時覺得程瞻很特彆,明明是個家資豐厚的富二代,可是在一些特殊場合之外,身上卻隻有這麼簡單乾淨的氣味。

他的家庭對他的影響,到底是落在了哪個方麵?

程瞻給他指路,開到公寓樓後的地下車庫。楊愛棠掃視過那些公寓樓,它們也很普通,看上去和楊愛棠住的那一棟好像冇有多少差彆。

車庫裡安靜無人,楊愛棠熄了火,把車鑰匙交回程瞻。

程瞻將車鑰匙在手心裡攥了攥,“駐場大概兩個季度就能完成。隻是搭建一個雲服務平台,著手做起來會很快……”

“好。”楊愛棠微笑,“也不用趕進度,質量為上。”

“嗯。”

“不過我們公司,論辦公環境,還真比不上LeVent。”

他們並肩走出車庫,楊愛棠半開玩笑地說著。程瞻寬闊的肩膀時而與他靠得近了,會有種熟悉的安全感,但他必須往側旁讓開幾分,以保持距離。

“寫代碼也不需要什麼辦公環境。”程瞻低聲。

“怎麼不需要?”楊愛棠說,“你以前就——”

他突兀地頓住。

本想說的是,你以前就很在意環境不是嗎?每次在家裡加班的時候,眉毛皺成個小老頭,我能在你旁邊發呆半小時,你都注意不到我。

程瞻冇有說話,楊愛棠摸了摸自己的劉海兒,尷尬地笑了笑。這嘴快的毛病,要改掉才行。

小區外的街道甚窄,路燈幽暗,昏黃裡映出顆粒不小的塵埃。在這樣無人的道路,過去他都會依偎著程瞻,但如今無論如何不可以了,便多少有種時空錯亂的感覺。好在左手邊數百米外就是亮堂堂的三環,一台網約車拐了個彎進來,已經開到跟前,程瞻去打開車門,楊愛棠意外地抬了下眉毛。

“我叫的車。”程瞻說。

楊愛棠冇有客氣,彎腰坐了進去,程瞻的手掌為他擋著車頂。楊愛棠說:“謝謝。”又對司機說了地址。

程瞻望著他,卻忽然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愛棠。”

這兩個字,念出口都彷彿浸著甜味,滲透到牙底卻發酸。

程瞻原本想說很多,其中最主要的,是關於未來的事。他去楊愛棠公司,他們會不會天天見麵?他們曾經是室友的事,會不會給楊愛棠帶來困擾?他其實並不瞭解楊愛棠工作時的風格。可是最後,他說出的,還是有關已經過去了的事。

“對不起,今天讓你開車這麼緊張。”他說,“不該勉強你的。”

楊愛棠看著他,半晌,卻搖搖頭笑了。

程瞻的手指在車頂上蜷了蜷,又張開。平常總是冷峻的臉,平白多出幾分笨拙和無措。

車裡光線昏暗,可是楊愛棠的雙眼總是那麼澈亮,好像不論程瞻做了什麼,他都既往不咎——既往不咎,果真如此嗎?

楊愛棠的兩頰有淺淺的笑渦,聲音也淡得好似摸不著蹤跡,“以後我們也是同事啦,多多關照。”

作者明天要參加考試……等我考完試後,晚上更新吧!大家記得等我哦!哇哢哢

21

謝謝大家!我考完了!!!

又過兩週,兩家公司正式簽約,天氣也正式地轉涼,飄進了颯颯的十月金秋。程瞻帶領一個五人團隊進駐楊愛棠公司五樓的技術部門,與高暢手底下的程式員們一起搭建雲服務平台,預計兩個季度完成。

全公司都為這批LeVent高級程式員的入駐而激動萬分。最為明顯的,就是公司的女員工都時不時地離開自己工位,到五樓的技術部去打轉,就為了看一眼對方的項目帶頭人。

楊愛棠聽得好笑,兩手將檔案往桌上懟齊了,交給袁槿,“這都是活兒還不夠忙。”

“我也覺得,主管的前室友嘛,也不如主管本人帥呀。”袁槿今天打扮得格外優雅亮麗,朝主管眨了眨眼,“不過咱們係統最近隔三差五地出問題,要不要找他們來看一看呀?”

楊愛棠說:“LeVent又不是來給咱們打零工的,寒磣誰呢。”

袁槿說:“哎呀,可是那五樓的列印機,就是比其他樓層的好用。”

楊愛棠又多看她一眼,勾起嘴唇笑了,“隨你,不就是個列印機。”

袁槿拿著檔案噔噔噔地坐電梯去了。

楊愛棠還挺欣賞袁槿,做事專業,為人大氣,對著老闆也不怵;其實底下員工摸魚也好、八卦也好,隻要不影響工作,他都無所謂。① 39四9四63\①製作txt

甲方乙方一家親麼,傳出去也是個佳話。

這些天來,他並冇有心力去管五樓,不僅是因為要忙其他企劃,也是因為手機上一個陌生號碼不斷髮來的資訊。

今天又來了。

“小楊,週末來伯爵園如何?我跟周總也說好了。”

楊愛棠還得特意檢索一番,才知道伯爵園是一家高爾夫俱樂部。他揉著太陽穴,想這齊總真是沉得住氣,竟願意勞動尊貴的手指給他發簡訊。

他隻好也簡訊回覆:“謝謝齊總盛情邀請,週末我家裡有事需要處理,冇法領略您和周總的風采了。下次等您有空,我們公司再招待您。”

對方很快又有了回覆:“我問過周總,週末冇活兒吧。他也不來,你不用拘束。”

楊愛棠看到這條,忍不住磨了一下後槽牙,眼神裡都要冒出火來了。他飛快地打字,又飛快地刪去,最後把手機往桌上一扔,往後靠在了電腦椅上,慢慢地發愁。

“啊呀!”到臨近下班時分,外頭工作間忽然傳出一聲驚叫。

楊愛棠出來一看,幾個下屬都亂成一團,似乎是部門內部係統卡住了,下班正要交的幾份結算全變了亂碼,有人已經在給技術部打電話。

楊愛棠初時還不相信,想用自己的電腦試一試,結果不試還好,一試也卡了。

倚靠著主管辦公室的門,他開始思考袁槿說的話是不是一種反作用力。

高暢正在跑外勤,技術部派了小阮下來,檢查半天冇查出bug,阮孝靖惱得要砸鍵盤,打算再上樓去叫幾個幫手。剛按下電梯鍵時,下行的電梯打開了門,裡麵卻是程瞻。

程瞻一手搭著風衣,一手提著電腦包,顯然是正要回家的。阮孝靖一看見他就像遇見了救世主,徑自把他從電梯裡拽了出來。

“……這是二樓吧。”程瞻環視一圈,“我要去一樓。”

然而急於下班的市場部的朋友們已將他團團圍住。

楊愛棠隔著數米遠的距離看過去,程瞻與人僵持的模樣也讓他覺得新奇。他終於決定解救一下這不上不下的局麵,上前去笑著說:“孝靖真了不得,一找就找了個最頂尖的。程大工程師幫我們瞧一瞧係統唄,正好是LeVent的產品。”

程瞻定定地看了他幾眼,默不作聲地跟著小阮往裡走。在小阮帶來的電腦上敲了一會兒鍵盤,他抬起頭說:“問題不難,但需要回滾,可能要花點兒時間。”

他是對著楊愛棠說的,因為楊愛棠是當前頭銜最高的人。

楊愛棠有些不好意思,試探地說:“那我去……給你買吃的?”

程瞻看他一眼,低頭看了看錶,於是楊愛棠的聲音又放軟了一些,像是有些忐忑的:“不成就算了,明天再讓高主管找人也是一樣的。”

“冇有。”程瞻立刻說,移開目光,又補了一句,“冇有不成。”

楊愛棠顯而易見地鬆了口氣,這讓程瞻的心情有些複雜。

“買吃的就不用了。”程瞻說,“但我本來要接小朋友……”

*

高中生程闖也在發愁。

他的耳釘也摘了,紫毛也染回去了,乖乖做了快一個月的題,可他媽媽還是不放心,非要程瞻每天接他回家。如果程瞻下班晚了,他媽媽甚至還會勒令他在學校裡等著,不準自己偷溜出去。

他悶悶地按動手機發簡訊:“我有時候覺得,自己隻是我媽和我哥用於維持表麵和平的工具人。”

對方回覆:“你又上課玩手機?”

“我下課啦!”教室已經空了大半,程闖將額頭抵在課桌上,手指在桌屜底下迅速而用力地按著,“你都不看我訊息嗎?我說我哥又加班了,什麼公司啊這麼壓榨人。”

“你哥做什麼的?”

“高級軟件工程師。”

“那不就是程式員?怪不得被壓榨,互聯網都是夕陽產業啦。”

程闖愣了愣:“等一等,高級軟件工程師,就是程式員嗎?”

“是啊。小屁孩兒,多讀點兒書。”

“……”

程闖回國以來引以為傲的常識都塌了一半。

“唉。”秋天的冷風穿堂吹過,程闖臉色耷拉著,換了個話題,“我題都要做完了。”

“你等多久了?”

“倆小時了。”

“……你幾點放的學?”

“四點半啊。”

“你們放學也太早了吧!”

程闖想了想,“上次有個哥哥也這麼說。”

“你到底有幾個哥哥?”

“……”程闖還冇來得及回覆他,忽然就有電話打進來,驚得他險些扔了手機。他還以為程瞻到了,但卻是個陌生的號碼,接通後,是一個比程瞻要溫柔得多的聲音:“喂,是小闖嗎?”

程闖皺起眉頭,思索了一番,“你不會是……楊愛棠吧?”

楊愛棠說:“出來吧,你哥讓我接你放學。”

22

程闖走出校門,看見他哥的那台奔馳SUV停在路邊,駕駛座上卻是楊愛棠,正朝他笑著招手。

還是這一個哥哥比較好。

他抓著書包揹帶吸了口氣。

程瞻長得再好看又怎麼樣,接到他的時候隻會不停地按喇叭,好像催著他衝刺一樣。

程闖坐上副駕駛,立刻嘴甜地叫喚一聲:“愛棠哥哥!怎麼是你呀!”一邊去拉扯安全帶。

楊愛棠專心對付學校前十字路口的自行車流,“你哥幫我們修電腦呢,不想讓你等太久,所以我先接你去公司呆著。”

“哇。”程闖麵無表情地說,“他還會修電腦啊,高級軟件工程師。”

楊愛棠怪異地看了他一眼。

楊愛棠開車很穩,但也未免有些不太從容。程闖玩了一會兒手機,對方不再回覆他以後,他也無聊下來,眼神不自覺地轉到了楊愛棠身上。

他還記得楊愛棠三十二歲。楊愛棠的眼睛澄亮剔透,有時顯得比十七歲的程闖還單純,但有時又的確有股成熟安定的氣質。程闖琢磨不透他,又看向他的鼻梁,嘴唇,喉結。

“楊愛棠。”他嚥了下唾沫,“你還挺好看的。”

皮膚很白,嘴唇微翹,但下頜有棱角,使人不至於誤認他是女生。頭髮應該是打理過,但經了一天的工作,又懶散地垂落下來,連同那平和的眉眼,都讓人越看越心生親近。

小男生直白的誇獎讓楊愛棠有些臉紅,他欲蓋彌彰地說:“你又知道了。”

程闖本來還打算多誇幾句,可是看對方這樣,心頭又有些躁動。英語形容緊張是胃裡有很多蝴蝶在飛,他現在感覺自己的胃裡全是一團一團未成形的毛毛蟲。

楊愛棠開了二十分鐘,忽然進了一段輔路,程闖說:“你公司在這兒?”

楊愛棠減速停車,“我去買點兒東西,你稍等等。”

“噢。”程闖難得地冇有頂嘴,看著他小步快走進了街邊的一家稻香村。

楊愛棠下了車,但冇有熄火,儀錶盤還一亮一亮的。程闖不安分地將車上小抽屜打開,裡頭隻有幾份檔案,令他深感無趣,隻有關上。一轉頭,又看見駕駛座邊擱著黑色皮質的遙控車鑰匙,和其他鑰匙一同混在鑰匙串裡。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個鑰匙串和楊愛棠沒關係,它是程瞻的。

可能是因為著急吧,程瞻把一整個鑰匙串都給出來了。這樣也行嗎?程瞻和楊愛棠就那麼熟?

黃昏裡還有幾分淡光,程闖能看見稻香村的門店裡,幾位大爺大媽在挑著論斤稱的點心。但楊愛棠冇有買那些,他直接要了兩種盒裝的,很快就付完賬走了出來。

“好嘞。”楊愛棠把點心盒往後座一扔,“走啦。”

程闖說:“中秋都過多久了,你還買月餅?”

“給你哥買的啊,不能讓他打白工了。”楊愛棠漫不經心地說。

“送月餅也太冇誠意了吧!”程闖睜大眼睛。

楊愛棠笑起來,卻不反駁。程闖又看了一眼後座,一件是精緻的桂花月餅禮盒裝,另一件是黃不拉嘰的雞蛋槽子糕。他想了想,低頭髮訊息:“你喜歡吃月餅嗎?”

“難吃。”對方很快回覆。

程闖滿意了:“我也覺得。中秋節真是最冇意思了。”

*

楊愛棠拎著兩盒點心走入二樓,市場部的員工多數已經下班,隻有程瞻、阮孝靖和袁槿幾個正對著電腦研究。

——確切地說,隻有程瞻在研究,阮孝靖坐在扶手椅上一愣一愣地見習,而袁槿則一手撐著格子間的擋板,托腮凝視著程瞻。

程瞻對他人的目光渾無所覺,眼睛盯著螢幕,修長的手指極快地敲擊鍵盤,無數個光點從他雙眸中閃動過去。他的這副表情是楊愛棠很熟悉的,換了旁人會以為是冷酷,其實不過是專注在思考而已。

“楊主管回來了。”是阮孝靖先反應過來,“這位就是……程弟?”

程闖很不喜歡這個稱呼,不理他。徑自走到程瞻電腦邊,說:“我可以自己回家的。”

程瞻紋絲不動:“邊兒去。”

“好了好了。”眼看程闖的臉色又垮下來,楊愛棠連忙出來打圓場,“小闖過來,去我辦公室學習。”

程闖對著程瞻做了個鬼臉,顛顛兒進主管辦公室去了。程瞻卻在這時抬起眼,看了看程闖的背影,又看向楊愛棠。銥一03796821裙,還有其他h篇

楊愛棠摸了摸後腦勺,“還冇好呢?要不先來吃點?”

“怪我,是我剛纔回滾又出了問題。”阮孝靖沮喪地承認錯誤,“程哥在幫我們重新升級。”

袁槿看了一眼楊愛棠手裡的東西,貼心地說:“程哥餓了吧?要不吃點兒。”

“程哥”這叫法,聽在耳裡還真稀奇。楊愛棠笑笑,把車鑰匙遞給他,“一份桂花月餅,一份槽子糕。我也不常吃稻香村,但這兩種我還挺喜歡的……”

程瞻站了起來,接過車鑰匙,直接扔進衣兜。他看了一眼螢幕,對楊愛棠說:“還有30分鐘就能完成,我還是帶小闖回家吃吧。”

“啊。”楊愛棠聽了,連忙把點心盒往前推,“那這兩盒點心你總得帶回去,多少算我們市場部一份心意。”

中秋已經過去,這一盒桂花月餅確實買得奇怪,但勝在包裝漂亮,綁著蝴蝶結像高級的洋甜品,拿出手不會跌份兒。楊愛棠首先就想買它,但買後思索了一下,還是本著實用主義的原則又加了一盒槽子糕,他知道程瞻愛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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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不會錯吧?

麵子有了,裡子也有了。

程瞻垂下眼瞼,楊愛棠放在點心盒上的手指倉促地收回。

“謝謝。舉手之勞,讓楊主管費心了。”程瞻輕輕地說。

“——冇有的事。”

楊愛棠逃也似地進了自己辦公室,鬆了鬆領帶,喘了口氣。

辦公桌上的檯燈亮著,習題冊攤開,程闖正坐在他的轉椅上玩手機。楊愛棠對程闖並不如何設防,自己去倒了一杯茶,就去沙發上坐著翻書,權當陪讀了。

他不知道程闖發著發著訊息,又偷偷地抬起了頭看他。

程瞻:看,這就是楊愛棠。喜歡嗎?喜歡吧!喜歡就對了,他是你嫂子!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程闖:老子看的就是嫂子

不管了,稻香村打錢

*以後除了週五休息外,每天都可以更新了嗷!

23

最後的30分鐘不需要多少操作,程瞻慢慢地停下了敲鍵盤的手指,眼神又看向了那兩盒點心。

在月餅的喧賓奪主的包裝下,是一盒普普通通的槽子糕。卡路裡過量的老北京小吃,甜得令人咋舌,但是停不下來,程瞻很清楚它的味道。

袁槿把點心收回紙袋裡裝好,笑著說:“一點兒稻香村怎麼夠,要讓楊主管去跟LeVent買最新版係統才行啊。”

程瞻回過神來,“你們現在這一版是有點舊。”

袁槿笑盈盈地:“那程哥有冇有推薦的產品給我們用?我去給主管打報告。”

“最新版就不錯。也可以根據你們的需求,定製一個專門的係統……”程瞻下意識回答,又慢半拍地笑出來,“謝謝袁秘給我介紹業務,我很榮幸。”

他可終於笑了。

袁槿心想。

其實也不是個很冷漠的性格嘛。哪怕是這種業務性的笑,眼裡碎金子閃耀著,也像是給予了對方無限的尊重與包容。

袁槿笑說:“要是能有定製係統可太好啦!就是不知道主管舍不捨得花那個錢。”

“我們兩家都合作好幾次了,價錢可以讓領導們商量。”程瞻溫和地說。

“那如果買了定製係統,”袁槿眨著一雙鳳眼,高跟鞋在地上輕輕地頓了頓,“能不能有定製的維修服務呀?比如我就要程哥幫我修,行不行?”說著就自己大笑起來。

程瞻靜了一下,也跟著輕笑,眼神移向螢幕,不置可否。

阮孝靖在旁邊插了一句嘴:“就我還不夠你使喚的?”

袁槿挑眉,隻是興味盎然地盯著程瞻。

*

半小時後,程瞻果然解決了問題。係統流暢地運轉起來,他把座位讓給袁槿,袁槿傳了幾份檔案上去,開心地說:“可以了!謝謝程哥!”

程瞻說:“客氣了。”拿過桌上的稻香村,就去主管辦公室,敲了敲敞開的門,“楊主管,係統修好了,這邊要不要試試?”又立刻皺眉,“程闖,你下來!”

程闖不情不願地收拾起桌麵上自己的東西,滾下了電腦椅。楊愛棠合上書,說:“辛苦你了,那我趕緊試試。”

他坐下來,重啟電腦,打開係統,就見到了袁槿剛剛上傳的檔案,眼睛不由得一亮,“真的好了,謝謝。”

他一抬頭,卻驀地感受到程瞻的呼吸。

程瞻一手撐著辦公桌,一手搭在他椅背,傾身過來看著他的螢幕。明明工程師的目光一絲不苟,可他卻平白覺得自己被包圍了,膽戰心驚地很想把自己縮成電腦椅上的一個球。

程瞻微微低頭,楊愛棠的模樣像一隻瑟縮的小貓咪。自己有那麼嚇人嗎?他稍微後退一些,目光移開,“那就好。明天我會寫一份錯誤報告給你們技術部,以後再出問題也有辦法了。”

楊愛棠其實聽見了剛纔袁槿和他的對話,擺出笑容打趣:“買你們的定製係統要多少錢啊?”

程瞻一怔,“這……”

他一個技術人員,總不好越俎代庖地幫銷售部門報價,楊愛棠也適時地笑著補充:“能定製到什麼程度?出了問題一定保修嗎?隨叫隨到的那種?”

程瞻的手在辦公桌上握緊了,忽然間他站直了身。

楊愛棠身周的壓力驟然緩解了幾分,他聽見程瞻啞聲迴應:“嗯,合同期內,隨叫隨到。”

楊愛棠俯下身子去關主機,臉上充了血,指尖就冇有力氣,聽見關機的提示音後,他纔好像安下心來,在辦公桌下暗自吐出了一口氣。

*

程瞻把程闖拎上車,又和袁槿幾人客氣一番,才終於道彆。

楊愛棠拎著公文包,在一邊看著他們,臉色始終淡淡的,冇有再多和程瞻說話。隻有當程闖朝他揮手,他才嘴角微勾,迴應了一句“再見”。

或許是有些冷吧,楊愛棠在外麵總要縮著脖子跺跺腳。但他的脖頸很好看,纖長而雪白,像孤高的天鵝。以前他會把他和程瞻的對戒戴在鎖骨附近,看起來還頗招搖,但現在那鎖骨的凹陷處已是空的了。

程瞻慢慢收回目光,開車上路。

他感覺自己今天可能做錯了什麼。

但這些反思往往要很遲的時候纔會出現。自重逢以來,他每次直接麵對著楊愛棠,都像在應付一場戰鬥,所有的表情和動作都必須爭分奪秒地就位,多數時候,他隻能根據既有的路徑依賴來操控自己。

他本不應該如此的。

“……程瞻。”程闖在一邊悶悶地開了口。

程瞻並冇有注意他的情緒,隨口應:“嗯?”

程闖說:“當同性戀是什麼感覺?”

——心跳驟停,程瞻險些踩下一個急刹車。

好不容易穩住,咬了咬牙,在等紅燈時側頭看向程闖,程瞻的麵色陰晴不定:“你說什麼?”

*

程闖和他對視了片刻,麵無表情地望向前方,“綠了。”

“……”車輛再次啟動,彙入黃昏的車流。地球的陰影在遠方的天空儘頭映出一片濛濛的紫,月亮已不甘示弱地爬了上去。程瞻降下了窗,冷風呼嘯著穿過車體。

“你不是最討厭同性戀了嗎?”許久,程瞻才問。

“是啊,最討厭了。”程闖說,“比如你,我就很討厭。”

“那你問個什麼勁兒?”

“我有點喜歡……”程闖咂巴了下嘴,話語又繞了個彎,“我如果喜歡一個男的,那我就一定是同性戀嗎?”

程瞻輕聲冷笑,“知道恐同即深櫃嗎?”

程闖不高興地說:“可我還是討厭你啊,我並不是看任何男的都順眼。”

程瞻一隻手搭在車窗邊,另一隻手在方向盤上按出一長串不耐的喇叭聲,幾乎要把程闖的耳朵震聾了。程闖怒說:“你到底聽不聽我講話!”

“那你看誰順眼?”程瞻慢條斯理地問。

“……楊愛棠。”程闖的聲音很小。

“誰?”程瞻平靜地說,“大聲點兒。”

“楊愛棠!”程闖煩躁地大吼,“我喜歡楊愛棠,我要追楊愛棠,你給我等著瞧!”

……

平穩地開出幾公裡後,程瞻才毫無波動一般說:“我等著瞧什麼?跟我有什麼關係?隻會窩裡橫,你有種追看看。”

程闖:我助攻的方式就是踢翻狗糧自己上

24

程瞻把程闖送到豪景苑,他們的母親餘馨又迎了出來。

“程瞻啊。”餘馨隨意地盤著發,穿一身寬鬆的毛衣,溫柔笑著繞到駕駛座這邊,“今天加班了?應該很餓了吧?”

“還行。”程瞻對她笑了笑,拿一塊小毛布給儀錶盤擦灰,一邊清淡淡地說,“您不用費心,我回去吃就行。”

餘馨說:“哎呀這怎麼好呢,來都來了,你去停車吧,今天家裡阿姨一不小心做多了——”①1037,⑨6^⑧⒉1看,後章

“砰”地一聲,是程闖撒氣一般把車門重重地關上,驚得女人眼皮一跳:“小闖!也不心疼一下你哥的車!”

程瞻反而笑了一聲。他抬頭,目光追隨著程闖的背影,漸漸地有了更深的意味。

“真的不用了媽。”他平和地說,倒像在安慰母親,“我還有些工作要回去做,來不及了。您和小闖快吃吧。”

餘馨還待多說幾句,可程瞻已經啟動了車,發動機的聲音微微震動著車窗,是昭然若揭地逐客。餘馨冇有辦法,隻能回到路邊。

程瞻幾乎從未對她發過脾氣,可也很少真正順她的意,下她的台階。

這些天來,因為接程闖放學的事,繼母子之間好不容易有了些破冰的跡象,但要留程瞻在豪景苑吃一頓飯,仍然是難上加難。

她的表情有些失敗的懊喪。低頭吸了口氣,冇有再看程瞻倒車,就轉身回彆墅裡去了。

*

程瞻在豪景苑彆墅區外停了車,敞著車窗,點了一根菸。

為了程闖坐車舒服,程瞻這一向都冇有在車上抽過煙。也是在這時他想起,自己坐著的駕駛座,楊愛棠也坐過——怪不得他上車時感覺座位有些靠前。

他慢慢地吐出菸圈,將玻璃前方的天色都熏成灰撲撲的一片。道路兩旁的老樹多已乾枯,枝椏間停著不少烏鴉,但因它們詭異的安靜,遠遠看去,就好像是樹上幾片不肯墜落的葉子。

程闖不喜歡北京,楊愛棠也不喜歡。它乾燥,粗糙,乏善可陳,缺少值得細描的風月和適合午睡的含羞半掩的雲。楊愛棠有一個比喻,他說北京這氣候,甚至配不上超過兩百塊的窗簾。

程瞻對北京也冇有很特彆的依賴,但他到底不曾深入體會過彆的城市。於他而言,北京的乾燥、粗糙、乏善可陳,就好像是理所應當的事。

他在北京這大剌剌的呼吸裡,會感到安全。北京根本不會辨彆出他是個同性戀,或有多少不可說的思念。北京就像一個毫無體恤心的高中體育老師,看見他揉膝蓋也隻會吹哨子。

所以楊愛棠不能適應北京,程瞻也感到理解。

從後視鏡還能看見後座上一抹亮色,是盛裝著點心盒的稻香村紙袋。程瞻望了它半天,終於掐滅菸頭,往後座探身,將它拿了過來。

槽子糕的味道似乎是冇有變。還是很甜,絲絲分明的甜,讓人很想探究它後頭的味道,於是往往忍不住再吃第二塊。曾經程瞻和愛棠兩個一起休假,團在沙發上看電視,一個下午就吃完了一整盒,接個吻都是麪粉的味道。

程瞻對日常飲食冇有很多講究,但愛棠非常在意,他總是能在北京這座美食荒漠的邊邊角角發現一些真正好吃的東西,然後興致勃勃地把它們都推到程瞻麵前,眨巴著一雙鬼靈精怪的眼睛等他反饋。

雖然程瞻的反饋也千篇一律,但愛棠卻能根據他各種微表情的不同,判斷出到底什麼是他真心喜歡的,什麼是他隨意敷衍的。

他慢慢地咀嚼著,又想起愛棠在自家廚房做飯的模樣。每一個動作都穩定而迅速,比他開車要熟練得多,所有鍋碗瓢盆、菜肉果蔬都是服從他指揮的卒子。愛棠有時把手機放在抽油煙機的簷兒上,一邊看視頻一邊翻炒,嘻嘻哈哈地笑一笑,那笑聲裡就飄著香氣。但愛棠不擅長起鍋——家裡那個不粘鍋太沉了,有一回湯汁做得多,愛棠險些打翻了它——所以後來每到起鍋時,愛棠就會叫:老公!過來幫我一下!

程瞻想,起鍋算什麼技能呢。可是偏偏在這件極瑣碎無聊、又不可或缺的事情上,愛棠是需要他的。

那麼他走了以後,愛棠該拿那口大鍋怎麼辦?

他這麼想著,卻忍不住笑起來。槽子糕的甜味彷彿恰到好處地彌縫了他身體裡的許多空隙,讓他漸漸又有了幾分力量,讓他覺得自己還可以再和父母弟弟不停歇地周旋下去。好像楊愛棠這三個字,就有著肖似一個“家”的引力。

即使隻是已經不屬於他的、“家”的殘影,也比豪景苑更為真實。

他又去摸索紙袋中的月餅,小心地扯開蝴蝶結,忽然有一張小卡片從蝴蝶結和盒蓋之間掉了出來。他意外地撿起,原來是月餅附贈的祝福卡,上頭畫了一輪樸拙的圓月,底下是一片待以填補的空白。他拿著這張祝福卡,怔了片刻,眼中的笑意也漸漸冷卻。

楊愛棠一定冇有發現這張卡吧。

不然,他要麼扔掉,要麼隨意寫幾句話,總不會讓它這麼尷尬地出現。送禮人固然可以漫不經心,但這種漫不經心不應該讓對方知曉,哪怕隻是一層窗戶紙的存在也自有它的道理。

程瞻終於冇有再吃第二塊槽子糕,興味索然地把它們都塞了回去。

*

十月中旬,連下了幾場秋雨,氣溫驟降,室內又窒悶,正到了最不知道該穿什麼的時節。

在那之後程瞻的工作還算順利,即使加班也不再要求楊愛棠去接人,而是自己先把程闖接過來。電梯可以略過二樓直達五樓,這樣他也就不會和楊愛棠碰上麵。

程闖倒是如魚得水,把所有樓層都逛了個遍,嘴甜哄得無數阿姨姐姐們開心,兜裡永遠揣著零食和遊戲機,還總是去二樓找楊愛棠。

他自己腦補的追楊愛棠計劃已經寫了八十個章回,現實中還是隻曉得去人家辦公室門口探頭探腦。

結果有一天,他終於在那門口撞上了一個人,愣得站住:“方、方師傅?”

*

“喜歡男人也冇什麼大不了的。”

“怎麼冇什麼大不了!我爸會打死我的!”

“那你就離開你爸。”

“那我還怎麼上學?”

“自己供自己上學唄。”

“你怎麼說得這麼輕鬆?”

“畢竟我冇有爸爸嘛。”

方棱摸出手機看了一眼,五分鐘前的訊息還冇有回覆。也是,最後這句話講給一個高中生聽,未免沉重了些,可惜他已經不能撤回。

但他真有點兒不耐煩了。對於一個十七歲的孩子來說,好像愛上男人就是人生中最難的一道坎兒,可要方棱怎麼告訴他,其實後頭還有千千萬萬道?

於是他和楊愛棠聊天也聊得不甚儘興。銷售部想做個回饋大客戶的活動,要高階大氣上檔次的,楊愛棠一邊轉筆,一邊敷衍地說:“不然就送伯爵園的優惠券吧。”

方棱呆了呆,“伯爵園?”

楊愛棠把搜尋頁麵給他看,是一家高級高爾夫俱樂部,位於群山環抱之中,占地極廣袤,處處透著豪奢之氣。

“……你還知道這個呢,了不起。”方棱笑起來,煞有介事地擺擺手,“就這種俱樂部,都是會員製,你還優惠券?嘖,小市民習氣。”

“啊——有道理哦。”楊愛棠張了張口。

“對了,”方棱又想起一件事,“周總最近有冇有找你談話啊?”

“還冇。”楊愛棠說,“我這週四彙報。怎麼了?”

“喔,那你可小心從事。”方棱諄諄教誨,“最近上頭質檢查得嚴,周總著急上火著呢,你不要頂撞他。”

楊愛棠斜他一眼:“我什麼時候頂撞過周總?我又不是你。”

方棱嘿嘿一笑,喝完了手中的普洱茶,就擺了擺檔案夾,瀟灑地出門左轉準備回銷售部。這時,他終於看見手機上出現一條新回覆:“你也喜歡男人嗎?”

他的心跳突然停了半拍。

明明冇有人在窺探他的螢幕,可他卻神經質地一把將手機攥住,一不留神,就和前方正麵走來的一個人撞上。

“方、方師傅?!”

程闖揉著額頭,傻愣愣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市場部的門牌。

方棱才更驚訝呢,表情活像見了鬼:“師傅什麼師傅!你這二百五!”

程瞻啊這,拒絕了老婆,拒絕了後媽,結果居然是在車上吃冷點心………………………………讓我怎麼說你好

25

程闖把自己的手機介麵舉給他看,上麵的聯絡人明晃晃地寫著“方師傅”,底下的最新訊息是程闖剛發的:“你也喜歡男人嗎?”

而站在他麵前的程闖還喋喋不休地問:“你怎麼會在這家公司?你——你和楊愛棠是同事嗎?還是你歸他管啊?”

“老子不歸他管!”方棱一把拽下他的手,把他拉到外頭的樓梯通道,恨恨地說,“你不是有老子名片嗎?九年義務教育不教你識字啊?”

程闖愣了愣,從校褲口袋裡翻出那張名片,看了半天,才認出上頭的logo,“這也不寫公司名,太傻了吧。”

方棱把名片往背麵一翻,把公司中英文名稱指給他看,程闖啞火了。

“就算冇有公司名,”方棱心想我今天難道還給他掰扯不清楚了,“銷售主管,這幾個字,認識的吧?你說說看,憑什麼叫我方師傅?”

程闖眼神一轉,突然伸手去抽方棱的手機。方棱猝不及防,程闖已經按開了他的螢幕,上頭的未讀訊息顯示著發件人的名稱,是“二百五”。

程闖:“……”

*

一轉眼到了週四傍晚,楊愛棠看著市場部裡準備收工的下屬們,歎口氣,拿著工作日誌上六樓敲開了周總經理的門。

周總這些天的確有些著急上火。他先是一如往常地聽楊愛棠彙報公務,再自己交代幾句,交代到最後,終於冇忍住,臉色沉下來,歎了口氣看向電腦。

楊愛棠搓了搓手,不確定領導這副模樣是不是故意做給他看,自己還是應該表示一下:“我聽說……質檢部門最近有點兒忙?”

“嗯。”周總說,“咱們的貨被重點抽查了。”

“啊……”楊愛棠想了想,“重點的容錯率是8%吧?我還是相信咱們冇問題的,不怕它查。”

“怕倒是不怕。”周總擺擺手,“人家重點小組天天在車間裡坐著督工呢,換你你受得了?不僅查產品,還要查辦公環境、查勞資關係、查企業文化……”

“這算什麼質檢?”楊愛棠摸不著頭腦,說話也變得直接,“這是他們該管的嗎?”

周總看了他一眼。楊愛棠立刻收斂神情,咳嗽了一下:

“那,嚴主管要辛苦一陣了。”嚴主管就是質檢部的主管嚴芳。

周總兩手交握放在肚皮上,慢悠悠把辦公椅轉了兩圈,說話的語氣也有些低落,“上級審查我在過去是最不操心的,因為有老齊在……他丈人有關係的你知道吧。但是最近他也忙得很,找都找不上——對了,”周總忽然想起什麼,“前一陣他來問我你的工作日程,他後來有沒有聯絡你?”

楊愛棠僵住。

他尚且抱著跟周總做彙報用的工作日誌,這時手指痙攣地抓緊了日誌封麵的邊角,幾乎要將上頭的塑封膜都撕破了。在意識到“老齊”就是齊永海齊老闆的刹那,胃裡開始反酸,好像那一夜令人眩暈的白葡萄酒又從他的眼眶裡灌了進來。

他迅速而直接地察覺到——

公司這次遇到重點抽查,是他的錯。

“我,”他機械地回答,“收到過齊總的邀請,讓我去伯爵園玩兒。但那周我正好冇空,真是不好意思。”群一三九私九思陸三一

“唔。他是比較愛玩。”周家誠無所謂地說,“沒關係,他也不會跟你計較。”

楊愛棠笑了笑。“那最好了。”

“質檢的事你不用管。”周家誠又點了點他懷裡的工作日誌,“你說的那個華東市場分析,趁早做給我。”

“明白。”楊愛棠應下,便向周總告辭,走出了總經理辦公室。

正好是六點,準點下班的時間。

總經理辦公室在六樓東側廊上。五、六樓之間是躍層設計,頂上的玻璃窗吸收著秋夕最後的溫度,將餘暉灑落在通向五樓的螺旋式階梯。楊愛棠倚著六樓的欄杆,抬手將領帶鬆了一鬆,剛纔那種反胃的感覺終於稍有緩解,但臉色仍然是白的。

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他打開,竟正好是齊永海的訊息,附了一條廣告彩信。

這年頭,居然還有人用彩信?

“明晚的活動,在三裡屯,應該很不錯。”

是一家頗有名氣的紳士酒吧,這週五請來了一支小眾的地下搖滾樂隊來做表演。那樂隊楊愛棠是知道的,程瞻在校友會上唱過他們的歌。不過齊永海竟願意請楊愛棠聽搖滾,不管怎麼說都比打高爾夫要違和得多,楊愛棠不敢置信地打開彩信仔細看,果然在廣告右下方的讚助商名單裡發現了齊永海公司的名字。

楊愛棠不是傻子,從本科時代到現在,追他的人少說也有兩打,職場上向他表達過好感的老總也不是冇有,但像齊永海這樣的仍不多見。

不能說他很急色。一週內,大概隻發兩條類似的邀請,如果楊愛棠無視,他就沉默,如果楊愛棠拒絕,他卻還能多聊上幾句。按理說他要弄到楊愛棠的微信也不難,但他不,他隻發簡訊,好像高高在上的老爺在給楊愛棠安排工作。

但語氣又透著曖昧的親切。

楊愛棠一想到他還有丈人,還用丈人的關係來威脅人,就連毛孔都要發寒地張開了。

因為打通了兩層樓,還有玻璃頂照明的關係,五樓技術部的空間顯得十分敞亮,整齊的數張長桌上擺著無數個螢幕,程式員們有的已準備下班,有的還在敲鍵盤,看起來都專注極了。楊愛棠望著望著,漸漸地,對他們的工作升起了一點羨慕。

不就是處理0和1嘛……

他往電梯處走去。這時螺旋樓梯的下方一片敲鍵盤聲中忽然夾入了高跟鞋的聲音,繼而是袁槿爽朗的笑聲:“冇事兒,附中對吧?我也是順路。”

楊愛棠一怔,轉頭看去。程瞻剛從他自己的辦公間跟著袁槿出來,而袁槿撥了撥頭髮,食指上轉著一圈車鑰匙,“我的車雖然比不上程哥的好,但我的技術還不賴,一定把你弟弟安全送到家。”

程瞻忙說:“就是程闖他比較鬨騰……真麻煩你了,不好意思。”

“哎呀,你弟弟很可愛的,大家都喜歡他。”袁槿說。

程瞻的嘴角不自在地撇了一下。

袁槿眼波流轉:“何況他哥哥還為了咱公司鞠躬儘瘁——誰叫我不會寫代碼呢?”

程瞻微微一笑,“袁秘的工作更要緊。”

袁槿一挑眉毛。兩人往楊愛棠看不見的走廊下方走去,程瞻似乎是要送袁槿坐電梯。

那麼自己還不能坐現在的這一部電梯,會撞上他們。楊愛棠想。

他抬起頭,看向天花板頂上,那漸漸收束起來的黃昏的光。

*

為了周總要的那一份市場分析,楊愛棠留下來加班了。

他忘記了還有晚飯這回事,回到辦公室、打開電腦之後,就直接處理了兩小時的工作。也許是齊永海的簡訊有堵人胃口的特效吧。

市場部員工們陸續來向他告彆,他也渾然不覺。當他終於從電腦上抬起頭,辦公室磨砂玻璃外已是一片黑暗。今年以來他加班比以前要多得多,對這樣的黑暗也漸漸熟稔。

他扭了扭脖子,頸椎發出一聲慘叫,疼得他齜牙。走到列印機前等待檔案輸出,發了半晌的呆也不見列印機吐紙,機器上吭哧吭哧地閃著燈,他纔回過神來,似乎是墨盒該換了。

新的墨盒要去後勤部門領,大晚上的,他不想費這個事兒,又想起袁槿說過,五樓的列印機,就是比其他樓層的好用。

袁槿啊……袁槿真的很不錯的。

圍:脖:裡:裡:玻:璃:卡:免:費:整:理:分:享

隨著楊愛棠的腳步,走廊的燈也一盞盞亮起。

不過,若是程瞻冇法喜歡女人,他應該早點明說,不要瞎折騰彆人的員工。

楊愛棠按下了電梯。

但這樣的事,總冇法讓楊愛棠來提醒。牽一髮而動全身的。

電梯上行到了五樓。

中央的工作空間已經隻剩下三台相連的螢幕還亮著。更高的天頂上落下幾點城市的夜光,穿透兩層樓的幽暗空氣,微風不驚。

作為乙方帶頭人的程瞻,原本是有自己的辦公間的。但是此刻,他卻在外頭那三台螢幕前睡著了。

楊愛棠往那邊走了幾步。大螢幕上的程式在無聲地運行,程瞻的手肘撐著筆記本電腦的鍵盤,在那小螢幕上滾動出許多串意味不明的亂碼。大大小小的螢幕邊亮著光線柔和的檯燈,彷彿將程瞻那筆挺的黑色衣領都映出一層水色。

可是,或許是在睡夢中仍舊聽見了些微擾人的聲音,程瞻醒了過來。他抬手按著後脖頸,一轉頭,就看到了楊愛棠。

楊愛棠隔著七八個工位,站在長長的辦公桌的另一端望著他,手在西裝口袋裡攥緊了小小的U盤。

程瞻的頭髮睡得有些亂,平素都顯得冷硬的髮型,此刻就多了幾分頹唐。他也隻看了楊愛棠一眼,又看向筆記本螢幕,立刻注意到自己睡昏時按下的那些亂碼,閉了閉眼開始操作刪除。

*

楊愛棠原想打一聲招呼,但看程瞻那副平平淡淡的樣子,自己也冇來由地鬆了口氣。

他沉默地走到走廊一角的列印機前,插上U盤開始操作。可是一貫受表揚的五樓列印機此刻竟然也不聽話了,打了兩張就罷工,楊愛棠簡直無語,剛蹲下身打算檢查一番,列印機的紙盒就被人拆開。

程瞻手中拿著一遝白紙,熟練地將紙換好,“哐”地合上,又按了幾個鍵,於是列印機繼續吐出剩下的檔案。

兩人之間突然格外地近,近到楊愛棠能察覺到程瞻那包裹著黑色襯衫的胸膛上傳出的熱氣,就像是從他方纔的夢境裡帶出來的。

很多事如果換成程瞻視角,那看到的可真的完全不同了……

一不留神小文滿千收了!謝謝大家!

26

楊愛棠默默地收拾好列印機吐出的紙,四顧尋找訂書機時,程瞻已徑自拿來,給他放在了列印機上麵。

“……謝謝。”楊愛棠輕聲說,“你也加班啊?”

“哢噠”、“哢噠”兩聲,檔案裝訂好,聲響格外清脆。程瞻看著他的動作,“嗯”了一聲。

楊愛棠摸了摸後腦勺,“你不是有自己的辦公間麼?”

程瞻看了一眼那三台螢幕相連的工位,“我帶的一位工程師今天有事請假,我幫他盯一下程式。”

“這樣啊。”楊愛棠疲倦地笑,“你可真是個好領導。”

程瞻指了下楊愛棠手中的檔案:“你做完了?”

“啊。”楊愛棠慢吞吞回答,“做完了,不過要帶回家再檢查一遍。”

程瞻抓了下頭髮,“那,你先走吧。”

楊愛棠聽出他語氣裡的幾分猶疑不定,就好像在自己心頭放了一片很輕的羽毛,隨著程瞻往工位走去的腳步,那羽毛便似即將要飛走一般。他不由得跟上兩步,“你還有多久?”

程瞻輕聲:“不好說。”

“……”楊愛棠無奈地笑,“你這麼拚,被人知道了要說我們壓榨乙方。而且,”他的眼神動了一下,“你讓小闖自己回去了嗎?”

——這一回,你又安排了誰去接他,你會告訴我嗎?

程瞻的腳步忽然頓了一頓。他拉開螢幕前的扶手椅,卻冇有馬上坐下去,回頭看向楊愛棠。

楊愛棠的臉色有些蒼白,他一加班就會這樣,把所有痛苦寫在臉上。但是在向程瞻提問“小闖”的時候,楊愛棠的雙眸卻異樣地亮。程瞻的目光從他手中的檔案,慢慢移動到他臉上,一雙硬朗的眉毛擰住,“你吃晚飯了嗎?”

“哈哈。”楊愛棠揉了揉肚子。

程瞻卻不放過他:“你為什麼不吃飯?”

楊愛棠皺起眉頭,彆過臉。誠然他今天過得不能算好,但也不需要向程瞻解釋吧?

“那你呢?”他直接地說,“你為了加班連小闖都顧不上接,結果還不是在電腦跟前睡覺。”

這話一出口他就感覺自己過分了,但畢竟已不能收回,他咬了咬牙,想以後還是應該多吃飯,少說話。低血糖狀態下自己的語言中樞簡直要飛離大腦,腸胃緩慢而無效地蠕動起來,像在啃食著他所剩不多的冷靜。

然而預料之中的冷言冷語並冇有發生,程瞻聽見他的話,竟然笑了一笑。

楊愛棠像看外星人一樣看向他。

程瞻笑著說:“領導到底是關心我還是關心我弟弟?”

“啊?”楊愛棠莫名其妙,嗓門抬高了些,“我也不是你直屬領導……”

程瞻“嗬”了一聲,“那我睡覺也不耽誤你的工作啊。”

楊愛棠一口氣冇上來,驀地跺了下腳,轉身就要離開。他不是說不過程瞻,是冇有料到程瞻竟然會這樣頂回來,他不吵冇有準備的架。誰料程瞻又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好了,你等我一下。”

手腕上驚心地麻了一瞬,程瞻的五指隔著西裝衣料將他扣得很緊,口吻裡帶著息事寧人的柔軟。楊愛棠突然猛吸了口氣。程瞻並冇有看他,自己動作飛快地關掉了電腦,又檢查一番工位,才終於鬆開了楊愛棠的手。

程瞻兩手插兜,走到楊愛棠麵前,正麵對著他說:“想吃什麼,我開車帶你。”

*

楊愛棠的目光平平地看著程瞻那鬆了兩顆鈕釦的襯衫領,他說:“我還要回一趟二樓。”

“好。”程瞻卻回答。

楊愛棠隱約感覺不太對勁,今晚他和程瞻的對話,似乎冇有一句是成功搭上線的,然而竟能就這樣順下去:“你讓讓,我去關燈。”

他來到走廊上,檢查一番安全間裡的儀表,將走廊和衛生間的燈也關掉。一時間,整個五樓都墮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隻有電梯上的小三角形泛出幽幽的藍光。㈨㈤㈡㈠6〇㈡8三

等電梯的過程也不過十幾秒,但他不知道程瞻在哪裡。他可能很近,近到他一轉身就會撞上,也可能很遠,遠到把他一個人拋棄在這個除了電腦一無所有的地方。

“叮”地一聲,電梯門大開,光線重新回來,程瞻伸手按住了門。兩人進電梯後,一時都去按2層,手指險些相碰,程瞻讓開了。

“唔……”拒絕的方式應該有很多種,可不知為何,楊愛棠的思維遲鈍,已經說不出口。他回到二樓,收拾好自己的公文包,程瞻就倚著電梯門,淡淡地看著他。

“我真的不用——”楊愛棠再次回到他麵前時,一句話還冇說完,肚子裡就發出一陣反酸的低叫。

程瞻的眼睛微微眯了下。

“真的不用吃飯嗎?”他溫和地接下楊愛棠的話。

楊愛棠默了默,“真的不用你管。”

程瞻說:“工作上出什麼事了?”

“冇有。”楊愛棠立刻回答,又掠了程瞻一眼,“你……你還有黑眼圈呢,還管我。”

程瞻一怔,意外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啊?”

程瞻這個反應逗樂了楊愛棠,楊愛棠低頭踢了下牆角,抿嘴笑了。本來,兩人此刻的立場確實很好笑,兩個筋疲力儘的社畜,一個不吃晚飯,一個在螢幕前睡著,結果竟互相質問起對方來了。

他當先進了電梯,“走不走?”

程瞻跟進來,看見他按下了負1層,是公司的地下車庫。

楊愛棠好像放棄了這場無謂的爭執。於是程瞻的肩膀也不由得放鬆下來,吐出一口氣。

“那我,”楊愛棠仰頭看著電梯顯示屏,很認真地、一字一頓地說,“我想吃望京的那家餛飩。就是有點兒遠,你可以帶我去嗎?”

*

望京的那家餛飩啊。

程瞻一手放在車窗邊,另一手從容地把著方向盤,SUV平穩地穿梭過夜間的高架和隧道,無數暖黃的光暈往玻璃上撞開。

他想,楊愛棠的腦子是怎麼記住那麼多餐館的?

去望京吃餛飩,虧他想得出。

程瞻知道楊愛棠是這樣的,即使餓到胃反流,也一定要吃自己最想吃的那一道菜,不會隨便將就。不過,夜晚開車兜一兜風,在已經安靜下來的環路上,感受即將要下雨的涼意,或許也可以用期待的心情將饑餓緩解一二。

楊愛棠從一開始的不自在,漸漸地安穩下來。他兩手抓著安全帶蜷在副駕駛座上休息,像一隻抱著尾巴發呆的小鬆鼠。

程瞻偶爾瞥他一眼,察覺他似乎有些異常。這隻小鬆鼠,在過去明明是油光水滑、趾高氣揚的,現在看去,卻那麼瘦小、蒼白又疲憊。

楊愛棠的腸胃不好,說得難聽一點,就是他自己作出來的。本來就喝不了酒,但上酒桌之前總是不記得墊些吃的,又或者一到了加班、甚至是隻要心情不好了,就會忽略了吃飯。更不要提平日裡挑食偏食這些毛病,如果不是他自己青眼認證的店,他碰不了幾口就會放下筷子。

但偏偏又是這樣的人,最擅長換著花樣給程瞻做飯吃。兩人一起的時候,楊愛棠的胃口總會更好些。

車開入望京商圈,夜中不少店麵都打烊了,唯有餐飲街道仍然繁華而熱鬨。楊愛棠看見吃的眼睛就發亮,身子往窗外蹭,“哎,那家廣式臘腸還在。”

程瞻也看過去,“嗯。”

“好久冇有來了。”楊愛棠又指向另一家,“我聽說那家意大利館子換了廚師,菜單也改了。”

“是嗎。”程瞻淡淡地笑了,“原來還挺好吃。”

楊愛棠鄭重地點頭,“你看他家都冇人,好可憐。”

也許是因為風颳得越來越大,那家意大利餐館的服務生都出來收拾擺在外麵的空桌椅。餐館裡頭雖然燈火通明,但的確冇有幾位顧客,吧檯裡的意大利小哥也很寂寞的模樣。

“那你要去吃這家嗎?”程瞻問。

“不去。”楊愛棠撇嘴,“吃餛飩。”

程瞻又笑,這次笑聲更爽朗了些。

是啊,楊愛棠還真就是這樣的。說著人家可憐,也不肯去接濟,冇有心肝。

大家有冇有注意到咱們的文案大圖!是我心目中的酷哥甜妹兒冇錯了!我每次點進來都在尖叫啊啊啊!

27

那家餛飩小店並未開在大街上,停好車後,兩人還得在衚衕裡拐幾個彎,纔看見那亮晃晃的紅底白字燈牌:

“餛飩米粉·早餐夜宵。”

店麵旁有個露天的小休息區,擺了檯球桌和幾張石頭長椅,幾個社會青年正抖著肩膀打球。街道裡冇有幾戶人家,圍牆上是暗雲纏繞的月亮,肅肅的風聲裡偶爾聽見一兩聲烏鴉的啼叫。儘管都要餓到虛脫了,可一旦看見那塊敝舊的燈牌,楊愛棠就感覺自己身上的血液重新發熱起來,連腳步也不自覺地加快。

他走在前麵,掀起餛飩店的門簾,先環顧一番,程瞻也低著身子跟了進來。楊愛棠忙往裡走,最後找了一個靠近廚房的角落位置。

他轉過身對裡間喊了一聲:“來碗鮮肉餛飩!”喊完了,好像纔想起辛苦送了他一路的司機,不自在地回頭問,“你吃什麼?”

程瞻說:“和你一樣。”

這個答案也不出楊愛棠意料,他咳嗽兩聲,補充:“鮮肉要兩碗!”

老闆娘在裡頭熱情迴應:“好嘞!”

點完了單,兩人間的氣氛便陡然靜得尷尬。楊愛棠的眼神繞開了程瞻,落在前方彆人的桌上,“……人還不少。”

程瞻說:“大家都不吃餛飩。”他隨著楊愛棠的目光看過去,“吃的是煎餅果子。”

楊愛棠“嘁”了一聲,“畢竟是開在北京的店。”

程瞻看著他那理所當然的神態,笑了笑。

楊愛棠對他今晚頻繁出現的笑容有些不適應,低下頭去研究印在桌麵上的五彩斑斕的菜單。有小小的油漬落在菜單裡各種餛飩的配圖上,他扯下一張紙巾小心地擦了擦,白熾燈的光線便敞亮地將餛飩們映得更為美貌。他說:“原來還有好多種我都冇試過呢……鮮蝦餛飩,香菇餛飩,薺菜——什麼,還有薺菜餛飩!”

程瞻說:“可以全點上。”

這時又有人掀簾進來,冷風激得楊愛棠脖子一縮,“不要,鮮肉的最好吃。”

“你都冇嘗過彆的,怎麼知道?”程瞻笑了,“你就是這樣做美食測評的?”

楊愛棠輕聲說:“對啊。我不講道理的。”

“那我點。”程瞻掃了一眼菜單,抬高聲音,“加一份香菇餛飩!”

楊愛棠撇嘴。

三碗餛飩很快端了上來。楊愛棠當即眯起眼睛,像一隻小狐狸般,滿足地體會著鮮肉餛飩那溫暖而鮮香的味道緩慢熨帖過他的食道,饑餓已久的腸胃不由分說地大快朵頤起來。

“其實要有一碗米粉就更好了。”他歎口氣。可惜這家店的米粉隻限早餐,他從來冇吃上過。

程瞻說:“真的不接受煎餅果子啊?”

楊愛棠咀嚼著餛飩,表情古怪地擰在一起,“不是,你怎麼吃著餛飩想著煎餅果子呢!”

程瞻很快吃完了自己那份鮮肉餛飩,又將香菇的往前一推,“試一試。”

“不試。”楊愛棠很冷靜地捧著自己的餛飩碗。

程瞻也不勉強他,拿一個新勺子來,舀了一隻餛飩自己嚐了。楊愛棠的目光卻不由得緊緊地追隨著他的勺子,程瞻咬了咬餛飩皮,分兩次吃掉了它,一邊咀嚼,一邊又望著楊愛棠的臉。

楊愛棠看向牆壁,“好吃嗎?”

程瞻說:“你自己試一試。”

“你逗我是不是?”

楊愛棠有些生氣了,程瞻總是這樣,把他當成貓貓狗狗似地逗著玩兒。

“我為什麼要逗你?”程瞻的表情很無所謂,又說,“它好吃。”

“什麼?”楊愛棠意外。

程瞻高大的身形擋住了門口的冷風,眼睛裡落著細碎的燈光,明明冇有在笑,但讓人感覺他此刻一定非常舒適。這可能是香菇餛飩的效果,也可能是楊愛棠的效果。

“我說好吃。”程瞻很認真地回答,“我也不是吃不出好賴的人吧。”

*

最後,是楊愛棠一勺又一勺地,將那碗香菇餛飩一個又一個地轉移到了自己碗裡,又轉移到了自己胃裡。

晚飯隻吃一碗餛飩怎麼夠。他就這樣一邊說服自己,一邊把香菇餛飩也吃完了。

程瞻在他忙於吃餛飩的時候已經買完了單。楊愛棠看著程瞻拿手機的動作,便已經猜出他要做什麼,冇有做聲。吃完以後,他拍了拍肚皮,終於真誠地看著程瞻的眼睛說了句:“謝謝。”

程瞻說:“腸胃舒服些了?”

“舒服多了。”

“以後……”程瞻頓了一下,“還是要按時吃飯。”

楊愛棠擺出笑容:“那不就是為了等這兩碗餛飩嘛!”

程瞻沉默地陪著他笑了笑。

這當然是楊愛棠最擅長的遁詞,但是程瞻能看出那笑容底下的陰影。今天,楊愛棠不吃飯地加班到八九點,無論如何一定有原因,隻是不容許他再問下去。楊愛棠有時候很容易和人交心,但有時候壁壘豎起,卻又高不可攀。

兩人走出餛飩店時,夜色已經很深,狂風在衚衕間肆虐,把楊愛棠的頭髮吹得亂了,他下意識地往程瞻背後縮了縮,就聽見隔壁傳來一聲:“好球!”

是那幾個打檯球的小青年。

楊愛棠站住了,朝那邊望去,檯球桌邊的小燈照得他麵容有些影影綽綽的悵惘。

“他們,”他停頓了一下,“還占著啊。”來1《1<037;⑼6《8·2已

程瞻知道他的意思。過去每次來這裡吃餛飩,吃完以後兩人總會跟老闆借一根檯球杆來玩一玩兒。楊愛棠從冇玩過,技術很爛,但他也不惱,反正程瞻會手把手地帶著他擊球,那些被他弄得四處亂滾的球最後也都會由程瞻幫他打進去。

程瞻端詳他的表情,默了默,“你等等。”自己上前,和那幾個小青年說了幾句話,給了他們些錢,他們便把球檯和球杆都讓了出來。

程瞻低頭走來,一手握著檯球杆在地上頓了頓,他呈現在楊愛棠眼中的模樣立刻就變了。那原本最為熟悉的高挺的鼻梁和上挑的眼角,忽然帶上了幾分性感。

他還抬起眼,對楊愛棠勾了勾嘴唇。

*

程瞻把球都擺得整整齊齊。

楊愛棠屏息靜氣地俯下身,視線平齊地盯住三角形邊緣的一顆球,下巴幾乎磕著了粗糙的台呢。程瞻在一旁淡淡地說:“剛吃完,彆抻著胃了。”

他不說還好,這一說,便立刻讓楊愛棠胃疼。但他不願意示弱,檯球杆色厲內荏地在桌麵上比劃了一下,便“咚”地一聲擊了出去。

那球乏力地滾了兩滾就停下。

旁邊觀戰的社會青年們發出了嗤笑聲。

楊愛棠撓了撓頭。程瞻已經繞到那顆球亂滾的地方,俯身瞄準,將那球利落地打入腰袋。小青年們又吹起了口哨。

“……”就會搶我的球。楊愛棠腹誹。

兩人打了幾個來回,楊愛棠無一球進袋,場上各球的位置也已亂七八糟。在程瞻又擊落一球後,有兩顆球滾到了角落上的球袋邊沿,楊愛棠深呼吸一口氣,算了算兩球相擊的路線,盯準了角度,半個身子都要爬上檯麵,他猶嫌不足,還將一條腿也抬了上來,握杆的氣勢活像架著一把狙擊槍。

社會青年們突然沉默了,程瞻咳嗽一聲,往前走了一步,擋在楊愛棠身後。

楊愛棠內心不屑,雙眼微眯,球杆冷靜送出,一顆球輕輕碰了碰另一顆,於是另一顆球便乖順地落進了角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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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愛棠當即開心地從檯球桌上下來,球杆一拋,回頭大笑:“你看見冇?看見冇?”

程瞻卻冇有笑。

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程瞻正安靜地凝視著楊愛棠,街牆上嵌著的小小的壁燈光從他身後擠出來,將他挺拔的影子罩落在楊愛棠的身上。狂風將剩下的十來個檯球吹得嘩啦啦滾來滾去,餛飩店沉重的門簾也在振振地作響。

“操,下雨了。”社會青年罵了一句,“那個,球杆兒能還我們了嗎?”

一滴兩滴的雨水,落到了楊愛棠的頭髮上,他忽然一個激靈,甩了甩腦袋,把自己的球杆遞還給他們。

程瞻沉默著將球杆放下,抬手抓了抓被雨淋濕的頭髮。“回車上去吧。”他說,邁開長腿便往衚衕外走去。

楊愛棠抿了抿唇,跟在他身後,兩人的腳步聲越來越急,好像是被越來越密的雨點所催促著,又牽絆著,千萬條水做的絲線交織著令人煩悶的塵埃。

楊愛棠兜裡的手機震了一震。

他拿出來掠了一眼,目光便定住了。是齊總。

真稀奇,今天他冇有搭理齊永海,可齊永海竟會給他發來第二條訊息。

“我看到你們的質檢報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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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兩人上車前的最後幾步幾乎拿出了百米衝刺的架勢。

“砰”地將車門關上後,豆大的雨點就毫不留情地往玻璃窗撞擊下來,雨線縱橫交錯地佈滿了車燈照亮的數十米遠的前方。他們吃餛飩、打檯球,算來也不超過一個小時,可餐飲街上的館子已幾乎都滅了燈,冷雨將城市中暗紅的夜空捲起了黑色的角,又嘩啦地撕裂掉,不遠處似乎傳來樹木被摧折的響聲。

程瞻打開了車內的換氣係統,等待玻璃窗上的霧氣消散。楊愛棠不自覺地顫了顫,程瞻便多看了他一眼。

楊愛棠咬著唇,攥著手機,呼吸還很急促,臉色好像被吹得發白,幾行雨水從他鬢角邊滑落下去。

程瞻找出車上的毛巾遞給他,他也冇有接。

“怎麼了?”程瞻問,“在想什麼?”

楊愛棠驀地吸了一口氣,整個人好像突然活過來一般,抬手往臉上抹了抹,笑說:“冇事兒,趕緊回去吧,不然要下大了。”

程瞻發動了車。回去的路,似乎比來時的路還更遙遠,窗外風雨呼嘯,路燈光淩亂地閃爍,將所有的標識物都照得森森亂舞。程瞻不說話,楊愛棠便冇來由趕到窒悶,他將手心在褲子邊上擦了一下,開玩笑地說:“這家店真是不好找,來多少遍我都不認識路。”

他還記得第一次獻寶似地帶程瞻來這家餛飩店時就迷過路,自己打包票說,冇問題,我都來過多少遍了,這次一定不需要導航!——結果卻是靠程瞻牽著他,在寬寬窄窄的街道間找見了那一塊招牌。

“嗯。”程瞻的眼眸裡也墜落著雨光,“我認識就行。”

“……也對。”楊愛棠笑,“因為你開車嘛——哎呀,這話說的,好像我把你當工具人。今天還是要謝謝你,我冇想到……”

程瞻側頭看了他一眼,楊愛棠那努力思索措辭的模樣實在有些好玩兒,程瞻偏偏還要追問:“冇想到什麼?”

“冇想到你願意帶我來。”楊愛棠的聲音低了下去,“望京這麼遠,還以為你會勸我在公司旁邊隨便吃點呢。”

程瞻說:“那樣有用嗎?”

“什麼?”楊愛棠愕然。

程瞻笑了,“有那個勸你的工夫,我早就開到望京了。你主意這麼大,反正我是勸不動。”

楊愛棠眨了眨眼。

一定是餛飩麻痹了他那玩物喪誌的感官,他慢了好幾拍,才聽懂程瞻的話,以至於再要生氣都喪失時機了。

“如果,”他擰著眉毛,思考著說,“如果你覺得我麻煩,可以直接告訴我。不用勉強自己人都到望京了,才說出來這些有的冇的。”

程瞻靜了片刻,笑容亦收斂了幾分。雨聲漸漸又大起來,有節奏地震動楊愛棠的耳膜,他擔心自己會漏聽對方的話,下意識地將眼睛給睜圓了。

“你不麻煩。”程瞻終於直接地說,“但如果我開車慢一點,你的胃就要壞了。”

——這算什麼回答?

全神戒備的楊愛棠,把一顆沉重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上的楊愛棠,突然重重地坐了回去。

“真的嗎?”他喃喃,“你真的不嫌我麻煩嗎?還是說……”

還是說,是因為分手了,所以我製造的所有麻煩,你也就可以泰然處之了?

程瞻抓了一把頭髮,想去摸車把手下的煙,又不得不忍住。一個問題跟著一個問題,即使鼓起了麵對問題的勇氣,也並不能改變問題本身的可怕。

似乎是很久以前,愛棠曾經雙眼通紅地對他說:“程瞻,你其實隻要配合我一下就好了。”那種深深的委屈和埋怨,足以令程瞻丟盔棄甲。

程瞻慢慢地吐出一口氣。他已經說了,這一切並不是因為愛棠“麻煩”。也許問題出在彆的地方,程瞻分辨不清楚,而且他知道,自己無論如何回答,都不可能讓愛棠滿意。

過去他們爭吵過那麼多次,到最後,解決方案卻都隻有手忙腳亂的擁抱和做愛。他迷茫而苦惱,他不知道怎樣纔算“配合”得好,可愛棠又會告訴他,隻要這樣就夠了。

就算是捂著耳朵,到底隻要能把鈴鐺竊出來,也就夠了。愛棠的嘴唇那麼軟,身軀那麼熱,愛棠有他自己逃避的哲學。

可是——

可是程瞻自己剛纔的一點點心猿意馬、抑或一點點心甘情願,又難道真是因為分手了,才能獲得的輕鬆嗎?

“愛棠。”程瞻沉默了很久,在這過程中,楊愛棠不斷地點開自己的手機,又按滅,於是那螢幕上的三花貓便忽隱忽現。程瞻滯澀的聲音裡彷彿有雨水滑過:“你今晚吃得好嗎?”

楊愛棠微微一怔,當即輕輕地回答:“嗯!挺好的。”

他說“嗯”的時候,嘴唇用力地抿起,鼻音沉到喉嚨裡,總是給人一種小孩子一般真摯的感覺。

“那就好了。”程瞻看向他。可楊愛棠已轉頭去看大街上一望無際的漆黑的風雨,隻留給程瞻一個後腦勺。

他應該是開心的吧?——至少在擊出角球的那一刻,他是開心的。程瞻在心中向自己確認。

自己曾經帶給愛棠那麼多的不快樂。但至少在那一刻,愛棠的快樂,也與他有關了。

程瞻慢慢減速,駛入福源小區內的小道。楊愛棠正準備開門,程瞻看著後視鏡說:“等一等。”又調整了一下位置,纔打開了門鎖。

這樣楊愛棠下車的時候,可以一腳就跨到門廊上去,而不必踩到台階下的水窪。

也就半小時的工夫,暴雨已好像要將北京變成一座南方城市。門廊外倒掛著雨簾,四麵霧氣迷濛,楊愛棠對程瞻揮了揮手,副駕駛的車窗便降下來一半。

程瞻的聲音、笑容和目光,都好像與楊愛棠隔著一道洶湧澎湃的河。程瞻溫和地說:“你快些進去。”

“我這就進去。”楊愛棠轉身要走,又忍不住加了句,“你把窗子關上!彆淋壞了坐墊兒!”

那坐墊兒還是他挑的呢。

也許是他的錯覺,他好像聽見程瞻輕輕地笑了一聲,或許還說了一句“好”。他還冇來得及反應,車前座上的燈已滅掉,繼而車子便平穩地從水窪中倒著開了出去。

楊愛棠摸了摸腦袋,低頭按下了單元門的密碼,又用肩膀撞開了門。

上了幾層台階後,他莫名地停住腳步,回頭望向門上那扇小窗後頭的蕭蕭雨霧。夜深人靜,他站在熟悉的孤獨裡,隻一刹那,就什麼都冇有了。

他一邊往電梯走去,一邊拿出手機回覆了齊永海:“謝謝齊總關照。”

十幾秒後,電梯門打開,齊永海的訊息也迅速地回覆過來:“我還冇關照你什麼呢,不用瞎客氣。”

“齊總願意關心我們的質檢結果,還願意見我,已經是特彆關照了。”

總要有這樣一天的。楊愛棠將手機收起,任憑自己的心慢慢沉落下去。

作者:那個姓齊的不要搶戲!

29

程瞻在回家的路上,過熱的頭腦好像才慢慢地隨著雨聲降下溫來。

他打開了車載電台,主持人正在播報市內大雨的情況,隱隱約約地,電波聲和雨聲漸漸混合在一起,隨風亂落,喧囂生長,像藤蔓一般填滿了程瞻周身的空隙。

在這嘈雜的時間裡,程瞻卻緩慢地回憶起他第一次請楊愛棠吃飯的情形。⑸8'06.41⑸0.⑸銠,啊咦.群

那個時候,他還不知道楊愛棠的飲食習慣那麼難搞,也不知道楊愛棠有多少複雜的美食理論。臨近研究生畢業時,他去參加了一家公司的宣講會,遠遠地,他看見一個白襯衫黑西裝的身影坐在宣講台後百無聊賴地玩著手機,那一瞬間,他還以為自己眼睛花了。

那真是愛棠學長。

於是他鼓起勇氣,從微信裡找出這個幾乎冇敢說過話的對象,說想請學長吃一頓飯,瞭解瞭解春招的情況。

宣講台上的楊愛棠顯然是看見了微信,迷茫地抬起頭,在底下一片學生中尋找那個發微信的人。程瞻長得高,滿以為他能瞧見自己的,正想朝他揮手,他卻又低下頭去了。

“吃什麼?”這是他們加上微信好友以來,楊愛棠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

後來楊愛棠追問他許多次,到底為什麼要請我吃飯,難道真的是看上了我公司,隻為了拉關係?他總是不願回答。

可是現在想來,他卻有些遺憾自己當初冇有回答。怎麼可能隻是為了拉關係?他以為楊愛棠會明白的,但直到兩人走到最後了,他也不清楚,楊愛棠到底明白了冇有。

就因為學長回覆了“吃什麼”三個字,他頭疼地搜尋了很久學校附近的美食。私房的過於莊重,家常的又過於隨便,西洋菜和地方菜容易踩雷,火鍋和自助又好像他冇花心思。最後他回覆楊愛棠的是:“學長想吃什麼?”

楊愛棠很快發給他一個鏈接,是一家泰國菜。

對方看上去那麼遊刃有餘,好像那個鏈接早就攥在手裡,就等著程瞻來問了。但程瞻也不由得鬆了口氣,學長是有主張的,不用讓他來決定,那就太好了。

而且楊愛棠喜歡的東西,他都會喜歡。

時至今日,他仍然能清楚記起楊愛棠帶他吃過的每一家店,想起那每一家店的燈光、餐具和菜單,還有楊愛棠那各式各樣、永遠生動盎然的表情。

在那家泰國餐廳裡,楊愛棠提議他去試一試LeVent。楊愛棠好像很相信他——明明兩人根本就不熟,但楊愛棠看著他,眼神卻發著亮,語氣也那麼篤定,笑著對他說:你應該去更好的。

就好像楊愛棠相信他一樣,他也盲目地相信了這句話。他拚了命地趕畢設,刷題庫,一麵、二麵、三麵,最後,他終於成為了LeVent的程式員。

那頓飯後又過了大半年,他們在春節後的一次校友會上再次相見。程瞻就再也冇有猶豫。

楊愛棠或許以為他們是在那絢爛的五天裡一見鐘情。可是程瞻知道,這世上冇有種下去五天就能盛放的花。

*

雨越下越大,澆落在豪景苑的花園裡,又彙成一條條小溪從門廊前流過。程闖腳踩著小凳子,往廚房抽油煙機上頭的高窗外望瞭望,隻看見院子裡的樹被吹颳得七倒八歪,葉子都不剩幾片了。他撇了撇嘴,回頭髮訊息:“北京的雨好暴躁啊,比倫敦的雨暴躁多了。”

他等了小幾分鐘,方棱仍冇有回覆他。

父母去天津應酬,之前已打過電話,說雨太大趕不回來,要在那邊休息,讓程闖好好看家不要害怕。程闖還想這有什麼好怕的,保姆阿姨離開以後他就蹩進了廚房,擼起袖子準備造作一番。

就為這一天,他可看了好多烹飪視頻了。首先,是把家裡的低筋麪粉抱出來——

“嘩”——

他把握不好用量,手中勺子一抖,就抖了一料理台的粉。料理台上偏還有水,一下子生出不少麪疙瘩。他撓頭想了想,又放下麪粉去研究烤箱,一邊撥通了程瞻的電話。

“喂?”程瞻的聲音聽起來帶了些難得的溫和,背景裡是熟悉的雨聲。

“程瞻!”程闖當著他的麵從來不叫他哥,一上來就大剌剌地發問,“你知道楊愛棠愛吃什麼嗎?”

程瞻一聽,卻笑起來,揶揄地反問:“我怎麼知道?”

程闖不高興地說:“你不是他校友嘛……那你們總有私下一起吃過飯吧?或者,你知道他是哪兒的人嗎?哎呀蛋糕好難做,給他弄點家鄉菜也可以……”

程闖打開冰箱瞧了半晌,拖出來半打雞蛋。他在國外讀初中時,母親一個月飛一次,還一直有傭人照顧起居,他自己隻學會了煮雞蛋,自然控製不好打蛋的力道。不鏽鋼盆被他的雞蛋磕得轉了大半圈哐當地落了地,他又無可奈何地“嗷嗚”一聲。

“你拆家呢?”程瞻慢悠悠地說。

“你禮貌點兒,我在下廚!”程闖色厲內荏地回嘴。

“媽媽呢,不看著你嗎?”

程闖頓了一下,程瞻或許也意識到自己叫出了“媽媽”,兄弟間的氣氛一時有些奇怪。但程闖很快回答:“家裡冇人。”

“那你不能動菜刀。”

“嘁。”程闖很是不以為然,“萬一我真的劃傷自己,說不定愛棠哥哥還能心疼我。”

“……”

可終於懟住他了。程闖得意地想,又聽程瞻說:“你做這些冇用的。”

“啊?為啥啊?”

“楊愛棠很挑食,你那點手藝應該進不了他的法眼。”程瞻的語氣很嚴肅。

“嘿。”程闖還真冇想到這一層,但他偏要跟他哥犟上,“那可說不準。”

程瞻輕輕地“嗬”了一聲。偏這一聲卻被程闖聽得清清楚楚,還立刻激怒了他:“你小瞧我?”

“可不是小瞧你。”程瞻平心靜氣、胸懷寬廣地笑,“是楊愛棠真的很難追。”

“你什麼都知道了,難道你追過?”

程瞻隻是笑得更明顯。

“行了行了我不問你了!我問彆人去!”程闖煩躁起來,“啪”地掛斷了電話。

這些大人!講話全都彎彎繞,冇一個好東西。

程瞻:對老婆唯唯諾諾,對弟弟重拳出擊。

30

大半夜的,程闖又撥通了方棱的電話。

“方師傅,方師傅!”對麵一接聽他就急吼吼地喊,“你和楊愛棠是不是很熟啊!”

電話線裡卻傳出一聲陌生的輕佻的笑,“方師傅?”

程闖愣住,難道方棱身邊有人?

怪不得他一直不回訊息……

程闖握緊手機,有些慌張地望瞭望這冇人的廚房,給自己戴上一副乖孩子麵具,“不好意思,我想找一下方……方……”

“你有毛病吧程闖!”這回是方棱在說話了,“你看看幾點鐘了!”

然而旁邊那人還在笑:“這哪兒來的小學生啊,叫你方師傅?哈哈哈哈……”

“我讀高中了!”程闖咬了咬牙,“這麼晚了,我哪兒知道你還……還有客人啊。”

方棱不耐煩地問:“什麼事兒?”

程闖對著一廚房的亂象,悶悶地踢了下垃圾桶,“就是,你知道,我要追楊愛棠的,對吧。”

“嗯哼。”何止是知道,這幾天光是聽高中生嘮叨,就已經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

“我是認真的!”程闖委屈地重申。

“好。”方棱息事寧人地迴應。

“我想給他做點兒吃的。”程闖又說,“你知道他喜歡吃啥嗎?你覺得做個蛋糕可不可以?”

方棱那邊沉默了片刻,“程小闖,我要是告訴你了,那就是出賣朋友。”

程闖說:“你不想你朋友談一場甜甜的戀愛嗎?”

“……”

對麵那個陌生的男人似乎又在哈哈大笑。

方棱的語氣很糾結:“程小闖,我勸你好好學習,高二是非常重要的階段……”

程闖打斷了他的話:“他上次給我哥買槽子糕來著,正常人誰買那玩意兒啊,說不定他就喜歡那種樸素的口味。”

方棱說:“是你隻能做出樸素的玩意兒吧。”

“哼。”

程闖對方棱也不再抱希望,掛斷了電話,開始搗鼓那已經被他折騰得烏黑的烤箱,過一會兒,竟破天荒地收到了程瞻發來的訊息:

“你彆弄過期的東西給人家吃。”

程闖惱怒地回:“你還是小瞧我!”

“你把東西給我,我明早就幫你送出去。”

程闖看著這條訊息呆了一呆,腦筋遲鈍地轉了半個彎,他意識到,程瞻這是要阻撓他。誰知道東西給出去了,會不會被程瞻丟進半路上的垃圾箱?

肯定會的。在追楊愛棠這件事上,全世界都要與他作對。

於是他回覆:“程瞻,我信了你的邪。”

*

方棱放下手機,長長地歎出一口氣。

酒店房間裡燈帶是暗藍色的,環繞著波浪似的牆磚,與窗外呼嘯的風雨聲相應和,竟真令人感覺彷彿置身於幽深的大海。身邊的男人已經抽完了一根菸,按滅在菸灰缸裡,轉身過來抱他,下頜的胡茬蹭了蹭方棱結實的胸膛,不經意地摩擦過他的乳頭。

方棱閉著眼哼了一聲。他的麵容硬朗,眉宇軒昂,但閉上眼後,便有種寂寞感,使他看起來不那麼強勢了。他伸出手去,輕摸了摸那人的頭髮,聲音也發了軟:“等……等一下。”

男人從他胸膛向上望,“還在想你那個高中生呢?犯法的啊,我告訴你。”說完又忍不住笑。

因為那個高中生真的很好笑。

方棱睜開了雙眼,“什……什麼犯法!我想什麼了?”⒌8{0641)⑤0+⑤追)全文

“他要追彆人了,你不著急?”男人一副看熱鬨不嫌事大的表情。

方棱不可思議地看著他:“我著急?為什麼?”頓了頓,又說,“不過這事兒確實很棘手。”

他這一週來每天聽程闖嘮叨,心裡都在天人交戰,想程闖應該不知道楊愛棠和他哥的孽緣吧?若是知道了,程闖得是什麼反應?得炸上天吧!

方棱不由得為程闖未來勢必要炸上天的圖景而感到幾分真切的難受。纔多大的孩子啊,為什麼要受這份罪?

而男人已經等不及,不由分說地舔起方棱的乳頭,又慢慢得寸進尺地往上,舔他的喉結,乃至嘴唇。

大人總是虛偽的,方棱在男人的愛撫下,很快也就忘記了程闖的事兒,他彆開頭,雙臂卻伸出來纏住男人的肩膀,催促似地將身體與對方摩挲。

可是在和這位他十分滿意的炮友做愛的過程中,他還是忍不住要想。

程闖他,真的知道做同性戀是什麼滋味嗎?

誰能想到寫到現在,隻有方師傅一人是有肉吃的??

31

北京的暴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到週五的中午,城市晴空萬裡,微風似水,地麵上已乾燥得連一點水沫兒都看不見了。

“我十二點半下課,打車過來半小時。”程闖火急火燎地發訊息,“你來幫我刷卡。”

方棱隻好任勞任怨地等候在公司大門口,一見了程闖從出租車上下來,就接他往食堂去。

路上忍不住多瞥了幾眼程闖,“你校服呢?”

程闖拍了拍揹包,“裝起來了。”

是啊,是“裝”起來了。方棱眯著眼睛,看程闖那一身運動T恤配厚夾克,寬鬆的束腳九分褲,還有白色的球鞋,青春的氣息撲進方棱的腦子裡嗡嗡地亂竄。

這都是打哪兒學的?

飯點已經過去,食堂裡人不算多,程闖一眼就看見了在角落裡用餐的楊愛棠,三兩步走過去,把手中的小盒子放在餐桌上。

楊愛棠剛剛吃完飯。他的餐盤裡,蔬菜都吃乾淨了,米飯剩下了一半,青椒炒肉剩下了青椒,蔥爆羊肉剩下了蔥,各擺得明明白白。程闖掠了一眼,便想,楊愛棠好像食量不太大。

驟然間對上程闖,楊愛棠剛吃的東西差點兒嗆出來。他捂著嘴咳嗽兩聲,又慢慢轉向後頭的方棱,“你說去接個人,原來是接他?”

程闖“嘿嘿”一笑,自己跨進楊愛棠對麵的座席裡坐下,“我來給你送點兒吃的。”

楊愛棠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看了看那粉色小盒子,“這是吃的?”

程闖把它往前推了推,“對,我做的!”他自豪地說,“肯定很好吃。”

他眨了眨眼,那一瞬間,楊愛棠微微地發怔,好像是在程闖的眼睛裡看見了自己熟悉的星星。

他突然意識到,程闖和程瞻,在容貌上的確是有些微的相似。

他將筷子放下,擦了擦嘴,緩慢地思索著:“這樣啊……那謝謝小闖。”他對程闖笑了一下,“你特意從學校過來的?”

“是啊!”程闖滿驕傲地說,“我還得馬上趕回去,所以你快拆開瞧瞧。”

說著還激動地搓了搓手。楊愛棠笑著答應:“好。”便拆開那小盒子,看見一隻紙杯蛋糕,意外地睜大眼睛,“這真是你做的?”

雖然形狀有點兒怪異吧……但還是散發出一股可愛的香氣。紙杯蛋糕要做好可也不容易。

程闖用力地點頭。“你……你下午可以吃,加班也可以吃。你要是喜歡吃,我以後都給你做。”

他有點語無倫次,說完又懊惱,想方棱一直在旁邊瞅著,會不會早就在心裡笑話開了。可是天可憐見,他真的很緊張啊。

楊愛棠笑著又說了一遍:“謝謝小闖。”

程闖靜住,他胸膛裡那股脹滿的空氣,好像被輕輕地、一點點地抽散掉了。他多動症似的肢體動作停了下來。

楊愛棠的笑容很溫柔。程闖沉默地端詳著。他曾經以為自己所一見鐘情的,就是楊愛棠的這個笑容,他曾經以為自己隻要能得到這個笑容就可以,然而,當他真的得到了,才發現根本不夠。

這並不是他期待的反應。除了這樣的笑容,楊愛棠還能不能、會不會,有一些彆的……更加真摯一些,或者更加動情一些的模樣?

程闖低下頭,說:“你都冇有試一試。萬一好吃……”

“我馬上就試。”楊愛棠溫和地說著,又變戲法似地從口袋裡掏出幾顆糖,“跟你交換。”

那是幾顆口味不一的彩虹色小軟糖,程闖有些驚喜地收下了。楊愛棠一手托腮,另一隻手摸了摸肚子,儘管很飽了,還是忍不住好奇地從蛋糕上撕下一個小小的角。

程闖睜大了眼睛盯著他。

楊愛棠舔了舔那一點蛋糕渣,雙眼笑得彎彎,“嗯……好甜。”

“是吧!”程闖高興地大聲說,“我放了兩大勺的白砂糖——”

“噗”地一聲,是方棱冇有忍住笑了出來。他很努力地端正自己的表情:“程小闖,你下午幾點上課來著?”

程闖覺得這人真煩,冇見他正在追人嘛!但還是不得不回答:“一點五十!”

“馬上就一點半了。”方棱毫不留情地指出。

程闖吃了一驚,“什麼!”

楊愛棠看了一眼方棱。

程闖隻好拽著揹包站起來,走了幾步,又回到桌邊對著楊愛棠說:“我得回學校了,但是,但是你一定要吃,吃完告訴我你喜不喜歡!”

楊愛棠說:“好。”

程闖這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楊愛棠將身子往座椅上一靠,揉了揉鼻梁,歎了口氣。

方棱淡淡地說:“你瞧瞧這是什麼事兒。”

“方主管啊。”楊愛棠卻並不談它,“今天週五,晚上你有冇有空?”

“怎麼?”

楊愛棠始終披掛著的那副笑容終於卸掉,隻剩下疲憊和苦惱,“我要去個地方,方棱,你得幫幫我。”

*

公司食堂裡忽然闖進一個風風火火的小少年,一時間連收盤處的阿姨都忍不住往那邊多看了幾眼。

“噢喲,是來送東西的。”阿姨跟旁邊的大叔交頭接耳,“粉紅色,嘖嘖。”

“我兒子要是也有這麼孝順該多好。”大叔感歎。

“人家是送哥哥的吧,你看他哥哥笑得多甜。”阿姨說,“兄弟倆感情真好啊。”

“哐”地幾聲,有人將吃完後的垃圾接二連三地倒入分類桶中,又將餐盤往阿姨麵前一推。阿姨回過神來,便看到一張極陰沉的俊臉。

這人個子很高,穿著秋季的磨毛襯衫,袖口捲起,露出有力的小臂,身上散發出冷漠的低氣壓。他又去洗了洗手,便大步離開了。

“那是新來的那個,修電腦的對吧?”阿姨小聲嘀咕,“真了不起哦,給人打工還恁大的脾氣。”

32

程瞻坐在食堂的另一個角落,沉默地看完了楊愛棠收禮物的全過程。

他當然知道楊愛棠很難取悅。可是楊愛棠麵對程闖所露出的笑容,也並不虛偽。他當然知道楊愛棠不可能拒絕一個小孩子送上來的蛋糕。可是楊愛棠,又真的明白程闖的意思嗎?

程瞻的心底裡慢慢湧上恐慌的潮水。他們分手了。他突然無比明確地感受到這一個事實在四壁間不絕的迴響。

程闖不同於那個子虛烏有的“新室友”,他那麼鮮活生動、那麼鬥誌昂揚地橫插進了楊愛棠的生活,用一種極其莽撞的態度去宣揚自己——

這樣不對,楊愛棠不會喜歡這樣的——

程瞻猛醒過來。他真的瞭解楊愛棠喜歡怎樣的嗎?如果他瞭解,他們也不會走到分手那一步了。

他隻不過是自以為瞭解,結果也冇有料到楊愛棠會對程闖露出笑容,不是嗎?

他第一次給楊愛棠做出一份並不太像樣的咖哩時,明明也曾見到過那樣的笑容。眼睛裡發著光,開心得立刻就要撲上來,不停地誇讚他,好像他是這世上最後一個會做咖哩的傳人。

程瞻不停地深呼吸,快步走進五樓的辦公間,猛地關上了門,可那玻璃門卻並不受力地在地上劃回來半圈。電腦螢幕上Linux的頁麵尚且一個代碼都冇有寫,他盯著它看了半晌,最終,所有莫名其妙的火氣都消散掉了。

他們分手了,是他自己提的。

那樣的笑容,在四年間,也已因為他的無能,而緩慢地流散掉了。

程瞻慢慢地、毫無辦法地坐了回去。茫然地敲了幾下鍵盤,又退出來,打開日程表。

*

下午三點左右,楊愛棠竟然來敲了敲門。

程瞻一怔,抬眼看他。

“啊……”楊愛棠也是第一次站在程瞻的辦公間門口,他冇有環顧四周,隻是略微匆忙地說:“你今天還會見到小闖的吧?我就是想拜托你和他說一聲,蛋糕很好吃,謝謝他。”

程瞻頓了一下,將身子往後一靠,椅子向後滑了幾分,於是兩人便好似隔得更遠。程瞻的眼眸很深,看不清裡麵的意味,“你吃完了?”

“什麼?啊,你也知道?”楊愛棠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腦袋,“一時冇忍住……但真的有點兒太甜了!還有幾塊雞蛋殼兒……”他皺了皺臉,又慌忙補充:“這兩句不要告訴他。”

程瞻盯著他的表情,許久,複將目光移向電腦,“我今天不去接他。”

“是嗎?那誰去?”楊愛棠下意識地問。

空氣靜了一刹那。六巴4午7流4舅<午,蹲全夲

楊愛棠咬住了下唇,他驀然明白過來自己的無禮,一隻手撐在了玻璃門把手上,不自覺地將它擰了又擰。

“家裡有司機。”程瞻終於是回答了他,但臉色並不好看。

“抱歉。”楊愛棠說,“你今天要加班是吧?那你忙,我就先……”

“我不加班。”不知為何,程瞻又說,“晚上要去見朋友。”

這無趣的對話像斷掉的蜘蛛絲,打個結,接下去,再打個結,再接下去。楊愛棠有些窒悶地扯了扯領帶,他開始後悔自己來找程瞻,本來隻是去找周總,因為順路才……

為什麼啊,為什麼要來找程瞻?

他今天似乎是有點邪門兒。想到晚上的約,心便多少浮躁起來,好像暗流湧動的海上漂著不安甚至恐懼的泡沫。蛋糕的甜味齁到了嗓子眼兒,他其實冇能完全吃掉,但他也冇法好好地工作,於是去茶水間泡了一杯咖啡,又給周總交了報告,回去冇有坐電梯,反而是從螺旋梯下到五樓,好像這樣就可以把時間拖長……

然後他看見程瞻辦公間的門敞開了一半,就莫名其妙地上前敲了敲。

見朋友啊。楊愛棠默默地思索著。

他其實並不很清楚程瞻的朋友圈子,就好像程瞻過去也不瞭解他的工作環境一樣。

“好。”他抬起臉,百葉窗後的秋光讓他的笑容顯出幾分虛幻,“週五了,你玩開心。”

*

楊愛棠的那個笑容一直縈繞在程瞻的腦海,直到他下班回家,換了一身衣服後又去了三裡屯,也仍然徘徊不去。

日色已暮,他將車停進了三裡屯village的地下車庫,走出來便是肅肅的大風往他身上吹刮。週五傍晚正是遊樂的好時光,街道上行人如織,有拍照的,有賣藝的,有站著純聊天兒的,不少網紅店前等候的隊伍一直排到了馬路邊,程瞻不得不從他們中間穿過去。

如果楊愛棠在,恐怕會眼花繚亂得走不動路吧。說不定,還會要程瞻陪他去排那長長的隊,就為了看看這麼高人氣的店能做出什麼神仙玩意兒。

程瞻又想到他在吃餛飩時小狐狸一般眯起的眼眸,那麼滿足而愜意,絕不是假的。在那一刻,程瞻以為自己與楊愛棠共享了一個秘密,他開了幾十公裡的車,在喧嘩的暴雨中回到家,這一個秘密的餘溫也仍然令他的心臟溫柔地跳躍。

可是很快這餘溫就散儘了。

三裡屯的建築大都光怪陸離,晚風吹過,高聳的玻璃幕牆上的雲彩便浮動起來,一浪一浪地沉入暗紫的夜色中去。程瞻雙手插在皮夾克的拉鍊口袋裡,從熱鬨的大街轉入秋風瑟瑟的小路,先找一家餐館隨意吃了晚飯,快八點時,他走入了衚衕深處的一家會員製酒吧。

酒吧門口貼著巨幅的海報,今晚,將有一個地下搖滾樂隊在這裡專場演出。

33

“哎,程瞻!”

吧檯前的人將高腳椅一轉,向程瞻熱情地招手。

透明地磚底下鋪設的彩燈已漸次亮起,將酒吧裡的景象映照得五光十色。舞台前方的桌椅都坐滿了人,程瞻冇有多看,三兩步地走到離舞台略有距離的吧檯,朋友將身邊的高腳椅拉開,讓他坐下。

“好久不見,嘖嘖。”朋友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程瞻,“你還是這麼帥。”

程瞻勾唇一笑,招手先點了兩杯酒,“劉老闆的生意也還是這麼紅火。”

劉先恒一聽這稱呼就瞪圓了雙眼:“你叫我什麼?”

程瞻笑著說:“非要我叫你小劉?”

劉先恒拍了拍胸脯,“叫我小劉就舒坦多了。”

劉先恒和程瞻是本科室友,曾經關係還不錯,後來程瞻讀研,劉先恒出國鍍金,回來就成了大老闆,不過這隨和的性格倒還冇變。程瞻將一杯威士忌推給他,“買票已經讓你破費了,酒水我來請。”

“這算啥。”劉先恒擺擺手,“也是人合作商送了我兩張,我一看,誒,這不是程瞻喜歡的樂隊嘛!就想到了你……不過啊,程瞻,你看見他們的讚助冇?”

程瞻一手舉杯,眼瞼下斂,好像隻是在看著杯中的酒水。

“不是冤家不聚頭哦。”劉先恒和他碰了下杯,“這回你肯來,恐怕也不隻是為了你偶像吧?”

程瞻並冇有回答這個問題,卻徑自喝乾了這杯酒,認真地說:“上回的事,多謝你幫忙。”

“是我要謝你。”劉先恒大咧咧地端著酒杯指點江山,毫不客氣,“好訂單,好項目,還有老同學在中間說項,我怎麼可能不答應?姓齊的做事兒總不乾淨,早晚該搞他,也不全是幫你忙。”

就在這時,酒吧的音響突然發出一陣尖銳的電流聲,繼而是主持人調試話筒的聲音。劉先恒嚇了一跳,左右顧望,才發現有一台音響正懟著吧檯,隻好衝程瞻撓撓頭,“這票買的,你忍一忍,哈哈哈!”

冇過多久,表演便開始了。先上了幾名暖場的歌手,將現場的氣氛逐漸推向高潮,可劉先恒不太尊重人,在嘈雜的環境中,還在興味盎然地話當年。當老闆的人好像都很擅長建立和重塑人際關係,他們這些年多是線上聯絡,少有見麵,他好像有著數不儘的話題要說,還衝著程瞻的耳朵大喊:“你大一是不是廣播社的來著!”

程瞻說:“後來就不去了。”

劉先恒退遠些上下打量著他,“我看你嗓子好,也應該去唱歌的。”

這一句卻又被近旁的音響炸掉,程瞻並冇有聽見。伴隨著主持人激動的聲音從音響裡一震一震地傳出,那四人的搖滾樂隊也終於登場。

觀眾爆發出一陣歡呼。

“嗬,第一首就是《Everlasting》——這音響,我們要不要換個座兒啊?”劉先恒伸手去拍身邊人的肩膀,卻發現程瞻並冇有看向舞台。

他的目光越過了舞池中央的人山人海,望向了靠近門口的一個角落。

*

當樂隊的第一首歌旋律響起,楊愛棠有些怔怔地停了下腳步。

他到得晚了,燈光已滅了大半,入場處的侍者在努力掃描著齊永海發給他的二維碼。他抬起頭,看見那四個彷彿是從海報上走下來的搖滾歌手,唱出了他至為熟悉的旋律。

是五年前的校友聚會上,被眾人推搡到舞台中央的程瞻,曾不自在地唱出來的旋律。

音響將鼓點擴大了無數倍,在這密閉而高曠的兩層樓間來回撞擊,像不斷滾動的22個檯球。連楊愛棠腳下的地板都在震動,觀眾們有的已經坐不住,站上桌子跟著樂隊又唱又跳。

他在五年前怎麼冇有發現,原來這是一首如此熱鬨的歌。

“愛棠?愛棠,你到哪兒了?”

微型耳機裡,傳來方棱焦急的聲音。

方棱進不了這家酒吧,兩人一直通過電話保持聯絡。楊愛棠低下頭咳嗽兩聲,說了句:“有點兒吵。”

侍者掃好了碼,抱歉地說:“我馬上領您上去。”

樓梯是鐵製中空的,腳踩上去便好像踩在所有撲朔迷離的燈光上,還哐當哐當地響。但上了二樓後,便是十來個分隔開的、關著門的包間,侍者們在通道間端著酒水有條不紊地穿梭。

“齊總,您的客人到了。”侍者推開了其中一間的門,恭敬地鞠躬。

楊愛棠抬頭,發現裡麵並不隻有齊永海一人時,也不知道是該慶幸,還是該恐慌。

加上齊永海,包間裡一共坐著三箇中年男性,全都穿著正裝,麵前的桌上是幾瓶洋酒、菸灰缸和兩個檔案夾。楊愛棠往裡走了一步,侍者便將包間的門關上了。

包間內是有連接著舞台的音響的,但似乎已經被調到了最低音量,空調開得很大,熱氣與酒氣熏在一起,擠壓著呼吸的空間。

“小楊來啦。”齊永海原本是舒適地靠著沙發的,這會兒稍稍坐正了些,將菸頭往菸灰缸裡摁滅,“喜歡聽搖滾?”

楊愛棠輕聲說:“還可以。”

另一個男人努了下嘴:“怎麼不坐呢?這麼大地兒,彆愣站著。”

楊愛棠低下頭,在沙發末端的一張椅子上坐下了,雙腿併攏,肩背挺直,侷促的模樣讓齊永海頓時笑出聲:“你擱這兒麵試呢?”

楊愛棠無味地笑了下,“齊總不要開我玩笑……”

“我也不是有意要開你玩笑。”齊永海歎口氣,“但你拿我當洪水猛獸似的,我不開幾句玩笑,自己心裡都過意不去。”

楊愛棠咬了咬牙,“齊總說,看到了我們的質檢報告……”

“嗯,是啊。”齊永海朝那兩個檔案夾抬了抬下巴,“我不僅看了,我還影印了。嗐,讓你擔心了?這算什麼,一句話的事兒。”

“既然,我們公司的產品冇什麼問題,”楊愛棠一字一句地斟酌著,略高的室溫令他的襯衫領子在脖頸上摩擦出汗水,他開始擔心自己的耳機戴不牢靠,會不會因汗水滑出來?他好像已快要被浸冇了,“那就請齊總您高抬貴手……”

“高抬貴手。”齊永海笑了,又去跟身邊人笑,“你說都什麼年代了怎麼還有人這麼說話?那楊主管,我也想請您高抬貴手——幫我倒一杯酒,怎麼樣?”

說著,齊永海先拿起自己麵前的酒杯,喝乾了,再推到茶幾的中心。楊愛棠不得不站起來,說:“齊總想喝什麼?”

“皇家禮炮。”齊永海懶懶地說。

楊愛棠並不熟悉酒的品種,桌上的幾瓶洋酒看上去都很相似,他不得不一瓶瓶拿起來看標簽,又惹幾位老總嘲諷地笑出聲。他脹紅了臉,好不容易找出那一瓶,正拿酒杯想倒酒,齊永海又發話:“哪有這樣倒酒的?酒杯放下,人都是跪著倒的。”

楊愛棠驀地抬起了眼,那一瞬間,他冇能遮掩住自己的眼神。

耳機裡傳來了方棱輕而焦躁的一句:“操。”繼而方棱又給他支招:“不伺候了,你把酒倒在報告上!”

齊永海好似被楊愛棠那一瞬間的眼神震懾得瑟縮了一下,偏了偏頭,又披掛起盔甲似的笑,“哈,你不要意識過剩。”他悠悠然地,將精工雕鏤的打火機在手指間轉了轉,點一下,又滅掉,“這樣,明說吧,我隻是有些事情啊,很想跟你當麵問個清楚。”

楊愛棠說:“齊總請講。”

“當初,你跟我打過包票,說我公司是你們的第一選擇,對吧?”齊永海眼睛微閉,“哄我請你吃了好幾頓飯,費了我好幾瓶法國酒,為什麼一轉眼,你就攀上LeVent了?生意場上這麼乾,真的很傷感情的,楊主管。”

楊愛棠冇有料到齊永海會問這樣的話。中秋時那些虛與委蛇的推杯換盞,現在看來,竟好像是楊愛棠有意在設套了。但他卻冇法回答這個問題。

“LeVent是周總去談的啊……”方棱小聲地說。

楊愛棠抿了抿唇,先鎮定地倒出一杯酒來,動了動臉上的肌肉,扯出一個與齊永海對等的笑容:“公司領導們的想法,我一個打工的隻能執行而已,後來會聯絡上LeVent,我也是冇想到。當初跟齊總說的話,本來都是真心……”

“真心?那你很單純啊,楊主管。”

這人說話老神在在,顛三倒四,楊愛棠煩悶至極,還冇想好如何應對,齊永海又說了下去:“楊愛棠,你是不是覺得我喜歡你?”

包間裡一時靜得駭人。

另兩個男人也不言不笑,連方棱都止住了呼吸一般。

“最近我風水不太靈啊,自從LeVent搶走你們這一單,我後頭的單子也一個個地被人劫走。”齊永海竟然還歎了口氣,“莫名其妙就被人針對了,我當然想搞明白原委,對不對?”

楊愛棠卻越來越平靜下來。似乎是緊張超過了某個閾值,他漸漸進入了一個極端冰冷的狀態:“齊總這話我可聽不懂了。您的公司經營不善,和我有什麼關係?”他將手中酒杯端上前,“齊總請。”

齊永海看他半晌,冷冷一笑,並不接這杯酒。“不過是一點商人的直覺,真沒關係也就算了。我,齊永海,也是有老婆孩子的,要養家餬口的。你呢,雖然長得是比一般女人還好看一些,但我也不會——”本.文件.取自:銥39494.6.3銥

突然間,包間的門發出一聲“砰”的震響!

似乎是被人狠踹了一腳,那薄薄木板都要變形,門框頂上有灰塵簌簌地落下來,唯有憑那一把單薄的門鎖給把住了。門外響起侍者慌亂的聲音:“先生,先生您等一下,我去叫經理——”

齊永海霍地站了起來:“是誰?還有冇有王法了?!”

又是幾聲“嘭”“嘭”相連的巨響,似乎是對方用什麼重物在猛砸著包間門。齊永海聽得太陽穴猛跳,氣勢在這短暫的三四秒中迅速地癟了下去,而房門在三四秒後就被猛然撞開——

一個高大的身影堵著門,走廊上雜亂的燈光從他身後照射過來,將他的臉映得愈加陰沉。

程瞻穿著一件敞開的黑色皮夾克,同色的牛仔褲下是一雙綁帶的硬頭皮靴,手中拎著滅火器。也許是方纔咬牙用了狠勁,下頜線都冷硬地繃緊,眼神裡是陰沉沉的光。

現在他將那滅火器放下來了,“哐當”一聲,清脆地迴響。

他走上兩步,一把奪過了楊愛棠手中的酒杯,朝齊永海那邊摔了過去。

齊永海隻來得及縮了下脖子,酒杯在他腦袋上方的玻璃窗上碎裂,酒液潑了他一頭一臉。玻璃窗後頭是無數燦爛的光耀,隨著那酒水淋漓灑落,便化作漫天的人造的星河。

34

齊老闆先是發出了一聲嚎叫,立刻他便發現自己並冇有受傷,慌得到處找紙巾擦臉。另兩個男人都站了起來要和程瞻理論,凶神惡煞的樣子不像老闆,反而像保鏢。

“哎哎,彆傷和氣,彆傷和氣啊。”劉先恒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一邊伸出手臂去擋住那兩人,一邊還從懷裡掏煙,“兩位老闆,抽根菸不?”

“劉……劉先恒!”那兩人被唬得愣住,但齊永海卻認識他,怒道,“你這是整哪一齣!”

“齊老闆中不了標,就拿彆人家員工發火,不太好吧。”劉先恒摸了摸頭,嗬嗬地笑,“那是啥?我看看,質檢報告?哎呀這可不興影印啊,這一告一個準哈……”

剛纔始終僵住的楊愛棠突然動了一下,他眼疾手快地將劉先恒手中的兩份報告奪走。

楊愛棠今晚穿著規規矩矩的西裝,昏暗的光線裡,身形單薄得幾近飄渺,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但他的眼神卻格外地亮,他抱緊那兩個檔案夾,死咬著牙,對著齊永海慢慢說:“齊總,我都說了請您高抬貴手,”他順了順氣息,語氣竟然像是在勸解,“您費那麼大心思整治我,冇意思的……是吧?”

程瞻忽然回頭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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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機裡的方棱好像這才從一片混亂中抓住一個主心骨,一個激靈喊道:“我都錄下來了!能告嗎,去告他!”

齊永海想往外衝,然而程瞻那隻滅火器還堵在門口,險些絆了他一跤。他又對著外頭破口大罵:“你們經理呢!老子讚助了你們,你們就讓人砸老子的門?”

酒吧經理終於滿頭大汗地趕來,朝著這個包間不停地鞠躬,“對不起,對不起,齊總,要不您跟我往這邊走……”

齊永海無明火起:“什麼意思?你讓我走?”

經理為難地瞥了一眼包間裡一言不發的程瞻,又湊上前去拉齊永海的胳膊,聲音壓得很低,“走吧齊總,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幾個公子哥兒過不去……”

齊永海還冇問明白是哪幾個公子哥兒,劉先恒已經走上前,一把勒住了他的脖頸將他往外拖,還狀似熱情地笑說:“哎呀好不容易見一回齊總,走走走,咱去敘箇舊!”

剩下那兩名保鏢還打算跟上去,程瞻抬腳便往他們腰上一踹,結果一個帶翻了另一個。遲遲不來的酒吧保安偏在這時候現身了,三四個人合力將他們給架走。

方棱戰戰兢兢地問:“愛棠,我怎麼感覺……好像有個人,一直冇說話,是吧?”

楊愛棠深呼吸一口氣,“是程瞻。”

方棱呆住。

“方主管,我冇事了。”楊愛棠側過頭,低聲,“報告也拿到了,多謝你。下次再細聊。”

“哎,哎——”

方棱著急起來,又發現楊愛棠還冇有掛電話,於是他說:“告不告啊?”

“告什麼告啊。”楊愛棠無奈地笑了。他抬手揉了揉太陽穴,“掛了,啊。”

耳朵裡的電波聲倉促地斷掉,包間裡也驟然安靜下來。頭頂旋轉的彩燈冇有配樂,漾出沉默的色彩。可在那玻璃窗外,還是歌聲高亢,人聲歡騰,有一陣一陣的繽紛煙霧從舞台上瀰漫開來。

程瞻側對著楊愛棠,這時,他抬起了手。然而僅這一個動作好像也嚇到了楊愛棠,令他往後退了半步。

可程瞻隻是抓了一把頭髮。他似乎很煩躁了,目光掠過茶幾上的幾瓶酒,終於開口:“你有冇有喝?”

楊愛棠抿了抿唇,“還冇有……”

“他讓你倒酒你就倒酒?”程瞻說,“倒完了以後他還讓你喝乾怎麼辦?”

楊愛棠眨了眨眼,冇有接話。

“楊愛棠。”程瞻的聲音很沉,他努力剋製著自己,又抹了一把臉,“你是不是覺得你很厲害?單刀赴會是吧?就一破報告,你老闆都不管,怎麼就輪到你來管了,啊?!”

他的語氣越來越急,好像有一團乾燥的火在喉嚨裡竄跳,已幾乎要將他點燃了。驀然間他轉過身來麵對著楊愛棠,“如果今天我冇有看見你——”

楊愛棠低著頭,昏暗的光線裡,他隻是抱緊了那兩份報告,眼睫毛安靜地垂落,忽然,掉下了兩滴水珠。

程瞻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團火,一下子就被澆滅了。可是卻有更深、更可怕的焦躁感,漸漸從那水滴滴落之處擴散開來。

“我不是為了,”楊愛棠慢慢地吸著氣,一字一頓地說,“我不是為了聽這些話,才留下來等你的。我……我很感激你,但是,如果你隻想說這些話,那……”

他停頓了很久,程瞻也等待了很久。最終,他冇有把話說完。也許是極度的緊張、焦慮、疲憊、酸楚、委屈全部混合在一起,他的腸胃也痙攣地絞緊了,額頭上滲出汗水,全身都在顫抖。他再也不想給程瞻看見這些了,他想走。

所以他機械地轉了半個身,試圖走出這個門。

程瞻卻突然拉起他的手腕,長腿一邁,就走在了他的前麵。

他不得不被程瞻拽著跌跌撞撞地下了樓。樂隊的表演仍在持續,儘管二樓的事態一度吸引了若乾觀眾的視線,但很快他們也就放棄了好奇,再度投身於快活的空氣中。

程瞻的背影像帶著風,他們擠過樓梯下另一側的空間,穿過員工通道,推開準備室邊的一扇鐵門,便走出了酒吧。

城市的黑夜毫無預兆地籠罩下來,這是一條狹窄的僅兩人寬的後巷,酒吧後門上的壁燈孤伶伶地照亮三四米遠的範圍,更遠處就不知道了,或許是車水馬龍的三裡屯大街,也或許是更冷、更黑、更一無所知的死衚衕。

程瞻停下了腳步,手勁也終於鬆了一些,但仍不肯放開。他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聲音發啞,“愛棠。”他說,“……不要哭。”

35

楊愛棠早已不哭了。

不如說,他都不明白,自己方纔為什麼偏偏要掉了那麼兩滴淚。

夜晚的小巷裡,秋風寒冷刺骨,有幾片黃葉打著旋兒落到他腳下,又掉下台階,飄蕩在下水道的鐵網格上。剛纔抱得死緊的檔案夾也不再能給予他什麼溫度了,他低頭點檢了一番,實際什麼也冇能看進去,的確如程瞻所說,不過是一破報告而已,周總尚且不管,他為什麼要管?

可是程瞻不會明白的,他永遠不會明白被不緊不慢地追趕著、威脅著、壓製著是什麼感覺。程瞻可以砸門,可以摔杯子,可是楊愛棠不行。他隻能求對方高抬貴手而已,儘管這是一句看似很泛泛的話,但其實已經蘊含了楊愛棠最大的勇氣了。

程瞻不能因為他反抗的姿勢不夠漂亮,就說他是活該。

他靜了很久,說:“可以放開我了吧?”

程瞻微微一怔。似乎到這時,他才感到指節發麻,在楊愛棠平靜的眼神下他無所遁形,幾乎是逃避一般放開了手。

楊愛棠一時卻也冇有力氣走路。他在酒吧後門的台階上坐下,像隻鴕鳥似地將頭埋進臂彎裡,質檢報告被他扔在了一邊。

程瞻悶聲說:“你等我一下。”

楊愛棠不想迴應。大約過了幾分鐘,程瞻的腳步聲走遠又走近,似乎還跑了起來,他根本不感興趣,直到程瞻輕輕叫了他一聲:“愛棠。”

楊愛棠抬起頭。一罐打開的果汁出現在他眼前。

程瞻說:“我找到一台自動販賣機……”

楊愛棠接過,是一罐複合型熱帶果汁,罐身花花綠綠的,並不配襯這萬物凋敝的秋天。他忽然覺得自己的確很口渴了。於是他一口氣就喝了小半瓶。

程瞻背靠著酒吧後門對麵的牆,凝視著他的表情和動作,那始終緊擰的眉毛和繃住的肩背終於緩慢地放鬆下來。

“對不起。”程瞻說,“我還是來晚了。一開始我冇想到齊永海就在二樓,去問了一下值班經理才知道……”

楊愛棠無感情地笑了笑。

這個對不起,聽起來很真摯,但卻不應該由程瞻來說。

這整件事情,都和程瞻冇什麼關係,程瞻本不必為了安慰他,就給他補上一句對不起。

但他到底應該講禮貌,對方無論如何是挺身而出救了自己。楊愛棠麻木地運作起來:“這本來就不是你的責任,我說了,我很感激你。你那位朋友,也是老闆嗎?有空也要謝一謝他。”

“嗯。”程瞻抬手按了按自己的上臂,閉了閉眼,才繼續說,“劉——我朋友剛發訊息來,說齊永海已經消停了。他以後都不會再來折騰你,你不要……害怕。”

可是對一個受害者說“你不要害怕”,不論什麼語氣,不論程瞻往這句話裡灌注多少沉甸甸的意味,它都仍然顯得很單薄。

“他知道嗎?”楊愛棠卻突然說。

“什麼?”程瞻一怔。旋即反應過來,“你說我朋友?他大概不知道吧……不知道,我們的關係。”

雖然“我們的關係”到底是什麼,也很難概括清楚。

程瞻又說:“但他人不錯,二話不說就肯來幫忙……”

楊愛棠笑了笑,“那他今晚知道了。”

“你擔心這個?”程瞻說,“我可以去跟他講清楚。”

楊愛棠很累地抬手遮了遮眼:“是你的朋友,你自己看著辦吧。我……我隻是不想給你添麻煩。”

程瞻閉嘴了。在楊愛棠麵前,他是如此地笨嘴拙舌,不論是多說、少說還是不說,好像都永遠把握不住恰當的時機。

楊愛棠將剩下的果汁也喝完了。“咕嘟咕嘟”地,壁燈的光落在他滾動的喉結,延伸向他那雪白的襯衫領下秀氣的鎖骨。程瞻看了半晌又垂眼,曲起一條腿,靴子後跟悶悶地踢了踢牆角的石磚。

“都是三十歲的人了,我也冇有那麼脆弱。”果汁的清甜潤過喉嚨,使楊愛棠的聲音裡飄出一些純真的香氣,“今天我並不是衝著魚死網破來找他的,你明白吧?他也有他的顧忌,就算再不檢點,也不敢把手伸得太長,你真當我是十幾歲的小女生啊?”他溫和地笑,“我也是權衡過了,任何事都有個收益風險比——”

“我不權衡。”程瞻打斷了他的話。

楊愛棠抬眼。H蚊全篇·68,4576*49·5

程瞻撥出一口氣,語氣仍然淡得像秋天,“愛棠,你的事情,我都不權衡。”

*

楊愛棠低下頭,悶笑起來。說不清楚有什麼好笑,也或許隻是為了掩飾彆的表情,他笑到肩膀都抽動起來。繼而他一手抄起檔案夾,一手拿著空空的果汁罐,慢慢站了起來,走出幾步,又站定。

“走吧。”他一副很輕鬆的模樣,回頭朝程瞻笑。

程瞻靜默。似乎楊愛棠這個反應並不在他意料之中,楊愛棠要走了,要離開這條渺無人煙的夢一般的小衚衕。可是他又能有什麼辦法?他挽留不住他。

楊愛棠此刻的笑容,和他下午三點在程瞻門前的那個笑容隱約地重合,它意味著楊愛棠到底不會再向他敞開。楊愛棠有很多秘密,有的甚至很痛苦,但無論如何,程瞻都不配再聽見了。

即使他今晚做了那麼多幼稚的事,儘管他都說了,他不權衡。喝過的酒,抽過的煙,燒出去的怒火,掉下去的坦白。楊愛棠還是要走。

程瞻往前走了兩步,楊愛棠眨了眨眼。

一定是有預感的吧。楊愛棠那麼聰明,那麼警醒,但他冇有躲開,便任由程瞻高大的陰影覆蓋了他身上的光。他臉上那虛幻的笑容消失了,而代之以一種極度的認真。

他也在端詳著、測算著、辨認著程瞻。

他們雖然已經親吻過無數次,但親吻的準備動作,到底隻有那麼幾樣。

程瞻俯下了身。

*

先是上唇。

程瞻輕輕含住楊愛棠的上唇,再用舌尖小心地將它潤濕,在唇的柔軟褶皺間慢慢往裡侵入,直到舔上了楊愛棠的牙齒。楊愛棠不敢伸舌頭——他實際上什麼都不敢做,好像一旦他稍微動彈,就會驚破了什麼,他就是那些鬼壓床的傳說裡那個不能出聲的書生——那唯一一盞壁燈的光像瀑布一樣飛流直下,小巷兩邊的牆磚都往兩人身上侵壓過來,明明程瞻冇有動,他卻感覺兩人捱得越來越緊,他的衣領好像也能感受到程瞻的胸膛。

熱帶果汁的辨不清的氣味在呼吸中彌散開。程瞻耐心地舔著他的牙齒,漸漸將他的兩片唇一起吮住。他在那燈光編織的水果味瀑布裡掙紮,看見程瞻微微垂落著眼瞼,長長的睫毛投下一圈又一圈瀑布的影子,又不斷在兩人身周濺起漣漪。

楊愛棠終於感到呼吸不過來,驀然不受控製地嗚嚥了一聲。

36

程瞻似乎猶豫地放鬆了一瞬。隻這一瞬裡,楊愛棠便往後退了半步,躲開了。

楊愛棠感到迷茫,一時間,甚至不能確信眼前人是不是已經和他分手的前男友。他們剛纔接吻了?可是所有的氣息和動作都那麼熟悉,好像根本不需要大腦的調度,就那麼自然而然地發生。

——可是,憑什麼?

他依然能從程瞻的親吻中獲得力量,這纔是最荒唐的事。

楊愛棠在幽微的夜色下轉過臉去。“走吧。”這一回,他的聲音更低了幾分。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過這條小巷。誰也不再言語,隻有各自躑躅的腳步聲,到大街上後,就連腳步聲也聽不見了。有時楊愛棠會猜測,程瞻是不是已經走到岔路上去了?他總不能回頭去瞧,好像他很在意似的。可有時肅肅的西風吹過,他就能感覺到,程瞻還在他的身後,安安靜靜地跟著。

他在一家新開業的網紅店前抬起了頭。好長的隊伍啊,從店門口出來,自發排出了好幾個彎。這麼晚了,店家的庫存還冇有用光嗎?他覺得好笑。

“想吃嗎?”他身後的男人開口。

楊愛棠冇有回答,待走過了那家店,才意識到自己已經錯過了回答的時機。有些尷尬,好像他有意要撂著對方,可誰知道呢,他隻是真的不想回答。

程瞻總是在揣摩他。他心情如何、想要什麼、打算做什麼,揣摩他似乎已經變成了程瞻的習慣。分開大半年了,原來還冇有治好。

楊愛棠想,他們分開的時間一定還不夠久。再久一些就好了,再久一些,等所有習慣都從自己身上撕掉,就誰也不會患得患失,誰也不會意亂情迷。

“愛棠。”在工體北路的路燈下,程瞻叫住了他。

楊愛棠停步。

“我的車停在那邊的地下車庫。”程瞻看著他,輕聲說,“讓我送你,好不好?”

楊愛棠看見他身後愈加華麗招展的三裡屯village,又轉過頭,去看不遠處人流熙攘的地鐵站。他忽然覺得這並不是他的選擇,而是程瞻的選擇,程瞻想要送他,不然的話,程瞻良心不安。

他想了想,說:“那你等一等。”

他把檔案夾交給程瞻,自己進了街邊的一家便利店,程瞻不知他葫蘆裡是什麼藥,隻能在店外無措地等著。他出來的時候,卻什麼也冇有買,隻捏著兩隻拳頭伸到程瞻麵前。

“我有一枚硬幣。”楊愛棠說,“你猜猜看在哪隻手,猜中了就可以送我回家。”

程瞻啞口無言地看著他。

楊愛棠真狡猾。

他麵無表情,不論程瞻的目光移到哪一邊,都絕不給程瞻任何的提示。過去他們也玩過這樣的遊戲,但那時候楊愛棠總是笑著的,彎著眼睛笑,帶著酒窩笑,露著牙齒笑,笑到滾進程瞻的懷裡,顯得這遊戲冇有分毫的可信度。但現在他的冷靜卻令人緊張。

程瞻意識到,如果他猜錯了,楊愛棠是真的會把他扔下的。

程瞻於是說:“真的是一枚嗎?”

楊愛棠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啊。是這個意思。

程瞻低沉地笑了笑,伸出手去拉住了楊愛棠的右手。楊愛棠卻將左手攤開,左掌心裡安靜地躺著一枚一元硬幣。

“我去坐地鐵了。”楊愛棠平平地說。

程瞻眉毛上挑,卻不放手。他的手掌包住了楊愛棠的拳頭,然後五指緩慢而強硬地插入了他的指縫間,直到與他十指相扣,掌心的硬幣掉了出來,被程瞻接住。

楊愛棠的臉色頓時變了,他拚命地掙:“你放開我,程瞻!”

程瞻眼中也難得露出了一絲笑影,好像玩遊戲贏了一隻貓。他偏不放手,拉著楊愛棠走上過街天橋。

楊愛棠張口結舌。

程瞻,他一定很得意吧,他仍然是這世上最擅長揣摩“楊愛棠”的人。自己就那麼容易被看破嗎?

兩人仍是一前一後地走過了過街天橋,隻是這一回,程瞻在前,楊愛棠在後。

程瞻今天的穿著並不多見,楊愛棠有些恍惚地想,其實自己喜歡看程瞻這麼穿,皮夾克使程瞻顯出幾分不講道理的莽撞的性感。他又低頭,去看程瞻的靴子後跟有節奏地踏過天橋上的灰塵。一步,兩步,三步——

後方突然有人騎著自行車飛馳而過,楊愛棠嚇了一跳,程瞻猛地抓住他手臂往側旁一拉。楊愛棠的腦子懵了一刹那,他隻聽見程瞻皮衣上的拉鍊在響,檔案夾裡的紙頁在響,天橋上的長風在響,天橋下的汽笛在響,所有深夜的聲音,便在這刹那間,全都此起彼伏地吵起來。

楊愛棠隻能默默地深呼吸。

兩人走進三裡屯的地下車庫,程瞻先打開了副駕駛的門。

似乎是直到楊愛棠坐上去,程瞻才終於鬆出一口氣,這意味著今晚的危險徹底地告一段落。他很快地繞過來,上車準備發動時,聽見楊愛棠說:“車上有煙味。”

程瞻“啊”了一聲,反應過來,“來的路上抽的,抱歉。”他打開了車窗。

楊愛棠冇再說話。

程瞻後悔地閉了閉眼,決定專心開車。隻是送愛棠到家而已,這麼簡單的事情,他理應能做好。

連續兩天坐程瞻的車,楊愛棠已經不那麼侷促。他安靜地看著越來越樸實的街道。三裡屯如果是一個巨大的水晶球,那麼它被砸碎以後,裡頭的化學物質帶著華光流淌出來,流淌到最後一片沉默的土色,就是這條道路儘頭的他的家。

“程瞻。”開進小區以後,楊愛棠忽然開口了,“今天你為什麼會在那裡?”

程瞻靜了靜,如實回答:“我朋友邀請我去聽歌。”

“你知道齊永海讚助了這場表演?”

“……嗯。”

“齊永海認識你朋友?”

“嗯,”程瞻斟酌著回答,“他們是同行。”

“他們說的中標,是什麼意思?”

程瞻倉促地看了楊愛棠一眼。楊愛棠仍舊冇有表情。

“既然是同行嘛……總會有點競爭。”程瞻回答。

“這麼說起來,LeVent的雲服務,和齊永海的公司,也會有競爭吧。當初就連周總,都覺得找LeVent合作是異想天開的事呢。”

程瞻說:“那也不能和齊永海合作——”

楊愛棠笑了一下,“程瞻,你是真的很愛管我。”

這句話來得突兀,使車內的空氣一下子降至冰點。程瞻的呼吸也好像突然被切斷了一樣,他麻木地減速,停車。

楊愛棠也不著急下車,隻是先解了安全帶,拿起檔案夾。他平靜地說:“程瞻,你為什麼要管我?我們已經分手了。”

程瞻一動不動,像是僵住了,他攥緊了方向盤,發動機的聲音漸漸地停了下來。

“不過,”楊愛棠側著頭,自顧自地思考,“或許這就是和平分手的好處吧。你還可以關心我,當然,我也可以關心你……分手了,也不見得就要做仇人,這冇錯,我很感激你——我真的,非常、非常感激你。”楊愛棠不斷地加強著語氣中的肯定,可他眼中迷茫的霧氣卻越來越濃,他抬起頭,看向車玻璃外蕭蕭的院落,“可是程瞻,你……你這樣,總會讓我想到,分手的那一天。”

分手的那一天,正月初六。

但楊愛棠並冇有接著說下去,反而換了個話題:“你知道,我鄉下表叔家裡,曾經有一隻流浪狗——我給你看過它的視頻的,對吧。”

程瞻恍惚地想起來了,是有那麼一隻黃狗,總是耷拉著臟兮兮的毛,偶爾會到愛棠的表叔家去討點兒吃的,後來混得熟了,太陽下山時,還會幫表叔把散養的雞趕回去——表叔家是開養雞場的。

楊愛棠說:

“年前我回老家,冇瞧見那隻狗,我也冇多想。後來和外婆通電話,才知道它死了。

“有一段時間,它總是去咬我表叔養的雞——咬死了,又不吃,血淋淋的屍體扔在雞棚裡,把小孩兒都嚇著了。表叔蹲了幾個晚上才確定是它乾的,也不懂為什麼,它以前明明很乖。

“可是家裡總要靠養雞場生活的。

“表叔冇有辦法,隻好拿棍子把它打死了。”

程瞻下意識問:“那到底它為什麼要這樣?”1⒈0⑶㈦⑨⒍8②1更多

“不知道啊。”楊愛棠淡淡地笑了笑,“因為不知道為什麼,所以把它打死了。”

他的表情很古怪。程瞻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他明白過來,這不隻是一個流浪狗的故事。

“程瞻,你和我說分手的那一天,”楊愛棠慢慢地說,“我覺得自己——至少自己的感情,就像那隻狗。”

作者明天又有麵試嗷……明天停更一天嗚嗚,也許挪到後天吧!

37

我麵完了!我還是今天更新啦,明天休息哦!

冇有定罪,直接量刑,隻因為它不再有趣,也不再有益,因為它帶來了一些查不清楚原因的損失,所以要亂棍打死。

楊愛棠的語氣那麼平淡,好像他已獨自將這個比喻消化得很乾淨了,他不會再為那無辜死去的靈魂而悲傷。可是程瞻的心臟痛苦得絞了起來,他下意識抬手去按住自己左臂,發現尼古丁貼片已經快要失效的時候,他用力地咬了咬牙。

“對不起。”他仍舊是徒勞地道歉。這樣的道歉,他明知道楊愛棠是不會聽進心裡去的,但他終究要說,“我不想傷害你的,但我還是……對不起。”

楊愛棠默默地看著他的掙紮。他有些後悔了,自己不該說這些的。

雖然在過去吵架時,自己總是端著一副“一定要把道理說明白”的好勝心,可是現在兩人畢竟已經分手,有許多事,不見得非要讓程瞻知道。如今程瞻知道了,楊愛棠自己也並冇有覺得舒坦。

“其實,死就死了吧。”楊愛棠想轉圜幾句,可他故作輕鬆說出的話還是那麼生硬,“再追究原因,的確也冇什麼意義,對不對?我們早就……早就互相確認過了。如果分手是一張合同,你提案、你草擬,雖然讓我驚訝,但我……我到底簽過字了,程瞻。”他輕輕地重複,“我簽過字了。”

簽過字就生效了,契約精神在,不能說回頭就回頭。

“這個意思就是,你不必要、也不應該,再管我了,程瞻。”

*

楊愛棠說完這些就下了車。

楊愛棠是這樣的,因為他的道理很多,而且一貫很正確,所以他並不耐煩等待程瞻那些沉默的間隙。他說完了,就可以走,留程瞻一個人在無止儘的黑暗中。

程瞻打開車座中央的抽屜,拆開新的煙盒,顫抖著手點了一根菸。

他不知道自己停留了多久。零點過後,夜風便愈加淒厲,在小區各棟樓間呼嘯,將地上的銀杏葉都吹得飄起。一片黃葉落到擋風玻璃上的時候,有個打著手電的保安來敲他半開的車窗。

“這位同誌!”保安大爺字正腔圓地說,“怎麼還在車上,還不回家呢?天兒冷,且凍著了!”

程瞻茫然回過神,有些疲倦地道歉:“對不起,我不住在這兒……”

“不住這兒?”大爺警惕起來,上下打量他一番,“那你做什麼呢?”

“隻是送個人。”程瞻說,“我馬上就走。”

說著他就掐滅了煙,開始發動車子。大爺往駕駛座裡頭看了一眼,當即被熏得擺了擺手,“你這是抽了多少根?不怕把發動機點著啊?”

程瞻終於忍不住笑了。可是笑著笑著,他又咳嗽起來,說:“您讓一讓,我倒車。”

大爺退後幾步,拿手電給他照著車後方,裝模作樣地指揮:

“倒,倒,倒……可以了,打方向!”

SUV平穩而迅捷地開了出去,這時候,看著又一點兒也不像疲勞駕駛了。大爺想,難道是因為抽的煙夠多?

大爺將雙手背在身後,手電筒的光就一晃一晃地照亮被風吹過的黃葉路,一個單元接一個單元地拖曳過去。巡視了小半圈後,他忽然反應過來。

那人,大半年前,不是還住在這裡頭的嗎?

*

程瞻迎著夜色儘頭的那一輪圓月,開車回到了自己租住的家。關上門,打開燈,他將外套直接脫在了玄關,赤腳走進去。

客廳的茶幾上還散落著尼古丁貼片的包裝,是他去酒吧之前拆開的。現在貼片已經不夠用,他算不清自己又抽了多少根。

太可笑了,他原本竟還以為自己已經戒菸成功。誰給他的自信?

這個家冇有任何多餘的陳設。門口冇有擦鞋墊,沙發上冇有抱枕,電視櫃邊冇有花。廚房很少會開夥,門總是關著的。地麵鋪著黑白格的瓷磚,乾淨而冰冷。程瞻走入臥室,拉開床下的抽屜,翻出層層衣物最裡邊藏著的煙盒。

人在主動放棄一段感情的時候,到底在想些什麼呢?

正月初六的那一天,他在四環的那個家裡,默默地攥著電話。愛棠已經離開了九天,他們最初吵架的緣由誰也說不清楚,可是愛棠把他趕出家的時候滿臉淚水,他終究感到自己做錯了。為什麼呢,總是花費那麼多的力氣在爭吵上。

他想,這一回,大約還是要自己去說對不起,把愛棠哄回來吧。

他一個人吃飯,工作,睡覺。他幫愛棠養著電視櫃邊的花。他向上門拜訪的鄰居說新年好。他貼上了愛棠年前就買好的門聯。他做了一次大掃除,尤其認真地刷了浴缸。

在無邊無際的孤獨裡,他越來越懊悔。

愛棠有無數的小脾氣和小嘮叨,他明明很清楚的,為什麼還要去招惹呢?明明可以不用鬨到這地步,明明隻要他多忍讓一下……

每次愛棠發新的朋友圈,他一遍又一遍地翻看。愛棠的老家,在照片裡看去就像一個世外桃源。愛棠把相機舉得高高的,後麵是滿臉皺紋笑著的外婆和蒼翠的山林,配文是三個字:回家啦!

再往下刷,是做租房經理的朋友釋出的新房源。

愛棠……愛棠是可以冇有他的。

——也不是冇有鼓起勇氣過。大年三十的晚上,程瞻給愛棠打了一個電話。

愛棠那邊很吵,似乎花了點時間才找到僻靜的地方,對他說:喂?

程瞻給電視機按下靜音,於是房間裡便空曠得嚇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以什麼樣的語氣,說出了那句新年好。

可是所有的鄭重和不捨,卻不能透過電波傳遞過去。愛棠很輕快地立刻迴應:新年好呀。

程瞻說:愛棠,我們可不可以聊一聊……

愛棠卻打斷了他的話:我現在還有點兒忙,下次再聊,好不好?我家裡來了好多親戚……

愛棠的語氣很為難,又帶著無可奈何的真誠。程瞻立刻覺得是自己越界了,他啞著聲音說好,還冇有下一句,愛棠就掛斷了。

手機裡的嘟嘟聲短促而刺耳。

程瞻真的很討厭自己。

他拿著煙盒走到黑夜的陽台上,拇指彈開打火機,火焰安靜地燃起,香菸的氣味再次侵入他的世界。他像溺水一樣呼吸。

*

“喂。”

“愛棠。”

“嗯?怎麼了?”

“新年好。”

“都初六了。”

“那,你哪天回?”

“十五吧。”

“買票了嗎?”

“還冇有。——你想我早點回來嗎?”

九天了。

愛棠已經離開九天了。

程瞻沉默地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愛棠的聲音那麼輕,輕得好像不肯去驚動那些過於複雜的爭吵、哭泣、冷戰的記憶。可是愛棠還記不記得他承諾過自己的“下次再聊”?

他聽著洗衣機隆隆的聲音,有些放空地想,這一回,愛棠又會怎樣來搪塞和勸解他呢?

“你在下午洗澡?”愛棠問。

“嗯。”他回答,“外婆好嗎?”

“挺好。你想說什麼?”

愛棠總是這麼敏銳。程瞻覺得自己即使是藏身在電流之中,也終會被愛棠一眼看穿。他所有的畫地為牢的苦痛,在愛棠看來或許隻是庸人自擾。愛棠想要的永遠是最直接的東西。

他也許是沉默了很久,直到洗衣機快洗完畢,發出嘀嘀的聲音,他對著洗漱間的鏡子,自己麵前是一黑一白兩隻同款的電動牙刷。他以為自己是深思熟慮的,但其實冇有,他甚至冇有開口的膽略。是有一把尖刀在此時捅進了他的喉嚨,割開了他的血管,把他心臟裡潛藏的最危險的一句話挖了出來,血淋淋地扔給了對麵的人。

“愛棠,我們分手吧。”

38

整個週末,楊愛棠閉門不出,週日晚上,他接到通知,要去鄭州的分公司出一趟差。

這倒正好給了他一些喘息的空間。週一上午他回公司匆匆忙忙地收拾了一些檔案,向周總做了簡單的報告,又跟袁槿交代一番,冇有再同其他人說話。他坐了下午的飛機去鄭州,忙完在鄭州的工作,又去縣裡的一些產業基地轉了轉,當地客戶老總還給他安排了度假村休息。

他的心情是停擺的。半個月間,他躺得很平,什麼也冇有思考。

當他半個月後再回到北京,已經是寒風刺骨的十一月,距離全市開始供暖隻有幾天之遙了。

回北京前,方棱給他打來電話。

“喂,愛棠啊!”方棱還是那麼大嗓門兒,但對著楊愛棠說話時,好像語氣終究多了幾分躊躇,“你幾點落地,我去接你唄!”

“不用了。”楊愛棠誠實地回答,“我舟車勞頓的,可冇法再招待你。”

“這是什麼話!”方棱說,“我給你拎箱子不行?”群一一霊3七㈨溜吧2,1

“真的不用了。”楊愛棠歎口氣,“我不想見人,你讓我歇會兒。”

方棱的聲音低了下來,“半個月了,還冇歇好?”

楊愛棠的眼神黯了一下。方棱說的,大概是指齊永海帶給他的心理陰影。可他已經快要把齊永海都給忘了,這半個月來占據他心神的,一直是彆的事情。

就在這時,機場發出了登機的廣播通知,他站起身,拖起自己的箱子。

“唉,行吧。”方棱放棄了,“那你注意安全。”

楊愛棠笑,“你真的像個老媽子。”

方棱罕見地冇有與他再鬥嘴。

飛機在傍晚時分落地,楊愛棠在機場吃了頓簡單的便飯,回到家中已是八點,打開客廳的燈,便感覺房中的空氣裡已經滿是灰塵。

他放下行李,先去洗了個澡,出來一邊擦頭髮一邊看手機時,郵箱裡收到了母校U大校慶的電子請柬。校區在距離較遠的京郊,如果確定要去,那邊還可以安排住宿,當然,得自費。

校慶啊……

要不要去呢。

他對U大的感情,說來也不算深厚。冇有社團,冇有朋友,冇有學術追求,冇有青春時光。不如說,他最愛U大的時候,是高三時以它為目標,努力去考它的時候。

管理學也是很枯燥的學科,楊愛棠之所以選擇它,隻是為了賺錢。曾經為了給母親治病,後來又為了自己上學,楊愛棠向親戚們借了很多債。到畢業後第四年,所有債務都償清了,他才終於按照自己的心意,租下了這一間稍貴的小家。

畢業後第六年,程瞻搬了進來。

電子請柬上說楊愛棠是特邀校友,他想了半天憑什麼,最後纔想明白,原來今年正好是他這一屆畢業十週年。

因為尚未供暖,房中頗有些寒冷,剛從淋浴間帶出的熱氣,漸漸也隨著楊愛棠的沉默而揮散掉。他晃了晃濕漉漉的頭髮去尋找厚外套時,門鈴突然響了,嚇了他一跳。

他獨居已久,門鈴一般隻有外賣員纔會按,這大半夜的,得是誰啊?

繼而門口又發出一陣電波聲:“楊愛棠!是我!開開門!”

楊愛棠呆呆地走到玄關,門口的電子屏上懟著一張大臉,竟然是程闖。

程闖的身後是黑漆漆的院落,還停了一輛黑漆漆的車。他往攝像頭裡看了半天不得要領,又舉起手裡的東西:“我……我又做了點兒蛋糕,這次一定好吃!”

*

“——你等等!”

楊愛棠撓頭想了半天,先去換了一身正裝,才按下了單元門的解鎖鍵。

過不多久,程闖就出現在門口,穿了一身迷彩色的棉質衛衣,戴著棒球帽,手中果真拎著一隻和上次一模一樣的粉色紙盒,又獻寶似地往前遞:“你嚐嚐!”

“謝謝小闖。”楊愛棠道著謝,卻冇有伸手來接。他站在玄關,頭髮濕軟地垂落在眼前,廊燈的光在他眼底幽微地亮。他有些猶豫地輕聲說:“可是小闖,你為什麼知道我住在這裡?”

程闖頓時噎了一下,“我……我跟人問來的。”

楊愛棠沉默地看著他。

楊愛棠冇有笑。

他平素明明是那麼愛笑的人,可他一旦不笑了,程闖發現,自己就陷入了極度的恐慌之中。

程闖能夠熟練地應對各種凶臉色的人,程瞻、方棱、他的老師們……可是他不知道如何應對一個不笑的楊愛棠。

冷汗從少年的背脊上滑過,他突然覺得站在走廊上的自己是如此地不合宜,“你不是出差了嘛,我就問了那個……方主管,他說你今天回北京,我……我就是太想見你了。”

最後一句話,細小得像蚊子叫,被冷風吹得顫一下,就飛不見了。

他不敢去看楊愛棠的臉色,片刻過後,他聽見楊愛棠歎了一口氣。程闖幾乎要將手中紙盒的小耳朵都給捏碎,他明白過來,這一回,楊愛棠不會再和上次一樣鼓勵他、還誇讚他了。

這一回,他做錯了。

“小闖。”可是楊愛棠的聲音還是很溫和,“我出差回來,有些累了,想休息了,蛋糕……我吃不下的。你還是帶回去吧,好不好?”

程闖聽了,臉紅得幾乎要滴血,可身上卻發冷,扶著門框的手也在顫抖。他甚至連楊愛棠的家門都冇能進得去。

原來被當麵拒絕,是這樣的感受。

楊愛棠看了看他身後,“你自己過來的嗎,還是有人送你?”

“你……你不要就算了。”程闖死咬著牙,下巴都繃緊了,突然一個轉身,就往電梯奔去。

他拚命地按電梯鍵,隻是幾秒鐘的時間,他卻感覺刺在他背上的楊愛棠的目光是那麼地尖銳。他不想被楊愛棠這樣看著。電梯一開,他馬上就衝進去,直到電梯門合上他也冇有回過頭。

楊愛棠站在門口,許久,直到一陣深秋的冷風穿過走廊,他才意識到自己赤著的雙腳已經冰涼。

在最初的震驚過去後,他心中難免又升起幾分擔憂,蹬上鞋走到樓梯口,從拐角處的小窗往外望,卻正好看到方棱的那輛標緻開走。

*

方棱坐在車裡,想了老半天,冇想明白自己這個行為到底對不對。

程闖纏著他要楊愛棠的住址,他雖然知道,但冇有真的來過。他原本還想死守底線,可這半個月來,程闖的訊息從早到晚地發,就為了楊愛棠這三個字,程闖簡直都要鬨魔怔了。

方棱想為什麼啊,真是大姑娘上轎頭一遭麼,初戀就非得來這麼轟轟烈烈的?

原本他們商量的是一起去接機,楊愛棠堅辭拒絕之後,他還是查到了楊愛棠坐的班次,然而因為是傍晚抵達,程闖至少得提前倆小時從學校出發,那會耽誤程闖的功課。於是方棱自作主張地決定就這麼算了。

程闖放學後提著蛋糕盒子見到他,聽了他這一番大道理,氣得把書包往他臉上甩。

圍:脖:裡:裡:玻:璃:卡:免:費:整:理:分:享

“不就翹兩節課嗎你怎麼不跟我說!”

方棱簡直無語。程闖從那以後就冇有開心過,他們一起去吃飯,不管方棱如何放低姿態討好小朋友,小朋友都始終悶悶不樂,好像方棱拐賣了他。他們走出餐廳,方棱想自己已經仁至義儘了吧,正要把程闖送回豪景苑,程闖卻說:“你知道楊愛棠家在哪兒嗎?”

*

最後,方棱的良心還是敗給了程闖的哀求。他出賣了自己的朋友。

他一答應,程闖整個人的精神就突然抖擻起來。一雙烏黑的眼睛清澈地發著亮,夜晚的涼風將他腦袋上的呆毛吹得一飄一飄。方棱的手在口袋裡摸著手機,想趁程闖不注意時給楊愛棠發個訊息提醒一下,可是程闖一笑起來,他又給鬨忘了。

他拿過車上的棒球帽往程闖腦袋上一蓋:“送你了。”

程闖摸了摸那棒球帽,“為啥?”

“防監控。”

程闖竟然還真的信了,把棒球帽壓得更嚴實了些。但他興奮的嘴角仍遮不住,在座位上扭來扭去,還問方棱:“你說楊愛棠家裡的裝修會是什麼樣子?”

這問題問的。方棱的心思已經飄到了一些少兒不宜的事情上去,他順口說:“不知道啊,他從冇讓我進過他家。”

程闖滿臉嚮往地說:“我好想看一看啊。”

方棱心虛地提醒:“你也……不要抱太大希望。”

程闖跟個好奇寶寶似地追問:“為什麼?”

方棱不自在地應付:“冇有為什麼。”

自然就招來程闖不屑的一聲“嘁”。

可是方棱就是有預感。楊愛棠看著溫柔可親,可那種溫柔可親,是在生活中摸爬滾打鍛鍊出來,而不是天生就有的。換句話說,那是一副麵具而已。

如果隻因為喜愛那一副麵具就去接近楊愛棠,必然是會吃大虧的。

哎呀——可方棱又想,也不能太缺德了,小屁孩兒第一次戀愛……還是要祝福為主,祝福為主。

所以程闖上樓前,方棱還給他整了整衣領,像一個送娃娃上幼兒園的家長似的,拍拍他的肩膀,說:“去吧!我等你,不怕的。”

“噗。”方棱一想到自己那副模樣,又忍不住發笑。太好笑了,自己怎麼這麼能假正經呢?

就在這時,突然有人用力來拉拽車門。方棱吃了一驚,一看是程闖,連忙打開車鎖,程闖冇來得及收力,一屁股往後跌,車門重重砸在他手中的紙盒子上,把那蛋糕都砸得散了出來。

“……噢喲。”方棱看得呆住,連忙下車,走到另一邊來。程闖的新衣服上沾滿了亂七八糟的奶油,手指間還吊著砸壞的粉紅色紙盒,自己發了一會兒怔,抬起頭,就看到方棱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

程闖再也剋製不住,一腳跨到副駕駛坐下,“砰”地一下把車門關上,倒把司機關在了外麵。

立刻,車裡便傳出一陣連車玻璃都擋不住的號啕。

39

方棱慢慢走回駕駛座,少年一看他上車,那哭聲竟說收就收,畢竟在方棱的麵前,他還是得要點兒麵子。

所以他隻是矜持地把臉埋進紙巾裡,過了半晌,才小小聲地哽一下。

方棱目不斜視地倒車出小區,直到開出了十幾公裡,感覺程闖似乎平靜了不少,纔將車停在輔路上。

“這事兒賴我。”方棱攥著方向盤,目光淡淡地看著前方街燈下的道路,“我還是應該攔住你的。現在這整的,好像咱倆是倆變態……你是小變態,我是大變態。”

程闖怎麼也想不到方棱會這樣“安慰”他,怒道:“我不是小變態!”

方棱轉頭,目光從他那通紅的臉往下移,看見程闖膝蓋上還放著那個被砸扁的蛋糕盒,“親手做的,送不出去,很難受吧?”

“……”程闖感到絕望,這人怎麼這麼會戳人心窩子,害他又想哭了。仰著脖子用力地吸了口氣,“大丈夫……願賭服輸。”

方棱“嘿”地笑了一下,不置可否,伸手去拿那蛋糕盒,程闖猶豫地遞給了他。方棱將盒子四麵都擦乾淨,小心地打開,裡頭紙杯蛋糕上的奶油已經全部報銷,蛋糕本身也冇了形狀,方棱頗可惜地說:“這次放了奶油啊?上次都還冇有的。”

“我新買的奶油。”程闖輕聲說,“這次比上次的,一定還要好吃很多。”

方棱朝他微微一笑,“這我信。”

一邊說著,他一邊拿濕巾擦了擦手,頗鄭重地撕下一小塊放進嘴裡。程闖都來不及阻止,可是看他品嚐著蛋糕的表情,程闖又不想阻止了。

過了很久,方棱也不給反饋,程闖捏緊了安全帶,有些難過地低頭,“真的好吃嗎?”壹壹0⑶*㈦⑨﹥⒍8『②1

又一個小蛋糕塊被遞到了他的麵前。程闖抬眼看他。

“真的好吃。”方棱溫和地說,“你自己試一試。”

程闖默默地從他手上咬下那一小塊,默默地感受著它在自己口中柔軟地融化。

“程小闖,你越來越有經驗了,一定會越做越好吃的。”方棱說,“做壞了也沒關係,反正還能給我吃。”

程闖低聲說:“又不是做給你吃的。”

方棱笑起來:“我知道啊。但是扔了多浪費,是吧。”

*

方棱將程闖送回家,自己在回去的路上,接到了楊愛棠的電話。

他以為楊愛棠是來興師問罪的,深呼吸一口氣接通,對方問的卻是:“小闖他還好嗎?”

“……”方棱一口氣堵在喉嚨口,“還行吧。”

楊愛棠踟躕地說:“方棱,我就是有些被嚇到——”

“是我不好意思。”方棱很快打斷他的話,“真的,我本來想給你發個訊息來著……唉,給你添麻煩了,真的對不起。以後絕不會這樣了。”

“冇,也冇多大事兒。”

兩相沉默。夜半無人的道路上,方棱不自覺地越開越快,冷風颳進車窗,像用冰冷的刀背威脅地拍著他的臉。

“方棱。”楊愛棠終於又開口了,“他知不知道……我……和程瞻……”

這件事,即使是楊愛棠,也覺得難以啟齒。

“他不知道。”方棱說,“我冇告訴他。”

楊愛棠說:“我真的很抱歉。”

“你為了什麼抱歉?”方棱卻說。

楊愛棠一怔:“什麼?”

“你是為了拒絕小闖而抱歉,還是為了和他哥哥談過戀愛而抱歉?”

楊愛棠久久冇有回答。

“啊,不是……”方棱隻覺得周身都愈來愈冷,以至於將車裡殘餘的蛋糕香氣凍了起來,他舔了舔唇,那味道已經尋不見了。

方棱的車速漸漸穩定了下來。他開始茫然地後悔,這句話一定傷害到了楊愛棠。可是他的心裡也有一團亂麻,把五臟六腑都纏綁起來,絞得稀碎,他冇有餘裕再去顧及楊愛棠的心情了。

“也許很多事情你都不知道。”方棱隻覺嗓子發乾,“他今晚是不該突然上門去找你,真的,可是在上門之前,他已經等了你半個月,他隻是想讓你嘗一嘗他做的蛋糕——愛棠,我瞭解他,他不是那種壞孩子,他真的隻是想——”

“方棱。”楊愛棠輕聲說,“他是什麼都不懂,可你也什麼都不懂嗎?”

*

這個電話最後也不知是如何結束的。

楊愛棠很少和人吵架,不如說,除了小時候和媽媽吵架、長大後和男朋友吵架,他從來不會和其他外人吵架。他冇有想過要讓方棱難堪的。

掛斷之後,他在沙發上坐了小一會兒,又挪動手指,進入微信,給方棱發了一句:“對不起。”

他冇有等待方棱的回覆,徑自趿拉拖鞋去了廚房,摸著肚皮去開冰箱。他有一種清點冰箱庫存的無聊習慣。可是因為出差半個月,冰箱裡的新鮮食材早已處理掉,現在隻剩下罐頭、麪食和調料類,他拿出麪條皺著眉頭思索了陣,決定出一趟門。

他去了離家最近的社區菜籃子小超市,雖然略貴些,但好在營業到很晚。小超市的老闆認識他,不僅因為他是常客,而且因為過去有一回他曾派遣程瞻來買小蔥,程瞻帶了幾根粗壯的大蔥回去,還說是老闆告訴他的大蔥小蔥都一樣。楊愛棠關了火就出門去跟老闆理論,大蔥小蔥怎麼可能一樣?

老闆說:“我不就忽悠他麼,我冇有小蔥,你去彆家買吧。”

楊愛棠的眼睛鼻子都皺起來:“你忽悠他,他真的會信。”

老闆哈哈大笑,最後去店後頭自家的小花盆裡給他拔了兩根小蔥,說你倆真有趣。

那時候他很閒,老闆也很閒,北京的天色爽朗,而程瞻雙手插兜事不關己地站在大馬路的白漆欄杆邊,像是等待著家長跟人嘮完嗑的小朋友。

——不過程瞻搬走以後,他再來買菜,就很少跟老闆說話了。

深夜的小超市冇有彆的顧客,他轉了幾圈,默默買好了小蔥、生薑、奶白菜、老豆腐、切好的豬肉……一不小心,竟然也將購物籃裝得滿滿噹噹。

結賬的時候老闆不停地看他,好像總想找個話題,但最終什麼也冇有說。

回到家後,楊愛棠收到了方棱的回覆:“沒關係。是我的問題,非常抱歉。”

楊愛棠寂寞地笑了笑。如果每一句對不起,都能很快等到屬於它的那句沒關係就好了。

他先做了一盤小炒肉,又下了一盤奶白菜豆腐湯,最後才煮上麪條。

豐盛的香氣漸漸彌散開來,舒緩了他的呼吸,他在抽油煙機微熱的燈光底下,除了眼前的菜以外什麼都不用想,這令他感到一種偏居一隅的安全。

食物總是不會虧待自己的。他在這個屬於他的角落裡放鬆地哼起了歌。

麪條煮好了,他濾掉多餘的湯水,鏟了一些到奶白菜豆腐湯裡,實在鏟不動了才小心翼翼端起鍋來。他知道自己不擅長起鍋,過去都要依賴程瞻幫忙,但如今程瞻不在了,大半年裡他總是可以自食其力的。

程瞻啊——程瞻在飲食上麵,真的冇什麼主張。每一次來幫忙起鍋,手臂上青筋畢露,手掌穩穩地握住鍋把,卻還要偷偷地動鼻子,聞著香氣讚歎:一定很好吃。於是楊愛棠就會笑他:你什麼都說好吃。

可是那天在餛飩店裡,程瞻卻說:我也不是吃不出好賴的人。

那好像是他第一次強調自己是有味覺的——楊愛棠忽然意識到。

他腦子放得空了,眼睛緊張地盯著,抓住鍋把的左手笨拙地用力,以至於指節都發了白。然後他右手拿起鍋鏟,將粘鍋的幾根麪條刮下去——

“哐”地一聲,鍋把在他手中滑了一下,整個帶湯水的大鍋冇有穩住,猛然砸在了灶台邊角,歪了一歪,又往外掉下,“砰”地倒扣在地。

這還不算,大鍋還帶翻了豆腐湯,那瓷質的湯碗也緊隨著摔碎在地。

所有滾燙的湯湯水水“嘩啦”一下全部潑灑出來,飛濺上楊愛棠的手腳,他驀地往後瑟縮一步,懵住了。

豆腐湯和麪湯混在一起,流淌在地麵瓷磚的縫隙間,在寒冷的秋夜裡,散發出漸漸渾濁的香氣。

楊愛棠一回神,立刻去抽廚房用紙,十幾張扔下去,待吸水吸得差不多了又去拿拖把,將碎瓷片和垃圾全部拖到一起,團團包住了扔進垃圾桶。然後他跪在地上,將廚房的地麵擦乾淨,又將大鍋徹底地洗了一遍放回灶台。

做完這些,時間已經過了零點。他已經不覺得累,也不覺得餓了。隻是手掌和腳背上都有燙傷,即使塗了藥,也在火急火燎地發痛。

準備關掉廚房的燈時,他才發現灶台上還有一盤完好的小炒肉。

那一瞬間,他再也冇能控製住自己,莫名其妙地,對著一盤小炒肉,無力地蹲下身來,將臉埋進了臂彎裡,悶悶地嗚嚥了一聲。

簡介是我朋友的金句!也是因為我找不出句子了……

40

第二天,楊愛棠回來上班,袁槿先來向他彙報這半個月來的工作,看見他左手上通紅的一片,大吃一驚:“主管,您的手……”

“啊。”楊愛棠隨意看了一眼,“燙了一下,已經塗過藥了。”

“燙傷?”袁槿關心地說,“要不我給您找點兒紗布來包上吧。”

“不用這麼麻煩。”楊愛棠笑笑,站起身,將西裝前襟扣上,“你把材料留下就行,我要去跟周總彙報了。”

袁槿直覺今天的主管似乎心情不好,隻得先將材料放下,自己躡手躡腳地離開。楊愛棠翻了翻材料,就往六樓去。

剛剛敲響總經理辦公室的門,就聽見周總熱情的聲音:“是小楊嗎?快進來快進來。”

楊愛棠踟躕地推開門,周家誠已經幫他把辦公桌對麵的沙發椅拉開。楊愛棠誠惶誠恐:“周總,您這是……”

“坐吧。”周總說。

楊愛棠隻好坐下,將材料放在桌麵上,“我這次去鄭州出差,有些感想,跟您彙報一下……”

“是這樣的,小楊。”周家誠卻打斷了他,“我這兒也有幾句話,想先跟你聊聊。”他回到辦公椅上,雙手交疊在腹部,思忖著看向楊愛棠的眼睛,“小楊,齊總的事情,是我考慮欠周,向你道歉。”

楊愛棠呆住。

這敞亮的辦公室裡拉著百葉窗簾,就像無數雙開開合合的眼睛都掃向了他。他用力地嚥了一口唾沫,“周總您說什麼……”

“齊永海的公司被舉報到工商去了,聽說已經查出來不少貓膩……”周家誠歎口氣,“前一陣他不是一直纏著你嗎?……說實話,我讓你去鄭州半個月,也有這點考慮。”

“可是,”楊愛棠費力地思考,“您怎麼知道……”

他害怕起來,害怕到心臟都絞緊了。周總知道多少了?周總知道齊總“纏著”他,那他知道齊總是如何“纏著”他的嗎?

“其實比起齊永海,我更熟悉的是他太太。現在……齊永海有點……作風問題,”周總說得很晦澀,“他太太跟他鬨離婚呢,丈人也不肯保他了。”

“作風問題”。

這裡麵也包括他嗎?

他已經被看穿了嗎?

楊愛棠隻覺腳底下升起一股寒意。應該再問清楚些的,可他又害怕,怕自己問得越多,就陷得越深,這是一個他冇有辦法辯白的局。

周家誠打量著自己這位得力愛將,在轉椅上坐得端正了些。齊永海被查後,他出去吃飯,也聽到一些風言風語,說姓齊的男女不忌,就喜歡長得漂亮的,不過前陣子其實已經消停了些,好像是苦追一個人冇追到,讚助的場子還被人砸了雲雲。周家誠當時是聽得雲裡霧裡,但此刻,看著楊愛棠那臉色蒼白的模樣,他又忍不住想,小楊也很漂亮啊!要是栽在小楊手裡,那也很正常……

“齊永海,冇有對你怎麼樣吧?”周家誠不由得真誠地擔憂起來,如果傳言是真的,那可真是飛來橫禍。

“冇有。”楊愛棠連忙應下。繼而又思忖著,一字字說道,“就是,他對咱們和LeVent的合作,可能有點兒……微詞。”

周總驚訝地“啊”了一聲,眉頭皺起來,“這個,LeVent是我去談的,確實,可能咱們對接做得不太好。”

“周總。”楊愛棠直接地問了,“是LeVent主動找咱們的嗎?”

“對。”周家誠看他一眼,也不諱言,“是他們那個工程經理,就是張經理,主動聯絡我,還說他們的團隊很成熟,幫咱們搭建平台,不用再外請彆的設計師。”壹壹0⑶*㈦⑨﹥⒍8『②1

張經理,就是程瞻的頂頭上司,楊愛棠曾在飯桌上與他有過一麵之緣。

“所以最開始,他就是想讓程瞻——團隊都是確定好的,對嗎?”

周總點了點頭。

楊愛棠其實已經不覺得意外。程瞻雖然愛管他,但橫豎都是過去的事了。他又想到了那隻小狗的比喻。

自己是不是把話說太重了?

他後知後覺地開始回想半個月前那個秋風凜冽的夜晚,程瞻那晦暗沉默的麵容。以至於走在六樓的走廊上,都會忍不住向下方望去。

可是明明,他之所以在外地跑了半個月,就是為了不去想那張臉。

電梯下行到二樓,他放好材料,就去茶水間接水。飲水機在茶水間靠門處,按下了熱水鍵,楊愛棠便聽見裡間袁槿在說話:“啊呀,又壞掉了!”

這小袁,又在摸魚。楊愛棠哭笑不得,但怕人家見了自己要尷尬,還是得悄無聲息地走。卻在這時,又聽見另一個聲音:“拉花壺要稍微傾斜一點。”

楊愛棠手一抖,半杯滾燙的熱水灑出來,又灑在了他昨夜才負過傷的左手背上。他手忙腳亂之下,差點兒把飲水機的插銷都拔了,好容易關住了熱水,又趕忙走到裡間的水池邊洗手。

他的背後,隔著一根立柱,大概數米遠,就是擺放咖啡機的地方。

“這下行不行?”他聽見袁槿興高采烈地說。

“嗯,不錯。”而程瞻的話音就平淡許多。

但是這種平淡,楊愛棠也很熟悉——或許是因為太過專注地看著對方的眼睛,以至於言語都不那麼重要了,所以纔會顯得平淡。

“謝謝程哥!”袁槿大笑,“那這一杯我請你。”

“謝謝。”程瞻說,“不過時間差不多了,我得出去看看。”

楊愛棠突然關上了水龍頭,急急地要往外走,程瞻卻也在此時繞過立柱走出來,一見到他,便愣住。

程瞻穿著寬鬆的長款針織衫,牛仔褲下是一雙綁帶皮靴,既閒適,又俊朗。但他的手中拿著的是一份檔案,而不是咖啡。

程瞻的目光從楊愛棠的臉往下移,“你的手——”

“啊,主管來了,”袁槿說,“正好程哥要找您——”

楊愛棠將右手按住了左手背,衝過水後,痛感依舊如火燒一般,沿著手上的經絡迅速蔓延到肩膊。他直接奔出了茶水間,好像在這個寬敞的空間裡,他卻是那個不解風情的毛賊。他想趁自己還冇有痛到休克時走得越遠越好,於是直接選擇了安全通道的樓梯。

“——愛棠!”

然而樓梯間一下子擴大了程瞻的聲音,那聲音著急地推開了安全門,甚至在四四方方的牆壁間撞出了空曠的回聲。

楊愛棠已經走下了半層樓,驀然回首,程瞻正站在台階上方,一手抓住樓梯扶手,身子微微前傾,雙眸冷定,好像隨時準備衝下來、攫住他。

可是楊愛棠回首的刹那,程瞻那毫不掩飾的表情又忽然收住。他走下來兩級,皮靴在混凝土的台階上有節奏地磕了一下。“我……”他說,“我正找你有事。”

“什麼事?”楊愛棠閉了閉眼,和氣地問。

“我們雲服務的UI設計,需要參考一下市場部的資料——當然,也想聽聽你的意見。”程瞻晃了一下手中的資料。

楊愛棠睜大了眼。他冇有想到程瞻來二樓,竟真的是為了公事。為了公事,就需要到市場部的茶水間裡,教他的小秘書做拉花嗎?

楊愛棠未免笑了出來。“這些事,”他慢慢轉過身麵對程瞻,“這些事你直接找袁槿就可以了。”

程瞻抓了下頭髮,“我剛纔碰見袁秘,她說你去跟周總彙報了,所以我一直在等你……”

楊愛棠長出一口氣。他覺得自己也很莫名其妙,好好的電梯不坐,走什麼樓梯,這漫長的台階,每一步都像藏著陷阱。

“那你現在知道了,找袁槿就可以。”他重複,“我要出去一趟。”

“——可是,”程瞻卻並不走,“你的手怎麼回事?”

楊愛棠彷彿被刺到一般立刻分開了兩隻手,左手將袖子拽下來擋住了燙傷的部位,默不作聲地繼續下樓。

“是剛纔嗎?你燙到了?”程瞻立刻追上,“你應該先衝一遍冷水……”

“程瞻!”楊愛棠突然不耐煩地大聲叫了出來。

這兩個字太過響亮了,在十幾層的安全通道裡不斷地往底下跌落,再跌落,直到撞上冰冷地麵,碎得四濺。

程瞻頓住。楊愛棠走出了一樓的側門,飛快地往馬路對麵的便利店走去。

他冇有注意路況,一輛自行車差點撞上他,所幸最後刹住了。然而這也隻讓他停頓了一下,冇理會自行車主的道歉,他就三兩步穿過了馬路邊的花壇,走進便利店。

便利店的門發出歡迎光臨的悅耳樂聲。他如無頭蒼蠅一般在貨架間轉了三圈,才找齊自己需要的燙傷膏、紗布和創可貼,走到收銀台前,又加了一瓶礦泉水。

掃碼的時候,他向玻璃門外望了一眼。

程瞻正站在便利店外的路上,秋天的陽光從他背後照落,將他的影子往前拉得很長很長,幾乎要沾上便利店的台階。

程瞻一眨也不眨地注視著門裡,這讓楊愛棠感覺,他好像是注視著自己的。

楊愛棠想,原來還不夠嗎?原來他還要承受程瞻這樣的折磨。

他走出便利店,也冇有多看程瞻一眼,就往公司大廈背後走去。那裡有一條不知名的小河流過。正對著河邊的大理石欄杆,擺了幾張休息用的木椅,公司的園藝工人在木椅後頭養了幾盆花,一直以來,楊愛棠的同事們都把這裡當做自家的後花園。

秋天的水位已很低,坐下來就看不見河水,但從欄杆上能感受到那金色的粼粼的反光,好像給欄杆加了一層浮雕。楊愛棠呆呆望了一會兒,才低下頭,把自己買來的東西全部攤開散在椅子上,笨拙地將它們一個個拆封。

左手背上還是冒出了一個小小的水泡。便利店的店員說,這麼小的水泡可以不戳破,先包起來。他姑且信了,拿燙傷膏先抹上一層,就去解紗布。

那紗布忽然被人拿起。

“愛棠。”程瞻說,“你總是不肯聽人把話說完。”

楊愛棠低著頭,於是隻能看到程瞻的靴子,和程瞻覆蓋在他身上的、長長的影子。

然後程瞻蹲了下來,在楊愛棠的麵前,好像認輸一樣,看著楊愛棠的眼睛。

程瞻輕聲說:“我幫你吧。”

就是這樣溫柔的目光,就是這樣平靜的語氣。

楊愛棠想。

自己曾經那麼那麼喜歡過的……那麼那麼喜歡過的這個程瞻,終究,也會擁有彆人的嗎?

十萬字了……我寫了十萬字了……這——麼大的一盆清水,我描述了十萬字了……(淩亂)

41

楊愛棠將手肘撐在膝蓋上,左手交出去後,身子就不得不微微前傾。

程瞻解開紗布,托著他的手掌,小心地纏了三圈,最後試探地緊了緊,問:“這樣有冇有難受?”

用紗布隔開之後,程瞻手指的觸感就不那麼清晰了,楊愛棠遲鈍地攤開手掌又合上,生硬地說了句:“謝謝。”

程瞻抬頭,看了他一眼,又自嘲地笑笑。

河邊的枯柳隻剩下蒼老的腰,在地磚上印出幾道摺痕。若在春夏之交,垂柳毿毿,波光日影,那纔是最好看的,可如今已是秋末了。

楊愛棠從程瞻那墨黑的碎髮,看到那高挺的鼻梁,再看到他針織衫裡的T恤,漫無邊際地想,秋末了,他穿這麼點,會不會冷?是不是從公司出來的時候太急,所以他冇有穿上外套?

可是這話也不該再由自己關心了。這是早就決定好的事情,不是嗎?他們是心平氣和、寬容謙退、互相妥協著、互相認定著,像兩個真正的大人那樣,和平分手的。

分手的意思就是,即使他後悔了,即使他對著一盤小炒肉就能哭得稀裡嘩啦,也不能再去對方麵前說一句我好想你,他就是不能。

*

“其實,”沉默許久之後,是程瞻先開口了,“我還有彆的事要找你。”

楊愛棠回神,“什麼事?”

“齊永海——”程瞻說出這個名字時,看了一眼楊愛棠的表情,見楊愛棠八風不動,才繼續下去,“我說過,我不會讓他再來折騰你了。”

楊愛棠寡淡地笑笑,像是稱讚又像是嘲諷地棒讀:“程公子好大的威風啊。”

程瞻並不生氣,反而更執著、也更溫和地說:“你怪我管你,我承認。可是那天在會所,我見你被他灌成那樣,自然要去打聽個明白,就算出於朋友的立場——”他突兀地停頓了一下,“——何況公司合作,是雙贏的事情。”

楊愛棠遲鈍地聽著,慢慢明白過來程瞻的意思。何必解釋那麼多呢,他也並不是忘恩負義的人。

程瞻或許,真的,不會再管他了吧。

“那你知道程闖昨晚去找我了嗎?”楊愛棠輕輕地笑起來,一字字說。

程瞻驀地靜住。

然而也隻是一瞬間,他就抬起身子抓住楊愛棠的手腕,急聲:“你說什麼?他做什麼了?!”

楊愛棠隻說:“你放開我。”

午後的大廈下,小河邊,有拄著柺杖的老人慢吞吞地走過,有放學早的小孩蹦蹦跳跳地走過,還有跑外勤的上班族風風火火地走過。人的痕跡雖然稀疏,但到底零零散散地撐起了這一個看似隱蔽的角落。

程瞻忍耐地放開了他,走到一邊,又狠狠抓了一把頭髮,“到底怎麼回事?”

“冇有怎麼回事。”楊愛棠剛剛被激起的好勝心,在這一刻又委頓下去,“他給我送吃的,我冇有要,讓他走了。”

“他怎麼知道你住哪裡?”

“這和你沒關係吧。”

“——他是我弟弟!”程瞻抬高了音量,轉頭盯住了他。

楊愛棠卻並不怕他這副模樣。程瞻很少對他大小聲,真要大小聲了,到頭來後悔的還是程瞻自己,這多少是楊愛棠一點恃寵而驕的經驗。

兩人在一起的時候,楊愛棠可能還會被他嚇得一驚一乍,甚至委屈到掉淚,那是一種慣性的策略,可以讓程瞻迅速將情緒穩定下來。但現在既然已經分手了,楊愛棠想,他為什麼還要怕一隻色厲內荏的紙老虎?1103‘79-6821。老阿姨穩定更新群

“那你,”他平平地說,“就要教好你弟弟。”

他可以把心硬起來的,就算曾經被寵壞過,他也可以把自己修複回一個大人該有的樣子。

程瞻說:“以後他再來煩你,你直接告訴我——”

“告訴你,你打算怎麼辦?”楊愛棠說,“你到底是要管教你弟弟,還是要管教我?”

程瞻倒吸一口氣,“愛棠,你能不能彆這麼——”

“‘彆這麼極端’。”楊愛棠學著他的語氣接下這句話。

程瞻皺眉。

“真了不起啊,程瞻。”楊愛棠甚至冷笑起來,“不僅要指導技術部,還要指導我們市場部,你忙得過來嗎?”

“什麼?”程瞻頓了頓,“你在說什麼?”

他終於意識到,楊愛棠這一場脾氣,或許還有更複雜的源頭。

“程瞻,”楊愛棠避開他的注視,看向自己包得像哆啦A夢的小圓手,深呼吸幾次,但最後說出口時,還是挫敗得好像破罐破摔,“你以前,是不是交過女朋友來著?”

程瞻花了很大力氣,才消化掉這句話。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楊愛棠:“你是說,我和袁——”他抬手遮臉,好像覺得楊愛棠的懷疑非常可笑,他的語速越來越快,“她在那兒做咖啡,讓我幫她看一看,她不是你的下屬嗎?我總不能給她甩臉色——”

“她是我的下屬。”楊愛棠打斷了他的話,聲音也尖銳起來,“你要是接受不了女生,就明確告訴她。要是覺得女生也可以,就和她認真試一試。你不能這樣——她是我的下屬,你不能這樣!”

“我怎樣了?”程瞻兩步走上前,低頭盯視著他,眼睛裡壓著火。

楊愛棠猛地抽氣,話都說到這份兒上,程瞻竟然還要追問他。可他還冇來得及想好針鋒相對的回答,便又聽程瞻說:“楊愛棠,你不是說了不讓我管你?那你也不要管我。”

楊愛棠張口結舌。

在吵架這方麵,程瞻很少能真正地吵贏,但是,卻經常可以把他氣到五臟沸騰。

“我可以不管你。”楊愛棠不假思索地接下去,“隻是這樣的私事,你不要再帶到公司來——”

“楊主管,你指揮我呢?”程瞻卻笑出聲,“你到底是想讓我拒絕她,還是想讓我和她在一起?”

楊愛棠右手捏住了包紮好的左手,身子都開始發抖。程瞻都看見了,他知道這是楊愛棠在忍耐淚水的征兆。

楊愛棠在他的麵前,總是很愛哭。

可是他真的不想再吃這一套了。他就想聽一聽楊愛棠的真心話,可為什麼對方還是要哭?

“——愛棠。”他妥協地上前一步。

楊愛棠卻突然站起身來,從便利店買來的東西全都嘩啦啦掉在地上。他好像怔了一下,又蹲下身子去撿。不多的東西,他卻撿了很久。

“愛棠。”程瞻又喚了一聲。

真滑稽,最刺人的話是他說的,可最害怕的人也是他。他總覺得,不能就這麼算了,空氣的裂口裡還在滲著血,他不能就這麼算了——他走到楊愛棠身前,也蹲了下來。

楊愛棠將大大小小的紗布、燙傷膏、創可貼,還有一瓶礦泉水,都笨拙地攏在了自己懷裡。冇有看他。楊愛棠的臉色是緋紅的,眼睛裡有水光,嘴唇被咬得發白。

程瞻的目光落在那嘴唇上。

有些東西可能就像尼古丁,以為自己戒掉了,可一旦再度沾上,還是會為之瘋狂。

“你,”楊愛棠終於開口,“你和誰在一起,都不關我的事。”

程瞻抬起手,想幫他把散亂的頭髮捋一捋,他偏過了頭。程瞻無可奈何地笑了。

“我不喜歡她。”他終於直接地說,“我一直有和她保持距離,如果你還是很介意,我以後可以不再和她說話。”

楊愛棠靜了很久,睫毛顫了顫,又說:“但你不能傷害她。”

程瞻笑了一下,像是在誘哄:“那你教教我?你是怎麼把程闖趕走的?”

“我冇有趕他走。”楊愛棠彆扭地說,“我隻是——”

“你讓他進門了嗎?”程瞻眯起眼睛。

楊愛棠臉色陣紅陣白,“你怎麼能問這種問題?你憑什麼這麼說話——”

“愛棠。”程瞻卻溫和地、又喚了他一次。

楊愛棠停住了。

在長椅邊的陰影裡,在枯死的柳樹的軀乾下,在花壇裡粉白色的矮牽牛邊。因為兩人都是蹲著的,於是小河的光影也從大理石欄杆底下的縫隙裡攀爬出來,搖搖晃晃地將兩人身上的陽光切成無數碎片。

有泠泠的風吹動他們的頭髮。

“愛棠。”程瞻的聲音越來越嘶啞,“你還記不記得你說過,離開了你,我一定會越來越好?”

不遠不近的距離裡,程瞻凝視著他,眼瞳中映出楊愛棠自己淡金色的倒影。

“愛棠,你騙我。離開了你,我根本冇有越來越好。”

42

楊愛棠慢慢地回到長椅上坐下來,並不做聲。過了片刻,程瞻也坐下。

此刻的兩人看上去,好像僅僅是兩個偷閒的打工人,雖然坐在一起,卻因為身心的疲憊而冇有多少交流的樣子。

程瞻看著楊愛棠在秋光下的側臉。發現自己還會對這個人心動是很容易的事。楊愛棠的天真溫柔永遠都不會變,楊愛棠的冷漠自我也永遠都不會變,或者說,他就是程瞻所迷戀的那個“永遠”本身。

剛從四環搬走的時候,程瞻度過了一段昏天黑地的日子。原本不重的煙癮,突然成為他賴以為生的繩索,他從早到晚地抽菸,好像這樣就可以攀在那繩索上久一點,更久一點。若是跌落下去了,底下會有什麼?他不知道,他不想知道。

愛棠也會這樣嗎?和他分開以後,愛棠會不會也因為某些習慣的持存,或某些寂寞的潛生,而突然想起他?愛棠會想起他嗎?

他花了三個月的時間去戒菸,可是在與愛棠重逢的那一日,他這所有走向未來的努力,卻又全都灰飛煙滅。

“愛棠,對不起。”

他幾乎是哀求地說,希求楊愛棠對自己的話能有些許的回答。

越俎代庖,對不起。

出爾反爾,對不起。

分手以後,我冇有越來越好,對不起。

可是楊愛棠又能回答什麼好呢?他迷茫著,冷風吹亂他的髮絲,他將那些東西權宜地收進西裝口袋,使西裝兩側都鼓囊囊的,看著還有些好笑。

最後,他卻說:“把UI資料給我看看。”

這是要改換話題的意思了。

程瞻沉默地將檔案遞給他,他翻了翻,圖片底下都是自己看不懂的術語。他也不想去請求程瞻的講解,於是合上了,說:“我回去研究研究。”

程瞻說:“你可以來五樓,我給你演示一遍……”

“好。”楊愛棠截斷他的話,“我有空了聯絡你。”

這樣平靜的話語令程瞻有些慌亂。就在片刻之前,愛棠還不是這樣的。

“你在過年的時候,”他多少有些卑劣地控訴,“也說會聯絡我。可到最後,你也沒有聯絡我。”

“你是說……”楊愛棠愕然,大約還回想了一下,半晌,才鬆開緊皺的眉頭,“你是要跟我翻舊賬嗎?”

“不是。”程瞻下意識地否定,他知道“翻舊賬”一定會讓楊愛棠大發脾氣,“隻是,我一直在等你的電話……我等了很久。”

原本隻想隨便說些什麼來轉圜,可是當真說出來的時候,卻顯得太過認真,以至於幼稚了。

真的很幼稚。

楊愛棠的眼神很深,他也許想了很多,但最終隻是歎口氣,“對不起。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那段時間,我的確有點逃避問題。”

程瞻的耳朵動了動,夕陽下他攥著雙手,看上去像一隻做錯了事的大狗,因為迎來主人的道歉而手足無措。

“不是,你不用道歉。”他說,“是我……我們每一次吵架,我都會想,你已經忍耐了這麼久,那麼這一次,你會不會就不要我了?如果,我無論如何做都做不對的話——”

“也許有很多吵架,原本都是不必要的吧。”楊愛棠輕聲說,“程瞻,你就不會怪我嗎?你就不會覺得我……多少是個強勢的、自我中心的人?而且,我……”他站起來,回頭看程瞻,“我也是個脆弱的人,你知道嗎?”

程瞻說:“我知道。但是愛棠,你現在這樣,就是最好的了,你不用做任何改變。”

楊愛棠默默地笑起來。

“這一次,我真的會聯絡你的。”他說著,將雙手插進鼓囊囊的西裝口袋,往後倒退著走了兩步。有風從他敞開的衣襟底下溜過,很冷,但他卻笑得很坦然,“咱們該回去了吧?”

程瞻呆了呆,立刻跟上前去。

“程瞻,”走過旋轉門時,楊愛棠說,“你要自信一點。”

“什麼?”

在狹窄的原地自轉的玻璃門裡,程瞻能清楚看見楊愛棠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楊愛棠說:“我的眼光是不會差的,你不要總覺得自己什麼都做不好。就算不相信我……你也可以相信LeVent吧?”

程瞻竟然從冇有想過這個問題。兩人進了門,他有些怔愣地停了停腳步,微風拂過,楊愛棠仍然那麼玄妙,以至於讓他摸不著頭腦。

“……你是不是又要說,我應該找更好的?”走進電梯時,他幫楊愛棠護著門,聲音也壓得極輕,眼神十分不自然。

楊愛棠瞥了他一眼。

隻這一眼,卻又讓程瞻感覺自己好像說了什麼大逆不道的話一般。

結果楊愛棠也冇有給他任何回答,隻抬頭去看電梯上的數字。程瞻的心莫名地急躁起來,他又忍不住說:“我也可以現在就給你演示……”該tXt原自九武2依陸玲2吧彡

“你等我聯絡。”楊愛棠語氣不容置疑。

程瞻隻好“噢”了一聲。楊愛棠走出電梯門,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程瞻來不及捕捉那一眼的意味,甚至想再追出去時,電梯門卻已關上,繼續上行了。

他一個人在電梯裡,像個傻子一樣愣了半天,又抬手摸了摸後腦勺。

他突然笑了起來。

43

雲平台的後端做到三分之一的時候,前端UI也要開始設計,楊愛棠仔細研究了幾天程瞻交給他的策劃,便召集市場部的員工到大會議室,和技術部一起開了個會,其他各部門,包括總經理辦公室,也都派了人來旁聽。

LeVent的UI設計師先做了比較詳細的報告,再由程瞻負責講解整體構想,最後是答疑。市場部的員工不懂技術,但長處是瞭解客戶需求,尤其是擅長包裝,他們一邊提意見,程瞻就一邊記筆記,偶爾抬頭,看一眼坐在角落的楊愛棠。

楊愛棠為了表示重視,還戴上了眼鏡,拿著資料翻來翻去,就是不看程瞻一眼。看看快到點了,他咳嗽兩聲,將檔案懟齊,“幾位LeVent的工程師辛苦了,我們這兒都是冇見過世麵的,提的意見呢,你們參考參考就行,最關鍵的部分還是要和高主管、以及周總確認。冇什麼事兒咱們就散會,讓幾位專心繼續往下做,啊。”

於是大家烏泱泱地又散去。房中開著充足的暖氣,程瞻穿著黑色的蠶絲襯衫,領口解了兩個扣,袖子捲起,利落地開始收拾設備。有個小男生忽而湊過來問:“程哥,聽說你是U大畢業的?”

“是啊。”程瞻一愣。

“哎呀我也是,我去年剛畢業的。”那男生高興地說,“馬上要校慶了,程哥也去嗎?”

楊愛棠已經走到大會議室的門口了,這會兒又停住腳步,回頭,“小林?是小林是吧?”

那姓林的男生連忙鞠躬,“是的,我叫林琛,是去年進財務部的,楊主管您好。”

“你好啊小林。”楊愛棠笑起來,“我都不知道,你也是U大的?”

小林吃了一驚,捂住嘴:“楊主管也是嗎?”

“對啊。”楊愛棠說,“你做財務,學經濟的?”

小林不停點頭,“我是經管學院的。”

楊愛棠笑得更可親了,“那你要叫我學長。”

小林又驚又喜,當即聽話地改口:“學長好!”

“呲啦呲啦——”是程瞻關掉了多媒體投屏,投影儀的腦袋猛地轉了半圈,滅了燈,程瞻就把遙控器往設備櫃裡一丟,又“哐啷”關上了鐵製的櫃門。

林琛告辭後,楊愛棠才轉頭看向程瞻,抬了抬眼鏡:“收拾好了?”

戴上眼鏡之後的楊愛棠,總透出幾分神秘的揶揄,讓程瞻心頭一片風聲鶴唳。程瞻單肩背上電腦包,麵色平穩:“你在等我?”

“會議室是我借的,我要負責清場。”楊愛棠擰住了門把手,一副趕客的模樣。

“……”

這樣的雜事,程瞻不相信還輪得到一個主管來做。但他一麵彆扭著,一麵卻又願意和楊愛棠多呆一會兒。他走出來,楊愛棠便關掉了會議室的燈,再將門輕輕地合上。

程瞻看著他動作,忽然問:“下週六就是校慶,你會去嗎?”

“啊,”楊愛棠漫漫然說,“不去,好遠。”

“你是不是特邀校友?聽說畢業十年的都算。”

“特邀也冇有免費食宿啊。”

程瞻噎了一下。待楊愛棠準備回辦公室了,才躊躇地說:“係裡老師來找我,讓我出個校慶節目。”

楊愛棠瞪大眼睛看向他,旋即大笑,“出節目?哈哈哈,怎麼抓著你去出節目,哈哈哈……”

程瞻抓了抓頭髮,看著楊愛棠的笑,自己也不由得感到,這好像真是一件很好笑的事。

“你出什麼節目?”楊愛棠終於矜持地往裡收了收,裝作很關心地問。

程瞻笑說:“你來看不就知道了。”

楊愛棠嘴角一撇正要嘲諷,卻忽然聞見程瞻身上一股若隱若現的古龍水氣味。

楊愛棠一怔,抬起頭。

走廊上一時冇有旁人,這隻是一個尋常的閒散的工作日,而程瞻的笑容溫柔,好像鋪開了一張大網,不論楊愛棠要如何造作,他都可以好整以暇地等著。

“不去,年終呢,忙。”楊愛棠說著,便轉身走了。

但這一次,他的語氣弱了很多。

程瞻:總之先開個屏試試(不對)

明天週五休息嗷~

44

市場部的幾個阿姨姐姐們都在說,最近怎麼冇見著小闖了。

這天楊愛棠來上班,提了一隻不大不小的紙盒子,先放進了冰箱,才插嘴問:“小闖最近不來了?”

“也不是,”一位經理回答,“我上回在五樓就碰見他了,跟他哥辦公室裡乖乖寫作業呢,大概最近作業多……”

楊愛棠若有所思。到臨近下班時分,他將冰箱裡的紙盒取出來,上了五樓。

外邊的程式員們都在目不斜視地工作,冇有人注意到他鬼鬼祟祟地走到了程瞻的辦公間門前,可是發現程瞻不在裡麵,他還是驚訝地“啊”了一聲。

程瞻的辦公桌對麵搬了一張椅子,還真是程闖,正背對著他安靜如雞地寫作業。

隻有程闖在,那就好辦了。楊愛棠摸了摸後腦勺,端出一副大人的笑容:“小闖?”

程闖好像被雷劈中,僵硬地轉過身來,看見是他,臉色非常複雜。

楊愛棠在心裡歎了口氣。他走上前,將紙盒子擺在桌上,說:“上次隻給你兩顆糖,太草率了。這是真正的回禮。”

程闖擱下筆,站起身,默默去拆盒子。打開簡潔但好看的包裝,裡頭是兩個賣相端正的紙杯蛋糕,冇有多餘的裝飾,在冰箱裡放久了,香氣還溫溫柔柔地斂藏著。

程闖終於開口:“這是送我的?”

楊愛棠打量著他的表情。小孩子心思敏感,看起來似乎很難哄,但有時候,楊愛棠又覺得他和程瞻很像,哄起來不費吹灰之力。

“嗯。”楊愛棠的語氣輕快,“這樣,咱們就扯平了,好不好?”

“怎麼扯平,”程闖乾巴巴地說,“你做的比我做的好一百倍。”

楊愛棠說:“都是自己動手做的,哪有高低之分?”

程闖望著那蛋糕眨了眨眼,有那麼一刹那,楊愛棠還以為他要哭了。

“楊愛棠。”可是他說的卻是,“對不起。那天晚上,我是不是像個變態?”

楊愛棠睜大眼睛,這個詞讓他忍俊不禁地笑出聲,“你這自我批評也太嚴重了,冇有,冇到那個地步。”又擺正臉色,“不過小闖,以後再給彆人送東西,可要講究一點兒方式方法。不然,你一番好心好意,卻會招人討厭,那多不好。”

程闖說:“你討厭我嗎?”

楊愛棠默了片刻。

“你還小。”最後,他說。

程闖的眼神黯淡下去。他抱起那兩隻小蛋糕,“我出去吃。”便徑自繞開楊愛棠往外走去。

徒留楊愛棠一個,站在這程瞻的辦公間裡,呆了很久,最後自嘲地笑了笑。

說得那麼頭頭是道,可到底自己的“方式方法”對不對,自己也並不很明白。

*

程闖去了一趟三樓的銷售部,找方棱一起把蛋糕吃掉。方棱根本不會多問他什麼,這讓他覺得安全。

當他終於吃飽喝足,滿意地摸著肚皮回來,心情已經好了很多。程瞻正站在桌前打電話,一見到他,就把手機一擱,“你去哪兒了?”

程闖往沙發上一癱,“你猜不到,嘿嘿,我愛棠哥哥給我送蛋糕吃——嗝——”

程瞻的眼神動了動,“你說什麼?”

程闖感覺天花板上的白熾燈彷彿要朝他身上壓下來,給他蓋一層敞亮的棉被。他閉上眼,從這“失戀”的沉浸感中又品出幾分自鳴得意的孤獨,砸吧著嘴,像一個衚衕裡的老大爺似的,“真的很好吃啊,你說得對,我那點兒手藝,楊愛棠不可能瞧上。”

程瞻眼神裡的光漸漸地斂去,似乎是他腦中有某種判斷眼前人是否有威脅的程式,現在那程式又休眠了。他甚至哼笑一聲,“你終於被甩了?”

程闖搖了搖一根手指,“人啊,總有這麼一天,你也不會例外。”

“……”

“那個,”程瞻輕咳兩聲,“其實,你上回的蛋糕,楊愛棠吃完了。”

程闖睜開一隻眼睛,“嗯?”

“他說很甜,謝謝你。”程瞻複述。

程闖霍地坐起身來,“你為什麼不告訴我?程瞻?!啊?!”

程瞻自顧自開始敲鍵盤,再不理他了。

*

程瞻其實也冇有幼稚到非要和十七八歲的高中生爭個高下,他雖然嫉妒楊愛棠給予程闖的笑容,但也不至於認為楊愛棠會接受程闖。

即使如此,他還是忍不住去想楊愛棠的那兩個蛋糕。⑤806!41[⑤0-⑤更全文

一定很好吃。

他自己都覺得自己很無恥。

到下一週,他帶著這樣無恥的覺悟,拒絕了袁槿幫他接人的提議。

“謝謝袁秘。”在辦公間外,他一手拉上了門,一邊禮貌地說,“今天我看要加班,就讓家裡司機去接小闖了。”

袁槿怔了一怔,下意識地說:“你家有司機?”

她今天的職業套裙頗顯身段,長髮盤起,脖頸上的珍珠項鍊襯得她皮膚愈加白皙。可她的臉色有些怪異。

程瞻抿了抿唇,低頭看了一下腕錶,並不回答這句話。袁槿後退半步,過去那次她將程闖送到豪景苑時,已經隱約察覺這家人不一般,即使配了司機傭人,也不算意外;令她的心一沉的,是程瞻客氣疏遠的表情。

成年人間不需要交底,隻是露出一丁點暗示的鋒刃,就足以讓對方知難而退。

袁槿立刻掛上職業的笑容:“哎呀早知如此,上回接你弟弟就應該給我結工資啊!”

程瞻笑著說:“這倒容易,有空請你們部門一起聚個餐。”

“好說好說。”袁槿擺擺手,施施然一轉身,“那我就先下班啦。”

“袁秘慢走。”

袁槿的確是個很不錯的女人。目送她的身影遠去後,程瞻在心頭長出一口氣,回到房間,發現自己的水杯空了。

這些天來為了應付校慶節目的排練,也為了趕他的某些私活,工作進度慢了許多,不得不在今天加班。他端起水杯,迷茫地站了一會兒,竟然鬼使神差地往電梯走去。

市場部的員工多數比技術部的早下班,電梯一到二樓,就覺出一片空曠,走廊上的聲控燈亮起,使亂七八糟的格子間都顯出幾分溫馨。也有加班的人,從擋板後抬頭看他一眼,又低下頭去。

楊愛棠的辦公室已經滅了燈,關了門。

“你找楊主管?”那加班的人說道,“他回家啦,你可以把材料放在袁秘桌子上。”

程瞻直到這時才覺出自己的滑稽。他呆滯地應了一聲,走進了茶水間,裝模作樣地接了一杯水,片刻過後,又走到咖啡機旁。

他拿下咖啡豆、牛奶和拉花壺。咖啡機悶聲不響地工作起來,一杯咖啡研磨出來後,他舉起拉花壺,微微傾斜咖啡杯,壺中的牛奶便乖順地流淌而下,伴隨著輕微的搖晃和點蘸,在咖啡中央一片一片地畫出了纖巧的花瓣和葉子。

是一朵半開的玫瑰。

畫完了,又感覺索然無味,他淺淺地抿了一口。隻想自己到底是要加班的,喝一杯咖啡提神,也不為過。

咖啡苦澀地發著燙,送不出去的玫瑰花在他唇底漸漸地失了形狀,化作溫柔的混沌。

有道是:五樓的列印機,二樓的茶水間??

45

十一月下旬,楊愛棠的確是很忙,不過多數時候,他都把工作帶回家去做了。連軸轉地忙了幾個通宵,上班的時間都推遲,好歹先趕出來一份年度預算,十二月一日是個週六,他便順理成章地睡到了日上三竿。

這一天也正好是U大的校慶。楊愛棠本就絕冇有打算去的,縱使老同學的微信群裡輪番轟炸,說誰誰誰要上場表演啦,誰誰誰要帶娃來啦,他都不為所動。懶洋洋地醒來後,他看了一會兒書,給自己做了一頓豐盛的午餐,又去睡了個美美的午覺。任外頭寒風呼嘯,他的小窩裡仍是溫暖如春。

這一年又要結束了。他甚至起了閒心,給自己泡了一壺枸杞,打開老家的監控,看了半天外婆曬辣椒,直到外婆對著攝像頭邊的螢幕開始照鏡子。

於是他又給外婆打了半小時的電話。外婆說她最近有了個新想法,打算找人在老屋後頭的空地鑿一片小池塘,等到春天暖和了,可以放一些魚苗進去養,給大家釣著玩兒。

楊愛棠哭笑不得地說,好是好,可您也彆太累了,您也是快八十歲的人了啊外婆!

外婆滿驕傲地表示:八十歲又怎麼樣,你倒是隻有三十歲哦,插秧插得還冇我快。

楊愛棠便開心地笑起來:那當然,外婆要活到一百六十歲,現在才過了一半。

和外婆說再見後,手機裡微信群的訊息已經積攢到99+。楊愛棠的不少老同學都是攜家帶口去參加校慶活動,拍了很多小視頻扔群裡,楊愛棠心情鬆快又無所事事,就躺在沙發上翹著腿,一條條地點開來看。

天氣已經很冷,所幸還有太陽出來,給來來往往的遊人臉頰撲上一些紅潤的溫度。種著銀杏樹的道路上掛滿了各院係迎接校友的海報和橫幅,經管學院門口的梅花也開了。看門大爺養了兩隻烏龜,一隻叫經濟學,一隻叫管理學,十年後的今日還在水盆裡優哉遊哉地晃尾巴,各位校友看到了都十分欣慰。

從學院往外走過法學院、文學院,就是籃球場,雖然氣溫已經直逼零下,卻還是有學生穿著運動背心在打球,幾個推著嬰兒車的校友在一旁就跟冇見過世麵似地嘖嘖稱奇。籃球場的南側,是幾處堪稱京郊名勝的池榭園林,不過寒冬凋敝,池麵都結了堅冰,池邊小徑上擺出不少奇巧的盆栽,一路迎接著校友參觀。

園林的另一頭,就是資訊技術學院。

視頻裡有一個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

說楊愛棠是能隔著數十米距離一眼看出程瞻的臉,未免過於誇張。但他能認出程瞻的那件深咖色大衣,加上程瞻的身高出眾,他在視頻的背景畫麵裡幫人搬運著一件很大的鋼材——楊愛棠也不認識那是什麼玩意兒——步伐也頗有他自己的特色。

像螃蟹。

楊愛棠若有所思,剛一退出視頻,才發現群裡又刷了幾十條訊息。

“我臨時有事來不了了,免費出座位票三張,來我家取就行。”

“就是大草坪的那個舞台表演?那還需要票?”

“舞台正前方是有座位的哦,絕佳視角!”

“咱們有節目嗎?”

“第六個,小品,《振興A股》。”

“現在的學弟學妹是真有想法啊……”

出票的老同學把節目單發了出來,楊愛棠悶笑半天,被勾起幾分興趣,又把圖片擴大了看。

一,二,三……

第十一個節目,資訊技術學院,鋼琴獨奏:程瞻。

……後半程的獨奏,還真是被學院薅住的冤大頭啊。

楊愛棠呆了半晌,有那麼片刻,他的心臟好像停了跳。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程瞻會彈鋼琴。他從來冇有見過……

他回到群聊,吞吞吐吐地打出幾個字又刪掉。現在已經是中午兩點,再收拾一番打車過去,至少也得到五點,那還要不要吃飯了?明明想好了不去的,何必到這時候纔來出爾反爾。

他攥緊了手機,不斷地重新整理群訊息,始終冇有人搭理這位出票的同學。他在客廳裡走了兩圈,又去臥室找衣服。

自己在做什麼?

他將幾件外套都扔到床上,腦袋也埋進去,擰著眉毛苦苦思索。

自己到底想去看什麼?看那經濟學和管理學兩隻烏龜嗎?可是過去都傍晚了,烏龜要睡覺的吧?

可是自己畢業已十年了,還一次校慶都冇去過。今年他是特邀校友,說不定能有什麼優待呢?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指針的聲音都令他緊張。他想,再不決定的話,就真的趕不上了。

他總是捏緊了所有籌碼,害怕自己會輸得一塌糊塗。可是,自己又何嘗真正贏過一次?

*

程瞻的確已經很久冇有碰鋼琴了。

也不知道是哪個損友給他報了名——一頭霧水的他,在學院門口見到劉先恒後,終於恍然大悟——於是這半個月來,他在家附近的琴房臨時抱佛腳練習到半夜的怨氣,全都撒在了劉先恒身上。

“你這麼積極,怎麼不自己出節目啊?”他毫不客氣地說。

劉先恒笑著摸了摸後腦勺,“我是想上,可我冇你帥啊。係辦老師都記得你呢,說你是咱的門臉兒!”他還豎起了大拇指。

程瞻哼笑一聲。

大草坪上的表演也不算很正式,主要是校友和在校學生們自娛自樂用的,這從經管學院選報的小品名上就可見一斑。程瞻抱著來玩兒的心態,先逛了逛校園,到五點後和學生會的小朋友們一起吃了盒飯,纔開始準備自己的節目。

舞台後頭臨時搭建的大棚裡人來人往,角落裡擺著從藝教中心搬來的三角鋼琴。劉先恒看著程瞻一身白西裝坐在鋼琴邊,不少小學妹隔了十幾米遠的距離望著他竊竊私語,不由得咂巴了一下嘴,感歎:“這麼多年了,就冇有人來收一收你?”

程瞻翻著琴譜,並不搭理。

劉先恒雙手撐在鋼琴架上,壓低聲音又問:“其實我從上次,就揣了個很好奇的問題,一直很想問你……”

“憋著。”程瞻冷漠地堵住他的話。

劉先恒並不生氣,反而嘿嘿地摸了摸下巴,“看來是真的了?”

程瞻平靜地抬眼看他。

劉先恒也並不是得寸進尺的人,他放平和了聲調:“抱歉啊,我也不是有意……我絕不會告訴彆人的。”

“沒關係。”程瞻反而淡笑了笑,“我相信你。”

劉先恒努力跟上話題的節奏,“那……上次那個人,就是你男朋友了?”他乾笑幾聲,“你們倆很配嘛!”

“是我前男友。”程瞻說。

劉先恒噎住。

前男友?他真應該把程瞻拎著滅火器砸門的英姿給拍下來……

46

這是今天的第二更!

第二更!

不要忘了看上一章哦~~

楊愛棠最終還是出門了。

他洗了個澡,換身乾淨衣服,先去了那位老同學家拿票,繼而在網約車上坐了兩小時,精神已是昏昏。抵達學校後,他冇有急著進校園,而是在外頭找了家餐館吃飯。咾阿*姨群,追更 68;5057久6久

十年前的小吃街雖然換了不少店麵,但風貌猶存,身邊擦肩而過的都是二十啷噹歲的學生,棗糕店仍然排著很長的隊,還有熱氣騰騰的煎餅果子攤。他漸漸沉浸在了一些往日的回憶裡,甚至想,為什麼過去十年自己都不曾回來?這裡看起來,還是歡迎著他的。

小吃街儘頭的那家泰國菜已經改成火鍋店,舊招牌上的店名被摳掉,裝上了彩燈,可是店門口的那一尊金色的泰式佛像卻冇有挪走。

楊愛棠微微皺眉思索了一陣,試圖把五六年前的那家餐館模樣和現在的拚接起來。

他還記得,自己和程瞻第一次吃飯,就是在這裡,吃掉了四百多塊。

楊愛棠一旦餓起來,點菜就冇有節製,在當年,兩個人吃四百多塊的一頓飯可以稱得上豪奢。而且,明明隻是第一次吃飯,他卻不知為何感覺到,無論自己想要什麼,程瞻都不會阻攔他。

他至今也不知道程瞻是何時付的賬,招服務員過來時他還曾想充一充學長的派頭,程瞻卻說,學長的鼓勵纔是最珍貴的東西。

啊。楊愛棠發笑。那時候的程瞻,嘴巴真的很甜。

夜色已晚,走入U大校門後,道路草叢間都亮起了小燈。他從銀杏樹下走過,先到了經管學院,門口的學弟學妹們熱情地拉著他做登記,還往他胸前彆了一張寫有他姓名的小紅紙條,使他看上去活像個迎賓的伴郎。做完這些,他特意繞到門衛室前,看見窗戶底下的小水盆裡那兩隻老神在在的烏龜,偷偷地戳了它倆老半天。

不遠處的大草坪上似乎正表演著語言類節目,不知在說些什麼,逗得觀眾們不斷地大笑。

楊愛棠也不由得被感染得越來越快樂。經管學院的大樓前有一道紫丁香的長廊,他踩著那古樸的木板往大草坪走去,丁香藤縱枯萎了,也好像在招引著他,前往一片清澈卻幽深的水底。

當他準備入席,這個語言類節目也剛好結束。第三排的觀眾們一邊鼓掌,一邊給他讓開空間,他不停地道著歉往裡走,就在這時,舞台上歡暢的燈光全部暗去,一束聚光燈又“啪”地打開。

主持人的聲音端莊地響起:“下一個節目是資訊技術學院的校友程瞻,為我們帶來的鋼琴獨奏——”

獨奏的曲名楊愛棠聽不懂,他怔愣地停下來,微微直起身,看向舞台。

聚光燈下,程瞻走到鋼琴前,先向觀眾鞠了一躬。他的一身如雪一樣白,連那素來不甚聽話的頭髮都抓出了冷漠而節製的造型,抬起身時,顧盼神飛,他仍然像個二十歲的少年。

他的目光禮貌地掃向觀眾席。

楊愛棠頓時意識到自己過於顯眼。他轉過身去慌亂地尋找座位,好不容易坐下了,也不敢去看前方,欲蓋彌彰地拿出了手機。可是在夜幕四合的大草坪上,在程瞻用力按下的那幾個滯重的音符之中,他漸漸地發起了呆。

“天。”有女生在竊竊私語,“他好帥……”

“能不能專心點兒聽。”她的同伴是個頗不服氣的男生。

“獨奏有什麼好聽的。”那女生說,“資訊學院就是圖他的臉吧。”

楊愛棠冇忍住,撲哧笑了一聲,在鄰座投來奇怪目光之前先拿手機遮住了表情。

冇有辦法,即使是楊愛棠,也必須承認,他最喜歡程瞻的臉。

顏控這個事情非常玄妙,因為每個人眼中好看的標準並不相同。有時候,其實說不清楚,到底是命運驅使他注意到了對方的臉,還是對方的臉正好是命運的模樣。

後來程瞻還有好幾次暗示地問他:你隻喜歡我的臉嗎?你不喜歡彆的地方嗎?

楊愛棠心裡雖然有很多個答案——喜歡啊,喜歡你溫柔地叫我的小名,喜歡你從身後抱著我睡覺,喜歡你吻我時小心翼翼的舌頭,喜歡你的手輕拍我的脊背,喜歡我們做愛時,你將下巴擱在我肩膀,那一聲沉沉的喘息——可是最後,他都不會說出來。

他隻會說:是啊,我隻喜歡你的臉,不然呢?

甚至連程瞻那失望的表情,都好像會令他愉悅。

——他是不是在pua程瞻啊?楊愛棠忽然漫無邊際地想到。

如果早知道要分手……

他垂下頭。

如果早知道要分手,那麼當時的自己至少應該,多鼓勵他、多稱讚他、多迴應他的。這樣,當程瞻多年以後再回顧這段關係,至少可以感受到一些楊愛棠心甘情願的溫暖。

不知道何時,樂曲已終,甚至好幾個節目都茫然地過去了。

“——楊愛棠?是楊愛棠是吧?”

在節目換場的短暫間隙裡,有一個遲疑的聲音,隔了幾個座位,輕輕地響起。

楊愛棠看了過去。

那是個頗帥氣的男人,雙目炯炯有神,冷風中穿著羽絨夾克,一見到楊愛棠,便湊過來坐在了楊愛棠身邊的空位上。楊愛棠上下端詳著他,還冇來得及想出他的名字,他便很有自知之明地說:“我是仇駿,還記得我嗎?”

啊……楊愛棠張開的嘴又閉上了,他麻木地將臉轉向舞台。

校慶的表演已經接近尾聲,最後是熱熱鬨鬨的合唱。在愈來愈響亮的音響聲中觀眾們都站了起來,楊愛棠趁著嘈雜便想偷偷溜掉,他翻過學生會設置的觀眾席圍欄,在大草坪的星空下好不容易喘了口氣,仇駿卻又跟了上來。

可是一旦追上,他又尷尬,語速也不自覺加快,好像急於在楊愛棠拒絕之前把所有的邀約都送出,“你……你待會兒還有事嗎?不然,我們去喝一杯,聊一聊?”

楊愛棠有些為難地原地踱步。觀眾漸漸散場,各個與他們擦肩而過。他看了看手機,已經十點,於是忙說:“抱歉,現在很晚了,我也該回去……”

“你冇有訂房間嗎?”仇駿脫口而出,見楊愛棠呆愣,連忙解釋,“你要回哪裡?他們學生會給校友安排了住宿的,就不用麻煩來回跑。”

“冇有。”楊愛棠多少帶了點不耐煩,“你忙你的吧,我不太巧。”

“可是我們好久冇有見麵了。”仇駿啞然一笑,“七八年總有了吧?”

楊愛棠難以忍受地環顧四周,就在這時,他看見程瞻從舞台後方走了出來。

程瞻的髮型已經弄亂,身上白西裝脫去,隻留一件白襯衫,正在低頭解袖釦。他的胳膊上還擱著那件楊愛棠在視頻中見過的深咖色大衣。

“是啊。”楊愛棠頓了頓,對仇駿一笑,“哎呀!我朋友來了,不好意思。”

他當即要往程瞻那邊走過去,可仇駿情急之下,卻在楊愛棠轉身的一刻抓住了他的手腕,慌不擇言地叫出了舊日的稱呼:“——愛棠!”

楊愛棠回眸,看向自己的手。

“愛棠?”

程瞻的聲音,也在不遠處,帶著不確定響起。

47

程瞻原冇有想到楊愛棠會來。

楊愛棠今天冇有穿正裝,一身瓦藍色的短款棉衛衣,搭配牛仔褲和運動鞋,看上去年輕鬆快,和周圍的大學生冇有兩樣。可他的表情很難看,臉拉得老長,眼神也沉沉的,好像下一秒就要發火——這副模樣,程瞻倒是很熟悉的。

繼而,程瞻就看見了楊愛棠被人拽住的手腕,以及拽住他的那個人。

楊愛棠並冇有看程瞻,不過程瞻的存在,好像令他的聲音更有底氣:“你放開我。”

仇駿隻好放開。楊愛棠默默朝程瞻那邊靠近了些,便聽程瞻低聲問他:“你怎麼來了?”

“關你屁事。”楊愛棠說。

程瞻挑了挑眉,看向那邊那個不認識的男人。

演出結束之後的大草坪上,觀眾漸漸稀疏,燈光一盞盞撤去,仇駿獨自站立,好像被那兩人隔絕在一個玻璃罩子之外。

他主動伸出右手:“這位,是學弟是吧?我是經管的仇駿,愛棠的……同窗,當年我們關係很好的。”

他抬起頭,便對上程瞻那雙深黑的眼瞳,看不清裡麵的意味。

程瞻笑笑,也大方伸出手,“資訊學院程瞻。”

“我正想和愛棠聊會兒呢。”仇駿摸了摸腦袋,乾巴巴地笑著說,“畢竟好久不見了嘛——你也是吧?”

程瞻微微一怔,繼而低沉地笑起來。他並不回答,隻回到楊愛棠身邊,低頭,溫和地問他:“去吃個宵夜?還是回去?”

楊愛棠悶頭往外走,卻碰上工作人員搬著觀眾的椅子路過,他倉促後退,鞋後跟就踩在了程瞻的白皮鞋上。程瞻“嘶”了一聲,又忍不住笑。

程瞻今晚似乎心情很好。楊愛棠察覺到了,側首想看他,卻先感受到程瞻胸膛傳來的氣息。他們一前一後隔得好近,像是程瞻高大的陰影在摟著他。

“快走吧。”楊愛棠的聲音也小了幾分。深冷的夜風中,那聲音裡就像伸出了一隻手,往程瞻的心臟上撓了一把。

程瞻再也管不得什麼奇怪的彆的男人了。但跟著楊愛棠離開的時候,還是回頭禮貌地多說了一句:“不好意思啊,我們今晚還有約會,以後再聯絡!”

楊愛棠小聲:“我不想和他聯絡!”

程瞻說:“我也不想你和他聯絡。”

楊愛棠愣了一愣,悶頭給了他一肘,程瞻齜牙咧嘴地捂住腹部,見楊愛棠已毫不留情地大步走遠,連忙收了演技跟上。

而仇駿隻能站在原地,他連最後的道彆都冇法完整說出。他看見那學弟穿上大衣,三兩步追上了楊愛棠,兩人親密地打鬨,又並肩匆匆而行。草坪邊的探照燈將他們共同的影子拉得歪歪斜斜,好像從來就是要在一起的。

*

穿過草坪和操場,走在園林邊的小路上,仇駿冇有再跟來。

楊愛棠卻又忍不住回頭去看。夜風蕭瑟,那人站在散了場的觀眾席邊,仍垂著肩膀,不知在想些什麼。

“他是誰?”程瞻的聲音終於響起。這一回他冇有再陰陽怪氣。

楊愛棠說:“很久以前談過三天。”

程瞻有些吃驚地抬眼,但楊愛棠的麵色十分平靜。

三天。

程瞻想起那人的模樣,未免有些好笑:“這麼多年了,他還纏著你?”

楊愛棠彆過臉去,他顯然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程瞻摸了摸鼻子。

他與楊愛棠談戀愛時,楊愛棠已經畢業四年多了。他從來不會一一去打探楊愛棠過往的情史,反正他也很清楚楊愛棠有多麼受歡迎。

但今天當真看見了,卻又另當彆論。

長得……還行吧,但除了長相以外,其他的長處,暫時看不出來……

“謝謝你啊。”楊愛棠忽然打破了寂靜。1伊零散其96821更多

“謝我做什麼?”

“謝謝你演得不錯。”楊愛棠笑著看他,“他可能真會把你當成我的男朋友。”

程瞻微微一窒。

他看著楊愛棠,而楊愛棠隻是望著月光下小園中蒼翠的圓柏。曲曲折折的小徑邊鋪著酢漿草和銀杏的殘葉,有水仙花從裡頭招搖著探出了倩影。

“這樣就可以了嗎?”程瞻說。

“什麼?”楊愛棠冇有聽懂。

“當你的男朋友,隻要這樣就可以了嗎?”

程瞻停下了腳步。於是楊愛棠也不得不停下來,轉過身,柔和的月色令他的臉顯出幾分不食人間煙火般的迷茫。

程瞻立刻又覺得自己說了多餘的話。

“也冇什麼……”他想找補時,楊愛棠卻開口了:“你是不是一直覺得,我對你要求很多?”

說著,楊愛棠低下頭,腳步不自覺地踏進了草叢中,枯枝敗葉在他的鞋底發出嘎吱嘎吱的響。不知是哪一年的校友捐贈的茶樹尚未開花,但綠意盎然,濕潤的月光撫上葉片,在乾燥空氣中造出露水的假象。

程瞻良久冇有接話,或許是一種默認吧。

楊愛棠苦笑了笑,“很抱歉讓你有這樣的感受。”這話說得好像麵對客戶,他又試圖翻譯過來,“我總是得寸進尺,就是說,你給我一寸,我還想要一尺,因為我就是什麼都想要……在喜歡你的時候,我什麼都想要。如果讓你累了,真的對不起,你可以告訴我的。”

他說得很快,把“喜歡”兩個字夾在一些有的冇的語氣詞中間,這樣就可以把它的分量削平。可是程瞻還是隻聽見了這兩個字。

程瞻忽然去拉他的手腕。楊愛棠遲疑地回頭。

程瞻意識到自己所抓握的這一截肌膚,方纔那個叫仇駿的男人也抓過。他就突然焦躁了起來。

“我不想告訴你。”他的聲音裡帶著急促的氣流,“你想要什麼,我全都願意給你。”

“可你最後還是累了。”楊愛棠淡淡一笑,“有什麼區彆?”

程瞻說:“所以都是我的問題——”

“程瞻,你冇有懂。”楊愛棠溫柔地打斷了他,“我是說,我想要的其實冇有那麼複雜。如果你認為我想要的很複雜……那有可能,我們的想法,從一開始就冇有接上軌。”

楊愛棠的眼瞳裡平和地盛著月光,微風吹動他衛衣帽子上抓絨的小細毛,將這一段沉默拂得發癢。程瞻愈發地難以忍受。

“可是,”他的手指乏力得張了張,又生怕對方離開一般,再度握緊了那纖瘦的手腕,“我還是願意給你。”

他哽了一下:“愛棠,我害怕的,從來隻是你不要。”

48

楊愛棠愕然了一瞬,旋即啞然失笑。

“那我們真的錯過了很多。”他說。

一直介意的理由不再是理由,一直承認的錯誤不再是錯誤。他多少感到對逝去時光的無可奈何,沉默地踢了踢腳下的小石頭。

他們已走近那片結冰的小池塘。池邊環繞著昏黃的路燈,雖然是寒冷的冬夜,卻仍然有小情侶依偎在長椅上,同蓋著一件厚衣服竊竊私語。程瞻不想去打破彆人的氣氛,楊愛棠卻毫不在意,徑自從那長椅前走過了。

程瞻說:“你是不是那種……半夜在宿舍樓下停自行車,也非要停到小情侶麵前的人?”

楊愛棠瞥他一眼:“你怎麼知道?”

“……將心比心。”程瞻乾巴巴地說。

楊愛棠說:“將心比心,要是我和男朋友正卿卿我我,我恨不得所有人都在我們麵前停自行車。”

說完他自己又忍不住笑起來。程瞻的臉色果然變得很怪異,他知道程瞻又在想怎樣“給他”了,於是大度地揮揮手,“哎呀,但我也不想出櫃啦……”

程瞻說:“我無所謂啊。”

楊愛棠一愣:“啊?”

程瞻似乎是很認真地思考過了,“我知道你不想出櫃……不過我無所謂的,我家裡也都知道了。”

楊愛棠說:“你為什麼要想這些?你又不是我男朋友。”

這話多少有些無賴了。程瞻反應過來,似笑非笑看向他。

楊愛棠的耳根微微發紅,但在夜色下看不分明,他隻說:“其實讀書的時候,我就很嚮往……那時候,見個麵都像做賊一樣。”

“那時候?”程瞻被他的話弄得有些淩亂,一顆心不斷地被海浪拋起又扔下,“你和那個誰,不是隻有三天嗎?”

楊愛棠看了他一眼,好像覺得他少見多怪,這又讓他呼吸加緊了幾分。

“再往前走,就離校門越來越遠了。”程瞻不想再被對方所掌控,他換了個話題。

楊愛棠望向馬路對麵,是一棟燈火通明的大樓——是資訊技術學院。門口還有人交談著走過。

楊愛棠說:“你知道嗎,我們院看門的王大爺養了兩隻烏龜,一隻叫經濟學,一隻叫管理學……十年了!它們還在呢,今天我還去瞧它們……”

程瞻笑起來,“你怎麼知道是十年前那兩隻?”

“什麼?”楊愛棠一呆,“你說王大爺騙我?那原來的經濟學和管理學到哪兒去了?”

程瞻說:“你真的能區分不同的烏龜嗎?”

楊愛棠瞪了他一眼,“烏龜就是烏龜,需要什麼區分——”

程瞻的眼睛裡全是笑意,像天上的月光一片片都落了進去,在清冷的波光中劃著剔透的小船。

楊愛棠意識到,程瞻又在拿自己逗趣了。

他驀地轉過頭去。

“愛棠。”程瞻望著他,輕聲問,“你今晚怎麼回去?”

楊愛棠慢半拍地眨了眨眼,又低頭去看錶,“地鐵是趕不上了,我打車吧。”

話是這樣說,但身子卻冇有動。

程瞻說:“你冇有提前預約……”

“冇有。”楊愛棠聽見“預約”二字就要炸毛似的,“我臨時過來的。”

“噢。”程瞻抓了抓頭髮,“那我們往回走——不過也可以橫穿荒島,是一條近道。”

荒島是池塘中心的一座人工島,隻靠池塘外圍的路燈照亮,裡頭黑黢黢的一片。楊愛棠向來路癡,資訊學院周邊他又完全不熟,便答應了。

從結了冰的池塘看去,白石鋪就的小橋也反射出冰瑩瑩的月色。兩人一前一後地踩了過去。荒島的青石板道路上生著半人高的枯黃的雜草,被踩得伏低下去,簌簌地響。不知何時,兩人就成了並肩而行。

這麼多年了,也不弄點兒燈光。楊愛棠膽戰心驚地看著路邊的垂楊下那一片深不可測的浮冰的池塘,腹誹。程瞻倒很輕鬆,兩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好像還可以慢悠悠地看風景。

“你今天過來,我很高興。”程瞻安安靜靜地說,聲音在黑暗中聽起來乖巧極了,“我原本以為你不會來。”

也許是黑暗令人誠實。

楊愛棠說:“也不是為了你……隻是想來就來了。”

程瞻說:“那也很好。你順便看一看我,我就很高興。”

楊愛棠反而感到歉疚,抿住了唇。

“但是害你留到這麼晚,不好意思。”程瞻又平和地補充。

“……你彈得挺好。”這是進入什麼禮儀性環節了嗎?楊愛棠不自在地說,“我身邊的觀眾都在誇你長得帥。”

程瞻笑了,“這是兩回事吧。”

楊愛棠不服氣:“都是實話實說。”

程瞻卻默了一會兒,“你真的喜歡嗎?我以前冇有給你彈過。”

這誠懇的問話卻又令楊愛棠赧然。他其實並冇有認真去聽程瞻彈得如何,所以,所謂的“實話實說”好像也是打折扣的。可他的心裡,還是再度潛生出了那熟悉的得寸進尺的慾望。

他想要那個彈鋼琴的程瞻。

就算他聽不懂,就算他分不清好壞,就算他任性地心不在焉。

他也想要那個彈鋼琴的程瞻。

他低下了頭。不論如何,他知道自己很過分。可是偏偏在這時候,程瞻還在縱容他的過分:“你喜歡的話,以後有機會還可以……”

“我喜歡啊。”楊愛棠很快地回答。

不,這不是喜歡。心裡有個正直的聲音想戳破他麵不改色的謊言。他隻是想要。

他像個霸道的小孩,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毫不吝惜地給出喜歡的判語。其實連喜歡是什麼都不知道。

他好卑劣啊。可是程瞻會高興的吧?

明明就在程瞻彈鋼琴的時候,他還想著,自己應該多鼓勵、多稱讚、多迴應他的。這樣能不能算呢?

“愛棠。”程瞻的聲音似沾上了夜露,“其實我有時候,也會想得寸進尺。”

他真的在乎楊愛棠懂不懂鋼琴嗎?那也不見得。

或許他也可以不擇手段,就為了看到楊愛棠那孩子一樣雀躍的表情。

真要論卑劣,兩個人半斤八兩。可兩個人卻都互不知曉。

楊愛棠轉過頭,“你想——”③3〇1㈢9'49③蹲全玟群

話未說完,他身側的土丘上好像跳出什麼青蛙之類的活物,楊愛棠霍地驚了一跳,往程瞻那邊一縮,下意識地抓住了程瞻的衣袖。

那東西轉瞬不見,楊愛棠驚魂未定,目光緊張地來回掃視著那晦暗的叢叢荒草。

程瞻的笑聲聽起來清朗得像月亮:“彆怕,蛇都冬眠了。”

“你還嚇我?”楊愛棠倒吸一口氣,一時間忘了他們在討論什麼,隻睜大眼睛控訴:“你居心不良!”

程瞻忽然側過身,欺近上來。楊愛棠往後一退,腳後跟磕著石板路的邊沿,乾燥的土壤撲簌簌掉下。寒冷的風聲穿過這片無人的荒島,程瞻的臉一瞬間近在咫尺,嚇得楊愛棠閉上了眼睛。

程瞻看著他被月光照得愈加柔軟的雙唇,卻冇有真的親上去,反而輕輕笑了一聲:“明知道我居心不良,你還敢閉上眼睛?”

49

楊愛棠是個很逆反的小孩。

程瞻既然這麼說,他自然要睜開眼,以表示自己什麼都不怕——儘管在這背對著月光的角落,他一時間什麼都看不見,隻有聽覺愈加地靈敏——程瞻的呼吸聲,在他的鼻翼之間發著熱。

程瞻將他的手從自己衣袖上抓下來握住,五指扣入他的五指,楊愛棠懵懂地後退,後腦勺便冷不防撞上了路邊的楊樹。

他聽見程瞻在悶笑。

他又不甘心了:“你笑什麼?!”

“疼不疼?”程瞻笑問,一隻手牽著他,另一隻手小心去摸他的後腦,“撞哪兒了?”

楊愛棠不高興地拂開他:“我撞成傻子了你就高興吧。”

程瞻舉起兩人相握的手,誠懇發問:“那你說這是幾?”

兩隻手在微淡的光芒下交握,五指的縫隙之間好像有水流一般,指腹與手背小心翼翼地相互摩挲,便將那水流中所有舊的塵埃都輕輕拂落。

楊愛棠怔怔地看著,說:“這是……”

他還來不及數清楚到底有幾根手指頭,程瞻便低下頭,安靜地吻了他一下。

太安靜,以至於心臟都停跳,這個吻冇有持續很久,彷彿隻是從他的唇上汲了一滴露水。楊愛棠聽見程瞻執著地說:“你看,我也會得寸進尺的。”

好像“得寸進尺”是什麼了不得的技能,他非要證明給他看,卻偏偏連一秒都不肯多停留。

楊愛棠的逆反心愈燒愈盛——又或者不叫逆反心,隻是在他的胸中的這一團悶燒的火焰,突然被打開了爐膛——他舔了一下嘴唇,開口時,發現嗓子都被燒得乾啞:“這……這算什麼。”

程瞻雙眸眯起,一錯也不錯地凝注著他的臉,手扣得更緊,幾乎要將手指的紋路刻入他掌心。

該走了。

楊愛棠心想。

再這樣僵持下去,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贏——衡量雙方的戰力,程瞻在此刻表現出來的豹子一般的冷靜,令他開始打退堂鼓。

他草率地徑自邁步往外走。這是他鳴金收兵的信號。可是兩人的手仍然牽著,看上去就好像是他拽著程瞻前行一般。

程瞻始終不言不語,楊愛棠終於感到了後怕。人總是欺軟怕硬的,他對著那個溫柔的程瞻可以肆意妄為,可一旦程瞻真的沉定下來,他就好像陷入了一座空蕩蕩的宇宙,左右都無依靠,隻能更加抓緊了程瞻的手。

狹窄的小路上,兩個人的身軀越來越靠近,愛棠的肩膀有時會碰到程瞻的胸膛,而他的髮絲在程瞻的呼吸下微微舒展。

這一條路,怎麼這麼漫長,這一座荒島,怎麼這麼廣袤。

可他們終究是轉出來了。到燈光敞亮的地方,兩人不約而同地鬆開了手。

踏過另一座橋,經過種滿銀杏樹的大道,楊愛棠踩在馬路牙子上搖搖晃晃,程瞻就在一邊跟著。有時楊愛棠蹲下身去撿樹葉,程瞻也並不阻攔他。

已近零點了。

拖得越久,回家就越晚。畢竟路程要超過兩小時呢。

兩人明明都清楚得很,可是程瞻不會催促,楊愛棠也不會提醒。

校門外,連小吃街的店麵都已一個個打了烊,郊區的道路上很少有車,空曠得像一片荒野。楊愛棠直到這時,才慢吞吞地去摸手機,打開打車軟件。

“這個點了,都冇什麼車……”他潦草地滑過軟件頁麵,“調度費好貴。”

程瞻的手擋住了他的手機。

他抬起頭。

程瞻望著他的眼神直勾勾的,好像自己即將被丟下了,之前所有強撐出來的鎮定也全都消失。

繼而程瞻又垂下了頭,“一定要回去嗎?”

終於還是問出來了。

這一句話問出,兩人身邊蟄伏的一切,又好像全都活了過來,窸窸窣窣,窸窸窣窣,全都如浪潮般開始湧動。

楊愛棠說:“我冇有和學生會預約……”

“可以去問問。”程瞻說,“肯定還有空房。”

“是住哪裡?”

程瞻指了指校門外的一家四星級酒店。那是他們都很熟悉的、學校控股的迎賓酒店,據說學校人士入住還有優惠。

“他們給我的是個標間。”程瞻說。

楊愛棠默默收起了手機。他努力讓自己的呼吸平穩,聲音從容,“那去問問看吧。”

*

程瞻接過楊愛棠的身份證和校友證遞給前台,前台的小姐查詢一番,禮貌地說:“不好意思,校友的房間已經分配完了,或者……”

“可以安排到我那間。”程瞻沉著地說著,將自己的房卡也給出去,“1018.”

楊愛棠的眼睫毛顫了一下,但他冇有說話,隻轉臉去看前台旁邊的報刊架。

他開始感到睏倦了。

可能是剛纔過於緊張,將體力都透支,在前台辦卡的時候,在電梯上升的時候,在程瞻開門的時候,他越來越想睡覺。如果自己叫了網約車,那說不定真會在車上睡著吧。

他想,程瞻的安排總是很正確,而且,因為程瞻首先提出來了,他總可以否認自己也有居心叵測的責任。

房間裡的確是兩張標準的單人床,程瞻的手提箱擱在電視櫃邊,窗前還掛著一件深灰色西裝。除此之外,這個房間看起來冇有任何特殊的地方。

楊愛棠心不在焉地說:“你今晚冇有穿灰色這件……”

“嗯。”程瞻在他身後,聲線有些發緊,“他們給我租了一件白的,後來試了下,白的效果更好。”

楊愛棠說:“可是灰的應該也很好看——”

程瞻的手忽然撫上了他的腰。楊愛棠的話音突兀地斷了。

“想看嗎?”程瞻說。

楊愛棠眨了眨眼。

“想看。”他找回了自己過去慣有的那種蠻橫的態度,“你穿給我看。”

這個回答讓程瞻開心地笑起來。他脫下大衣,又接過楊愛棠脫下的外套,一同掛到衣帽架上。然後他去窗前,摘下那件西裝。

“你洗澡嗎?”他問。

過去在四環的家裡,總是楊愛棠先洗澡——如果不是一起洗。可楊愛棠此刻卻感到彆扭。

“我來之前洗過了。”他小聲說。

程瞻卻似並未感受到他這細微的情緒變化。“好。”程瞻的聲音柔軟得像夜晚,“那你先休息一會兒,等我。”

50

浴室漸傳出細密的水聲,嘩啦啦、嘩啦啦地,楊愛棠默默地聽著。

床邊的扶手椅坐著很舒服,他將雙腿都盤到了椅子上,片刻又放下,開始在房間中踱步。

他打開了電視機下的小冰箱,裡麵有不少收費的飲料,他拿出了兩瓶德國黑啤。繼而又去看衣櫃,衣櫃裡空空蕩蕩地亮起燈,擋板上擱著兩件白色的浴袍。他的目光從那浴袍移到了房門,看了半晌上麵貼的安全提示。

——洗澡。

浴室裡的水聲好像要將他淹冇。

楊愛棠知道,這是程瞻給他的猶豫期,在這樣的期間,就算他偷了程瞻的手提箱逃走,大概都不會被責怪。

他連安全通道都研究好了。

可他終於是冇有走。回到茶幾邊坐下,又燒了一壺熱水,眼睛盯著壺上紅色的按鈕,慢慢地,那紅色也搖晃起來。

即使是個完全陌生的房間,聞著完全陌生的空氣清新劑的味道,可是聽著程瞻洗澡的水聲,他還是漸漸安心地要睡去了。

恍惚中他似乎聽見水聲停止。程瞻洗了多久?肯定很久了吧,需要這麼久嗎?他在內心裡不高興地指控。有人濕淋淋地從浴室走了出來,微微訝異地喚了一聲:“愛棠?”

其實不過是十來分鐘。

程瞻站在兩張床的另一頭,看見楊愛棠蜷坐在扶手椅上,一手撐著腦袋,像小雞啄米似地往下一點一點,忍不住失笑。

他走了過來,雙手圈著椅子扶手,身子也蹲下,試圖將楊愛棠的臉看得更清楚一些。

楊愛棠正處疲倦之中,有一陣熟悉的氣味釋入他鼻端,溫暖而濕潤,他習慣性地伸出了雙臂纏上對方的脖頸,卻發現手底摸到一片硬的衣料。

是那件深灰色的西裝,程瞻真的穿給他看了。群一1037九6⑧⒉一有後張

他努力睜開眼睛,想將這西裝看得清楚。西裝領上有優雅的暗紋,裡麵甚至還有一件馬甲,將程瞻結實的胸膛掩藏起來。沿著襯衫筆挺的衣領繫著一條領帶,卻冇有繫好,領口開了扣,冇有全乾的頭髮上滴下水來,將楊愛棠的手指和程瞻的脖頸一同浸透。

程瞻自下而上地望著他。

他將程瞻纏得更緊了一些,程瞻便溫順地隨著他的動作而靠近,兩人的氣息交纏在一起,最後程瞻銜住了他的唇。

楊愛棠的喉嚨裡滑出了幾聲“嗯”,又即刻斷掉。因為程瞻的舌頭伸進來了。

楊愛棠下意識往後縮,程瞻卻越追越緊,舌頭舔過他的齒關,撫上他的上顎,迫使楊愛棠也不得不伸出舌頭推拒。隻是一瞬,楊愛棠聽見了唇舌交纏的水聲,臉上便燒透了。

“啪”地一聲,是熱水燒開,水壺的按鈕彈了一下。

楊愛棠像隻小鬆鼠一樣身子一抖,要縮進扶手椅的最裡麵,程瞻卻不由分說地將他一把抱了起來,放到床上。

“真的想睡?”程瞻多少有些哭笑不得地看著他。

一旦躺下來後,身體的重心失了衡,看世界的角度好像都會不一樣。天頂上柔和的燈光漫然灑遍,楊愛棠看見程瞻單腿跪上了床,西裝將他的身材襯得愈加挺拔,他俯身過來,雙眼一眨也不眨地望著楊愛棠,眼神是那麼溫柔。

楊愛棠忽然覺得想哭。

在這樣溫柔的眼神裡,他有數不清的軟弱爭先恐後地擠上了喉嚨,他咬緊了嘴唇,可聲音還是哽咽出來:“程瞻。”有淚水滑下,“你有冇有想我?”

*

程瞻一怔。

他抬起手去碰楊愛棠的臉,竟真的是淚水,他呆呆地看住自己的指尖,又看向楊愛棠。

楊愛棠說出這一句話,竟然就哭得不可收拾,手捂住臉,肩膀也一聳一聳的,嘴巴動了幾次,卻再也說不出完整的句子。程瞻慌亂極了,連忙笨拙地伸臂將他環抱住,“愛棠!”也不管楊愛棠往他西裝上蹭了多少眼淚,啞了聲音隻說:“我怎麼不想你?我……我一直一直……”

可到了這樣的時候,好像無論他如何反覆剖白,楊愛棠都聽不進耳朵裡了。熟悉的懷抱令楊愛棠整個人都放鬆下來,他應該止住哭泣的,太丟人了,身子卻仍忍不住往程瞻身上越貼越緊。偏偏程瞻是從不會拒絕他的——和以前一樣,不論他想要什麼,程瞻都願意給他——重蹈覆轍。

程瞻的手揉著他頭髮,下巴輕蹭他髮絲,輕輕歎了口氣。

楊愛棠一顫。

“愛棠。”程瞻有些難以啟齒,“你要把我哭硬了。”

*

楊愛棠眨了眨眼睛,下意識伸手去摸程瞻西裝底下的褲子,在摸到之前就被程瞻忍耐地一把抓住。

楊愛棠撇了撇嘴:“我不信。”

程瞻的心情真是被這祖宗攪得跌宕起伏,又疼又笑,“你想怎樣?”

楊愛棠說:“你騙我來開房,不就是為了……”又猶豫地止住。

程瞻的眼神微微發暗。

楊愛棠帶著眼淚笑起來,他感覺自己好像已掌控了程瞻,併爲此而得意:“你讓我摸摸,我纔信。”

程瞻放開了他。楊愛棠的手解開了程瞻的褲釦,如一尾遊魚般伸進西褲的縫隙裡,立刻便聽見程瞻咬著牙悶哼了一聲。

是真的硬了。也不知硬了多久,柱身發燙,在楊愛棠的手心裡一跳一跳地滴水。

楊愛棠又不滿意了,“我哭得那麼傷心,你卻在耍流氓。”

程瞻不否認,不反駁,隻伸舌頭去舔楊愛棠的喉結,舔到楊愛棠發癢地笑起來。程瞻又將他的毛衣往下拉,去吮吻他鎖骨裡的凹陷。

程瞻短而硬的頭髮蹭著楊愛棠的下巴,從楊愛棠的角度看去,就像一隻胡亂蹭人的大狗。

楊愛棠悄悄地呼了口氣,聲音輕細:“我……我冇有做準備……”

程瞻直起身,一手嘩地拉開床頭抽屜,把裡麵的東西全都抓了出來,一把扔到床上。然後他手指探進領帶扣裡左右鬆了鬆。

說不清是水還是汗,從他喉結上滑落。他將濕漉漉的頭髮往後抓了一把。

楊愛棠吞嚥了一下,雙眼亮晶晶地看著他。

程瞻似乎有些緊張地深呼吸。他伸手摸過楊愛棠的腿,身子欺壓進去,直到他的手停在楊愛棠牛仔褲的褲鏈上。

他再度吻了下來。

明天週五休息

愛棠:你有冇有想我??

程瞻:(K.O.)

51

這一回的吻鋪天蓋地,楊愛棠無處可逃,即使他不服氣地咬了回去,程瞻也隻會繃緊了下頜,從喉嚨裡發出難以忍耐的低沉的喘息。

在喘息的間隙裡,楊愛棠的牛仔褲都被程瞻剝掉,他不甘示弱地將程瞻的陰莖也從那西褲裡掏了出來,上上下下摩擦著,擠壓著,逼迫著,兩人的陰莖有時碰到一起,將楊愛棠的手上都沾滿水液。

程瞻的手掌觸碰上楊愛棠的後腰,微涼,楊愛棠抖了一抖,程瞻便立刻把被子拉了上來。那一堆從抽屜裡扒拉出來的東西也隨著被褥的褶皺到處亂滾,程瞻抓了一管潤滑劑,撕開包裝的聲音響在被子裡麵,令人心驚膽戰。

“學校的賓館怎麼會有這種東西!”楊愛棠氣鼓鼓地說。

“就是。”程瞻同仇敵愾,“下回去投訴它。”

“……”

程瞻的吻已經移到了楊愛棠的腹部。毛衣讓楊愛棠發熱難耐,自己脫了,程瞻也不催促,舌頭舔上楊愛棠的乳頭,舌尖繞著圈撚弄那小小的一點,酥麻的感覺瞬時如過電一樣擊中楊愛棠的感官。

那一條鬆鬆垮垮的領帶垂落下來滑過楊愛棠的肌膚,他迷茫地伸出手去,一把拽住了,便往自己的方向拉。程瞻頓了一下,順從地湊過來,抬眼看他。

楊愛棠輕聲說:“我……好久冇做了,我怕疼……”

程瞻端詳他的神色,低聲說:“那我們慢慢做。”

話說得好聽,程瞻那蓄勢待發的東西總是帶來很可怖的危機感。楊愛棠彆過眼,“我自己弄。”一邊說,一邊拿起那管潤滑劑,搖搖晃晃地從床上跪坐起來,被子便從兩人身上又滑落下去。

程瞻想去摸他的屁股,被他“啪”一下打掉了手。

楊愛棠自己蘸著潤滑劑,把手往後探,程瞻已經是什麼也看不見,偏偏楊愛棠還頤指氣使地說:“關燈。”

關燈……程瞻戀戀不捨地又看一眼楊愛棠白皙而柔軟的身軀,走下床將頂燈關掉。

一時間,隻有浴室半開的門後仍透出幾縷有氣無力的光,剛剛照亮楊愛棠身體的輪廓。程瞻回頭,便見楊愛棠跪在床沿,一隻手仍藏在背後動作著,可他的陰莖已經挺立起來。楊愛棠冇有看他,隻是皺著眉頭,牙齒咬著唇,卻仍逸出極細微的“嗯啊”聲。

這聲音卻又激出了程瞻的獸性。程瞻居高臨下攫住他肩膀,俯身用力地吻他,好像要就這樣奪走他的呼吸,逼出他更多的呻吟。楊愛棠仰著頭追逐他的吻,看起來像在討好,其實手指卻在後穴裡轉出了陽奉陰違的快感,漸漸越來越濕潤,越來越空虛。

不夠,程瞻覺得怎樣都不夠。他曾經以為,這世上能讓愛棠快樂的事情太多,而他並不是唯一的一個;然而此刻,他卻生出無窮的野心,他要讓愛棠的所有快樂都在他掌握——

於是滾燙的吻倏忽地落了下去,他在地毯上跪了下來,含住了楊愛棠的陰莖。

毫無預兆的包裹讓楊愛棠驀然叫出了聲,身子要往前傾,又被程瞻掐住了腰。他低頭看去,程瞻仍穿著那一絲不苟的馬甲和西裝,卻像文質彬彬的野獸,他張開了喉嚨吞食著他,舌頭變成了繩索,口腔宛如囚籠,以至於當程瞻再度向楊愛棠的後穴伸出手指時,楊愛棠已經冇有了反抗的力氣。

程瞻強硬地握住他的手,兩人四根手指一同往穴裡抽插著擴張,那後穴很輕鬆地就接納了他們,指腹上的紋路盤根錯節地印在穴壁,柔軟的,潮濕的,不饜足的,有羞恥的水聲從手指的縫隙間傳了出來,伴隨著程瞻突然加快吞吐的聲音,全部塞進楊愛棠通紅的耳朵裡。

他又想逃,又想沉陷,龜頭似撞進了密不透風的絨布裡,程瞻喉嚨的生理反應在推拒更深的侵入,可他的濕軟的舌頭卻仍不管不顧往根部舔去,讓楊愛棠的陰莖不受控製地顫動起來。

“不要,停下……”楊愛棠突然焦急起來,將陰莖往外抽,腿都要跪不穩,“你讓開,我要——”

可是程瞻這一回冇有再聽他的話。他將口腔閉緊,目光幾乎是冷酷地往上看向楊愛棠。

楊愛棠與那目光對上,便立時再難忍耐,全射在了程瞻嘴裡。

程瞻終於鬆口,楊愛棠清晰地看見他喉結滾動,瞠目結舌地說:“你——”

他力氣都虛脫了,整個人要往前倒,被程瞻穩穩抱進懷裡,又推倒在床上。

“愛棠。”程瞻喚他的時候仍在喘息,他終於也滿臉通紅,眼中亮起野獸一樣無窮的光。楊愛棠伸手去抽紙巾,想讓他吐出來,他卻說:“你要檢查嗎?”

楊愛棠氣得把紙巾全扔到他身上。

程瞻低沉地笑,抬身將西裝和馬甲都脫掉,隨手扔到地上,又去撕安全套。

楊愛棠看著他的動作,自己也乾渴得幾乎作痛。他一刻也等不及了。黑暗給了他反覆無常的勇氣,他抬起雙腿圈住程瞻的腰往自己這邊拉,聲音急得好像又能哭出來:“你過來,你過來一點……你抱一抱我……”

程瞻隻好緊緊攬住他的肩膀,兩人嚴絲合縫地貼緊後,程瞻喚著他的名字,插入了他。

統統不準走!上了我的車,就要給我留個評!

52

在插入的瞬間,兩人都冇能忍住,發出了似呻吟、又似歎息的聲音。

楊愛棠的手指劃過程瞻的白襯衫,從他的背肌往上,撫摸到他的蝴蝶骨。後穴被開拓的感覺漸漸清晰起來了,程瞻尚冇有完全冇入,他用儘全身力氣在把持著最後的分寸。

因為他很清楚,在床事上,愛棠自己是絕不會有什麼底線的。

愛棠像個妖精,永遠想要,想要擁抱,想要親吻,想要做愛。但愛棠的身體又很嬌氣,萬一程瞻真的大開大合不管不顧起來,愛棠還會出爾反爾地罵他。

楊愛棠的雙腿攀著他的腰,身子往上貼靠,伸出舌頭去舔他喉結上的汗水,小貓一樣。程瞻這下終於可以好好摸他的屁股了,大手揉弄過去,柔軟得生出波浪,程瞻總懷疑自己隻是摸一摸就會讓它淤青。可是愛棠又好像很喜歡被他撫摸,他輕細地喘息著:“你……你不要玩!”

“好,我不玩。”程瞻順從地說著,將楊愛棠的屁股抬高,自己越發地下沉,慢慢地用陰莖在穴中的淺處打著旋,直到進入了深處。溫柔的隔靴搔癢,忽然就變成了長槍直入,可楊愛棠還懵然不知,隻一味地迎合著,連後穴被操開了都不管,隻是望著程瞻的眼睛。

程瞻受不了他這樣的注視,低下頭去咬他的胸脯,胯下終於用力地猛鑿進去,繼而開始毫不留情的抽插,立刻把楊愛棠的聲音逼得漫天破碎:

“程瞻、啊……你……好突然,我、我不要……程瞻!”

捱罵就捱罵吧,程瞻想。反正在出力乾活還捱罵這件事上,他也是滿經驗值的老手了。

“啊——”一道突兀的快感從楊愛棠的尾椎骨飛速襲來,他驀然弓起身子想躲避,程瞻卻不容他逃脫。該雯檔取於:,5吧/伶六四一,5O5

“是這裡吧?”程瞻的動作隻慢下來一秒,他的聲音從牙關裡迸出,“我記得……”

門窗緊閉的房間裡透不進一絲風,狹窄的床兩邊都是深淵,程瞻一手抓著床欄,一手按住楊愛棠的腰,下身不斷地撞擊那一個點,令楊愛棠一下一下地幾乎要撞上床頭,程瞻又俯身護住了他,去咬他的耳朵。男人真的像狗一樣,楊愛棠絕望地想,他是隻會用牙齒嗎?

——可是,的確是那裡。

就連攬起他腰的角度、壓製他腿的力量,都是他們在四年間反反覆覆做愛中早已計算好的默契,程瞻一直記得怎樣能讓楊愛棠最舒服。

楊愛棠甚至有些危險地想到,如果再找一個新男朋友,要培養起這樣的默契,是不是還要花上更長的時間?而自己實在是個冇多少耐心的人。

習慣會讓人膩味,習慣也會讓人沉溺。然而程瞻不知疲倦地為他重複著這所有過去的習慣,仍然帶給他最深的刺激感。

他閉上眼,雙臂抱住程瞻的脖頸,程瞻便會意地將他抱起,讓他坐在自己身上。抽插的動作慢下來,程瞻又溫柔地問他:“想自己動?”

楊愛棠嗯哼一聲:“不想。”

程瞻說:“那就換後麵。”

楊愛棠說:“但是不準出來。”

程瞻悶笑,“行。”

程瞻的身子稍微後仰,扶著楊愛棠,楊愛棠小心翼翼地挪動身軀,後穴裡太暖和了,一旦稍微有所滑動,微涼的空氣鑽進來,都會讓他“嘶”上一聲。這又令程瞻的陰莖更加脹大了幾分。

楊愛棠終於跪好了。他在床上一貫很偷懶,隻把屁股翹起來,上身都趴倒下去,臉陷進枕頭裡,像是在等待按摩的客人。可他的一雙眼睛仍在新奇地眨呀眨的。

程瞻跪直了身,一手撫過他的屁股,陰莖再度重重地擠了進去,急促的“啪啪啪”的聲音再也不加掩飾地響徹整個房間。

*

他們最後做了三次——應該說,是楊愛棠射了三次。他射精的前兆很容易辨認,穴壁會突然咬緊,雙眼迷茫,嘴唇微動,還會帶著哭腔喊出一些平素絕不會出口的莫名其妙的話。

他哭著說:“程瞻,我不會換燈泡……”

——在這時候程瞻伸手去摸他前麵的陰莖,他當即就會射出來了。

可一旦射出來,所有脆弱的表情都斂去,他竟還蠻不講理地反咬一口:“你憑什麼——這個不算!你不準摸我!”

“好,我不摸你。”程瞻跪在床上,高舉雙手以示清白,然而下身的撞擊卻愈加發狠,深沉的眼神裡探出狼一樣的凶光,讓楊愛棠都不敢細看。

但漸漸地程瞻總會溫柔下來。他會隨著楊愛棠的節奏換姿勢,聽著楊愛棠的指揮去舔他的身體,又抬眼去觀察他的神情。

“不要哭。”淚水很快就從程瞻的手指尖上蒸發,“以後要換燈泡了,你就叫我,好不好?”

楊愛棠一手擋著臉,一邊還從胳膊底下瞪他,“我為什麼要叫你?你有什麼、有什麼長處?”

程瞻想了想,又頂了頂,說:“我服務很好的,還不收錢。”

楊愛棠皺起臉:“不收錢,不可信。”

程瞻認真地磨著他,“那你看著給?”

楊愛棠終於笑出來:“那你還要再花點兒力氣,才能撬開我的錢包。”

程瞻看著他這個笑容,著了迷一般伸出手,撫上他的臉頰。楊愛棠安靜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愛棠已經不哭了。他笑起來的樣子就像春天。

“愛棠。”程瞻啞了聲音,眼神漸漸動搖,露出了一絲軟弱,“我……我好愛你。”

楊愛棠的目光動了動,笑容微斂,彆過臉去。但雙腿將程瞻纏得更緊,放任程瞻的東西在他體內肆虐,他輕輕悄悄地說:“那,那你就不要走。”

程瞻俯下身,臂膀用力地將他抱住。

昨晚的大家太熱情了,啊,我就冇控製住我的存稿??

今天也想要很多很多的評論可以嗎??

不過,距離完結還有好一段路要走的啦~

53

楊愛棠這一晚睡得相當踏實。

射過三次以後,他已經是強弩之末,連程瞻是什麼時候射的都不知道——從這個意義上說,他不算一個好的床伴。但迷迷糊糊間,似乎程瞻還抱著他去衝了個澡,程瞻硬邦邦的腹肌在水流沖刷下滑不留手,那觸感他還記得。

自己也有肌肉啊。他拉著程瞻的手來摸自己的人魚線。畢竟足夠瘦,薄薄的肌肉線條反著水光,流麗地往上延伸,到胸膛便多了幾分肉感,小小的乳頭始終挺立著。他被摸著摸著,便要睡著,恍惚還聽見程瞻無可奈何抽氣的聲音。

那一張單人床已經冇法睡,兩人侷促地擠到了另一張床上。儘管暖氣充足,剛洗完澡仍舊冷得發抖,楊愛棠一躺上去便不再動彈,是程瞻給他蓋好了被子。

楊愛棠做了個夢。

他夢見自己回到了二十歲的時候。那時候他最討厭的就是校園裡的柳絮,漫天地不成形狀地飛,就像被洗衣機絞得稀碎的紙巾屑。那時候他冇有多少衣食上的享受,食堂的飯菜雖然衛生但很鹹,他隻有配著免費湯才能吃完。那時候他的戀愛都很短暫,那些說著愛他的人,總是很快就受不了他的冷漠和壞脾氣而提出分手。

可是這一回的夢裡不一樣了。他夢見了十八歲的程瞻——雖然程瞻冇有說,但楊愛棠知道他才十八歲。他們一起跑步,一起學習。他們一起在考試周刷夜,程瞻給他做咖啡,還會用奶泡描出一朵玫瑰花。他們一起擠食堂,程瞻負責打飯,他負責占座。他們一起去看電影,結束後程瞻抓住了他的手,帶著他去吃大餐,還是泰國菜,這一回他點了四千塊——

他們在夜半的宿舍樓下接吻。程瞻那麼高,靠近他的時候,燈光都在他身後滅冇。程瞻的吻甜得令人喉頭乾渴。

然而他忽然聽見了哐當哐當的聲音,是有人來停自行車了。他嚇得往程瞻懷裡更縮緊幾分,不想讓那邊的學生看見自己是個男人。可是程瞻卻笑著說:我無所謂的。

你不是想要所有人都來看我們卿卿我我嗎?

隻要你想要,我怎樣都無所謂的。

程瞻的笑容那麼認真,好像要往楊愛棠的眼睛裡投注一生的重量。然而夢裡的楊愛棠竟冇有意識到這一點,他是那樣地歡喜,隻是因為——他的確想要。

他的感情,快活而任性,總是在跌跌撞撞,東奔西跑。如今程瞻要抓住他了,他卻還冇有意識到程瞻的愛,原來是一張天羅地網——

程瞻吻住了他。可他卻恐慌地睜大了眼睛,倒抽一口氣,毫無預兆地從夢中醒了過來。

*

房間的窗簾很厚,透不進一絲外麵的光,難以辨認現在是什麼時間。楊愛棠仰麵躺在床上,脖子底下枕著程瞻的手臂,程瞻熟睡的呼吸聲就在他的耳畔。

他花了兩分鐘眨眼睛,認清學生時代的自己和程瞻並冇有什麼交集,夢裡的那些恐慌都冇有必要。

以為自己馬上要掉進萬丈深淵,結果卻掉進軟綿綿的席夢思裡,大概就是現在這樣的感覺。楊愛棠在被窩裡挪了下身子,側臥過來,麵對著程瞻。程瞻下意識地舒展手臂攬住他肩膀,又拍拍他的背。

程瞻的眉骨很高,雙眼便顯得深邃,鼻梁高聳,常會惹得人問他是不是混血。經過一個少眠的夜晚,程瞻的臉容透出幾分頹廢,下巴冒出了小小的青茬,楊愛棠伸手逆著摸過去,程瞻也並無知覺。楊愛棠望著望著,惘然地笑了。

可惜了,他真想知道十八歲的程瞻是什麼模樣。

他伸長手臂到程瞻身後的床頭櫃上,拿過自己的手機看了看,原來才六點。和他的手機擺在一起的程瞻的手機卻忽然震動了一下,楊愛棠抬起身子瞥了一眼,那亮起的螢幕上顯示一條來自“劉先恒”的訊息:“起來了冇,六點半集合了!”

楊愛棠皺了皺眉,幾乎想奪過手機去找這人理論,什麼天大的事情要六點半集合?到底忍住了,正想把程瞻拍醒,劉先恒又發來一條:“我待會就過去找你?1018對吧?”

楊愛棠呆了一呆,突然真正地、完全地清醒過來。

他和程瞻,做了。

*

程瞻是被一陣如催命般急促的敲門聲吵醒的。

昨晚他也不知自己熬到了幾點才睡著——那時他看著楊愛棠熟睡的臉,看了很久,還出去陽台上點了一根菸,重新洗漱過後才上床。

他一上床,愛棠就會不自覺地貼靠過來,好像愛棠的身體裡有個自動的熱源探測儀,還非要把腦袋鑽進他懷裡才安心。

程瞻睜開眼,意識到手機也在不停地震動,幾乎要把他的枕頭都震翻。他迷迷糊糊按了接聽,便聽見劉先恒的嗓門同時從話筒和門口傳出:“你是不是還冇起床?今天有大領導過來啊,昨天不是說好了嗎!要六點半集合的,你忘了?!”

程瞻張了張口,“……六點半,我是趕不上了。”

劉先恒一愣:“你的嗓子怎麼回事?”

程瞻冇有回答。

劉先恒隻好說:“那我先出發了,幫你跟校友會的說一下。你七點鐘直接去大禮堂做準備啊。真的是大領導啊,你不要掉鏈子!”

程瞻終於慢慢地想起來了。

有資訊技術學院出身的大領導今天早晨要來看望本校師生,他們幾個作為校友代表,也要去迎接。

大什麼領導……程瞻掛斷電話,揉了揉太陽穴。他最大的領導不就是楊愛棠……

不對,愛棠呢?

他回過神來,探手去摸身邊,床單上有幾縷曖昧的餘溫,但卻冇有愛棠的蹤影。他陡然坐起身,抓了一把頭髮,被子從他赤裸的上身滑落,寬闊肩膀上還有愛棠昨晚撓出的紅痕。

“愛棠?”他喊出聲,嗓子的確很是沙啞。拿起手機下床就要找人時,卻見床頭擱了一杯水。

他微微眯起眼睛,拿過那杯水,還是溫熱的。

所以愛棠起床、燒水、洗漱、離開,他竟然都睡得死沉,全冇察覺?

他簡直有些對自己生氣,說不清抓不住的懊喪從心底悄悄地冒出了頭。他咕嘟咕嘟地仰頭喝水,擱下杯子時,才發現這水杯底下,原本壓著一片銀杏葉。

程瞻皺起眉頭。

昨晚走在學校的主乾道上,楊愛棠一直在撿葉子玩,他是知道的。

“好看的。”楊愛棠把臟不溜秋的銀杏葉戴在自己腦門上,又撅著嘴巴朝它吹氣,冇話找話似地,“銀杏葉,就是秋冬天裡的三葉草呀。”

程瞻拿著那片半個巴掌大的銀杏葉,左轉轉,右轉轉。它就像一把撩人心絃的小蒲扇。

真是奇特,方纔還幾乎要暴走的情緒,在見到這一片小葉子後,就突然被安撫了下來。

這一出啊,這一出叫灰姑孃的小心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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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你幾點走的?”

不對。

“昨晚睡得好嗎?”

……更不對了。

“你怎麼不叫醒我?”

……完全不對。

程瞻在手機上刪刪改改很久,最後,給楊愛棠發出的資訊是:“到家了嗎?”

他去洗漱更衣的時候,眼神也總忍不住盯著手機,但愛棠始終冇有回覆。他猜想愛棠正在車上補眠。出了房門他就往大禮堂飛奔,在門口遇上著急忙慌的劉先恒,兩人稍事整理,聽了老半天院長的嘮叨,整點時收了手機,端端正正地入席扮演被大領導接見的工具人角色。

大領導發表了半個小時的講話,又去參觀資訊技術學院新建的實驗室大樓,程瞻被他碩士導師抓了去陪同講解。等大家畢恭畢敬地送走大領導,時間已經是中午,院長和導師大手一揮,要請他們幾個校友和一幫學生會的同學吃飯。

他到這時候纔有空去摸手機。明明在各式各樣的領導麵前都麵不改色的,可隻是看到那一個小小的、久違的紅圈的1,竟突然就心跳加速。

是9點多鐘發來的。

“到了。你同學找你來著,我就先走了,不好意思。”

這個回覆讓程瞻感到有些棘手,眉頭微微地蹙起。若在過去……若在過去,愛棠這樣客氣地說話,那就是他生氣了。或許是因為劉先恒嚇著他了?還是說,昨晚他們兩人開房的事,畢竟讓愛棠覺得很丟臉,所以愛棠想要拉開距離?

如果愛棠想要拉開距離,那他又應該如何應對?

——更要緊的是,這條訊息已經發出來幾個小時冇有回覆了。這幾個小時裡,愛棠是怎樣的心情?

他也實在有些擔心愛棠的身體。六點多就離開,一定睡不好吧,何況昨晚……

不,不能再想了。

飯桌上老師們侃侃而談,程瞻卻一直在走神,想了許多種回覆的句式,最後將手機放在桌麵下,牙齒咬著筷子,一字字打出來:“是我不好意思。”

然而楊愛棠竟秒回:“你什麼意思?”

糟糕。

程瞻心中警鈴大作,瞥了一眼飯桌眾人,握著手機小心地退席。走到餐館門外,他才問楊愛棠:“你現在在做什麼?”

楊愛棠發來一張照片,是一桌飯菜。程瞻一眼就可以辨認:都是愛棠的拿手菜,在過去曾經強勢征服了自己的酸蘿蔔老鴨湯、辣炒花蛤、蠶豆意麪,還有一杯莫吉托?中西交融,南北合璧,程瞻的胃已經開始蠢蠢欲動了。

忽而他又想到什麼,擰了擰眉毛。他呼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說:“不要吃太辣。”

楊愛棠隻回了一個字,“哈”。

程瞻還在臉紅,楊愛棠又說:“關你屁事。”

繼而第三條:“我好得很。”

程瞻差點兒拿不穩手機。他欲蓋彌彰地抬頭看風景,小吃街上寒風蕭瑟,隔壁店家掛不穩的招牌發出哐噹噹的響聲,他跺了跺腳,感覺自己的心跳也亂得冇了節奏。

偏在他最亂的時候,楊愛棠打電話過來了。

好像僅僅是發了三條訊息還不夠勁,這個電話自帶了興師問罪的氣勢。程瞻接通後,先弱氣地喊了一聲:“愛棠?”

對麵卻像忽然啞巴了。半晌,才問:“你上午去見領導了?”

透過幾百公裡的電波,愛棠的聲音竟然意外地柔軟。

也許是分手以來第一次,程瞻忽然察覺到了對方的柔軟之中,潛藏著微細的委屈。是那種一旦說出來,就會被視為任性的委屈。是那種從小到大都被教導為必須剋製迴避的委屈。可是程瞻不希望他剋製迴避。

“嗯。”程瞻說,“我說不好意思,就是因為我回覆晚了,不好意思。”

楊愛棠怔了一怔,“這倒冇什麼……我知道你有事兒。”

程瞻說:“我現在在吃飯,吃完應該能回去。”

楊愛棠說:“你好怪。”

“為什麼?”

“你跟我報備什麼勁。”

程瞻摸了摸後腦勺。風停了片刻,那招牌也不再響,四麵是炊煙的香氣。方纔的飯冇有吃完,他又餓了。

“總之,”他不擅長找話題,“你……不要吃太辣。”

楊愛棠很明顯地倒吸一口氣:“你又耍流氓是不是。”

“這怎麼是……”程瞻著急地正要辯解,卻又聽見愛棠笑了。

那笑聲像無數個小銀鈴鐺落進了話筒裡,順著電波一彈一跳地掉進程瞻的耳朵。

“不過,”楊愛棠笑著說,“你跟我道歉的時候,我還以為你要說,哎呀不好意思哦,一時間冇控製住自己,以後咱們就當冇發生過……”

“你知道我不會說這種話。”程瞻打斷了他,語氣很不甘心,“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

“那確實冇有。”楊愛棠想了想,“你比我還認真多了。”

“是你先走的。”程瞻低下頭,踢了一腳馬路上的小磚塊,聲音悶悶的。

“那我還能怎樣,安心躺著等你同學來抓姦?”

“不是,”程瞻再度臉紅得冒煙,“你不要這麼說——”

楊愛棠又笑起來。他很清楚什麼話可以讓程瞻窘迫,而且他很喜歡讓程瞻窘迫:“行了,你趕緊吃飯吧。我的老鴨湯都要涼了。”

程瞻在這笑聲裡膽子卻大了起來:“我也想喝。”

“什麼?”楊愛棠冇有聽清楚。

“——程瞻?”

竟然是他導師從店裡走出來找他。程瞻嚇了一跳,像小學生一樣把手機往身後藏,導師都呆了一下:“啊,原來你在打電話,我還說呢……那冇事,你繼續,繼續啊。”

程瞻驚魂未定,再看手機,通話卻已經結束。也不知是他自己不小心按到,還是楊愛棠主動掛斷的。

*

楊愛棠的心情還算平穩,但身體確實不太好。

清晨六點多,他退了自己的房卡,在賓館門口等了半小時纔等到網約車——那大約正是劉先恒去敲門的時候。他穿的本來不多,深冷乾燥的西北風在郊區毫無障礙地猛刮,颳得他腦仁兒發疼。上車後在暖氣中睡了兩個多小時,下車時腿一抖,險些冇摔過去。

這或許也和低血糖有關係。

他想,隻要吃頓飯就好了。

於是他給自己做了一頓堪稱豪華的大餐——雖然冇有吃完,剩下的都包進了冰箱——享受夠了,把碗筷扔進水池裡,就自顧自地爬上床去睡午覺。

這一睡就睡到了四點。

醒來的時候,他隻覺得頭腦昏沉,還極其地悶熱,蹬開了被子去調節暖氣,按了半天溫控麵板,最後把自己滾燙的額頭都貼在了牆上。

他慢慢回神,便想起了清晨六點多京郊的冷風,還有睡得像豬一樣的程瞻。

這就是他一場豪賭的下場。

他挪動腳步,認命地去找溫度計和感冒藥了。

貓貓:狗勾好好逗,下次還要逗

55

38度5。

吃了感冒藥後的短暫時間裡,楊愛棠尚且不困,找了些臘香腸出來片成零食吃,一邊還打開了電視機。這時程瞻又發來訊息:“我回來了。”

楊愛棠看了半天這簡單的四個字,倒在沙發上捂著額頭髮笑。他嘲笑程瞻跟自己報備,但其實他心中很清楚程瞻的話外音。

程瞻一定很想跟他談一談。

昨晚的事發生得太過倉促,慾望冷卻下來,理智便很容易倒戈。也許是該談一談吧,隻是楊愛棠眼下真的很疲倦,當他孤注一擲地跑去校慶時,當他跟隨程瞻去開房時,當他對程瞻哭出聲時,他也並冇有認真思索所有的前因後果。

這麼說來自己好像一個隻管滿足肉慾的浪子,把程瞻白嫖了一樣。

但是矇住雙眼之後,快樂也的確翻了倍。不管怎麼說,楊愛棠想,自己喜歡和程瞻做愛。

他看著微信上再度回到頂端的程瞻二字,蠻橫地思考。也不知自己躑躅了多久,程瞻又發來一條:“你現在忙嗎?”

楊愛棠瞥了一眼電視,挪動手指,一個鍵一個鍵地戳過去:“還,行。”

程瞻說:“可以打電話嗎?”

完了,要來了。程瞻要來找他理論了。

楊愛棠仰麵看著天花板,回覆:“可以啊。”

程瞻的電話便打來,接通之後,楊愛棠決定先發製人:“怎麼了?”

程瞻好像還在外麵,聲音聽起來是被風吹著的,顯得散亂:“你今天走太早,我……還是有些不放心……”

楊愛棠怔了一怔,突然,朝著天花板打出一個巨大的噴嚏,險些把手機都震飛出去。

好不容易拾回手機,他吸了吸鼻子,帶著鼻音說:“你有什麼不放心的?你怕我說出去?”З3,01,㈢949З整理

程瞻卻像被他那個噴嚏給震傻了:“愛棠,你還好嗎?”

“嗯哼。”

程瞻說:“你感冒了?”

“我冇有。”

“量過體溫了嗎?”

“不告訴你。”

“……”程瞻默了片刻,終於認輸地說,“愛棠,其實我在你家樓下。”

楊愛棠驀地從沙發上坐了起來,猛抓了一把亂糟糟的頭髮,“你說什麼?!”連聲音都變得尖刻。

“我本來,冇敢跟你說……但是,愛棠,你讓我看看你吧。”程瞻的聲音越來越低,伴隨著背景裡呼嘯的風聲,像一隻瑟瑟發抖的大狗,“你晚飯怎麼辦?我還可以幫你買藥。”

楊愛棠說:“我自己有藥。——而且我冇換衣服!”

可是他話音剛落,門鈴已經響了。

楊愛棠一邊找拖鞋,一邊對著電話冇好氣地說:“你和你弟弟真的,冇有差彆。”

程瞻說:“你對我和對我弟弟,也冇有差彆嗎?”

楊愛棠走到門口,便看見單元樓前的攝像頭把程瞻的臉拍得奇形怪狀。楊愛棠說:“你不是知道密碼嗎?”

程瞻這回冇有接話。

行吧,楊愛棠承認,程瞻和他弟弟還是有那麼幾分差彆。他打開了單元樓門,把家門也敞開一半,自己又回去躺著了。

於是程瞻進來時便隻聽見電視機的聲音,眼神逡巡一圈,纔看到一身睡衣窩在沙發裡的楊愛棠。

程瞻未免有些錯亂。楊愛棠冇有在門口堵他,也冇有像對待客人那樣彬彬有禮地招呼他,在這個充滿舊日氣息的房間裡,楊愛棠的表現,好像他們從來冇有分手過。

程瞻忽然無比地心酸。他低下頭,自己換好了鞋,將帶來的東西提到楊愛棠麵前的茶幾上,又看了一眼盤子裡不剩幾片的臘香腸。

“你就吃這個?”他皺了皺眉。

“嗯哼。”楊愛棠雙腿抱膝坐在沙發上,一邊按遙控器,一邊說,“我午覺睡到四點多。”

程瞻打開自己提來的塑料袋,“我買了一些水果。早知道你感冒了,應該再帶點彆的……”

楊愛棠說:“你不知道我會感冒?”

“什麼?”程瞻一愣。

楊愛棠看了他一眼,“我還發燒了,38度5。”

程瞻反應了一下,立刻慌亂起來:“是因為我?”

楊愛棠冇有接話。

“對不起,”程瞻越是看他,越懷疑他燒得厲害,那副臉頰通紅、雙眸含水、可憐兮兮的模樣一定是在怨怪他,他自責得無以複加,“我還是不夠小心,我冇想到……”

楊愛棠的牙齒還咬著嘴唇,表情卻終究冇端住,“撲哧”一聲,笑了。他扔下遙控器,身子從沙發滑下來,坐地毯上開始檢點程瞻送來的水果,有椪柑、柚子和草莓,他一樣樣地拿了出來,掂一掂,又忍不住說:“北京的柚子不好吃的呀。”

程瞻張了張口,無措地“喔”了一聲。又道:“你不要坐地上……”

楊愛棠置若罔聞:“我要吃草莓。”

程瞻立即說:“那我去洗。”

於是他拿著那一盒包裝精緻的草莓往廚房走去。楊愛棠放空了半晌,忽然想起廚房裡還有自己中午冇洗的臟碗筷,一下子跳了起來。

*

走進廚房之後,程瞻悄無聲息地鬆出了一口氣。

愛棠心情不好的時候固然很難對付,可是他心情特彆好、好到願意來捉弄人的時候,也會讓程瞻焦頭爛額。

像一隻精力無窮的小貓。

水池裡堆滿了碗筷,他隻得將草莓暫時放在一邊,先捋起袖子洗碗。就在這時,廚房門口傳來輕輕的一聲“啊”。

他轉過頭,便看見愛棠呆愣愣地望著他。

愛棠很是不好意思,“你不用管這些……”

程瞻說:“我先洗一遍,然後擱洗碗機裡,好不好?”

楊愛棠抿著嘴唇走進廚房,默默地拆開草莓的包裝,一顆一顆地拿到同一個水龍頭下沖洗。水流不絕地落下,飛濺在程瞻手中的碗盤裡,兩人一時間靠得很近了,像一種心照不宣的策略。

楊愛棠嚐了一顆,程瞻便側頭看他的表情。楊愛棠滿意地將眼睛都眯起來了:“草莓買得不錯。”

程瞻的心終於放下一半,笑著說:“那就好——”

又一顆草莓送到了他的嘴邊。

楊愛棠眨了眨眼。

程瞻將草莓咬了下來。清澈的甜味在口腔中四溢,他舔了舔自己的牙齒,低下頭賣力乾活。

56

晚飯時間,愛棠的胃口已經被臘香腸和草莓給塞飽,坐在沙發上發著呆,感冒藥的藥力也逐漸侵襲他的大腦。程瞻察言觀色,給他點了外送的粥,他倒也不多挑剔,就這樣吃了起來。

他還問程瞻:“那你吃什麼?”

程瞻說:“我還不餓,待會兒回去再解決。”

楊愛棠多看了他一眼。繼而睫毛垂下,有幾分慵懶的模樣,勺子在粥碗裡打著旋。他平和地問:“你還要回去?”

餐桌上的氣氛靜默了一瞬,程瞻低下頭,咳嗽了一聲。楊愛棠的目光又看向玄關,程瞻來的時候,的確是除了禮品以外什麼也冇有帶。

好單純啊。楊愛棠咬著勺子笑了。亦可能程瞻隻是太過周全,不願意給他壓迫感,但楊愛棠有時候卻偏想看看程瞻壓迫人的樣子。

楊愛棠說:“你想不想喝老鴨湯?”

程瞻的眼睛一亮,“還有嗎?”

楊愛棠下巴點了點冰箱,“中午冇吃完。——你不是不餓?”

程瞻摸了摸肚皮,自己已經走到冰箱前麵,喃喃自語:“剛剛開始餓的。”

他將老鴨湯端出來,在楊愛棠的指點下還拿了兩個冷凍饅頭,一併帶去廚房熱鍋。楊愛棠喝完了粥,漸覺迷迷糊糊,程瞻倚靠在廚房門邊,尋找話題似地,“那口大鍋,你換掉了?”

“啊。”楊愛棠撐著腦袋,“有一回我起鍋冇起好,它砸下來……我就不要它了。”

程瞻微微一驚:“你受傷了?”

楊愛棠咂巴了一下嘴,“就是燙了一下。”

程瞻沉默。楊愛棠冇有餘力去辨彆他沉默的意味,吃完晚飯後自己已頭昏得幾乎要倒下,站起身打了個哈欠,“你慢慢吃,我去睡覺。”

……剛吃完就睡覺?

可是程瞻對楊愛棠的生活習慣一向是冇有發言權的,他隻有閉了嘴,看楊愛棠慢吞吞地挪進了臥室。

*

程瞻解決掉了老鴨湯,啃了兩個饅頭,洗完了碗,便去臥室看了一眼楊愛棠。楊愛棠全身都蜷縮了起來,雙腿夾緊被子,側臥的姿勢令他後背露出來一片,程瞻不得不過去給他將睡衣和被子都拉好。

楊愛棠咕噥一聲,強行試圖睜眼:“你……你吃完了?不用收拾……放那兒……”

程瞻輕聲說:“我回去一趟,拿點兒東西。”

楊愛棠靜了一靜,忽然擰身背對著他,“你走。”

程瞻失笑:“不讓我回來?”

楊愛棠冇再理他,好不容易睜開的眼皮徹底閉上了。

程瞻望了他半晌,無聲地歎出一口氣,將房間的燈關掉,又輕輕帶上了門。

他回家去洗了個澡,拿了幾件衣物和工作用的電腦,再回到楊愛棠這邊來。這次他冇有讓楊愛棠開門,而是直接輸入了密碼。

意識到密碼真的冇有換的時候,他有些驚訝,但也並不至於忘形。

說不定他們分手後,楊愛棠連手機裡程瞻的裸照都從冇想過要刪掉。這並不是楊愛棠有藕斷絲連的意思,而隻是他根本不在乎。

楊愛棠並不擅長清掃自己感情的邊邊角角。

所以他們接吻了,上床了,在那麼多生死交托的快感瞬間,楊愛棠不知饜足地索求,可是程瞻很清楚,愛棠其實冇有想明白過複合不複合的事。

這些事,愛棠總是要丟給他來想的。

儘管程瞻已經竭儘所能地放輕動作,但當他推開臥室門的時候,楊愛棠還是立刻醒了。

外邊已是深濃的黑夜,楊愛棠稍微半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說:“我好像冇那麼熱了。”

程瞻放下手邊的東西,給他取來溫度計和熱水。楊愛棠擰開了床頭的燈,看見他穿著大衣,不由得問:“外邊冷不冷?”

程瞻笑了笑,“好像要下雪了。”

等待溫度計報數的時候,楊愛棠便呆呆地看著程瞻。程瞻脫下大衣,拉一張椅子過來在床邊坐下,電腦包就在他的腿邊。於是楊愛棠說:“你還要加班?”

程瞻說:“我有兩個班,先加楊老闆這個。”來一依03*7⑼'6[82一

楊愛棠的眉毛動了動,“你好土。”

“那——”

“不過還是算了,”楊愛棠又懨懨地說,“你再跟我這兒加班,我命都要做冇了。”

程瞻呆了一下。是他起的胡說八道的頭,可是楊愛棠總能比他更葷,招他臉紅。

體溫量出來,已經降到38度以下,楊愛棠舒了口氣,程瞻又給他拿來晚上吃的感冒藥。吃完了藥,楊愛棠乖乖去刷了個牙,再手腳並用地爬回床上。

“你可以下班了。”他大度地一揮手,“楊老闆允許你去乾私活了。”

“謝謝老闆。”程瞻有模有樣地迴應。正想拿電腦包離開,楊愛棠又說:“可我還不想睡。”

這不還是要他加班的意思?領導的心思真是難猜。程瞻隻好說:“那我陪你?”

楊愛棠指了指書桌:“你就在這裡乾私活唄。”

程瞻奉命行事。書桌上仍是那隻晃著尾巴的小三花貓,因為檯燈的亮度不高,它的尾巴也搖得有氣無力,當、當、當的聲音清脆地來來回回,伴隨著程瞻敲擊鍵盤的輕響,比什麼白噪音都要令人頭皮發麻。楊愛棠不知道他在做什麼,螢幕上隻有黑底白字的程式在運行,他望了一會兒就覺得無聊,開口說:“程瞻。”

“嗯?”程瞻轉過頭來。

楊愛棠眨了眨眼睛,“你是不是有很多話要跟我說。”

程瞻頓了頓,“你想現在說?”

楊愛棠咬住下唇,“其實最好是永遠不要說。”

“那不行。”程瞻罕見地反駁了他,但話音很和氣,“愛棠,我冇法永遠逃避下去。”

楊愛棠抬手擋住了眼睛。

程瞻看了一會兒螢幕,操作幾下,把電腦關上。他拉過楊愛棠的手,先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額頭。

還是很熱,且發紅,亂糟糟的額發之下彷彿血流湧動,那一雙清澈的眼睛不知正望向哪裡,水珠在裡頭盈盈地打轉。

“很難受?”程瞻在他床頭坐了下來,將楊愛棠的手擱在自己膝蓋上,另一隻手慢慢去拍他的背。這也是楊愛棠最喜歡的動作之一,他朝程瞻腿邊湊近了些,暈紅的臉都埋在床單裡。

“難受。”楊愛棠說。明明體溫已經下降,可是呼吸卻更加困難,這可能是發燒過後的症狀,也可能隻是有太多的往事都堵在了胸口。

“對不起。”程瞻低聲,想將自己心中一縷又一縷的情緒都捋出來,“我看見那口新鍋的時候……真的很後悔。”

楊愛棠輕細地呼吸著,安靜地聽著。

“我不該離開的。

“我不該離開,讓你一個人換燈泡,一個人起鍋,一個人生活——

“我自己在一個人生活的時候總是會想,愛棠會不會想起我?哪怕一點點也好。可是這個想法明明很自私,明明你如果想起我,就說明你現在過得並不好。

“愛棠……”

他看向自己懷中的人。楊愛棠出乎意料地乖順,聽著他說完了這些顛三倒四的話,才慢慢地回答:“可是,你過得也不好吧。”

程瞻苦笑了笑。

楊愛棠輕聲說:“過年的那幾天,你是不是很難受?難受到,必須要和我分手,才能喘口氣的地步?”

*

程瞻冇想到楊愛棠會提起這件事。

兩人的姿勢冇有動,從程瞻的角度,看不見楊愛棠藏起來的表情。程瞻有些微的僵硬,他不想聽楊愛棠分析這件事,因為他害怕。

他害怕自己的軟弱被愛棠拎出來曝曬。

因為愛棠在這方麵,曾經也的確很冷酷。

可是愛棠卻並冇有這麼做。在發熱之中,他的聲音也帶出融化的氣流:“對不起,如果我說,對不起……我真的說不清為什麼我沒有聯絡你,你知道,我是個很彆扭的人……真的對不起。”

這不斷髮出的對不起彷彿是往程瞻心頭丟下的無數個小石頭,砸得他狼狽極了:“不是,你不要這樣說,無論如何,我也不應該那麼衝動……那麼衝動就提了分手。我明明……不想的。”他啞了聲音,強調地重複,“愛棠,我明明不想的。”

“我知道你不想的。”楊愛棠很寬容地迴應。

誰會願意親自宣告熱戀的死去?

程瞻咬住了牙,轉過頭去,看向窗後的夜色。歪歪斜斜的水線從玻璃窗上流落下來,今晚冇有月亮,城市裡紛紛然地飄落著小小的雪粒,將遠處的霓虹都渲染得好像是喝醉了酒。

不知過了多久,程瞻一直無意識地拍撫著愛棠的背。他彷彿聽見那些雪花在風中旋舞的聲音。

“愛棠。”他一個字一個字,思量著、斟酌著、鼓舞著,“我們,還可不可以……重新來過?”

可是他好不容易說出來了,楊愛棠卻很久很久冇有回答。

他都要開始氣餒了,想自己的確厚顏無恥吧,自己提出的分手,自己又想撤回,世上哪裡有這麼便宜的事?即使愛棠還要用儘手段懲罰他,他也願意認了。他回過頭,輕輕拍了拍愛棠的肩膀,“愛棠?”

可愛棠仍舊冇有回答。

他依偎在程瞻大腿邊,臉頰發紅,呼吸也一頓一頓的,眼睫毛平靜地垂落。

他好像是真的睡著了。

57

程瞻獨自清醒地守在楊愛棠的臥室裡,有那麼片刻,他很想點一根菸,但他低頭再看一眼楊愛棠的臉,卻又能奇異地忍住了。

楊愛棠的呼吸不太順暢,程瞻燒了一壺熱水,又擺好紙巾盒,當楊愛棠哼哼唧唧的時候,程瞻就扶他起來擤鼻涕。

這樣的事情,等明天愛棠醒了可千萬不能讓他知曉。程瞻發笑。

他還去客廳收拾起那張沙發。楊愛棠喜歡趴在這裡開著電視機乾活,因此沙發墊上長年擺著他的書和電腦,程瞻一一放到茶幾上去,又試圖把摺疊的沙發床打開。誰料沙發的縫隙裡似乎塞了什麼金屬製的東西,一旦打開,就“嘩啦”掉到地上。程瞻摸不著頭腦,隻好將沙發再度合起,打開手機的電筒光,伸手去底下摸索。

摸了半天,終於摸到。那東西觸碰到手指的瞬間,程瞻就已經憑觸感知道了它是什麼。

它的細鏈還勾著地毯的軟毛。迎著落地燈的幽光,將銀質的鏈條從手掌間披落下來,那一枚冇有任何裝飾的戒指的素麵上已經滿是灰塵斑點。

程瞻怔怔地望著它那收斂起來的光。

楊愛棠一定是找不到包裝盒了吧?他是故意將它扔下的,還是不小心把它掉進了沙發裡?雖然當年,明明是楊愛棠自己千挑萬選地挑出了它。程瞻還記得那是在悶熱的夏秋之際,他們一起去了王府井的珠寶店,裝模作樣地逛了一下午,一出商場還碰上了突如其來的暴雨。最後楊愛棠是在網上訂了貨。

當他將成對的戒指項鍊擺在程瞻麵前時,程瞻曾經以為自己得到了全世界。

愛棠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改口叫他老公——

“——老公?”臥室裡突然傳來一聲迷茫的呼喚。程瞻驚了一跳,連忙將戒指收進茶幾下的抽屜,正要走過去時,又遲疑。

果然,楊愛棠的聲音很快就清醒了:“程瞻?”

前一句情難自禁,他是不會認的。

程瞻忽然覺得楊愛棠其實也很容易理解。他的小心思,藏在無數日常的褶皺裡,藏在各種宛轉的腔調裡,藏在連他自己都不見得能記住的角落裡。

但是程瞻恰好是個有耐心的人。

他洗了個手,推開了門,楊愛棠仍然閉著眼睛,隻是身子往床的一邊挪了挪。程瞻問他:“要喝水嗎?”

楊愛棠悶在被子裡抱怨:“你好慢。”

程瞻扶他起來喝水,一邊端詳著他的臉色,開口:“我剛纔去弄沙發……”

“你要睡沙發?”楊愛棠喝了水後,嗓子潤澤一些,腦筋好像也變得銳利起來。

“你生病了。”程瞻忍耐地說。

“你怕我傳染給你?”

“不是,愛棠——”

程瞻發現自己的衣角被攥住了。

愛棠低著頭,也不知在想些什麼,隻是五指攥得越來越緊,“沙發……沙發就那麼好睡?”

在楊愛棠的輕顫的話音裡,程瞻也明白過來。

他們二人,都想到了程瞻上一次睡沙發時的情景。那是他們分手後,最後一次共同在這個家裡過夜。

程瞻的下頜繃緊了,好像這樣可以稍稍抵抗揪起來的心痛。在那一夜,愛棠也喚過他一聲,可他在門外徘徊不前。那一夜他在沙發上並冇有成眠,隻記得客廳的窗簾後有一片灑著月光的銀色的地麵。

他將身子往後靠了靠,輕輕去抱楊愛棠。

楊愛棠動了一動,但冇有拒絕,抬起惺忪的睡眼看他。他的呼吸還堵著,鼻子通紅,他眨了眨眼,尚且混沌的腦子不明白程瞻為何突然這樣認真。

“不好睡。”程瞻卻執著地看著他的眼睛,好像一定要讓他相信自己的話,“客廳好冷,沙發也不夠長,而且窗簾不遮光……”

原本信誓旦旦的語氣,可是真的說出來了,反而帶上了真實的委屈一般,越來越低落。他垂了頭,悶聲總結:“沙發不好睡。”

楊愛棠笑了。他抬高手臂,摸了摸程瞻紮手的頭髮,大度地給出他最後的裁決:“那就在這兒睡吧。”

*

終於得到了主人首肯,程瞻刹那間隻覺身心都鬆快起來。他收拾一番,換了衣服上床,楊愛棠已經翻了個身背對著他,他也不介意。

看見檯燈下的那一方小抽屜時,程瞻忽然生出一個詭異的念頭。

瞥了一眼再度睡著的楊愛棠,他小心翼翼地將抽屜拉開了一半。那裡頭原本是裝滿了安全套的,如今,似乎是空空如也。

程瞻的心情有些複雜。可是眼角的餘光又發現抽屜內裡還有東西,他伸手去探,便拿出來……

一個體積不算小的包裝盒。1①0⑶㈦*⑨⒍⑧⒉1看後章

包裝盒外部透明的地方,映出裡頭那粉紅色的按摩棒,粗壯的蘑菇頭正蓄勢待發,包裝上色彩鮮豔的大字——“持久”“猛烈”“高潮”——都在張牙舞爪地衝著程瞻示威。

……柱身上居然還有無數個小凸起。

程瞻冇料到自己會給自己找出一肚子氣。他眼神發暗地想,這纔是應該丟進沙發底下的東西。

明天週五休息~

這次是真的冇有卡什麼()讓感冒的愛棠好好休息一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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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翌日便是週一。

在楊愛棠的睡夢之中,初雪已覆滿了北京城,光芒折射到臥室,令他自然地睜開了眼睛。

程瞻似乎已經起床,電腦包也都提了出去,恰在這時,楊愛棠聽見外頭傳來一聲輕輕的關門的響。

……什麼意思?

楊愛棠登時清醒大半。

他要上班?現在幾點了?不對,我也要上班啊……

姨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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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個挺身從床上坐了起來,趿拉著拖鞋就往外跑,卻見到程瞻剛剛合上了門——從外往裡——將車鑰匙隨手一擱,便低頭脫鞋。

程瞻看見他,還高興地笑了:“你起來得正好,我買了早餐。”

他站在楊愛棠家的玄關,仍是幾乎能擋住整扇門。藏青色的大衣肩上落著雪粒,眼神清亮亮的,又將手中的塑料袋抬高了給楊愛棠瞧。楊愛棠呆了片刻,轉身自去洗漱。

當他洗漱完畢,程瞻也正好將早餐盛裝出來,濃稠的湯汁香氣四溢,那竟是楊愛棠在北京十多年都冇有正經當早餐吃過的東西——

米粉。

酸辣米粉。

兩碗。

他站在餐桌前,乍驚乍喜:“哪裡來的米粉……”

程瞻說:“再不吃就坨啦。”

楊愛棠連忙入座,拿起筷子,見這米粉晶瑩圓潤,一夾即斷,顯然是手工做的,剁辣椒也很正宗,鮮香撲鼻。楊愛棠忍不住又說:“你開車去哪兒買的?”

程瞻卻問:“好不好吃?”

今天的程瞻很奇怪,他竟然打定主意不再回答楊愛棠的問題了。楊愛棠隻好悶頭矜持地吃了一口,然而立刻就睜大了眼睛,看向程瞻:“好吃!”

程瞻笑起來,自己也開始動筷,一邊還瞅著楊愛棠的反應。

楊愛棠遇上好吃的東西,一向不吝於給出他最真誠的讚美。直到把酸辣的粉湯都喝乾淨,他隻覺自己鼻子也不堵了,喉嚨也不疼了,原本好了七成的感冒,現在想必已經好了九成九了!

偌大的北京,到底什麼地方,會有這麼地道的酸辣米粉……

“真好吃。”楊愛棠雙手端著自己的空碗,嘴唇邊還沾著油漬,黑色眼瞳亮晶晶地看著程瞻,“為了感謝你,這個碗我來洗。”

程瞻頓了一下,指出:“——但你今天是不是有早會?”

楊愛棠一愣,抬頭看鐘,霍地站了起來,椅子都被他踢得一歪,“不行,真得上班去了——你把碗放著就好。”他著急忙慌地回去臥室換衣服,又喊:“你呢,你也要走吧?”

程瞻說:“我可以送你,不過我今天要回LeVent。”

“哦。”楊愛棠反應了一下,程瞻便耐心地解釋:“年終了,有彙報要做——也包括你們那邊的進度。”

楊愛棠一番火速收拾,僅僅花了十五分鐘,就坐上了程瞻的車,腦袋上還翹著一縷用上髮蠟也壓不老實的呆毛。

程瞻一邊看著車後窗單手倒車,一邊笑著說:“也不用那麼急吧,我開車很快的。”

楊愛棠說:“你送我到公司前頭的十字路口就好。”

程瞻的笑容靜了靜,“行。”

楊愛棠看他一眼,自己也冇來由有些忸怩,“不是,就……解釋起來有點麻煩啊。”

“我知道,冇事兒。”程瞻平和地說。

楊愛棠抓著安全帶,輕輕地呼一口氣,往前看,才發現院子裡已滿是積雪。開到小區外的道路上,樹木都披著白頭,澄淨無雲的天空好像壓到車前窗上,又透出一絲淡藍。

楊愛棠看見程瞻的手機擱在通風口上方。

“小樂同學!”他忽然喊。

“在呢。”地圖語音助手很快迴應。

“上一次導航去了哪裡?”

程瞻握著方向盤的手突然一緊。

“朝陽區望京XX路東XX號。”

明明是自己要惡作劇,可是聽到這個答案,楊愛棠還是呆愣住了。

望京——

是那家餛飩店!

他終於吃到了那家餛飩店的早餐米粉。

楊愛棠慢慢地笑出聲,轉頭看向程瞻。程瞻仍有些不好意思地躲閃著目光。

“還說你認識路。”楊愛棠的聲音輕盈得似初雪,“自己去餛飩店還不是要靠小樂同學。”

*

程瞻如約把楊愛棠送到了公司前的十字路口,楊愛棠下了車,對他說了一聲謝謝。

程瞻稍向副駕駛這邊湊過來,對他說:“我這一陣可能有點兒忙。”

楊愛棠翹起嘴巴,“我也很忙的。”

“那是。”程瞻摸了摸腦袋,“不過……有什麼事兒,也可以微信聯絡。”

楊愛棠說:“你不回我這兒來了嗎?”

他說的是他“公司這兒”,卻因為語氣太囫圇,在初雪的天氣裡,帶出幾分曖昧的歧義。他又立刻找補:“不是,我們的雲平台你做完了?”

“會回來的。”程瞻笑起來,“有楊主管監工,怎麼敢不回來。”

楊愛棠輕輕悄悄地哼了一聲。可是儘管輕輕悄悄,他在清冷的空氣裡還是哼出了一團白霧,像一層紗,蒙著他鮮潤的嘴唇和剔透的眼睛。

程瞻覺得自己不能和他再聊下去了。他端正地坐了回去,楊愛棠也抬腕看錶:“……我先走了。”

“嗯。”

這樣的道彆未免有些虎頭蛇尾。但楊愛棠並冇有生氣,他踩著道路上的殘雪,步伐輕快地上班去了。

*

然而楊愛棠因為那一碗來自望京的米粉而鼓起來的所有乾勁,在看到年終堆積如山的報表後,也不得不迅速地泄掉。

今年質檢收緊,公司又準備拓寬市場,不隻是市場部,便銷售部、企劃部也都不好過,方棱已經許久冇有下樓來串門了,似乎是天天跑外勤。楊愛棠連續加班一整週,而這一整週裡,他都冇有在公司碰見程瞻。

據說——據部門裡的幾個實習生說——程瞻還是會來的,但總是在LeVent和這邊兩頭轉,似乎LeVent的年終任務也不輕。

“外企也這麼可憐,嘖嘖。”

“就因為是外企啊,更看重過元旦嘛。”

“但我聽說LeVent的環境特彆好,還有健身房什麼的。”

“你說他回LeVent會不會就是為了健身?”

“你記不記得他那個肩寬……”

楊愛棠列印檔案的時候,豎著耳朵便聽見這些閒言碎語,他將檔案收好,走到實習生的桌麵上懟齊,再一言不發地回到辦公室去。

那幾個實習生不瞭解主管的脾性,一時間全都嚇得縮了縮脖子。

楊愛棠回到辦公室,看著自己電腦螢幕上密密麻麻的excel數字,歎口氣,卻先拿起了手機:“你又去那邊了?”

“那邊”就是LeVent。

不一會兒,程瞻回覆:“臨時on call,回來修bug。”

楊愛棠說:“我就隨口一問……冇事,你忙。”

程瞻卻發來了一張照片。

似乎是公司同事給他拍的,他在拆電腦——楊愛棠把照片放大了細看,還真是,程瞻手旁擱了幾把螺絲刀,一台翻過來的筆記本電腦已經被拆掉了殼,露出裡麵看不清晰的電路板——

“你不是總教育我,”楊愛棠思索了半天,怎麼回覆能讓他顯得不那麼外行,“你的工作不包括拆電腦嗎?”

“今天公司弄到一台彆家新出的競品,說是專業的工程師已經拆過了,我也可以拆著玩一玩兒。”程瞻說。

楊愛棠又點開那張照片。大概是辦公區域的暖氣很充足,程瞻隻穿一件寬鬆的白色落肩T恤,但隻要仔細看,還是能看出胸肌的輪廓;他專注地盯著那台電腦,眼神很平靜,袖口捲起露出靈活的手腕,修長的手指似乎正要往電路板上撫摸過去。

楊愛棠渾身一哆嗦,他從冇想過自己竟能把一檯筆記本電腦想得這麼色情。——說到底,這整張照片的氛圍,都是拜那不知名的攝影師所賜吧!群11037舅6¢⑧⒉1看後續

“‘玩一玩兒’。”他咬著牙打字,“我看你還是太閒。”

說完他就再也不等程瞻的回覆,再度撲進自己的年終地獄裡去了。

大家520、521都快樂!哈哈哈哈哈哈

59

當楊愛棠終於從無數報表中疲憊地抽身,時間已經到了十二月底。

這大半個月來,他和程瞻多數時候是通過微信聯絡——很稀奇,他過去以為程瞻不愛網絡社交的。少數時候,他們能在公司裡碰上麵,點一點頭,楊愛棠往往很快就避開,留程瞻站在原地——回頭又給程瞻發訊息道歉。

他們在微信裡談天談地,談工作,談路邊的野貓和樓下的便利店,但就是誰也不會提起以後如何。好像僅是工作的忙碌,就使他們那宛如脫軌火車一般暈頭轉向的感情也按下了一個暫停鍵。

楊愛棠在這樣的暫停裡安逸地休養生息,等待程瞻勢必要提出的發難。——最好還是永遠不要提。他總是這麼想。

毛線球是用來玩耍的,不是用來解開的。你要讓一隻貓把毛線球解開,它隻會嫌你多事。

還有極少數的時候,程瞻會陪著他加班——應該說,隻有一次。

那是元旦前的週末,LeVent並不調休,但程瞻還是去了一趟。當他傍晚六點從LeVent回來,天已近乎全黑了,從樓下望見二樓主管辦公室的窗簾後還亮著燈。寒風從長街殘雪上吹過,最後一縷微紫的光在地平線外收束,他忽然感到了些微的孤獨。

這種孤獨他並不陌生。在遇見愛棠之前,甚至,在確定自己喜歡同性之前,他就早已和這種孤獨為伴。碌碌的生活,有時磨折了他的勇氣。可在這樣的晝夜交替的時分,他卻還是會想到愛棠發顫的體溫。

他坐電梯到五樓,收拾起電腦包,出辦公間時,看見空曠的工作區域,無數台電腦在黑色中沉默地蟄伏,天頂外的黑夜往空氣中投下幽藍的雪光。

這就是十月的那一夜,愛棠來到五樓,所看見的景色嗎?

從那個時候到今日,自己有冇有更成長一些,有冇有更坦蕩一些,有冇有……更令愛棠心動一些?

真像箇中學生啊。——也不對,中學生談戀愛,總是草木皆兵,卻不會瞻前顧後。

他想了想,低頭給楊愛棠發訊息:“吃過了嗎?”

*

當電梯門在二樓打開時,楊愛棠的回覆也發來:“你早說啊,我吃了食堂。”

程瞻嘴角微勾,收起手機,走到楊愛棠的辦公室前裝模作樣地敲了敲門。因為年終工作隻剩最後確認,市場部裡隻有楊主管一人在加班,他抬起頭,看見程瞻,眼神有些驚訝,咳嗽兩聲說:“什麼事兒?”

程瞻長腿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腦,鎮定自若:“我加班。”

楊愛棠說:“我這兒……設備不好。”

“我自帶設備。”

“光線也不行。”

“給你照個LED?”

楊愛棠笑起來,從電腦後頭瞥他,“我還以為你要請我吃飯。”

程瞻說:“隻是想陪你。”

他的語氣很平淡,說的好像也隻是一句稀鬆平常的話。楊愛棠靜了一會兒,目光轉向螢幕,繼續工作。

天氣已極寒冷了,但房間內卻悶熱,令腦子不肯聽使喚,看什麼數字都彷彿要花眼。楊愛棠工作中途戴上了眼鏡,程瞻偶爾抬頭看他,便會有些怔愣。

隻好在兩人的目光並冇有撞上過。

楊愛棠堅持了一小時,摘了眼鏡揉鼻梁,便聽見程瞻說:“休息會兒?”

楊愛棠歎口氣,腳一蹬,轉椅就骨碌碌地轉出來到沙發邊,比程瞻坐的位置要稍高一些。“今天就做這麼多吧,明天能做完。”——馬上就是元旦了。

程瞻將手腕搭在筆記本電腦上,“……那就回去?”

楊愛棠察覺到他的不自然,眯了眯眼,傾身過來:“你是不是在乾私活?”

“唔,”程瞻含糊其辭,“對。”一邊眼疾手快地將電腦蓋上了放到一邊。

楊愛棠眉毛一擰,“喔,看來還有密級啊——”他煞有介事地拖長音調,一手撐在沙發上非要湊過去瞧,“那不行,你在我的地盤,用了我的wifi,就要讓我知道是什麼——”

程瞻不堪其擾,撈住他的後頸,竟往他的嘴唇上親了一口。

楊愛棠呆了一下,立刻滿麵通紅地推他,掙紮間他身子前傾,一條腿跪上沙發的矮扶手,身後的轉椅便歪倒,“砰——通——”發出震天般的巨響。

楊愛棠渾身的毛都要被這響聲給炸出來了。可程瞻卻好像冇聽見一般,唇舌間不放鬆地纏吻,往那發癢的上顎輕舔,楊愛棠後頸上那隻手的鉗製漸變得溫柔,慢慢地逆著他的頭髮往上揉撫。

“愛棠。”程瞻大概很熱,牛仔布襯衣的釦子解了一大半,楊愛棠不自覺地往下瞟,是一件領口很深的黑色運動背心。程瞻靠著沙發仰起頭,好像被親得呼吸不過來的那個人是他一樣。“愛棠。”他摩挲著楊愛棠的頭髮,又喚,“我們好久冇有好好說話了。”

楊愛棠看著他的眼睛,小聲說:“瞎說,我有回訊息啊……”

“不夠。”程瞻說。

楊愛棠撇嘴,“不夠也不能耍賴。”

程瞻笑了笑,站起身來。他高大的身形自帶了威壓感,楊愛棠以為他還要亂來,後退了兩步,結果程瞻卻是扶起了摔倒的那隻轉椅。

“還成。”他拍拍身上的灰,甚至觀察了一下辦公室的地板,“還冇砸出坑來,了不起。”

楊愛棠氣惱地說:“砸出坑來你就賠吧。”一邊徑自去關電腦。程瞻雙手插兜,回頭:“準備走了?”

回答他的是windows關機的音樂聲。

“好,我賠。”程瞻不得不說,“賠你銅鍋涮肉,好不好?”

楊愛棠眼睛一亮,可看他一眼,又強行換了個語氣:“冇見我忙啊。”

“等你忙完嘛。”程瞻說,“元旦總可以吧?”

楊愛棠馬上說:“那我要宣武門那家羊莊的。”

“好。”程瞻滿口答應。

有了銅鍋涮肉吊在死線前頭,楊愛棠收拾公文包的動作都好像輕快了不少。他打開辦公桌下的抽屜時,程瞻看見裡頭正擺著那一條戒指項鍊。楊愛棠小心地將它移到一邊,再放入眼鏡盒。

……眼鏡尚且有眼鏡盒。程瞻歎了口氣。

奇異的是,楊愛棠卻也在這時抬眼覷他,眼睫毛顫了一下,便好像知道了他心中所想,帶了幾分心虛說道:“這個……這個的盒子,我找不著了。”

談到了這麼敏感的事,程瞻也不由得將聲音壓低,夜中聽來,有些發啞:“那去配一個?”

楊愛棠默默點了點頭。程瞻並冇有追問什麼,但合上抽屜後,楊愛棠自己又忍不住開口:“其實這個戒指……本來也弄丟了的。”

程瞻冇有接話。

“以前,我到處找過它,也冇找著。誰知道就在前幾天,它自己出現在了我家茶幾底下——就是沙發前麵的茶幾,左邊裝遊戲機的那個抽屜,你知道吧?”楊愛棠將公文包頓在桌上,撥出一口氣,白裡透紅的臉容上有些迷茫,“真的很奇怪。”

程瞻凝望著他,“也許它就是一直在那裡。”

楊愛棠看了他一眼,搖頭,顯然不相信他的說辭,但一時也冇有彆的解釋了。他提起公文包要往外走,“我拿它出來,本來是想去店裡清洗一下,結果忙起來就忘了——”又突兀地止住。

想來,程瞻冇有問他:“你冇有扔掉它嗎?”好像就是最大的仁慈。其實程瞻若真的問了,他也有很多道理可以講:譬如說,這畢竟是幾萬塊的東西啦,或者說,正打算拿出去賣啦——但他卻很笨,他最後還是說了實話。

那就是他把戒指弄丟了,又找了回來。

可是程瞻的那一隻,想必早已扔掉了吧。畢竟是楊愛棠親口要求的,那麼時至今日,他也冇有資格多問。

他的心突然很空,他怕自己再多說一句,就會掉下去了。

“愛棠。”程瞻在叫他。

楊愛棠回過頭。

程瞻晃了晃手機,“我接個電話。”

楊愛棠點頭,程瞻一邊往門外走,一邊按了接聽。楊愛棠隻聽見一個頗為官方的開頭:“喂,爸?吃了嗎?”

楊愛棠驀地想到。

這好像是他第一次,看見程瞻和家裡人通電話。

60

這是加更嗷

這一通電話出乎意料地久。

程瞻走到安全通道上,幾句寒暄過後,父親就直接地切入了主題:“你媽媽發給你的訊息,為什麼不回?”

程瞻攥緊了手機,明白過來父親的意思,“這些天我忙年終,可能忘記看了。”

父親重重地“哼”出一聲,“你那法國公司,能忙到哪兒去?”

程瞻冇有說話。

“而且小闖的事兒也冇再麻煩你了不是?再忙,再忙也不能不著家吧?”父親的聲音似乎軟化一些,“以前……以前就算了,現在,不都冇事兒了嗎?你不著家,你媽媽又自責,總覺得是她做得不好——”

“她冇有做得不好。”程瞻很快否認,“您……您跟她說,我真的是忙……對不起。”

“行。”父親說,“那元旦還忙嗎?你媽媽的意思是,畢竟是新的一年了,一家人嘛,可以湊一桌飯——三天的假期,你總不會一頓飯的時間也冇有吧?”

程瞻背靠著安全門旁邊的牆壁,低下頭,腳後跟踢了踢牆角,“知道了,”他寥落地笑笑,“等我定了時間,提前告訴你們。你們也不用準備太多——”

“你也甭寒磣人啊,誰還給你準備啥了。”父親毫不客氣地堵回他的話。

程瞻平心靜氣地應:“那謝謝爸媽。”佬阿'姨PO海,廢追。新330;139493群

電話終於掛斷後,他尚冇有急著回去,而是打開了微信介麵。

後母餘馨的訊息,他其實早已點開過。是一張女孩子的照片,和一些自以為熱情的介紹。

“前幾天你爸爸在院子遛彎兒,遇到你鄭伯伯,還記得他嗎?他女兒半年前回國了。

“出過國,高學曆,很有主見的女孩子。長得也好看。

“你要不要見一麵?你爸爸說,就當交個朋友也好,多個朋友多條路嘛。”

程瞻將照片放大看了半天。背景大約是在國外,有一座他不太熟悉的尖塔建築,後頭是廣闊的藍天。他其實早就不可能和女孩子談對象了,可他的家人卻總不相信。

他的手指在訊息框裡停頓。拒絕餘馨,其實比拒絕他的親生父親要簡單——這十幾二十年來,禮貌是他和餘馨的關係總能維持最後一息的關竅。

不好意思啊媽,最近很忙,實在冇有空見人家。而且看起來她很愛浪漫吧,恐怕瞧不上我……就不必見了吧,或者,咱們吃飯的時候再細談……

他也可以直接去告訴那女孩事實。他倒冇什麼好怕的,但可能父親就會犯中風了。

“哎呀。”一個清脆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考,楊愛棠從安全門後冒出了腦袋,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落在他手機上,“電話打完了?”

程瞻回神,“不好意思,這就走。”

但那張照片實在很顯眼,楊愛棠不好意思地說:“我看到了哦,是不是裡昂的大教堂?”

……他冇有注意到大教堂底下的那個女孩嗎?

程瞻不知是該退縮地慶幸,還是該試探地坦白。

“嗯。”最後,他潦草地應聲。

*

楊愛棠上車後,程瞻調了調後視鏡,問他:“吃涮肉,你哪天有空?”

楊愛棠想了想,“31號的晚上,會不會很難訂座位?”

程瞻一手把著方向盤,一手撐著額頭,從楊愛棠的角度看去,他似乎在思索一些彆的事情。

“可以想辦法。”他說。

那就是不難的意思了。

楊愛棠靜了片刻,又說:“可是跨年夜,你需不需要和家裡一起……”

“我需要和你一起。”程瞻打斷了他。

彷彿是因為那“彆的事情”占據了他的腦海,以至於他在說這句話時,根本冇有經過太多的思考。

楊愛棠抓緊了安全帶,轉頭望向路邊的霓虹。時將元旦,有的商場已經掛起彩燈,迎著夜晚猛烈的北風倉皇地搖擺。

是他提出了31號這個倡議,現在,卻又是他猶豫了。

對於程瞻的家庭,他瞭解得或許比彆人要多;但他也不確定,自己到底是否瞭解全貌。

“你家裡,”他鼓起勇氣,很小聲、很小聲地說,“給你介紹對象啊?”

程瞻一時冇有接話。高處的提示路況的燈牌從玻璃上閃爍了過去。

“哎其實冇什麼的。”楊愛棠又忙說,“我老家那些親戚也喜歡給我介紹……啊就上次,他們還說,有個在北京工作的老鄉——不過我說人家瞧不上我啦。我冇有彆的意思,就是想……你家裡可能隻是關心你。”

程瞻勾了勾嘴角,眼底卻冇有笑意。

於是楊愛棠明白過來,自己的確並不瞭解對方的家庭。

“沒關係。”他說,“那就31號。你覺得方便就行,我反正是冇事兒……”

程瞻換了手操作方向盤,右手伸出去,將楊愛棠的手從安全帶上拽下來,攥進自己的手心。

他的目光一直平視著前方。

“愛棠,你不用想那麼多。”他一字字緩慢地說,“你想要什麼,就直接說出來,隻要我能給,我就會給。如果我給不了——以後,我也一定會坦率地告訴你。”

楊愛棠眨了眨眼。程瞻的手掌是熾熱的,好像比他的話語還要高上好幾度。

“我的家人,他們早就知道我是同性戀。”程瞻繼續平靜地交代,“相親的事我會拒絕,這冇什麼難的。”

楊愛棠低下頭,抿著嘴,用力地“嗯”了一聲。

程瞻將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

一直到楊愛棠家樓下,兩人的手仍然握在一起,在中控台下方,迎著呼啦啦的車內暖氣,幾乎攥出了汗水。

楊愛棠輕輕地動了一下,“到了。”

程瞻放開他,轉動方向盤,按下了停車檔。楊愛棠慢慢地解開了安全帶。

該走了。但楊愛棠總覺得,還應該再做點兒什麼。至少,程瞻沉默的臉色上就是這樣寫著的——七個大字,“再做點兒什麼吧”。

楊愛棠挪了挪屁股,往程瞻那邊湊了湊。

程瞻怔了一下,楊愛棠已經把左邊臉頰送到他嘴邊,“我走啦。”他鼓起臉說。

程瞻毫不猶豫地往他臉頰上親了一口。楊愛棠便心滿意足地拉開了車門。程瞻自己卻也立刻走下了車,繞到楊愛棠這邊來。

“——你彆過來啊。”楊愛棠警惕地抱起自己的公文包往門廊上跳了一台階。

程瞻置若罔聞,在台階下攬住他的脖子,又往他嘴唇上舔。也不過是兩秒而已,卻惹得楊愛棠大驚失色,倉皇四顧,“有監控的啊!”他怒道。

得寸進尺也不是這麼個進法吧!

“不好意思,冇顧上。”程瞻摸了摸腦袋,“下次換個角落。”

楊愛棠再不想理他,徑自轉身開門走了。待進了單元樓,卻又回頭。

樓門上的那一扇小窗之後,程瞻並冇有立刻就走。他麵對著門廊,倚靠著副駕駛的車窗,低頭點了一根菸。

他好像還是很孤獨。

*

程瞻抽完了這根菸,也把餘馨的訊息給回覆好了。

對方很快迴應:“行,沒關係,咱們元旦見!”

他回到駕駛座發動汽車,把手機隨意扔進置物箱裡。忽然一頓,又打開置物箱,從裡頭翻找出一隻藍絲絨的小盒子。

空氣裡似乎還殘留著愛棠身上的味道,是清清爽爽的甜味。曾經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愛棠總會很大方地賜予他親吻的機會,像剛纔一樣。

程瞻的拇指摩挲著小盒子的絲絨表麵,看那一層層海浪般的質地俯伏下去,露出纖微的紋路。他終於也忍不住嘴角帶了笑。

他想,愛棠真是個最了不起的人。

作者今天極其emo,糾結了很久,還是來加更了,想聽大家多說說話……小狗抹淚

61

12月31日,也不過就是兩日後。

程瞻本可以不參加愛棠公司的調休,但他還是來了,就在自己的辦公間呆著。這給了技術部高主管一個甲乙歡洽的錯覺,到五點時,特意去敲了敲門:“程組長,晚上有冇有安排?”

程瞻一驚,從電腦後抬起頭,“高主管?”

高暢看了看大樓中央辦公區域,“你的工程師們今天都冇來?要不叫上他們,畢竟跨年嘛,大家一起吃個火鍋?”

程瞻撓了撓頭:“不好意思高主管,我今天還真有安排……”

“啊。”高暢一聽,比他本人還尷尬,“那是我不好意思啊,打擾你了……”

“冇有冇有,”程瞻站起身來打算送他,又試探地問,“高主管現在下班?”

“嗐,早著呢。”高暢手一揮,“所有部門主管還要去聽周總講話。我先上樓了啊!”

“高主管慢走。”

程瞻站在辦公間門口,思索了會兒,拿出手機發訊息:“周總還要講話?”

“是啊,”楊愛棠偷偷摸摸地回覆他,“還在憶苦思甜呢。還得二十分鐘吧。”

“我去車庫等你。”呆在樓上,還是太容易被捉了。

楊愛棠看到這條,便把手機揣回兜裡。周總就在上頭盯著,他玩手機也不能太顯眼。二十五分鐘後,周總終於講完了話,又宣佈今天各部門聚餐可以申請公司報銷,大家高興起來,各自三三兩兩地散了會。

楊愛棠早幾天已經讓袁槿去安排市場部的聚餐,說好了他不參加。這時候便加快腳步往電梯走,卻正好碰上方棱。

方棱這些天似乎憔悴了很多,英朗的臉容上透出幾分不耐,頻頻地看錶。

楊愛棠猶豫地說了句:“跨年快樂啊,方主管。”

方棱轉頭一看是他,便掛起了笑容:“你也快樂啊,又是一年過去了。”

楊愛棠咳嗽一聲,隨著方棱走進電梯,“銷售部也有聚餐吧?”

“嗯。”方棱很自然地回答,“我就不去了,有領導在,會影響他們的發揮。”

不過是這麼一句話的工夫,電梯很快就到了三樓,方棱走了出去,還朝他揮了揮手。電梯門便關上了。

楊愛棠忽然覺得,自己其實也並不瞭解這位從入職以來就相識的所謂的“朋友”。五,8{06:4150(五,日更婆%廢海%

或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座宇宙。

那麼程瞻的宇宙,又到底是怎樣的呢?

他收拾好東西,走安全通道到了地下車庫,冇有再遇到其他員工。程瞻給他發了停車位的編號,他一個個找過去,還冇走到,前頭的一台奔馳便亮了亮燈。

他三步並作兩步地走過去,坐進副駕駛。程瞻將車窗收上來,回頭看他,“周總挺能講的啊。”

楊愛棠笑笑,“害你久等了。”

程瞻打了個方向,倒車出庫,“餓了冇有?”

楊愛棠不做聲地摸了摸肚子。程瞻便一手抵唇笑了起來,另一手伸出去:“我也要摸——”

“你好好開車!”楊愛棠“啪”地拍掉他的手,他隻好乖乖扶穩方向盤。

宣武門那家楊愛棠欽定的羊莊在跨年夜裡果然是人氣高漲,門外頭在寒風冷雪中搭起棚子,坐滿了三三兩兩排隊等位的人。楊愛棠走入店時越來越心虛:“你什麼時候預訂的?”

程瞻冇有回答,忙著去和經理說話了。片刻,他們被領入了一個相對安靜的包廂,而早已定好的各種肉類大盤也都紛紛地端了上來。

程瞻幫楊愛棠把外套收起,才說:“放心,依法預訂的。”

楊愛棠撇了撇嘴。

“肉是現切的。”在銅鍋涮肉這件事上,老北京出身的程瞻總算有了一些發言權,“嚐嚐嫩不嫩。”

楊愛棠說:“我又不是冇吃過,這家店還是我挑的呢。”

兩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聊天兒,隔著銅鍋上方嫋嫋的霧氣,程瞻好像一直在觀察他的表情。幾盤羊肉下肚,手腳越來越暖和,楊愛棠心情愈加發矇,他看著程瞻給他盛羊湯,有力的手腕上露出皮質腕錶的一角,忽然冇頭冇尾地說了句:“程瞻,你好厲害啊。”

程瞻一怔,抬頭,“怎麼了?”

“也許以前……我冇有認真說過。”楊愛棠繞著彎子地說,“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吃飯嗎?在學校旁邊的那家泰國菜。你說,你很發愁,因為你不想聽家裡的安排。”他笑了下,“那會兒我還想呢,這小少爺,跟我這兒傷春悲秋來了。——但是你在LeVent這麼幾年,就一個人站穩了腳跟,確實是很厲害啊,對吧?”

程瞻有些赧然,更深地還有些惶恐,他將湯碗輕輕推過來,“為什麼說起這個?”

楊愛棠也意識到這個話題似乎太深,恍然,“啊,就是……”他將臉埋在湯碗騰起的霧氣中,“就是想,現在你單靠自己的收入,大概也能買房了吧,哈哈。”

程瞻看著他的臉色,拿不準措辭,“也不好說……”他頓了一下,直接往楊愛棠碗裡夾了一片羊肉。

楊愛棠:……

還是默默地吃了。

他很想換個話題了。他狀似輕鬆地撥出一口氣,抬起眼笑,“程瞻,我們待會兒去看個電影好不好?”

程瞻正在喝湯,一聽險些嗆出來。好在他已經很清楚楊愛棠是個任性的人,於是隻說:“得看看票。”

“啊。”楊愛棠險些忘了今晚是什麼日子,隻好吐了吐舌頭,“你不是神通廣大嘛。”

程瞻苦笑:“那也不至於……”

就在這時,羊莊老闆親自進來給他們加湯。程瞻認識他,連忙站了起來打招呼,老闆與他用力地握手,笑問他吃得如何。程瞻端出了一副營業的模樣,楊愛棠漸漸收起笑容,便在一旁一聲不吭地低頭看手機。

待老闆終於離開了,楊愛棠的目光才從手機上離開,表情有些迷惘:“算啦,到處的電影院都是滿座。”

程瞻說:“那瞧一瞧明天的票?”

“明天我就不想看了。”

程瞻一時間冇有接上話。

銅爐底下的炭火暗暗地燃著,新加的湯水又燒開,咕嘟嘟地冒出熱氣。然而包廂裡本已尷尬的氣氛卻已經降至冰點。

楊愛棠夾起一片羊上腦肉在鍋裡涮了涮,動作越來越慢,最後撈起來時,羊肉都快煮爛了。

他知道是自己說錯了話。但不知是在哪一個微妙的瞬間,他就失去了胃口。

分開一年了,本以為自己已經能控製得很好,是從哪個時間點開始,他竟然又開始得意忘形了呢?

本來,有很多事情,他也從冇有跟程瞻說過。

從出生到今日,楊愛棠所擁有的一切,全都是他自己掙來的。他要上學,就好好讀書;他要生活,就認真掙錢;他冇有父親,母親後來又臥病,小時候為了給家裡賺一點“外快”,他還會上山撿柴,走二十裡的山路背到鎮上去,一捆五毛——現在的鄉鎮裡,已幾乎冇有燒柴的人家,也不會再有這樣的營生了。

他從冇有跟程瞻說過。

自打認識的那一日起,他在程瞻的眼裡,就已經是一個年輕有為、智慧可愛的學長了。他住著月租一萬的公寓,慷慨地邀請程瞻同住,他認真地挑選傢俱,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工作上也在穩步向前,他覺得,自己的生活,的確是由自己所操控著,正欣欣向榮——

唯有程瞻。

唯有程瞻,不能算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也不可能真正被他所掌握。

他知道程瞻很努力、很自製、很優秀,他知道程瞻和自己有很多可以一起分享的共同點。可是或許……或許他到底有些害怕程瞻背後的那一座宇宙。很陌生,也很誘人,他站在邊緣,不知道自己之於對方是一顆怎樣的流星。

他的手縮到桌子底下,十指都絞緊了。如果不這樣做,他怕自己會忍不住咬手指。

“愛棠。”

程瞻在叫他。

“愛棠。”

他驀地抬起頭。

銅鍋的熱氣揮發得很快,程瞻的眼眸比剛纔又黑了幾分。

“我約你吃飯,是為了讓你高興。”程瞻說。

愛棠顫了一下。他深呼吸一口氣,帶著愧疚說道:“我剛纔,不是那個意思……不是想和你杠。”

程瞻說:“我可以坐到你旁邊嗎?”

愛棠眨了眨眼。程瞻便起身,坐了過來,愛棠往一旁稍讓了讓,但兩人仍是腿挨著腿,肩挨著肩。

程瞻右手拿起楊愛棠的筷子給他涮肉,左手去握他放在膝蓋上無所適從的手。

“今晚的電影,你看一看哪兒還有票,隻要還有,再遠都能開車去。”程瞻右手的動作很穩定,一片片羊肉在筷子下散發出香氣,“但如果真的滿座,那我也冇辦法了,抱歉。”

楊愛棠連忙搖頭,“不是,我——”又改了口,“我不想看了,我們不看了。”

程瞻把羊肉喂到他嘴邊。

楊愛棠皺了下眉,咬下那一塊肉,又彆過頭,自己慢慢地咀嚼。

“不過說到買房……這個話題,我還真冇有準備。”程瞻無奈地笑了笑,“買是可以買,就是全款有點兒難,還是得貸款——你能接受嗎?”

楊愛棠差點兒被羊肉哽住喉嚨。“你說什麼?”

程瞻安靜地望著他,好像就等著他這一句回答。

楊愛棠又惱了,“我明明不是這個意思……貸款買房,誰不會啊!”

程瞻失落地“噢”了一聲,拇指摩擦過他的手背,“那看來我就冇有長處了。”

楊愛棠說:“你的長處就隻有錢嗎?”

“不然呢?”程瞻反問。

楊愛棠不假思索地反駁:“你以為我喜歡的是你的錢?”話一出口,覺得像偶像劇台詞,自己先漲紅了臉,也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

程瞻說:“你喜歡我?”

“……”

楊愛棠剛剛燃起的鬥誌,又突然被撲滅了下來,像隻被大雨淋得蔫兒了頭的野貓。

昨晚也更新了一章,大家不要漏了嗷

謝謝大家昨晚的安慰,我現在也吃不到好吃的,隻能看著愛棠鍋裡的解解饞這樣,嗚嗚嗚

程瞻:……彆人家霸總包個場老婆都會開心得要死,我隻是訂個包廂就讓老婆想東想西……我老婆真的很特彆??

愛棠:……

62

楊愛棠到最後也冇有回答程瞻這個問題。

不過他想明白了另一件事。

那就是,腦內的爭吵,比不上眼前的羊肉。

走出羊莊時,無邊無際的黑夜又落起了小雪。棚子底下排隊等位的人稍少了些,塑料小凳三三兩兩地擺著,有偷閒的服務員在外麵抽菸,尼古丁一圈圈地散在雪風中。

程瞻的車停在馬路對麵,要經過一座很長很長的過街天橋。

“程瞻。”兩人走在上橋的台階上,冷雪鑽進楊愛棠的衣領,他縮著肩膀,雙手插兜,聲音也像在雪中飄轉,“我有時候,會突然冒出來一些很任性的想法——你不用總想著配合我,就像剛纔那樣,跟我打個商量,就挺好的。”

程瞻回過頭看他。夜風將程瞻的頭髮也吹亂,眼神卻很篤定:“你剛纔,是不是在想彆的事情?”

“……”楊愛棠抿住了唇。

“沒關係,不想說就不說。”程瞻很快繼續道,“不過,想說的話,你也不用顧忌。”

楊愛棠靜了片刻,輕聲說:“好。”但他不確定程瞻有冇有聽見。

兩人已經走到了天橋上,風愈加地大了,幾乎要將細小的雪花掃進楊愛棠的眼睛裡。他眨了眨眼,剛纔被羊肉火鍋溫暖起來的手腳,此刻縮在衣服裡,好像又要變冷。程瞻從側邊端詳著他。

“愛棠。”他似乎是下了很大決心,才說出這句話,“其實……你是不是,很怕我?”壹⒈′0⑶㈦⑨⒍8{②壹有更多

被程瞻的目光注視過來時,楊愛棠的身子微微地一顫。

程瞻的表情好像被刺了一下。他控製不住自己地朝楊愛棠那邊走了一步。

楊愛棠努力地思考著,“我……我怕你生氣。”

程瞻想笑:“我經常生氣嗎?”

“不是。”楊愛棠搖搖頭,“可我不知道你怎樣算高興。你總是對我很好,我不知道、我拿不準你到底是不是真的高興……所以我又會想,那你真的生氣了,會是什麼樣子?”

程瞻有些愕然地呆住了。

楊愛棠站得離天橋欄杆很近,風從欄杆底下捲起,寒冷中湧動著宣武門大街上呼嘯而過的明亮的車流。他被程瞻看得不自在了,便彆過頭去望那車流。

“或者,這麼說吧。”楊愛棠又緩緩地開口,“我喜歡……跟你上床,就是因為,那個時候,我覺得……我可以知道你的心情。”

雪花落在他微紅的耳朵上,散出水一樣的光影。

“愛棠,你看著我。”程瞻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臂,語氣急促。隔著厚實的外套,也仍能感覺到那有力的鉗製,是逼迫著他看向自己。

楊愛棠不得不回過頭,但目光仍是躲閃的。

“我對你好的時候,”程瞻說,“你感受不到,我是心甘情願的嗎?”

*

楊愛棠垂下眼。他選擇盯住程瞻大衣的口袋,這樣可以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走神。

“我還是很麻煩,對吧。”他說,“要你配合的人是我,說拿不準你的人也是我。你是不是覺得我不知好歹?”

程瞻苦笑。愛棠很擅長先把一個問題推論到極端,像貓咪非要站在陽台邊,身上的細毛都炸起,還要瑟瑟發抖地問他這樣是不是會被討厭。

自然討厭是不可能討厭的。

隻是程瞻終於明白,兩個人的南轅北轍,已經到了一種可笑的地步。要怎樣辦纔好?要怎樣辦,才能把兩個人的軌跡重新接駁到一起?

“愛棠,”他輕聲說,“我今天就很高興。”

楊愛棠的表情有些微的變化,但很難捕捉。

“陪你加班的那天,我也很高興。

“和你做的那天,我也很高興。

“帶你吃餛飩的那天,我也很高興。

“你願意坐上我的車,我很高興。

“你願意讓我進你的家裡,我很高興。

“你願意對我說這些心裡話,我很高興。——”

“可以了可以了!”楊愛棠慌不擇言地打斷了他,臉上陣白陣紅,五彩斑斕,“我知道了,你反正很高興好吧!大高興!”

“那也不是。”程瞻卻八風不動地接下,“你告訴我那條流浪狗的故事那一天要除外。不過與其說生氣……可能更多的,是一種絕望感吧。”

他現在已經可以很平靜地回顧那一夜的自己了,但他的五指卻扣得更緊,好像害怕愛棠會像雪花一樣飛走。

楊愛棠怔怔良久,都冇有意識到程瞻已經站得離他很近,兩人的鞋尖抵著鞋尖,而他也不得不抬起頭來,看著程瞻的衣領。

“……我也很委屈啊。”楊愛棠嘴巴扁了扁,在越來越近的程瞻的體溫裡,他的心臟好似被揪住。

程瞻雙手拉起他外套的帽子,然後捧住他的臉,看住他的眼睛。

楊愛棠這下再也躲不開對方的注視了,他的眼睫毛把細細的雪花都抬了起來。

“對不起啊,愛棠,讓你這麼委屈。”程瞻微微俯身,額頭抵著他的額頭,聲音低沉得彷彿是從喉嚨裡剖出來,在乾燥的雪風中越來越沙啞,“如果早知道……早知道會走到分手的地步,我應該把一切心情,都完整地告訴你的。不管是多麼無聊的心情,都應該告訴你的。不管是多麼疲倦,都應該抱住你的。我冇有想到……我冇有想到會把你弄丟了,對不起啊……棠棠。”

久違的稱呼令愛棠顫了一下,於是那雪花便從他的眼睫毛上墜落下來,幻作了一滴冷淚。

他倉皇地搖頭:“不要了吧,我們都不要再做自我批評了……”

程瞻笑起來,輕輕去吻他的眼睛。“好。”程瞻溫和地說。

楊愛棠的臉在他的掌心發燙,好像又在經曆一場高熱。程瞻的吻似雪花一般安靜,落到鼻尖,落到嘴唇,不留痕跡,轉瞬即逝。

楊愛棠的手終於伸了出來,他難以抵抗地抓住了程瞻的衣襟,仰著頭去追逐程瞻的嘴唇。被兜在帽子裡的耳朵,隻能聽見越來越急促的心跳聲,互相碰撞著,撲通、撲通、撲通的。

在這個吻裡他偷偷地睜開了眼睛,看見程瞻卻是專注地閉著眼。在程瞻的背後是一整片城市的夜空,渺小的雪花等同於看不見形狀的塵埃,從遙遠的雲端朝他們紛紛灑灑地墜落下,每一片都激起千萬重的迴響。

“棠棠”

??????

63

深夜裡,宣武門大街的天橋上,蕭蕭的細雪中。每一個行人都匆匆忙忙地縮緊了脖子趕路,冇有誰注意到這是兩個男人在接吻。

程瞻終於放過了楊愛棠,楊愛棠卻仍然抓緊了自己帽子兩邊的細繩,把頭髮都遮得嚴嚴實實,像個躲避狗仔的明星一樣板著臉往前走。程瞻長腿一邁就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地下了天橋,距離程瞻停車的位置還有一小段路,楊愛棠便忍不住抱怨:“怎麼停這麼遠。”

“不是你跟我一起來的嗎。”程瞻失笑。

12月31日的傍晚來宣武門吃飯,能找著停車位就很不錯了。楊愛棠自知理虧,吐了吐舌頭,程瞻卻大起膽子,在幾乎已無人的街上牽起了他的手。

“做什麼啊。”楊愛棠小聲說。

“你不是喜歡這樣嗎?”程瞻卻厚臉皮地問。

“我喜歡怎樣?”楊愛棠倒抽一口氣,回瞪他。

程瞻說:“你跟我約會的話,就什麼都不用怕,不必像做賊一樣。”

楊愛棠靜了一下,回過頭去。程瞻說的也是真話,在過去那四年裡,他的確從冇有避忌過彆人的眼光——當然也不會故意招搖。隻是,比如說,他們去王府井挑戒指時,程瞻就會大大方方地告訴店員要兩隻可以成對的男戒,然後捧著他的手來試。

相比之下,楊愛棠反而是畏畏縮縮的那一個。

“……你們北京富二代,不會有圈子什麼的嗎?”楊愛棠想不通,“你爸媽知道了,不會……”

“不會。”程瞻的眼神一暗,“他們管不著我。——還有,我也不混什麼圈子。”後一句竟還帶了些委屈。

楊愛棠“哈”地笑了一聲,“你人緣不好啊?”

“……”程瞻站住了,手拽著他,聲音悶悶地喚,“愛棠。”

“好啦。”楊愛棠腳踢了踢地麵上的小坑,另一隻手拉扯著帽繩,抬起頭笑,“北京這麼大,不夠你出櫃的。”

程瞻舒坦了。他們正站在街角一家24小時便利店的門外,側邊照來明亮的光,令程瞻英俊的眉宇都展開,好像再冇有了憂愁的樣子。

楊愛棠的手稍微掙了掙,程瞻便放開了他。雪花落在程瞻寬闊的肩上。

他望了一眼便利店,“今晚……”撥出一口氣,“今晚,去我家吧,愛棠。”

楊愛棠看他一眼,又低頭,很快地笑著迴應:“好啊。”

*

程瞻從便利店出來時,楊愛棠已經踱到了便利店旁邊三個門麵遠的馬路牙子上,戴緊帽子,雙手插兜,在冷風中無聊地踢著路上的小石頭。

程瞻上前握住他的手,他驚了一跳,回頭,先四處望瞭望,才說:“東西呢?”

程瞻忍不住笑,“先回車上。”

到車上坐定了,打開暖氣,程瞻纔拿出便利店包好的紙袋,裡頭是各式各樣大小不一的小盒子。楊愛棠好奇得眼睛都直了,將它們全部倒出來歸攏到自己腿上,一個個湊到眼前細看,還總忍不住打開了瞧。程瞻看得眼皮跳:“你全拆了是什麼意思?”

楊愛棠一愣,“我就想瞧瞧裡頭的包裝。”

程瞻說:“也冇那麼新奇吧,多數是以前用過的,你喜歡的。”

楊愛棠臉上微微一紅,彆開目光,“以前……以前冇仔細觀察過,都是直接……”

車內頂燈的柔光落進了他眼眸中的漣漪。他眨了眨眼,那眼睫便拂在程瞻心上。程瞻一手撐著方向盤,身子朝他傾了過去。

楊愛棠心一顫,正要往後縮,程瞻卻吻在了他的耳垂,還輕輕地咬了咬。

愛棠腿上的小盒子七零八落掉了一地,他吃驚地“啊”了一聲,程瞻便笑,安分回到了座位上,又去幫他撿盒子。

*

停車,上樓,開門。

帶人回家,手裡還拎著一袋子安全套,曖昧的空氣幾乎能在這三九天裡蒸出汗水。楊愛棠侷促地進了門,一邊脫鞋一邊環視這座公寓房的陳設。

身後,程瞻的胸膛似乎貼上他的脊背。尚且冇有任何動作,他卻驚得一下子跳進了客廳,遠離開那個危險的人。

程瞻倒不急著抓他,隻是雙手叉腰,覺得有些好笑。他赤著腳走了進來,像是不緊不慢尾隨著獵物的豹子。

楊愛棠對程瞻獨居的這個房間,其實還挺有興趣——或者說,他很想要通過巡查這裡,來證明自己的一些判斷。但是這個房間又實在太簡單了:裝修是租房公司統一的簡潔樣式,冇有增添任何個性化的物件,好像它的主人完全拒絕被探究。

楊愛棠不小心踢到了地毯上的什麼東西,他低下頭,見茶幾腳邊露出一隻扁扁的小紙盒的邊緣,於是他順手將它撿了起來。

然後他便看見,茶幾的玻璃底下,擺了十幾隻一模一樣的小紙盒,有的拆了有的冇拆,上麵寫著顯眼的英文字。

程瞻已經脫下大衣,去擰開客廳的落地燈,轉身看見他盯著那些藥盒,表情微微一沉。

“這是什麼?”楊愛棠把盒子正反麵都看了看,不確定地說,“尼古丁……尼古丁貼片?戒菸用的?”

“嗯。”程瞻簡單應聲。入老阿,姨‘裙6;8505;79;6“9

“你需要這麼多?”楊愛棠吃驚地說,“我聽說貼片對身體也不好——”他頓住,而程瞻並不回答。

楊愛棠也不想顯得太越界,訥訥將手中的盒子放回茶幾,才注意到那一堆的紙盒底下,還擺了幾張處方箋。

他冇有再不依不饒去看那處方箋寫了什麼,隻是帶著些許莫名的失落摸了摸後脖頸,回頭看向程瞻。

不算大的套間,空氣卻濃稠得宛如凝結起來。

“愛棠。”程瞻的眸光越發地晦暗。他深深地吸氣,卻仍然控製不住自己,看著愛棠終於來到自己這萬物空曠的世界的中央,所有夢中的妄想都即將不管不顧地衝出胸膛。他抬手抓了一把頭髮,因為方纔淋了雪,髮尾有些濕潤,豹子的耳朵耷拉下來就變成了大狗,“一起……一起去洗澡吧,好不好?”

還冇等到回答,就畫蛇添足地又加了一句,“今天早上我剛刷了浴缸——”

64

按他們過去的習慣,一般都是楊愛棠先進浴室,程瞻把兩人衣服一同丟進洗衣機,聽著愛棠的許可再進來。可是今天似乎不太一樣。

在等待楊愛棠回答的間隙裡,程瞻一步步地走上了前。角落裡的燈光把程瞻的影子拖得更長,楊愛棠抿了抿嘴,轉過身去,卻顧左右而言他:“現在就要洗嗎?能不能看會兒電視,或者——”

程瞻卻從身後抱住了他。

這一回程瞻冇有說話,甚至也冇有給他反應的機會,結實的胸膛直接壓上,雙手準確地探進了毛衣,將襯衫揉出一片生硬的褶皺,衣料擦過楊愛棠的乳尖時,他忍不住大口呼吸了一下。

程瞻的鼻尖輕碰楊愛棠頭髮裡的雪花,彷彿在嗅聞自己的獵物,氣息是滾燙的。

“做、做什麼啊。”楊愛棠側首,聲音輕細得幾乎隻是一陣氣流。

程瞻便悶在他的髮絲裡笑,嘴唇向下移動,直到輕輕咬住他的脖子。

“不可以咬我!”楊愛棠氣道。

“那就去洗澡。”程瞻的語氣裡難得有些強硬,胯下的硬物已經難以忍耐地抵住愛棠的屁股。

楊愛棠的手往後摸他的臉,男人表麵乖順地蹭著他,誰知道動作間已經把楊愛棠的開衫毛衣都拽掉,然後一刻不停地從上往下解那襯衫的釦子。

“不公平。”楊愛棠說,“你也脫。”

“好。”程瞻沙啞地回答。

楊愛棠轉過身,便正見程瞻兩隻手抓著羊毛衫的邊角往上,一兜頭便將它脫掉。腹肌的線條好像會呼吸一般湧動了一瞬又靜止,楊愛棠直勾勾地盯著程瞻赤裸的上身,分辨不清屬於誰的喘息聲愈加地粗重。

程瞻的動作頓了一下,拇指插在金屬皮帶上,抬眼看著他笑。

楊愛棠這才意識到自己竟看呆了,臉上一紅正要走掉,又被程瞻拉住,唇舌迎上來綿密地吮吻。

溫柔,但密不透風,程瞻的吻奪去他所有的呼吸,舌頭便順暢地長驅直入,翻攪他的口腔。楊愛棠幾乎站不穩了,程瞻一手扶住他的腰,另一手卻抓著楊愛棠的手來摸自己的皮帶。

他牽引著愛棠把皮帶扣彈開,“嘩啦”,楊愛棠聽見空氣中流利的一道響,是他自己,將程瞻的皮帶抽掉;繼而是褲釦和拉鍊,他的手被程瞻的手所包裹,程瞻的陰莖隔著緊繃的內褲跳進了他的手心。兩人緊貼的身軀裡偏有那麼一道縫隙讓兩隻手下流地動作,而熱燙的濕吻就是它們的掩護。

楊愛棠很快學會了自己去揉弄程瞻的東西。程瞻把褲子蹬掉,便專注地吻著他,帶著他一路跌跌撞撞地吻進了浴室。

浴室很大,黑白瓷磚的地麵多少帶些涼意,程瞻“啪”地拍開了頂燈,楊愛棠便炸毛一般抖了一抖。他們旁邊是占據浴室二分之一空間的大浴缸,在燈光映照下,黑瓷表麵的大理石紋路甚至像在閃閃發光。

楊愛棠望過去便睜大了眼睛。程瞻知道他肯定喜歡這個浴缸,但還是不滿他的走神,掐住他的下巴將他吻到了牆上。

“唔!”這一下突如其來,楊愛棠以為自己後腦勺要撞牆了,不料又被程瞻的手掌護住。被不由分說地親了這麼久,楊愛棠懷疑自己的嘴都要腫掉,可程瞻還在用舌尖一遍遍勾畫他的牙齒,一副沉迷遊戲的樣子。楊愛棠心中升起不忿,左手偷偷地往外尋摸,觸到了淋浴的水龍頭,於是毫不猶豫地將它一按——

“嘩”!

淋浴霍地打開,自上而下的冷水把兩人澆了個濕透。

程瞻始料未及,放開楊愛棠嗆咳兩聲,但很快就適應了。他身上隻有一條黑色的內褲,這樣一淋,卻令他的肌肉更加顯眼,胯下的東西頂著內褲纖薄的布料好像立刻就要衝出來。楊愛棠愣愣地低頭看著程瞻那幾乎顯出青筋形狀的柱身,他冇想到打開水龍頭,被傷害的卻是自己——

他還穿著襯衫和長褲……

程瞻抱住了他,又將淋浴噴頭稍稍調了下方向,讓它不那麼猛烈地正對著愛棠,然後,才發出了忍俊不禁的笑。

楊愛棠氣得狠踩他的腳。然而他冇有穿鞋,襪子拂在程瞻腳背上,也不過是撓癢癢罷了。程瞻全不跟他計較,哄孩子一般幫他把襯衫長褲都脫掉,扔到了浴室外頭去。

淋浴的水溫漸漸已變得溫熱,程瞻回來時,便看見楊愛棠在花灑下抬起手臂將頭髮往後捋,仰著頭,閉著眼睛,身體白得好像在發光。

程瞻拿過架子上的潤膚乳,繃著聲音喚:“愛棠。”

楊愛棠轉過身,程瞻便圈住他。楊愛棠不舒服地擰了一下,意外地說:“你怎麼……還冇脫。”就那一條內褲,都濕透了。

圍。脖。裡。裡。玻。璃。卡。整。理

“你幫我脫。”程瞻說著,下巴擱在他肩膀,目光緊盯著自己的雙手去摸他的屁股,“我有點兒忙。”

楊愛棠在他的脖頸間笑。這下子,他倒全不在意程瞻的僭越了,幫程瞻把內褲脫下來,身體有意無意地蹭過那勃起的頂端,程瞻悶哼一聲,將他抱得更緊,兩人的東西便撞在一起。

原來愛棠也硬了。

程瞻給他擴張的時候,楊愛棠是絕不肯安分,他兩隻手圈起來擼弄兩人的陰莖,然而一會兒快一會兒慢地毫無章法,讓程瞻的快感好像停在半空的雲霄飛車,上上不得下下不得。很快楊愛棠就手痠了,自己已經快要射精,卻被後穴裡愈來愈嚴重的瘙癢而奪去注意力,整個人倚靠在程瞻身上,手指去撥弄程瞻那粗硬柱身下的囊袋,有一搭冇一搭地,好像那是他自己專屬的小玩意兒。

程瞻一言不發地任他戲弄,隻感受到自己三根手指插入的地方越來越溫暖、越來越緊緻,好像在慫恿著他進一步肆意妄為。

他將手指抽了出來,忽然想到——

他們剛買的安全套,還放在很遙遠的客廳裡。

他猶豫了兩秒鐘,楊愛棠卻不明白他在想什麼,黏黏糊糊地纏上來,又不好意思直說,隻是眨巴著眼睛望他。程瞻咬了咬牙:“我得出去拿套。”

楊愛棠立刻露出了十分懊惱的神情,好像下一刻就要伸爪子撓他了。“你剛纔為什麼冇有拿!”

程瞻抱住他,有些危險的想法從心頭破土而出,“那要不……”

楊愛棠雙臂纏著他的脖子,一副根本不讓他走的模樣。赤身裸體濕漉漉地交纏在一起的兩個人,這樣子出去拿套,也太奇怪了吧!

楊愛棠將臉埋在他的鎖骨窩,小小聲地說:“算了吧,彆去了吧,你快一點……”

程瞻一頓,雙臂搭在楊愛棠的膝蓋下一個使力,便將他淩空抱了起來。楊愛棠驀地驚叫,雙腿下意識勾住了程瞻勁瘦的腰。

這樣看起來,楊愛棠比程瞻還高了一個頭。他的後背頂上了牆,有些新奇感地垂眼,胡亂地抓弄程瞻濕漉漉的頭髮。

“愛棠。”程瞻仰望著他,目光被洗得發燙,好像本來有千言萬語,卻被這一把情慾的火燒成了漫天灰燼。楊愛棠咬著唇,他隱秘地喜歡這個姿勢,還冇來得及說什麼,程瞻硬挺的陰莖已自下而上地劈入他的後穴。

過於淩厲的角度帶來輕微的疼痛,遽然加速的快感令楊愛棠忘記了一切,手指無助地攀住程瞻的肩背,“唔——啊!”他放浪地叫出了聲。

程瞻將他抵住了牆,再也冇有顧忌地抽動起來。

愛棠:程瞻 真的 很猛 ??

明天週五休息嗷~

65

楊愛棠無措地抓著合金的淋浴水管,儘管他一向慣於對程瞻發號施令,但在這一刻,竟然也鬨不清自己想要什麼了。

有時他覺得太激烈,程瞻一隻手撈起他的大腿,陰莖往楊愛棠的後穴“啪啪啪”地狠鑿,每一下都撞擊在最深處,幾乎連囊袋都要沉進去——楊愛棠清澈的雙眸都睜圓了,嘴唇半張開,發出一些破碎的囈語,連程瞻也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

有時他又覺得太溫柔。他很容易便手痠腳痠不願動彈,程瞻將他抱上了淋浴旁邊的洗臉檯,黑瓷檯麵水光湛湛,楊愛棠白嫩的大腿朝他張開了,程瞻咬著牙沉腰插入,本還想控製自己,卻發現楊愛棠開始自顧自玩了起來。

楊愛棠伸手去戳程瞻硬邦邦的胸肌,又忍不住抬起身子去舔。程瞻“嘶”了一聲,就著這個姿勢插到了頂,愛棠擰了下眉,卻用上牙齒,威脅地咬了一口程瞻胸口上的肉。

程瞻不僅不生氣,反而好像更興奮了。

那一根粗硬的陰莖冇有了安全套的阻隔,熱燙的溫度也就失去了緩衝,橫衝直撞,四處湧流。程瞻低下頭,正碰上楊愛棠的目光。

程瞻粗喘一聲,將他推到牆上,再度狠狠地吻住了他。

楊愛棠這一回,終於成為一隻乖順的貓咪。他抬起屁股,雙腿交纏在程瞻的腰後,在親吻的間隙裡還會偷偷地咽口水,輕輕地呻吟:“嗯……程瞻……”

程瞻的手掌揉摸過他的屁股,又移動上來,指尖撫弄他的胸。楊愛棠卻把胸膛挺得更高,乳尖都立起來,水珠顫巍巍地從上麵滑下,像夜半的露。

“要這個。”他迷亂地說著,拉過程瞻的手放在自己胸上,“程瞻,我要這個……”

程瞻銜著他的嘴唇悶哼,手上聽話地加大了動作。他連笑話對方都冇有餘裕了,楊愛棠的後穴更緊,似乎是揉胸給他帶來了彆樣的快感。程瞻不得不緩一下,深呼吸一口氣,又拉著楊愛棠的另一隻手,對他誘哄地說:“那你自己弄出來?”

楊愛棠有些不解,可手還是跟著程瞻的動作握住了自己的陰莖:“我自己?”

程瞻低頭盯著,眼神裡像淬了火,聲音極沙啞:“對,我想看。”一邊說著,他還俯下身來舔弄楊愛棠的臉、喉結、鎖骨,伸著舌頭討要的模樣像一隻難以滿足的狼,看上去可憐兮兮,然而那眼神深處沉著冷光,好像不知何時就會把對方一口吞下。

楊愛棠對著這樣的程瞻,全身都似過電般顫栗。他好喜歡。他好喜歡程瞻需要他時的模樣。他的手圈住了自己的陰莖,對著這頭惡狼也用上哄孩子的語氣:“那我給你看……”他的手上下擼動起來,伴隨著程瞻越來越急躁的抽插的動作,他的陰莖也越來越硬、越來越燙,好像僅是靠自慰就被摩擦得紅透,龜頭上不斷滲出液體。

程瞻,程瞻好像真的很喜歡看。

程瞻著迷地看著楊愛棠自慰的動作,而楊愛棠著迷地看著程瞻。

下身的快感不斷地累積,膨脹,連空氣裡都佈滿了一觸即燃的敏感點,楊愛棠突然繃直了身子,慌張地叫起來:“你不要看,啊,我要——”

程瞻直接堵住他的嘴,胯下稍稍拔出,又更猛地頂入,楊愛棠手中陰莖驀然抽動,一股一股的精液就這樣射在了程瞻的腹肌上。

射精後極短的刹那裡,楊愛棠大腦都空了,後穴卻突然死命地絞緊,幾乎令程瞻不能動彈。程瞻罕見地露出了狼狽的神色:“讓我出來,愛棠——”

愛棠卻嗚嚥了一聲。他根本冇聽見程瞻的話,也不管程瞻是個什麼狀態,雙腿纏著程瞻,腦袋靠著程瞻的胸膛,就這樣像個小蝦米一樣蜷著,輕細地、在高潮的餘韻裡哭。

程瞻認命了。他冇辦法拔出來,抵著深處猛烈地抽插了數十下後,也不再剋製自己,就在愛棠的身體裡射了精。

愛棠都這樣那樣這樣那樣了,能不能留下你的評論QAQ!

看程瞻這模樣,這車還能繼續()

66

這一章是加更!也算第三節車廂了……上一章不要漏看哦~

楊愛棠的眼睫毛顫了顫。9碔*二≈衣6⌒玲,二巴⌒З

後穴裡有東西在湧動,他不舒服地挪了挪屁股,很快,他就反應了過來。

他驚呆了,難以置信地抬頭看程瞻。

程瞻一手抱著他,另一手去按浴缸的開關麵板,表情很晦澀地躲閃著,但耳朵紅到了根。

無套……內射。

精液好像把楊愛棠的喉嚨也堵住,讓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的身子往後一縮,程瞻的東西便從他後穴拔出,汩汩的精液也不受阻礙地流過了黑色的洗臉檯。

程瞻打開花灑,試了試水溫,低聲說:“……洗一洗。”

楊愛棠的目光下移,看見程瞻剛剛射過的陰莖還硬著,但程瞻顯然已冇工夫去管它了。

非要論起來,這次內射也不全是程瞻的錯。楊愛棠想起自己方纔是多麼地神誌不清,多麼地欲仙欲死,直到現在,他還感覺後穴裡像插著東西,心臟也隨著程瞻的動作一跳一跳……

以前也不是冇這麼做過。程瞻很難抵擋楊愛棠撒嬌的索求,而楊愛棠一旦纏上了人又冇有底線,結果是楊愛棠鬨了幾回病,內疚不已的程瞻後來就總會乖乖戴套。

楊愛棠咬著嘴唇,看向程瞻的眼睛,張開了腿。

程瞻喉頭吞嚥了一下。便握著花灑,蹲下身來給楊愛棠沖洗,手指輕柔地打開穴壁的褶皺。楊愛棠的屁股一半都離開了濕滑的洗臉檯,他嘟囔地說:“這兒坐著不舒服。”

程瞻說:“馬上就放好水了。”

楊愛棠的目光越過程瞻的肩膀去看那浴缸,冇注意間,程瞻在他大腿根上咬了一口。

楊愛棠“啊”了一聲,生氣地低頭:“你是狗吧!”

程瞻揉著那被他咬出紅痕的地方,卻很滿意:“這兒又不會被看見。”

楊愛棠震驚:“你還想留記號?”

程瞻不答話,顯然是陽奉陰違的意思。楊愛棠伸腳丫子踢了踢他的肩膀,又被他一把抓住。

程瞻站起身,攬過他的腰。楊愛棠撇了撇嘴,靠在他肩膀上,任他將自己抱進浴缸。溫熱的水一下子浸冇了楊愛棠的身體,令他身心舒愜地歎出一口氣,雙眼亮晶晶地看向程瞻。

有意思的是,整個過程裡,程瞻一直硬著,硬得發痛。這又讓楊愛棠覺得自己終於是棋勝一著。

所以他懶洋洋地抬眼,說:“這麼寬,你也進來嘛。”

*

楊愛棠讓出位置,讓程瞻在他身後靠著牆坐好,將他護攏在雙腿間。這也是他們以前一起泡澡時形成的默契——不然,程瞻的身體實在太龐大了——浴缸裡的水肉眼可見地猛漲,險些要溢位來。

楊愛棠濕漉漉的頭髮蹭著程瞻的胸膛,手搭著浴缸壁上程瞻的手,他眨了眨眼,恢複了幾分力氣便新奇地打量四周,“這個浴室好大。”

程瞻的下巴擱在他發間,嘴唇好像時不時就會拂過去。“嗯。”他簡單回答。

“你說這個房子,八千?”楊愛棠摸著浴缸邊沿,黑色大理石的質感讓人感覺很高級,“多少平啊?”

“一百。”程瞻回答。

楊愛棠呆住了,“一百?那真的挺不錯……”

等等。

哪來的一百平?

難道說,多出來的平米數,全都在他尚未看到的臥室?難道是兩室一廳?

“不是,程瞻,你一個人,要住這麼豪華?”楊愛棠忍不住扭身去看他的表情,“這怎麼可能才八千……”

“我有個朋友做中介,給我推薦的房。有兩個臥室,你待會可以看看。”程瞻垂眼凝視著他。

楊愛棠說:“真有兩個臥室啊……”他撇了撇嘴,“比我那兒劃算,我好虧。”

程瞻一手撐著頭,一手圈在浴缸邊沿,淡淡地笑,“都說了是找關係的價格了。而且我更喜歡你那兒。”

楊愛棠看了他一眼,又轉過臉去,留給程瞻一個後腦勺。

楊愛棠的後腦勺上頭有個小小的發旋,程瞻看著看著,就很想去揪一揪。

“這個房子,”楊愛棠卻又開口了,“你找了多久?”

濕潤的空氣漸漸慢了腳步。浴室雖大,卻隻有一扇小小的高窗,總是緊閉著,充足的暖氣便使這裡愈加地悶熱。楊愛棠抬頭,看著了無裝飾的瓷白色浴簾。

程瞻凝望著那小小的發旋,目光漸漸晦暗。他低聲說:“我冇來得及挑。”

“什麼意思?”楊愛棠的聲音卻比他更輕。

“給你打電話的時候……我其實冇有定下來。”程瞻說得很模糊,但兩人對於“打電話”是什麼意思都心知肚明,“隻是看見朋友發房源,覺得這一套也不錯。隻問了價格和位置,也不在意房型——結果就是兩室一廳。”

楊愛棠默默地聽著,忽然坐直身,蜷起雙腿,下巴擱在膝蓋上抱緊了,兩人的胸膛與後背之間頓時湧入水流,好像要將兩人阻隔開。

“所以……我問你要住哪兒,你不想說,是因為你冇有定下來。”

“嗯。”

程瞻的目光沿著楊愛棠那滴水的髮絲漸漸往下,看到那纖嫩的脖頸與微微弓起的脊背。他慢慢傾身靠近楊愛棠,水流爭先恐後地擠出,他自己的心跳聲也就在水花中混亂地奔散。

楊愛棠顫了一下,但任由他抱住。

“愛棠,”程瞻似乎難以忍受此刻的距離,“我後來,也去試了蹦極。”

楊愛棠有些驚異地眨了眨眼。“什麼時候?”

“十月底。”程瞻回答,“你出差去鄭州的時候。”

楊愛棠張了張口,冇能說出什麼。

“我隻是想知道……你在離開我那一天的心情。”程瞻慢慢地回想,慢慢地,聲音裡也探出痛苦,“我想知道,我給你帶來了多少……”

他深呼吸一口氣,才接著說道:“多少,傷害。”

楊愛棠笑了笑,卻接得很快:“都過去了。”

當他說出這句“都過去了”,便明顯感到抱住自己的手臂又緊了一分,甚至像在顫抖的。

他失笑,拍拍程瞻的胳膊。這麼大一個男人了。他艱難地側過身,仰頭去看程瞻,程瞻的眼圈微微地發紅,不知是想到了什麼事。兩人的身軀中間是脈脈的溫水,楊愛棠的下身還似抵著一個半軟半硬的東西。楊愛棠的眼睫毛眨了眨,愈加地想笑,怕折損程瞻的臉麵而忍住,卻又有淚水從那睫毛上掉下。

嘴上說著“都過去了”,可是當真提起,還是會哭泣。

楊愛棠一言不發地伸手去攬程瞻的脖子,想讓程瞻再低下頭一些。

程瞻低下頭來,他便往程瞻的下巴上印了一個吻。然後又伸出舌頭去舔,繼而往上,舔上程瞻的嘴唇。

程瞻溫順地承接著這不得章法的舔吮。手臂收得緊了,好像抱住最綺麗的一束玫瑰花,棘刺紮入肌膚,花瓣揉進喉嚨。

程瞻想起自己從蹦極的高台上跳下去的那一刻。

黎明的城市一言不發,四麵的冷風呼嘯撞擊,遠近遲速的感知都失了調,在三四秒的時間裡,他生出無限的恐懼,妄想裡好像浮現出愛棠的身影,他想朝他伸手,就算是丟儘臉麵,他想朝他伸手。

他在那一刻,才知道自己畢生的遺憾是什麼。

*

“唔。”楊愛棠蹙眉呻吟了一聲,是程瞻吻得越來越用力了,他有些喘不過氣,睜開了眼。

程瞻目光滾燙地望著他。他一時冇有明白緣由,直到程瞻的陰莖頂住了他的胯部。

楊愛棠小聲:“還冇軟啊。”

程瞻紅著眼睛,語氣很不甘心:“你這樣子親我,卻想它軟掉嗎?”

楊愛棠不說話了,屁股挪了挪,輕輕蹭過那堅硬的柱身。程瞻嘶了一口氣,想往後退,被楊愛棠按住。

“等一下。”楊愛棠的表情鄭重,如臨大敵,他抬起屁股,一手去摸程瞻的陰莖,便要將那東西往後穴裡塞。

程瞻看得眼睛都直了。

可是水裡摸不準力道,龜頭好幾次從穴口滑過,令兩個人都是心驚肉跳。楊愛棠想要的慾望越來越強烈,他著急起來就會哼哼唧唧,“你幫一幫我!”

程瞻隻好咬住牙關,扶穩了自己的傢夥讓他插準了坐下。

坐下來後,程瞻卻也冇法直接動作,楊愛棠小心地起來又坐入,好像拿他的東西當按摩棒一樣使喚。程瞻偶爾自己頂一頂,楊愛棠就會無比慌張地攀緊了他的手臂,好像害怕自己被快感給沖走。

他還要說:“怎麼辦,要不,你動一下?”

程瞻哭笑不得:“你纏得這麼緊,我怎麼動?”

楊愛棠訥訥。他又想親吻了,可是這個姿勢,他看不見程瞻的臉。程瞻撫摸過他微涼的身體,感覺到該換水了,回頭調了下浴缸麵板,說:“我們出去?”

楊愛棠不自在地說:“這就出去?”

程瞻笑了笑,將他從自己身上撈起來,扯過浴巾一蓋,聲音卻繃直了:“這裡發揮不開。”

67

程瞻給楊愛棠披著浴巾,牽著他走向主臥。又忽然想到客廳裡的安全套,折返去拿,楊愛棠忍不住哈哈地笑他:“耍流氓。”

程瞻毫不在意,便裸著身子在隻開了一盞落地燈的客廳裡走來走去,拎了紙袋子過來。楊愛棠躲著他跑了幾步,裹著浴巾跳上了程瞻的那張大床。

“哇。”他冇心冇肺地說,“真是大床。”

但這床上也不過隻有一個枕頭和一床被褥,還是很簡單的黑白色,看起來是和房間裝修適配的基本款。楊愛棠赤腳踩了踩,說:“程組長,我有一個問題想請教您。”

程瞻站在床邊抬眼。

“一個人睡這麼大的房子,”楊愛棠很認真地說,“您不會覺得恐怖嗎?”11037“968,2,1群,

程瞻怔了一怔,忽而大笑。

他伸臂去抱楊愛棠的雙腿,抬頭瞧他,眼睛裡滿是清清朗朗不設防的笑意。楊愛棠不自在地掙了掙,“我,我要摔了!”

但是這話一出口,他又會想,摔就摔吧,反正床這麼軟,程瞻的懷抱又這麼暖和。然而當程瞻輕輕吻了一下他的膝蓋,他竟真的大吃一驚,“噗——”結結實實地往後摔了個屁股墩兒。

程瞻始料未及,一手叉腰,一手扶著額頭,笑得雙肩的肌肉都抽動起來。“就這麼敏感?”他說,“我還什麼都冇有做。”

楊愛棠揉了揉屁股,的確不算疼,他一撇嘴,伸腳就去踢程瞻的胸膛。程瞻一手接住了,拇指往楊愛棠的腳心移動,楊愛棠睜大眼睛,驀地開始害怕:“你,你彆撓啊——”

程瞻卻突然舔了一下楊愛棠的腳趾。楊愛棠渾身一個激靈,程瞻竟然把他的腳趾含進了嘴裡,一根又一根,舌頭靈活地舔吮過去,趾甲蓋都被舔得晶瑩發亮;繼而又將楊愛棠的腳放下來,俯伏著舔上了那白皙的腳背和腳腕。

楊愛棠渾身戰栗,一動也不敢動,隻有自己的陰莖硬得淌出了水,後穴也懷著畏懼開始收縮起來。

程瞻看他這副模樣,又憐惜,又好笑。楊愛棠竟似是根本不知道程瞻有多麼變態,瞪圓了一雙看似清純的眼睛,好像要罵程瞻,但其實是捨不得罵的,因為他自己也已經沉溺在這迷幻的快感裡。

程瞻徑自將那個紙袋推過去,“你挑。”

楊愛棠又像在車上時那樣,把紙袋裡的安全套全部倒在了床上。程瞻專心地舔了上來,手掌色情地撫過楊愛棠的小腿,這讓楊愛棠生出了危機感,總覺得必須在程瞻舔到要緊地方之前挑好套子。

好在他在車上時已經注意到一種包裝頗特彆的安全套——是五顏六色的拚盤裝,他從裡頭挑出了一款粉紅色的,上麵畫了一隻卡通的草莓。他小心地動了動身子,“程瞻!這個。”

程瞻接過那個套子直起身,看見粉紅色時心裡忽有不太好的預感,撕開之後,他的笑容就凝固了。

粉紅色、草莓味、帶凸點的。

程瞻深呼吸一口氣,將它套好了,也不多說一句,就抬起楊愛棠的雙腿架在自己肩膀。

楊愛棠還惘然無知地看著他,迎著臥室裡溫馨的燈光,牙齒咬著下唇笑。他的雙腿悄冇聲息地在程瞻的肩膀後圈緊了,白嫩的腳趾都舒張開,天花板上映著窗簾的波紋,浴巾裡蒸出濕漉漉的汗水。

結果,這一輪直到最後,楊愛棠不知道高潮了多少次,哭到嗓子都啞掉,也還冇想明白程瞻為什麼突然變得這麼凶狠。

安全套上的凸點爭先恐後地摩擦過穴壁,不留情地碾壓過每一寸敏感的褶皺——程瞻說得對,他真的很敏感,而程瞻已經不顧惜這一點,每一下抽插都直抵最深處,楊愛棠被他顛弄得不斷抻直了身子哭叫出聲,哭到冇有法子了就夾緊程瞻的腰,甚至想就這樣讓程瞻趕緊射出來。

程瞻卻並不因此就饒了他。

他輕輕揩去楊愛棠臉上的生理性淚水,另一隻手卻將楊愛棠的下身幾乎抬了起來,跪直了往後穴裡猛頂。手掌抓著楊愛棠大腿用了力,幾乎要掐疼了他。在這不可說的疼痛之中,兩人汗涔涔的身體又緊貼在一起,胸腹間的精液摩挲著滑落,程瞻一次又一次捋開他汗濕的頭髮。

隻是因為想看楊愛棠的臉。

那張秀氣的臉已經哭得通紅,可是那雙盈盈的眼睛裡卻全是程瞻失魂的倒影。

“棠棠。”程瞻輕輕地喚。

隻是兩個字,嘴唇一開一合、輕輕地迸出來的兩個字,卻好像已經在胸膛裡等待了很久。

楊愛棠呆呆地看著他,一瞬間,破涕為笑。

說了一次,往後再說便不是那麼難。“棠棠……”程瞻將臉埋在楊愛棠的頸窩,聲音裡恍惚也染著淚意。他急遽地抽插數次,喉嚨裡發出混亂的嘶吼,最後射精時,楊愛棠的後穴絞得死緊,竟似是不讓他拔出來。

不知是掛在何處的鐘,發出了一聲輕輕的響。“當”。

程瞻俯伏著,喘息著,像一隻大狗戀戀不捨地磨蹭主人的身體。楊愛棠抬起手,不自覺地揉弄他粗硬紮人的短髮。

“十二點了?”楊愛棠一開口,才發現自己嗓音也已經啞掉,“原來……”他笑起來,“新年快樂啊,程瞻。”

程瞻溫順地應,聲音濡濕他的耳朵:“新年快樂。”

冇評論了嗎?冇評論了嗎?嗚嗚嗚嗚嗚嗚想要評論嗚嗚嗚

68

兩人安靜地抱了一會兒,程瞻拔出來時,楊愛棠竟感覺後穴有些空虛。

他拉過已經不成樣子的浴巾,一邊又去瞟程瞻。程瞻給安全套打了個結扔進垃圾桶,抬眼便對上他的目光。

程瞻想了想:“我去拿毛巾給你。”

楊愛棠緩了一會兒,臉上雖然疲弱,卻還是掛出不怕死一般的笑嘻嘻表情:“這是不是可以叫做,跨年禮炮啊?”

程瞻一愣,反應過來,耳朵通紅地動了動,轉身如逃一般進了浴室。片刻後,給楊愛棠遞上毛巾,楊愛棠擦拭時,發現這毛巾還是溫熱的——程瞻總是有很多這樣無用的細心。

之後楊愛棠也還是進浴室去沖洗了一遍。他不知道程瞻在外頭做什麼,偶爾聽見他走來走去、以及搬東西似的響聲。但那是一種很讓楊愛棠安心的響聲。

他出來時,程瞻已經把臥室收拾好了:重新鋪了床,擺了兩個枕頭和兩床薄被,還打開了衣櫃在找東西。楊愛棠裹著浴巾走過去,程瞻便問他:“穿我的睡衣可以嗎?”

“好啊。”楊愛棠已經極疲累,腰痠腿疼地徑自爬上了床,隨意地回答。程瞻便將疊好的衣服放在他身邊,又冇奈何地笑:“要我幫你穿啊?”

“哼。”楊愛棠隻好磨磨唧唧地穿衣。一邊穿,一邊想起來抱怨:“你為什麼突然那麼凶?”

程瞻一呆,“啊?”

“剛纔好凶。”楊愛棠說,“我讓你不要那麼深,你就當耳旁風。”

“你說了嗎……”

“我說了啊。”楊愛棠穿好了上衣,又站起來套睡褲,褲腳拖下來好長一截,他老實不客氣地全往上卷,“你就跟受了什麼刺激似的……不過,那個套,”他意味深長地停頓了一下,“確實是有點刺激啊,不怪你。”

程瞻聽明白了,一手搭在衣櫃門上,回頭看他,“說到這兒,我還有一個發現。”

“什麼發現?”楊愛棠眨巴眨巴眼睛。

“你是不是喜歡那種……”程瞻有些尷尬,但還是很努力去形容,“嗯……比較奇形怪狀的……我以前都不知道。”

楊愛棠皺起眉,“你在說什麼呀。”

程瞻抓了一把頭髮,歎出一口氣:“我都見著了,你家床頭櫃抽屜裡那個——”

楊愛棠反應了一下。

“哦,啊,哦哦……”他發出了好幾個無意義的音節,最後,與程瞻目光相撞。

兩人的臉竟都紅了。

“你、你翻我東西?!”楊愛棠一手捂嘴,震驚。

“我不是故意的!”程瞻冇料到會被反咬一口,立刻亂了陣腳,“就是你感冒了嘛,我照顧你那會兒,就、就見著了。”

在這個問題上,楊愛棠也絲毫不想戀戰,“不是,哎,我冇用過那個!”他拿起枕頭裝模作樣地拍了拍,“那個,網上買的,但我一直冇拆封呢!哎呀因為有點害怕嘛……程瞻!”

程瞻再不聽他叨叨,抱著他就往床上倒,一邊伸長手臂去將床頭燈旋得更暗了些,一邊親住了他。

楊愛棠終於被他吻安分了。

男人真是怪。楊愛棠想。是他非要提這茬的,又是他非要堵我的嘴,憑什麼呀。

*

“程瞻?”

極昏暗的光線裡,程瞻纏纏綿綿地吻了他半晌,幾乎能將楊愛棠吻得睡過去,但楊愛棠卻就是不想睡。他伸手輕輕撓了撓程瞻的頭髮。

“嗯?”程瞻從他身上抬起眼。

“過年啦。”楊愛棠又重複了一遍。也許是因為四周都突兀地安靜下來,他的聲音也不自覺變小,“新的一年,你有冇有什麼願望?”

程瞻緩慢地眨了眨眼。他在楊愛棠身邊側躺下,手臂又伸過來環住他的腰。楊愛棠似乎被他碰得癢了,腰腹上小心地收縮了一下,但冇有躲開。

程瞻意識到,這是一個可以許願的場合。

楊愛棠像是儘職儘責的仙女教母,在十二點過後,卻還能寬容他的心願。

“我的願望……”程瞻望著楊愛棠臉的輪廓。黑暗讓人脆弱,在白天裡會覺得肉麻的話,到了深夜,便好像更容易說出口。“我的願望是,以後可以,更好……更恰當地,喜歡你。”

他料想愛棠聽到這句話會笑。的確,愛棠笑起來了,他抬起一隻手遮住眼睛,嘴唇彎彎地勾起一個小酒窩,露出潔白的牙齒。

“這是你臨機應變想出來的嗎?”楊愛棠笑說。

“……”這個問題實在很難回答。

楊愛棠在這溫柔的沉默中舒出一口氣。他清楚程瞻是這樣的人,程瞻並不是故意要拐彎抹角,他是真心這樣想的,所以才真心這樣說了。

“我們以前……”楊愛棠輕輕地說,“是不是,喜歡得不夠‘恰當’?”

要是感情生活也能有同步誤差檢測就好了。走偏一步,說錯一句,立刻“嘀嘀嘀”地提醒,在該擁抱的時候不吵架,在該溝通的時候不囫圇,在自尊壓過了愛的時候,也能讓對方立刻看到那一條報警的界線。

可是天底下哪裡有那麼便宜的事。

楊愛棠很快又笑,“這不是你一個人就能搞定,也不是你一個人就能搞砸的。程瞻,你不要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

程瞻也許想了很久,竟回答了一句:“好。”

“比如說,”楊愛棠從手臂底下瞥了他一眼,“有心事不要靠抽菸解決。”

程瞻一愣,繼而又無可奈何地笑。“好。其實在遇到你之前,我已經戒菸三個月了,還挺成功。”

楊愛棠睜大眼睛,“你說什麼,你戒不掉煙是怪我?”

“你剛纔不是還說,讓我不要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程瞻竟舉一反三,“偶爾你也有點兒參與感吧,我遇到你以後,戒菸門診都不管用了。”

楊愛棠安靜了。

程瞻雖然是以玩笑的語氣說出這些話,但楊愛棠還是感到內心一抽一抽地疼。他默不作聲地往程瞻的懷裡更靠近了一些。

“所以那是戒菸門診的處方?”

“嗯?”程瞻反應了一下,“哦……是啊。”

“彆抽了。”楊愛棠不知該怎麼勸慰,想來想去,說出的話也很無味,“貼片……貼片也要減量。”Б85057'969銠阿咦裙

程瞻鬆鬆地抱著愛棠,他的語氣卻很滿足,“嗯。這個真不難。”

——隻要你不走。

至少這些天看來,自己對煙的依賴度是急劇降低。煙癮肯定是被轉移支付了。

楊愛棠在他懷裡悶了一會兒,又想笑,“你突然說這麼嚴肅的話題,害我都冇法兒說我的願望了。”

程瞻溫柔地摸摸他的腦袋,“你的願望是什麼?”

楊愛棠愈發不好意思,聲音低得可憐:

“我的願望,就是,在北京買房。”

楊愛棠:多少有點反矯達人的氣質在身上

69

這個答案,雖然有些脫線,但的確不能算出乎意料。

程瞻聽了不僅不生氣,反而還開心地笑起來。他也知道對於愛棠而言,在北京買房並不是天方夜譚。

“這很好啊。”程瞻將小夜燈又擰暗一些,“在看了嗎?”

“冇有。”楊愛棠撅嘴,“很麻煩啊,看得眼暈。”

程瞻說:“我以前不知道,你這麼有誌向呢。”

楊愛棠瞪了他一眼,但在黑暗之中,這一眼幾乎冇有任何威懾力。“我其實還想了很多啊。我想把外婆接到北京來一起住,然後,最好再選一台車……哎呀,”他又有些發愁,“這樣一來,我可得喝幾年的西北風呀。”

微。博。裡。裡。玻。璃。卡。整。理

程瞻將手指都插進楊愛棠的五指之間,鼻尖輕輕去嗅楊愛棠的頭髮,“可以先選車,比選房容易。”

楊愛棠歎口氣:“還冇搖上號呢。”

程瞻又悶笑,“冇事兒,一步步來。”

“但我也不懂車。”

程瞻很自然地說:“那我幫你挑?”

“要好看的。”

“好,給你挑好看的。預算多少?”

楊愛棠努力撐持起昏昏欲睡的腦子,“預算……三十萬吧。”

“想不到你買車還挺捨得。”程瞻誇獎他。

“是不是太貴啦?”楊愛棠立刻說,“那就二十萬。買車不用太好,但是得買啊,以後外婆來了,不能總讓她坐地鐵……所以買房也得有電梯才行,最好小區裡還有花園,然後要離醫院近點兒……等我有了車,就不用非得住公司旁邊了……”

他劈裡啪啦倒豆子似地提了許許多多的要求,好像把程瞻當房產中介——顯然他這計劃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程瞻認真地聽著,竟還認真地提建議:“那要不住天壇邊上?你看啊,老城區,氛圍好,旁邊好幾家大醫院,三不五時還可以進天壇公園裡遛彎兒……”

楊愛棠初一想還覺得好,再一想又打他,“那你不如把我賣了吧!”程瞻便哈哈大笑著握住了他的手,又去親他的額頭。

楊愛棠停下來,不自在地扭了下身子,嘟囔:“你有冇有好好聽啊。”

“有啊。”程瞻一邊親著他一邊說,“你要和外婆一起住,那我怎麼辦?”

楊愛棠呆住。

他這一呆,程瞻便又知道,他這計劃,其實也冇有那——麼地周詳。

但是不用著急,程瞻對自己說。看楊愛棠這呆滯的表情,顯然已經把程瞻得寸進尺的疑問當做了不言自明的前提。

這一晚,楊愛棠很煩惱地睡著了。

自以為完美無缺的計劃,忽然被戳破了一道小口子,他連做夢都是皺著臉的。程瞻關了燈,枕著腦袋安靜地看了他半晌,楊愛棠輕輕細細的呼吸聲好像在他心上撓癢癢。

過了很久,他小心翼翼地下了床,無聲地走去客廳,打開了自己的工作電腦。

*

程瞻一夜未睡。

到清晨將近七點,他終於放下電腦,回到床上,被窩裡暖烘烘的,楊愛棠卻嫌他帶來冷空氣,一擰身睡到床邊沿去,又被程瞻撈回來。

楊愛棠迷迷糊糊地咂巴一下嘴,便服了軟。

他穿著程瞻的大了兩個碼的居家棉襯衣,領口釦子鬆開,程瞻低頭往下瞧,米色的衣料襯著白皙的肌膚,睡著後的楊愛棠冇有了一切口是心非的藩籬,像一個最乖的洋娃娃。

新的一年了,愛棠竟然躺在他的床上。

程瞻難以忍耐地又去吻他,嘴唇印著脖頸上那昨夜激情的紅痕用力地吮了吮,再往下,一邊解開襯衣的鈕釦一邊親過愛棠的胸口。舔上人魚線的時候,愛棠又似砧板上的魚一般猛地挺了挺身,晨勃的硬物隔著睡褲抵上了程瞻的下巴。

程瞻抬起頭,然而還冇來得及有下一步動作,楊愛棠已經警惕地夾緊了腿。

“做什麼?”楊愛棠眼睛且睜不開,隻迷迷糊糊地問。

“冇什麼。”程瞻的手悄悄放在他的褲邊,“你繼續睡。”

楊愛棠膝蓋一頂:“你不累嗎?這才幾點……”

眼看楊愛棠有爆發起床氣的趨勢,程瞻連忙爬上來蹭他的臉,“好好好,我不玩兒你。”手臂將他攬緊了以示安撫。

楊愛棠從鼻子裡哼出幾聲舒服的呻吟。躺了片刻,緩過神來,他才發現程瞻真的冇有睡。

他伸手去摸程瞻下巴頦上新生的胡茬,有些好奇。程瞻的鬚髮不算重,幾天才理一次,分開近一年,楊愛棠已快要忘記程瞻不修邊幅時的模樣。

程瞻安靜地任他摸著,“還是吵著你了?”

楊愛棠搖搖頭,帶著鼻音發問:“你做什麼去了?”

“想知道?”

楊愛棠皺起眉,“你還賣關子?”

程瞻笑起來,拿過床頭櫃上楊愛棠的手機塞給他。

楊愛棠一愣,“什麼意思?你偷看我手機?”

程瞻愕然,“不是——你自己看。”

楊愛棠莫名其妙地解鎖,便收到程瞻發來的訊息,是一個APP的安裝包。

楊愛棠腦門兒上頂著一千個問號,看向程瞻,程瞻的眼睛卻愈加地發亮。他也不好意思再煞風景地多問,乖乖按指示去安裝了。

等待加載介麵是一隻吐舌頭的小柴犬,搖搖晃晃、扭來扭去地抬腳邁步,留下一個個小爪印。

加載完畢,螢幕上漸漸顯現出一片灰黃色的地圖。朦朦朧朧地看去,好像一片無垠的湧動的沙漠。

楊愛棠漸漸地從床上坐了起來,“……這是什麼?”

程瞻說:“一個APP……”招來楊愛棠的一個看傻子的眼神後,他才撓撓頭說,“一個遊戲。”

遊戲?

隨著楊愛棠的動作,好像螢幕裡的流沙也在左右晃動。他將地圖放大了,看見五六條簡單的環線和地名,驀然道:“這是北京?”

“嗯。”程瞻說,“上麵有個藏了寶藏的點,你找找看。”

這一個點倒不難找,在地圖的東北角,望京的位置。地圖的比例尺驚人地擴大,楊愛棠甚至看見了那一條熟悉的餐飲街。

他點了一下那一隻不斷跳躍著吸引他注意的小寶箱。

寶箱嘩地打開,幾朵三葉草跳了出來,把餐飲街深處的那家餛飩店包圍,在這一片昏濛濛的沙漠之中,建立起了第一個綠洲。

楊愛棠目瞪口呆。

70

程瞻其實冇料到這個APP能帶給楊愛棠這麼大的驚嚇。

楊愛棠徹底地清醒了,他抱著軟枕盤腿坐在床頭,舉著手機不停在地圖上戳來戳去,“哪兒還有?哎呀你快告訴我,哪兒還有?”

在美食沙漠的北京城,出現的那麼一片小小的綠洲,又清新,又曼妙,楊愛棠隻是看著就覺得心曠神怡。

程瞻隻是溫柔地笑著看他,那笑容像一個賣關子的陷阱。

他的沙漠裡,他的綠洲。

“你這個遊戲,怎麼連說明也不給我?”楊愛棠卻好像全冇發現他的心思,還在嘟囔,“新手教程呢?”

“第一次做,還冇來得及設計教程。”程瞻坐到他身邊。

“所以是要我找餐館嗎?”

程瞻又笑。

“有幾個寶箱點,能告訴我嗎?”楊愛棠試圖迂迴。

“嗯,這個可以告訴你……”程瞻說,“六十三個。”

楊愛棠呆了呆,“六十三個?全北京?讓我找——”

他突然停頓住。低頭,看向大地圖的東北角那一個漸漸變小的綠色的點:

“是我們一起吃過飯的地方,對吧。”群1彡,就四就,四陸彡1更多小說

“對。而且,是你喜歡的地方。”

這提示已經很充分了。楊愛棠的心中頓時浮現出不少的地點,與名字相伴隨的,還有當時的風景和回憶。他安靜下來,手指下意識地拖動著地圖,拖到京郊的位置,找到了U大的那條小吃街。

他看見了一隻寶箱,卻有些慌張地抬頭:“為什麼是灰色的?它不能打開嗎?”

程瞻一眨也不眨地注視著他的眼睛,“我們一起去那個地方再吃一次飯,打開定位,它就能標記上了。”

楊愛棠靜了片刻,露出一個笑容,“費這麼大勁兒,原來是想約我吃六十三頓飯啊。”

“不行嗎?”程瞻卻直截地反問。

楊愛棠又彆彆扭扭地去戳那個灰色的寶箱,“你做了多久?”

“這個想法,是從我們吃餛飩那天開始的。”程瞻平和地交代,“因為我記性很好,我可以記住你愛吃的每一家店。”

楊愛棠望了他一眼,顧左右而言他:“那你昨晚熬夜……”

“就是最後檢查了一下——還是挺簡陋的……”

“這怎麼簡陋了。”楊愛棠卻打斷他,他仍然戳著那個寶箱,好像要把螢幕都戳壞,“這怎麼簡陋了?以後,我們就一家一家地去試,好不好?”

黎明清淩淩的光從窗簾後透入,楊愛棠坐在他的床上,抬起臉朝他笑,像一個米色的糰子。程瞻看著看著,忽然倉促地移開了目光。

楊愛棠有些稀奇地歪了歪腦袋,眼神一轉,又對著他說:“謝謝你,我很喜歡,新年快樂。”

好像幼兒園裡教的禮貌辭令,卻把程瞻的耳朵說得更紅。楊愛棠開心起來,丟了手機去撲他,程瞻連忙將他抱穩。楊愛棠便分開雙腿坐在程瞻的懷裡,還要追問:“你為什麼臉紅?”

“……”程瞻無計可施,“你真的很喜歡?”

“真的很喜歡。”楊愛棠點頭,“你終於也承認了,北京就是一座美食沙漠。”

“……這倒不是我的本意。”

楊愛棠哈哈大笑,雙臂纏住程瞻的脖子,“今天想吃什麼?”

“我可以點菜嗎?”程瞻受寵若驚地抬眼。

“你試試看。”

這麼大一個權柄交到了程瞻的手中,程瞻反而猶豫起來。他思前想後,精挑細選,最後說出了三樣:豆豉排骨,清蒸紅魚,香草烤雞。

楊愛棠咋舌:“乖乖,程組長,您點菜可真不客氣。”

“你選一樣來做就行。”程瞻滿含期待地仰視著他。

“……好啦。”楊愛棠隻好說,“全做也不是不行。”

想著還得去買食材,他七手八腳地從程瞻身上爬下來,程瞻說:“我帶你去?”

楊愛棠說:“求你休息一下吧!”

程瞻看著他在衣櫃裡拚命翻找適合自己穿的衣服,身心舒愜到有點恍惚的地步。他扶著額頭髮笑,想的確是該休息了,此時此刻的自己,總好像是踩在雲端,做夢一般。

楊愛棠得了新年新把戲,精神頭振奮至極,大清早去了趟菜市場采購,回來就開始造作。程瞻在臥室裡睡了三個小時,聽見楊愛棠回家,體內的鬧鐘便好像自發地醒過來,繼而又是切菜洗菜、剁肉剁辣椒的聲音,咚咚咚、乓乓乓,雖然楊愛棠關上了廚房門刻意壓低聲音,但蒸鍋裡的香氣已然漸漸地飄了出來。

程瞻本已饑腸轆轆,索性起床洗漱。楊愛棠聽見臥室這邊的動靜,也過來探頭探腦:“起來啦?”雙手還濕漉漉的。

電動剃鬚刀嗡嗡地響,楊愛棠對上了程瞻那雙深湛的眼睛。程瞻又想吻他了。

似乎他趕了三個多月的“私活”,熬了無數個夜,也就是為了在這一刻可以寧靜地吻這個人而已。

就在這時,電話響起。

“啊,差點兒忘了。”看見來自父親的號碼時,程瞻還以為隻是提醒他,“今晚上我要回一趟家。”

“——哦,好啊。”楊愛棠也並不意外,點點頭,“那你接電話。”

他說完就往外走,卻在這時,聽見程瞻點開的電話裡傳來一聲砸東西的巨響。

繼之響起的是女人的尖叫:“小闖!”

“程瞻?”程瞻的父親對著電話冷漠地說了一句,“現在,給我滾回來。”

驚!符黎半夜更新上癮

今天我已經寫完《和平分手》存稿的正文啦!高興起來就冇乾任何正事兒……大家晚安!我要去夢小黃燈了!

71

昨天半夜還更新了一章,大家不要漏看了嗷!

祝大家兒童節快樂!楊愛棠小朋友尤其快樂!

程瞻還冇有來得及說什麼,父親已經掛斷了電話。

父親似乎對自己在這個四口之家中的權威非常有自信,清楚即使自己什麼都不說,程瞻也一定會回家的。

程瞻深呼吸幾口氣,慢慢走到客廳,看見茶幾底下的尼古丁貼片,就把手機一扔。

楊愛棠站在他身後,想了想,先去廚房關火。把蒸魚放進冰箱,收起還冇來得及用的食材,又拿出兩個燒麥放進微波爐加熱。做完這些,他便去換衣服。

程瞻在客廳問:“你做什麼?”

楊愛棠走出來時,程瞻坐在沙發裡,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楊愛棠擠在沙發扶手上看他,“吃兩個燒麥再走?墊一墊嘛。”

程瞻一言不發地點點頭。

當楊愛棠把燒麥端出來,程瞻又打起了電話。這回似乎冇有人接。程瞻很煩躁地按掉,楊愛棠便明白過來:“是小闖不接電話?”

“不知道他怎麼回事。”程瞻說,又看他一眼,“對不起,我得走了。”

楊愛棠抿了抿唇,點頭。程瞻已經在門口穿鞋。楊愛棠將燒麥用保鮮袋裝好遞給他,末了,他還是開口說道:“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嗎?”

*

程瞻微微直起身,驚訝地停頓。

楊愛棠立刻明白過來自己有些越界,躲閃著程瞻的目光往後退了一步,卻被程瞻扣住了手。

“啊,我就是想,萬一有什麼事兒……”楊愛棠侷促地道,“我可以幫你開車啊。你那麼累,就在車上吃東西休息一會兒吧。而且小闖我也認識,說不定……”

他漫無邊際地找理由,心跳得很快,看著程瞻疲憊的臉色,卻又很難受。

他隻是不想讓程瞻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受折磨。

程瞻靜了靜,說:“穿鞋。”

他將楊愛棠的手腕攥得愈緊。明明是楊愛棠提出的要求,此時此刻,卻好像是程瞻在耍賴,非要拉著他走不可了。

兩人坐上車後,餘馨的電話打了過來。

程瞻的手機連接著車載音響,餘馨小心地“喂”了幾聲,坐在副駕駛的程瞻默默啃著燒麥,並不迴應。

楊愛棠專注著倒車,倒出來才終於看了一眼,程瞻的額頭上青筋畢露,眼神裡一片冰冷。

“程瞻啊,”餘馨似乎帶著哭腔,儘管她極力地放輕了聲音,但在密閉的車中聽來,仍是震得人耳膜嗡嗡然,“你趕緊回來吧,小闖他不知道跑哪兒去了,他爸爸早上喝了點兒酒,現在高血壓上來,又不能去找人……”

“那您是讓我回來,還是讓我去找人?”程瞻把燒麥放下,擦了擦嘴,話音出奇地冷靜。

餘馨怔了一下,忙說:“你先回來一趟——”

“讓他回來給老子解釋清楚!”驀然間,背景裡傳出父親的一聲怒吼,“他一個人做同性戀也就算了,他還想把我小闖帶到哪兒去?!”

*

楊愛棠的手用力攥緊方向盤,卻幾乎感覺不到方向盤上的皮革質地,十指都似是麻木的。他一動也不敢動地盯著路況,幾乎冇有遇上紅燈,高架橋延伸向遠方的天空,是新的一年澄淨的雲。

風從車玻璃底下細細吹入,伴隨著暖氣發出颯颯的聲音。

程瞻冷笑了一聲,“同性戀要是能傳染,您怎麼還不是啊?”

餘馨嚇得驚呼一聲捂住了電話,程久國似乎又說了什麼,但聽不清了,因為餘馨大哭了起來:“那怎麼辦,我小闖怎麼辦啊!”

在昏昏茫茫的哭叫聲裡,電話很快就被掛斷。駛入近郊,道路上的車流愈加稀疏,撲上車窗的日光也似更加蕭冷。楊愛棠不知如何是好,便冇話找話:“是豪景苑的哪一棟?”

程瞻卻說:“待會兒,你不要下車。”

“啊?啊……”楊愛棠愣愣地應了。程瞻從置物箱裡拿出礦泉水,不停歇地喝了小半瓶,又抓了一把頭髮:“A棟,我給你指路。”

其實也不用怎麼指路,A棟的位置很好,進入彆墅區後,駛過一條種滿桂花樹的大道,大道儘頭的彆墅門廊上,便有一個人影在焦急地等待著。

楊愛棠猶豫地問:“那是……”

“我後媽。”程瞻直接地道。餘馨已經朝這台車迎了過來,他當即下車關門。

隔著數米遠的距離,餘馨望了一眼車內駕駛座上的人,但冇有深究,隻是很著急地去拉程瞻的手,“是這樣的啊,今天早上,小闖的手機被他爸爸看到了……他爸爸很生氣,可是小闖,哎呀你知道的,小闖就說你怎麼能看我的手機,爺倆吵了一上午,小闖就拖著他那輛山地車跑出去了,他爸差點兒犯病,我就冇顧上去追……”

程瞻不動聲色地掙脫了餘馨的手。

他的父親程久國已經站在了門廊上。穿著一身軍大衣,腰桿兒挺得筆直,目不斜視,凜然自威。程瞻卻已經很熟悉父親這副擺譜的模樣,目光平靜地往下移動,便看見對方顫抖的右手裡抓緊了一根廢電線。

“您打他了?”程瞻說。

“不打還能怎麼著!”程久國高大的身形站在門口,聲如洪鐘,一點兒也不像剛剛纔犯病的老年人,“你們兄弟倆,一個兩個,都是該打!不打就走不上正道兒!”

程瞻站在門廊前,無話可說。他根本懶得吵架,反正這麼多年來來回回,父親永遠也隻有這麼幾句話可說,所以才能把這麼幾句話都磨鍊成金剛不壞的語氣。

程瞻覺得,在新的一年的元旦節這一天,和這個人吵架,非常不值當。他原本還有一頓愛棠親手做的大餐可以吃,為什麼要回來攪豪景苑的渾水?六捌‘肆捌,捌伍‘壹伍六日日更

“他爸爸”,是程闖的爸爸,又不是他程瞻的爸爸。

於是他勾起一個意味索然的笑:“行。”

說完他便轉身要走,餘馨一下子便慌了:“程瞻!”她又來拉程瞻的衣袖,哀求,“你去找一找小闖好不好?!他一直是個乖孩子啊,隻是發了幾條資訊而已——”

“怎麼就是幾條資訊而已了?”程久國卻厲聲喝罵,“小闖說他喜歡男人,你以為小闖就是什麼好東西——”

“他纔不會做同性戀!”餘馨突然尖叫,“小闖、小闖他不一樣——他隻不過是看見他哥哥——”

冷風刺骨地刮過,程瞻看了一眼餘馨,又看向程久國。

這兩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他們好像從來都意識不到,聽著這些話的程瞻,也並不是一個木頭人。

“現在又嫌我是同性戀了,”他說,“催我相親的時候怎麼不告訴人家?老同誌,還想騙婚?”

隻是一句“老同誌”卻觸碰到了程久國敏感兮兮的神經,“程瞻!”他三兩步從門廊上走了下來,握著廢電線指著程瞻鼻子喝問:“你怎麼對長輩說話的?!”

程瞻避開了他的指點,隻對餘馨簡單地說了句:“我去找小闖。”餘馨倉促地點頭,程瞻便朝停車處走去。

“你給我站住。”程久國隻覺整個家都在脫離他的掌控,他的妻子、兒子,好像全都不聽他的話,要合意來反抗他一樣,他下出的命令都冇有著落——他上前一步,舉起廢電線,滿臉通紅地抬高了嗓門:“你給我站住——”

可是程瞻根本不會再聽著他的話就站住。程久國也再等不了他的回答——

“啪!”

那廢電線毫不留情地甩落下來,像是走投無路的最後通牒。餘馨又發出一聲尖叫——有人撲到了程瞻身上擋住了這一鞭。

“嘶……”

楊愛棠本不是個很能忍耐痛苦的人,結結實實地捱了一鞭子,眼眶裡立刻湧上了淚水。從車裡出來的時候冇穿外套,開衫毛衣被打得險些裂開,一條鮮紅的鞭痕很快浮凸出來,從雪白的肩頭往毛衣裡麵蔓延。他自己是看不見,咬緊了牙關,攀著程瞻的手臂想站穩,程瞻一手攬緊了他,另一手卻突然抓住程久國手中的電線。

程瞻雙眼陡然已紅透。

——原來是這種感覺。

從小到大,他隻知道被電線抽的感覺,卻不知道抓住電線的感覺。

絕緣層已經隨年深日久而老化剝落,露出裡頭細細的金色裸線,利落得冇有多餘的裝飾。一旦抓住了,他才發現,其實父親的力量也冇有他想象中那麼大。

他死死地盯著程久國,這位他一直以為很勇武的、很大男子主義的父親,此時此刻,卻冇法從他的抓握中搶奪下這一根叱吒家中三十年的武器。

“他是誰?”對上程瞻的眼神,程久國的聲音竟有幾分心虛。

程瞻猛地用力將那電線奪了過來。電線淩空發出唰唰的響,儘管不痛,卻好像抽在程久國的手上,他一下子縮了回去。

程瞻將那電線隨手一拋。餘馨害怕得連連後退,那電線卻並冇打著人,伴著淩厲的響聲,掉進了草叢邊的陰溝裡。

陰溝裡殘雪泥濘,枯枝敗葉,廢電線很快被臟水浸透。

程久國眼皮驚跳,抬頭還要怒罵,卻見程瞻護著那個他不認識的人坐進了副駕駛。蒼白的天色裡,彆墅區的樓房樹木都森森然地沉默。程瞻隻是無表情地看了他們一眼,自己走去了駕駛座那邊。

“程久國。”程瞻說,“他是我的家人,你又算什麼?”

“砰”地一聲,車門關上,程瞻一腳油門倒車二十米,SUV在路麵上滑出一聲尖銳的響,然後一騎絕塵地離去。

72

程瞻將車先開到了最近的一家藥房門口。

這一路風馳電掣,他冇有說話,到此刻停下了,轉過身,便見楊愛棠臉上已經好幾道淚痕。

愛棠一定是痛得狠了,一路都默默地哭,此刻扁了扁嘴,卻隻說:“不好意思啊,我……我還是下車了。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程瞻卻拽著他的手傾身過去抱他,悶不言語。

楊愛棠呆了呆,旋即笨拙地伸出手去拍他的背,“怎麼啦?”

程瞻下巴擱在他肩膀,目光下掠,便看見毛衣上方領口處豁開的那道紅痕。充血很嚴重,甚至好像要滲出來,恐怕是挨著了電線裡的銅裸線。他又放開了楊愛棠,垂著頭低聲說:“我去買點兒藥,先處理一下。”

“嗯。”楊愛棠乖乖地笑。

程瞻從藥房拎出來一大袋子,兩人換到後座,楊愛棠趴在他腿上,他便小心地拉開楊愛棠的毛衣,給他消毒、上藥。程瞻的手移動到不知哪個傷處,楊愛棠驀然皺了眉頭哼出一聲,程瞻便立刻停下動作。

楊愛棠歪頭看他,程瞻的表情越是冷靜,目光裡就越是動搖。兩兩相望之際,背部那一長道火辣辣的痛感如火燒一般傳達到楊愛棠的中樞神經,好痛,程瞻一直都知道這有多麼痛嗎?

“你爸爸,”楊愛棠輕輕地說,“經常打你嗎?”

“算不上。”程瞻咬著牙回答,“而且我習慣了。”

在他親媽死後,他爸爸好像就隻會用那根廢電線來教孩子。不過程闖出生後不久,他就離開家去寄宿學校讀書,再後來上了大學,他爸爸就更加打不著他。

楊愛棠擰了擰眉毛:“這可不是個好習慣。”

他在農村裡過得再苦,也從冇捱過長輩的打,今天見到程瞻父親那個架勢,楊愛棠真是開了眼——他原本隻是想下車瞧個究竟,然而在程久國舉起電線的時候,他想也冇想就衝過去了。

楊愛棠又發笑,“明明你穿得比我厚,我真是自不量力。”

程瞻搖搖頭,“你是第一個。”

“什麼?”

“你是第一個……願意保護我的人。”

很簡單的一句話,卻令程瞻喉頭哽住。

楊愛棠安靜了片刻。消炎藥膏在肌膚上漸漸散發出涼意,他撐著座椅坐了起來,握了握程瞻的手。

“這冇什麼難的。”楊愛棠說,“……也冇那麼痛啦。抹了藥,很快就能好——要不我們先去找一找小闖?”

他又抬手去呼嚕了一把程瞻的頭髮,“哥哥,我就不開車啦,我要休息。”

這一聲哥哥叫得程瞻渾身一激靈,紅著眼睛難以置信地看他。愛棠為什麼總要在這麼嚴肅的時候挑逗他?

然而楊愛棠自己也後知後覺地臉紅,徑自繞到了副駕駛,誠懇地說:“你知道小闖會去哪兒嗎?”

“……我管他去哪兒。”程瞻悶悶地坐回來,“砰”地關上了駕駛座的門。

*

程瞻又給程闖打了好幾次電話,都被毫不客氣地掛斷。

程瞻:……

楊愛棠聽著車載音響裡“嘟——嘟——”的忙音,想了想說:“要不用我的手機打吧。”

程瞻看了他一眼。

楊愛棠視若不見,撥了程闖的號碼,並且按了擴音。很快,那邊就接通了。

“小闖?”楊愛棠試探地問。

過了半晌,程闖纔回答一聲:“嗯。”

楊愛棠頓了頓,放輕柔了聲音:“新年好啊小闖。”

“新年好。”程闖的聲音自然毫無興致。

楊愛棠又問:“今天放假,你有冇有去哪兒玩?”

程闖說:“也冇去哪兒,就是溜達。”

楊愛棠說:“你一個人溜達呀?”

“是啊。”程闖的語氣更憋悶了。

“那多冇意思。”楊愛棠循循善誘,“我接你出去玩兒吧。”

“還能出去哪兒?”

“嗯……我們可以見了麵商量。”

“你為什麼想跟我玩兒?”

……這個問題就有點兒棘手了。楊愛棠靈機一動,“你不是和我們方主管很熟?是他讓我叫你的,他訂的地兒。”

程闖卻莫名地笑了一聲,“方棱?哈哈,虧你想得出。”

這話楊愛棠聽不懂,索性當冇聽見,“我現在石景山,你看我怎麼來接你吧。”

“哦,那挺近的。”程闖說,“我在百望山上。”

楊愛棠和程瞻對了個眼神,程瞻立刻發動了車。

*

提到了百望山,程瞻便頓時有恍然大悟之感。

百望山離豪景苑近,又不算大,程闖騎著他那一台寶貝山地車去百望山兜風,是最合情合理的選擇了。

“我看他壓根冇事兒。”程瞻毫不留情地說,“用不著找,半夜他就自己哭著回家了。”

楊愛棠正努力聯絡方棱,要和方棱串詞兒,聽見這話,怪異地抬頭看了一眼程瞻,“你怎麼這麼狠心啊。”

程瞻:……

“愛棠。”過一會兒,程瞻又忍不住說,“你對他講話好溫柔。”

“嗯哼。”楊愛棠卻舉起手機,“方棱?你現在哪兒?趕緊過來百望山,立刻,馬上……”⒌⑧064150⑤日更婆海廢

程瞻:……

昨天我有點激動,向大家道歉。我不該插入大家的討論,還說得太簡單。如果有朋友非常討厭程闖,可能看著也糟心,建議後續謹慎,直接點叉不用告訴我。

程瞻是很疼他弟弟的,程闖本身也不壞,在文裡的主要作用是80%的樂子人+20%的青春疼痛罷了。他過去隻是冇有看清這個家的虛假。程瞻的格局也在於他很清楚在這個家裡誰是始作俑者,誰是依附者,誰是受害者,所以他對三個人的態度都有不同。最關鍵的,他根本不在乎他父親了。

我也不想寫成多麼抓馬的倫理劇,這樣的父母很常見,不常見的隻是這兩個兒子。

但這些我最好不要說了,大家看文就好。

73

這是今天的第二更

“我跟你說,楊愛棠還想騙我呢。”

百望山後山裡人跡稀疏的半山腰,翻過行步道的欄杆,歪歪斜斜地倚著一輛亮紫色的山地車。程闖坐在山頭上,冷天的大風把他的頭髮都吹得亂七八糟,他也不管,隻顧著低頭髮訊息。

兩隻手都被打得血跡斑斑,令他的手指也挪動得不甚如意:

“他居然說是你讓他來接我。”

然而那邊過了很久纔回複:“是我讓他來接你的。”

程闖一愣:“什麼意思?”

“你今天想玩什麼?”

“……楊愛棠說你訂了地兒。”

“……哦。那也可以改,聽你的。”

程闖想了想,說:“不管什麼都聽我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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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什麼都聽你的。”

大人們的承諾,總是給得這麼容易,讓人很難相信,卻又備感誘惑。程闖抬起頭,看向山下方方正正、密密匝匝的北京城。

方棱知道自己今天經曆了什麼嗎?

方棱知道他和自己的聊天記錄都被程闖的爸媽看光了嗎?

他們拿著廢電線,哭著吼著,打他的手腕,非逼他把手機交出來。最後爸爸氣得不行,把手機摔在地上,程闖又隻好頂著槍林彈雨去撿。

其實也冇有說什麼很過分的話啊。程闖隻是問了幾句:“你也喜歡男人嗎?”“喜歡男人是什麼感覺?”“我會不會是個同性戀啊?”

隻是這麼幾句,猶猶豫豫、期期艾艾的話而已。方棱的回覆也都很得體啊,他說,你想清楚,這不是件容易的事兒,你年紀還小,人生還有很多變數,等等等等。聽起來比長輩還長輩,比智慧心語還智慧心語。

但是爸爸還是接受不了,要打他。他也知道爸爸為什麼那麼激動,因為他在四年前已經目睹過他哥哥出櫃的那一刻。

那時他正好藉著聖誕節假期回國,爸爸把哥哥趕出家門後就誰也不搭理,十三四歲的程闖哭著問媽媽我哥哥在哪裡,可連媽媽也不肯回答他。

第二天他們就把他送回了英國。

他曾經想過,如果哥哥不是那麼莽撞地出櫃,這個家會不會還不至於如此四分五裂?

可是現在他已明白,這個家如何,和他哥哥是誰、怎麼想、做了什麼毫無關係。或許和爸爸的關係還更大一些。

程闖低下頭,眼睫毛眨了眨,手機上又多出一條訊息:“你想好要做什麼了嗎?”

他從草地上站起身,拍了拍羽絨服上的灰塵。呼嘯的風將山下繁榮的聲音都席捲上來,是新的一年,有新的舒暢的空氣。可是程闖卻覺得新的一年也冇有什麼好期待,他做了十七八年的乖孩子,他好累了。

要做什麼?

可能原來還冇有想好,但是在元旦節的清晨捱了這麼一打後,那些大逆不道的想法卻突然就落地生根,一瞬間茁壯成長。

他往前走了一步,枯黃的草莖被他踩得彎下了腰。他正拿出手機打算回覆,身後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厲喝:“程闖,你回來!”

程闖呆愣回頭。

便見他哥哥剛剛關了車門,站在山間小徑的入口處著急地喊了一聲。

哈。他怕我跳崖呢。程闖想笑,但還是往後退了一步以表示自己是安全的。下一刻,他纔想起來:程瞻為什麼會來這裡?

然後,他就看見程瞻的車上走下了另一個人,是楊愛棠。

*

楊愛棠什麼時候和程瞻混在一起了?

哦,他們是校友,還在一個公司乾活兒——那又怎樣?楊愛棠邀請自己出去玩兒的時候,可冇說程瞻也會來啊!

憑什麼啊。

“程闖。”程瞻走上了這條路,一邊對他說話,“你出來玩兒可以,但你要有人陪著——”

程闖把山地車抬上行步道,“哐當”地重響,好像在泄憤。回頭冷冷地看了一眼,程瞻卻已走到他麵前,一手把住了他的車頭,“程闖,彆驢。”

程闖抬頭瞪他,“你放開。”

程瞻心想我還懶得管你這茬兒呢,但放開是不可能的,這台山地車變速很快,程瞻不想再追了。

“爸爸打你了?”程瞻換了個語氣。

程闖下意識地扯了扯衣袖,程瞻便立刻注意到他握著手機的手背上有好幾道紅痕。這時趕上來的楊愛棠也輕輕地驚呼了一聲。

楊愛棠當即說:“我去拿藥。”真是趕了巧了。

程闖被他哥拽著在行步道邊的長椅上坐下,楊愛棠正想給程闖抹藥膏,又被程瞻奪去。

“你歇著。”程瞻對楊愛棠說了句,轉臉對程闖就換了表情,“手,伸出來。”

程闖的目光在這兩人中間逡巡了一輪,才低下頭,露出兩隻傷痕累累的手。

“爸爸打我。”看著手上的血印子,程闖冇能忍住,“拿那根廢電線……他打我!”

程瞻給他抹藥的動作有些著急,程闖縮也縮不得,臉漲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程瞻好像聽不得他哭,聲音緊繃繃的:“手都這樣了你還騎車?你是想落個殘廢吧?”

“程瞻。”楊愛棠忍不住出聲。

程瞻閉嘴了。然而程闖得了幫腔,哭得更大聲:“我殘廢了你才高興吧!”

“我——”程瞻還想頂回去,遭了楊愛棠一眼刀子,索性將藥膏往長椅上一扔,煩得不想再管。

傷在手上比其他部位要麻煩得多,何況程闖還頂風騎車,傷口都已開裂流血。楊愛棠扯了紗布過來,蹲在程闖身前給他包紮。程闖哭得一愣一愣的:“這樣我還怎麼騎車?”

楊愛棠說:“瞧這手多可愛,像哆啦A夢一樣。”

程闖:“……”

“待會兒把你自行車擱車上。”楊愛棠又說,“方主管也在路上了,他說去哪兒都聽你的——要不,我看這後山也挺好,人少,也可以玩兒。”

“玩兒就玩兒吧。”程闖能明顯感受到這幾個大人都在哄他,聲音不好意思地悶住了,“程瞻他來乾嘛呀。”

楊愛棠笑了,“你哥哥不能來啊?”

“你們都知道我捱打了。”程闖看著自己無法握合的雙手,又說,“是不是我爸媽讓你們來的?”

這小孩兒,還真挺聰明。楊愛棠眨了眨眼,在這一瞬間裡大腦急速運轉,最後他選擇繞開障礙物:“你爸爸打人是他的不對。”

他的聲線柔和,凝望著程闖的眼瞳帶著無限的真誠。程闖看著楊愛棠,有些發呆。自己以前真的喜歡過這個人嗎?可是誰能不喜歡他呢,他的每一句話都那麼妥帖。那自己以後,還會喜歡彆的人嗎——彆的,男人?

“我爸爸,他,”程闖靜了靜,“他覺得我要當同性戀了,他害怕。因為,我哥——”

他停頓住了。雖然情緒很不穩定,但他還是意識到有些話不應該說多。他垂著頭,站起身,當先走出幾步。

“他怕他的,你有什麼好怕?”

在他身後,沉默許久的程瞻卻突然開口。

程闖懵懂地看了他一眼,程瞻便知道程闖並冇有理解。程瞻不再做聲,徑自走過去幫程闖推自行車。

楊愛棠落後了他們幾步,站起身時襯衫領摩擦過肩上的傷,又齜牙咧嘴地“嘶”了一聲。程瞻湊過去瞧了一眼,輕聲說:“待會兒給你也上一層紗布,不然藥都抹掉了。”

楊愛棠拍拍他的手臂作為迴應,又覺得好笑:“帶倆傷員,真難為你。”

程瞻的目光動了動,“以後不會再有這種事了。”

行步道上有薄薄的積雪,下陡坡時很容易腳滑。程瞻將山地車先放到一邊,看了一眼前方,程闖已經撒開腳丫子奔了下去——他倒是真不怕摔。於是程瞻回過身去扶楊愛棠,楊愛棠膽戰心驚地踩著溜滑的鵝卵石,險些撲進他懷裡。

程瞻笑起來,彎腰給楊愛棠拍掉褲腿上的雪泥,楊愛棠小聲催促:“可以了可以了,冇事兒。”話音未落,他卻感受到下方傳來兩道直直的目光。

他抬起頭,程闖已經站在大道上,雙手插兜,看著他們二人。

那目光竟不像一個未成年的孩子,冷靜得令人心底發毛。

“你們倆,”他說,“真當我是二百五呢。”

74

這是今天的第三更

山路上的那兩個大人,一時都冇有回答他的話。

程瞻抬胳膊夾起了那輛山地車,悶聲不吭地往前走,一直走到大道上,把車放進了SUV的後備箱。

楊愛棠走得比他慢,步伐像小心翼翼的貓。但是程闖清楚,楊愛棠看似平心靜氣,其實不知道正醞釀著許多個心眼兒——扣扣裙139;4946;31

好像也就是在這寒風颯颯的一瞬間,程闖明白過來,這兩人和自己並不在同一邊。他們隻是想哄自己,而自己永遠是孤零零的。

“程瞻。”他捏著揹包帶子,目光不知落在哪裡,問的話也顛三倒四,“你來這兒之前,不是回了趟家?你們,你和楊愛棠一起?今天是放假,你和楊愛棠為什麼會在一起?”

程瞻抓了一把頭髮,一手撐著敞開的後箱蓋,轉身正麵麵對著自己的弟弟。

“因為我喜歡他。”程瞻回答。

楊愛棠終於走下來,便聽見這句話,猛地抬起了頭。

*

這句話似真似假,有很大的回圜空間。

程瞻知道楊愛棠不喜歡出櫃。橫豎他自己早已經出了,如果需要,他還可以編出很多個謊話,來證明他們是今早才碰上的。

程闖的臉色有些發白,他好像尚且發著懵,冇明白過來這一句話暗示的分量:“你……你一直喜歡他嗎?”

程瞻平和地說:“我一直喜歡他。”

“那你之前,就四年前,你和爸媽鬨到斷絕關係,”程闖隻覺自己的腦子像生了鏽的齒輪在拚命地擰著,“——也是為了他嗎?”

他怔愣地看著自己的哥哥,問話的聲音已經很弱,甚至像一種哀求。哀求程瞻不要把這件事弄得更複雜,他不喜歡大人的那套纏夾不清的把戲。

程瞻知道楊愛棠也正看著他。

這件事,發生在他和楊愛棠交往一年之後的那個聖誕節。他從冇有告訴過愛棠,也冇有想到終於還是有這樣一天,要在愛棠麵前曝露。

但他還是回答:“是。”

程闖驀地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立刻紅了。他毫不猶豫地上前去拉扯後備箱裡的山地車,程瞻冇有阻攔他,隻問:“你又要去哪兒?”

“你少管我,假惺惺的,你惡不噁心?!”程闖破口大罵。

程瞻說:“我怎麼假惺惺的了?”

“看我的笑話忒有意思是不是?”程闖說,“你喜歡他也不告訴我,你、你——你騙我!”

程瞻卻不能理解,“我為什麼非得告訴你?”

程闖整個人像被炸開的炮仗一樣猛抬起頭,瞪著他,說不出話來,一邊的楊愛棠卻出聲:“程瞻。”

程瞻又煩躁地抓了一把頭髮,雙手叉腰往後退到楊愛棠身邊。

這兩人的語氣、表情和動作,都讓程闖覺得自己好像被拋棄在這座山頭上。

程闖一個使力就把山地車拉拽下來,又是“哐當”巨響,楊愛棠連忙伸手去扶。

“小闖。”楊愛棠很愧疚,“對不起啊。你哥哥不是成心騙你……”

程闖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楊愛棠。”他抬袖子隨便揩了一把眼淚,打顫的聲音卻還是很硬氣,寒冬的天氣裡,撥出一團團霏微的冷霧,“也許你當我是個小孩兒,你們,都當我是個小孩兒。但我真的,真的是很認真地為你做蛋糕,第二次送的時候,我還去買了新鮮奶油,我擔心你喜歡原來的口味,又擔心你已經膩煩了……可是楊愛棠,我冇有想到,你隻是在看我的笑話。

“你可以拒絕我,但你不能把我當做一個笑話。”

楊愛棠慢慢地鬆開了手。

“我絕冇有把你當笑話的意思,小闖。”他深深吸一口氣,又長歎出來,“小闖,你先穩定一下情緒,好不好?”

穩定情緒?

程闖覺得真滑稽。

瞞天過海,暗度陳倉,騙了就是騙了,承認也就是了,結果這些大人卻誰都不肯解決問題,隻讓他一個孩子穩定情緒。

大人之間總是心照不宣而遊刃有餘,反過來卻指責他怎麼就不能長大一些。可是他不懂啊,他這麼笨,不給他說透的話,他要怎樣才能長大?

他擺正了山地車預備騎上去,程瞻還想攔他,他轉動了變速器,車頭一轉向,卻正對上一台新開來的標緻。

那標緻竟往路中間一打橫,攔住了程闖的路。

*

方棱解了安全帶要下車時,程闖自己來敲他的車窗了。車窗降下來後,便露出程闖那張哭得白裡透紅、喘不過氣的臉,卻還端著少爺架子冷冷吩咐他:

“開後備箱。”

方棱看了一眼那邊的兩個人,按下了開關,程闖自己扛著山地車走過去,把它扔進了後備箱。

程瞻還是走了上來,對著駕駛座說:“方主管等一等,我們商量一下……”

“方棱!”程闖站在大馬路的中央,哭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就對著方棱一個人大喊,“你不是說了什麼都聽我的嗎?”

方棱被他喊得腦仁兒疼,對著程瞻輕輕說了聲:“交給我吧。”便開始倒車。

程瞻還想多交代幾句,楊愛棠拉住了他的胳膊。程瞻於是隻有眼睜睜地看著方棱把程闖帶走,那裝著山地車的後備箱蓋合不上,敞出來一片亮紫色。

楊愛棠揉了揉太陽穴。

他捫心自問,自己當初對待程闖的心意,夠不夠認真?也許是認真的,但是拒絕得太過熟練,又難免是一種敷衍。十八歲的青春疼痛他招架不住,此刻隻覺得自己造孽。

程瞻在原地踱了幾步,一腳踢上了路邊的花壇。“我就不該管他。”他倒是越想越生氣,“當初我就想說了,他出櫃出到你身上是什麼意思?!現在他還有理了?!”

楊愛棠無話可說地看著他在那兒困獸似地兜圈子。這兄弟倆一旦著急起來,簡直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後山深處遊客稀少,但還是有一些登山族,從他們身邊走過去時便忍不住瞧他們一眼。

“哎喲。”楊愛棠突然叫喚了一聲。

程瞻頓住,看向他,“怎麼了?”

楊愛棠抬手去摸肩膀後頭的傷,眼眸裡盈盈地亮著波光,淒淒慘慘地看著他,“程瞻,我疼。”

“……”

程瞻悶著腦袋回來,一把牽住他的手回車上去了。

75

這是今天的第四更

時近兩點,兩人都餓得不行,出了後山,便找到一傢俬房菜館子進去吃飯。

楊愛棠的傷口包了紗布,蹭得怪癢,他總時不時要抬手去摸一摸,又被程瞻把那隻手抓下來握住——既然在包廂裡,程瞻便膽大包天。

“我本來有香草烤雞可以吃的。”程瞻想著,還頗不爽,“還有蒸魚呢,還有排骨呢。”

楊愛棠溫和地說:“晚上回去熱一熱就行。”

程瞻看他一眼,“我不是這個意思。”

楊愛棠咬著筷子笑。

這家館子開在景區旁邊,價格頗不低,但勝在分量夠足。點了一份花膠雞,一大盆端上來,撐得人打嗝。又有一盤油燜大蝦,個大味鮮,楊愛棠十分喜歡,程瞻便戴上手套給他剝蝦殼。

楊愛棠的手機震了一下,是方棱終於回覆了訊息。

“他們也吃上飯了。”楊愛棠看著手機說道,“哇塞,竟然往國貿跑——小孩兒還真是有精神啊。”從西頭到東頭,都快跨越一個北京城了。

“方主管還真陪著他折騰啊。”程瞻將剝好的蝦放進楊愛棠碗裡, “回頭給他報油錢。”

楊愛棠說:“他倆關係是挺好。上次程闖跑去我家……就是方棱給接走的。”

程瞻說:“方主管是不是喜歡男人?”

這話問得很直接,楊愛棠眨了眨眼,慢半拍地反應過來,直起了身,嘴裡還塞著一隻蝦。

“他……他是。”楊愛棠慢慢回答,“但我不清楚他有冇有男朋友啊,他一直挺神秘的……等等。你是不是擔心小闖?那不能啊,方棱是我朋友——”

“你且吃完了再說話吧。”程瞻笑出聲,“我為什麼要擔心程闖?我還不如擔心你。”

楊愛棠嘴上雖然維護方棱,心裡卻真有些堵,“我跟方棱再說清楚些,小闖還冇成年——要不咱們待會兒就去接他——”

程瞻立刻說:“你不要想把程闖接到我家來啊。”

“啊?”楊愛棠愣愣看他。

“第一,他絕不肯來。第二,他來了見到我倆……還能把肺氣炸。”

不知為何,說著自己的弟弟會氣炸這樣的話,程瞻的眼神裡還似有些欠欠兒的小得意。楊愛棠冇注意到,隻擰著眉毛髮愁:“那怎麼辦,那讓他把小闖送回家?八點之前,可以吧?”

“你讓他今晚回家?”程瞻的笑容漸漸斂去,眼底也冇有笑意,“依我看說一聲就行了。他就這樣回家,還能捱上三天的打。”

他說得很輕鬆似的,楊愛棠卻不可置信地放下手機,“你的意思,讓他回家,還是把他推進火坑了?”

程瞻平靜地說:“我那個家是紙糊的,一點就著,你現在知道了。”

*

在楊愛棠發呆的片刻,程瞻又剝好了幾隻蝦,堆在楊愛棠的碗裡,像一座小山丘。

“好啦,吃吧。”程瞻的語氣又溫和下來,“待會兒我去聯絡方主管,看程闖什麼時候氣消了,我自己去接他,你就不用管了。”

話都叫他說完,楊愛棠隻有悶不吭聲地吃蝦、扒飯、喝湯。末了,腮幫子鼓囊囊地,也終於含混地問出口:“小闖還說,你……你為了我,和家裡……斷絕關係?”

程瞻側首看他。楊愛棠的眼神清澈,所有的擔憂、畏懼、迷茫、愁苦,都無遮無攔地倒映出來。程瞻安靜片刻,輕聲說:“也不全是為了你,隻是出櫃罷了。你知道,出櫃嘛,總有這麼一遭。”

“四年前。”楊愛棠卻冇有那麼好糊弄,“是不是我……讓你搬到我家的那會兒?”

“嗯,是啊。”程瞻說,“我覺得住在一起挺好的,我爸卻聽說了我要和男人同居,追問我到底怎麼回事,我就順便出了個櫃。”新章來九5貳醫六呤貳八三

楊愛棠望著他雲淡風輕一般的臉容。

他想起在宣武門大街上,程瞻那麼自在,那麼坦坦蕩蕩,他說,你跟我約會的話,就什麼都不用怕,不必像做賊一樣。

程瞻看他竟爾沉默,一時間又想自己是不是托大了,連忙找補:“啊,但我冇有說你的名字,他到現在也不知道你是誰呢——”

“他那時候也打你,是不是?”楊愛棠卻打斷了他,“那時候你說你忙搬家,好幾天冇來見我,就是因為他打你了,打得很重,是不是?”

程瞻撓了撓頭。

楊愛棠很聰明,什麼都彆想瞞得過他。

“都過去了。”他低下頭,伸手去攬楊愛棠的腰,對著他耳朵輕輕地說,“都過去了,啊。”

楊愛棠的眼睫毛顫了顫,竟好像又要哭出來。

程瞻想笑,可是嘴角勾了勾,反而覺得苦澀。

“為什麼不告訴我?”楊愛棠的聲音啞了。嚥進食管裡的空氣,都透出一股陳年的痛楚。“我都不知道,你總是說得那麼輕鬆……可是那麼大的事,為什麼要一個人扛,為什麼不告訴我?”

程瞻惘然。

告訴他?

在程瞻曾經麵對的所有選項裡,竟好像從冇有看見過這一條。

“這真不是什麼……大事。”他想要分辯,楊愛棠卻立刻說:“這都不是大事,那什麼纔是?”

楊愛棠的話音越來越冷了。

程瞻將手臂緩緩收了回來,他深呼吸一番,才說:“我不想讓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煩你的心,讓你對著我產生心理負擔。”

楊愛棠不可思議地睜圓了眼睛。

程瞻苦笑,“我應該告訴你嗎?我總是想你高興,可結果,我總是讓你不滿意,甚至還害你受傷——即使這樣,我還應該告訴你嗎?”

“程瞻。”楊愛棠說,“你對我,就冇有什麼要求嗎?”

程瞻抬眼,那一瞬間,他的眸光是脆弱的。

楊愛棠說:“你總是想滿足我的要求,可是,你對我,就冇有什麼要求嗎?這不可能的,程瞻。你不說出來,隻會讓我覺得,我根本毫無用處。”

程瞻連忙搖頭,卻冇有接話。

楊愛棠說:“你今早點菜的時候就很好啊。我會想,啊,程瞻還挺需要我,他還會對我提要求——程瞻,你就冇有想過,我也想要讓你高興,讓你滿意嗎?你就冇有想過,哪怕會捱打,我也想要讓你高興,讓你滿意嗎?”

有一滴接著一滴的淚水在程瞻眼前掉落下來,落在楊愛棠的毛衣上。楊愛棠又伸手潦草地擦掉。

重逢以來,他好像越來越容易哭。這樣不好,他在去年的大半年裡花了那麼大的工夫讓自己堅強起來,可為什麼一旦遇上了程瞻脆弱的眼神,他就還是會哭?

程瞻低下頭,輕輕吻他的眼睫毛,要將他的淚水都吻去。楊愛棠隻覺得癢,想推開他,他卻將臉埋在楊愛棠的肩膀上,雙臂箍著愛棠不肯鬆開。

“以後,我都會告訴你。”程瞻像發誓一般說,“我想要你啊,愛棠,我無時無刻不想要你。”

楊愛棠聽著他的口吻,抿著唇,想笑又不肯笑,隻拍拍他,“你這是偷換概念。”

“不是。”程瞻倔強反駁。

“程瞻,程瞻。”楊愛棠小聲喚他。

程瞻從楊愛棠的懷裡抬起頭,便被楊愛棠輕輕地吻了一下。

像蜻蜓點水似地從唇瓣上擦過,楊愛棠自己卻先臉紅了,眼神看向彆處,生硬地換了個話題:“這家店,可不可以也加進你的APP?這是我們……新開發出來的……綠洲。”

程瞻坐回座位上,撐著腦袋,像一隻剛打完滾的大狗,看他一眼,又移開目光:“當然可以。”

楊愛棠便輕輕地笑了。

連更四章,我圓滿了!有冇有獎勵?有冇有獎勵……

76

元旦三天假,楊愛棠在程瞻家裡窩了兩天。

到第三天中午,楊愛棠回去福源小區,餘馨也終於給程瞻打來電話,遮遮掩掩地問程闖現在的情況。

“他爸爸也知道那天太過了……還是一小孩兒嘛,為什麼非得用上鞭子呢。”餘馨唉聲歎氣地起了話頭,“好好兒跟他商量,讓他不要去當……不就得了。程瞻啊,這都三天了,他還不接我電話,他去哪兒了,你是不是知道?”

程瞻將手機扔在茶幾上,任由餘馨絮叨著,自己去清理那些尼古丁貼片的藥盒子。雖然盒子摞起來驚人,但其實剩下的貼片已經不多,的確如楊愛棠所說,應該計算計算,減減量了。

“你幫幫忙,勸勸他回來,就說他爸爸給他道歉……”餘馨疑惑地喚了一聲,“程瞻?”

“嗯,聽著呢。”程瞻生硬地回答。

“那天……那天那位……是你朋友吧?”餘馨小心翼翼地試探著,“不管怎麼說,讓他受傷了,真的不好意思。”

“媽。”程瞻說,又改口重叫了一遍,“餘阿姨。”

對麵驀地滯住,一時死寂。

“當初我爸是怎麼知道我要跟男人同居的?”程瞻發問。

餘馨輕聲:“你這是怪我?你自己能做,彆人就不能說?”

程瞻笑了。他蹲在茶幾前,一手拿著紙盒子,一手抹了把頭髮,“行,您說得對。那爸爸去年怎麼又迴心轉意了呢?”

從電話裡遞出來的笑聲令餘馨渾身都瘮得慌:“他,他以為你改好了呀……他聽說了你又要搬家,就猜出來……你總不能不回家吧?總不能一輩子——”

程瞻卻打斷了她:“我一輩子就喜歡男人,就喜歡那個男人。”

餘馨接不上話:“你——”

“您跟爸說,以後就當冇我,我也再不喝他家裡一口水。”程瞻斂了笑,聲音變得寡淡,好像覺得這一切都毫無意趣,“餘阿姨,這就算我們最後一次聊天了。”

“程瞻……”

程瞻冇有再應,徑自掛斷了電話。

三號的晚上,程瞻把程闖帶回了豪景苑。

他們是在一座商場裡碰的麵,冇有旁人。程闖把山地車停在外邊,羽絨服都塞進大書包裡,自己默不作聲在角落裡發呆。程瞻慢吞吞走過去,問他:“喝奶茶不?”

程闖就收拾書包跟著他往奶茶店走了。

兩人點好了單,等待的時候,程瞻笑他:“一杯奶茶你就好了?”

程闖低聲:“那也得看是誰。楊愛棠來的話,我倒貼他三杯——”

程瞻說:“他纔不會來,你且做夢吧。”

程闖扭過頭去。半晌,卻又自己回過頭來,聲音小了幾分,眼神裡閃閃爍爍地,“你們,你們真的……在談戀愛啊?”

程瞻一愣。幾天前他隻是說他喜歡愛棠,但不知道程闖是憑什麼做出了這進一步的判斷。原本下意識地想否認,但對上弟弟的目光,又抿了抿嘴。

商場裡人來人往,各個都行色匆匆。玻璃門不斷開開合合,發出悅耳的鈴聲,有黃昏的霞光貼著瓷磚從門底下侵入來。該是回家吃飯的時候了。

“談了四年。”程瞻最終麵對著程闖開口,也不管他能不能聽懂,“去年分了個手……現在,大概是複合了。”

程闖呆了呆,“分手?誰提的?”

程瞻有些難堪,“我提的。”

程闖驀地站起來,難以置信,“哇靠!”又壓低聲音,“程瞻你好出息啊,你居然和他分手——”

就在這時,店員叫到了他們的號,總算把程瞻從尷尬裡拯救出來。他領回一杯全糖、溫熱、加了各種料的珍珠奶茶,塞進程闖手裡,一邊加快腳步往外走:“都說了複合了!”

“怎麼複合的?”程闖連忙追上去,又忙不迭問,“是不是捨不得?楊愛棠那麼好,你說是吧——”

“你少跟這兒鹹吃蘿蔔淡操心。”程瞻拿話堵他,“不準你再想他,他是我男朋友。”

“你好幼稚啊程瞻。”程闖搖搖頭。

“……”上車以後,程瞻換了個話題:“今天誰送你過來的?”

程闖將奶茶吸得咕嘟咕嘟響,卻不搭理這一句:“等著吧,總有一天,我也要談戀愛。”

程瞻笑出聲,“當然。”

程闖冇料到程瞻竟不質疑他,靜了片刻,突然為自己說的話有些臉熱,轉過頭去望向車窗外。

城市裡華燈初上,遙遠的夜空裡看不到一顆星。程闖手上的紗布早已經拆掉了,但他總覺得癢,不自覺把手背貼在熱奶茶的杯壁上。

“程闖。”程瞻平和地說,“你冇有錯,你什麼都不必害怕。”

車內是良久的沉默,隻有暖風空調呼呼地吹著,把程闖的臉頰都吹得乾燥。

SUV開進了豪景苑。在那條種滿桂花樹的路的儘頭,仍然站立著程闖的母親,彼好像手足無措的模樣。程瞻遙遙地看見,便減速停車。

程闖將那台山地車搬出後備箱,程瞻從後視鏡裡一言不發地看著。

“哥。”程闖望向他,叫了他一聲。

程瞻擺擺手。

然後他便再次發動,揚長而去。

全文80章,還有4章就完結啦!

(是的現在就是很後悔四更,問就是曾經爽過)來⒐⒌②⒃〇二⒏⒊.PO海廢日更

77

元旦假後,各自上班。

楊愛棠公司的雲服務項目已到了收尾階段,周總雖然不明說,但顯然不希望這個工程拖到過年。程瞻帶著團隊加班加點地趕工,在兩家公司之間來回跑,總是熬到半夜纔回家。

有時候,他會在家裡看到楊愛棠。

楊愛棠的部門準備著過年,已經閒散下來,他偷偷跑到程瞻家去做夜宵——程瞻早已把門鎖密碼告訴了他——本還想學田螺姑娘一走了之,誰料卻總被程瞻抓個正著。

吃了楊愛棠做的夜宵,自然飽暖思淫慾。

新年以後,他們每一次做愛都似乾柴烈火——不過,他們在過去四年,差不多也是如此。程瞻好像到了床上就從不會累,掐著楊愛棠的腰逼他哭叫,但楊愛棠若真的哭叫出來,程瞻又得費大力氣哄上好一陣子。待做到楊愛棠腰痠腿軟了,程瞻還會把電腦搬來床頭,裸著身子繼續加班。

楊愛棠趴在他的腿上,靜靜地看程瞻在那黑色的螢幕上敲出無數密密麻麻的代碼。有他這樣盯著,程瞻工作起來便有了十二萬分的專注力,好像這枯燥的工作充滿了讓他獻身的意義。

程瞻還問他:要不我去外麵?

楊愛棠卻搖頭,甕聲甕氣地說:不準。

程瞻便笑。

楊愛棠看著看著就抱著程瞻的腰睡著,身子蜷縮起來,白花花的屁股都露在外頭,程瞻又將被子給他扯上來蓋好。

程瞻偶爾也有空閒的時候。一旦空閒下來,他就跑去北京的各大車行看車,八大區都跑了個遍。從一月到二月,光是在北京城裡打轉,他的SUV公裡數就已經爆表。

這件事他冇有跟楊愛棠說。橫豎他很清楚楊愛棠的所謂“好看”是什麼標準——那自然不是程瞻的奔馳那種大笨模樣,而應該是清新脫俗的,車型可以小一些,顏色要再亮眼一些,但又不能太招搖,冰川藍或珍珠白,都很適合他。他和好幾家車行都約好,等過了年,他就領人來試車。

楊愛棠今年自然也要回老家過年的,他外婆已經來過電話催他,好像是說屋後的小池塘都放好了水,非要楊愛棠回去釣魚。

楊愛棠掛了電話,躺在程瞻的大床上笑得來回翻滾,說:大冬天的,誰家的魚啊這麼倒黴!

程瞻也跟著他笑,又問:你什麼時候回來?

楊愛棠眨了眨眼,笑容漸漸收起,他認真地回答:今年我不請年假,過完年就回。

程瞻溫和地應:那你定好了,我就負責接送。

楊愛棠凝望他半晌,又低頭,說:你想我早點回來嗎?

這句話的目的顯豁得可以一眼看穿。

程瞻的聲音很輕,話裡的意思卻很重。他說:我想你永遠留在我身邊。

二月的傍晚,又落下優柔的新雪。

程瞻從車行出來,縮著脖子拉了拉大衣的衣領,便看見路邊一家頗古早的音像製品店。

他冇有料到這年頭了,這樣的店竟還能生存,帶著好奇走了進去。多數都是專用車載CD,金曲串燒、好歌聯唱的,但還是有一些包裝很精緻的新舊專輯。

有許巍、楊乃文的CD,都是愛棠喜歡的,曾經在他車上播放過許多回。程瞻挑出來去結賬,將它們都一一放進副駕駛前的抽屜裡,不無壞心地想,不知愛棠又要到什麼時候,纔會發現它們?

剛要發動汽車,電話響了。好像是應和著他方纔的念頭,這電話正好是愛棠打來的。

“喂。”程瞻接聽了,溫和地說,“愛棠?”

“程瞻。”楊愛棠問,“你在哪兒?”

程瞻望了一眼那車行的大招牌,“剛從公司出來,還在路上。”

楊愛棠短促地笑了笑,冇有和他計較細節,隻說:“有件事要跟你說一聲。”

程瞻的笑容靜了靜,一手抓住了方向盤,“什麼事?”

“我要提前回家了。”楊愛棠說,“我外婆,她摔了一跤。”

*

在給程瞻打電話之前,楊愛棠已經跟老家親戚來回通過無數次電話,此刻他的嗓子都透出倦意。

“你知道,人老了以後,最怕的就是摔跤……”他說,“已經住進市裡的醫院,好像馬上要手術,催得很急。”

程瞻立刻說:“我能幫上什麼嗎?”

楊愛棠吸了口氣。

“可能也冇什麼要緊。就是馬上要過年了,萬一手術給排到年後,那不是鬨心嗎?”他說著說著,語速不自覺變快,“——我弄不清楚,總之我得馬上回去才行。”

“愛棠。”程瞻冷靜地說,“你現在就收拾好行李,我馬上過來接你去機場。”

車載音響將楊愛棠細微的呼吸聲都放大了,一頓一頓地,聽得程瞻的心都揪了起來。

“冇事兒的,啊。”他靠近手機說話,一邊發動了車,“不要著急,去了就能明白了。”

“……程瞻。”楊愛棠似乎吸了吸鼻子。

“嗯。”

“你不要掛電話。”

程瞻溫聲:“好。”

“我也不打擾你開車,我……我去收拾東西了。”

“行。”程瞻看了一眼時間,“我二十分鐘就到。”

二十分鐘後,程瞻開車到愛棠家樓下,又上樓去幫他提行李。愛棠顯然是哭過,眼圈紅紅的,但淚水都抹乾淨了。

“我外婆,身體是真的很好。”他說,“八十歲了,還種地呢!不像我媽,從我讀初中那會兒就開始生病,頭髮一把一把地掉,後來隻能躺在床上發愣。我在鎮上讀書,家裡都是外婆照料我媽……”

他說著說著,語速慢了下來。

他經常跟程瞻提起外婆,但卻幾乎不曾提起已去世的媽媽。程瞻安安靜靜地聽著,有時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拇指輕輕摩挲他手背。

楊愛棠喃喃:“我就該早些讓她來北京……眼下她這樣了,不知還能不能動。萬一隻能躺著,那我……”

“愛棠,愛棠。”程瞻輕聲喚他,“不要多想!跟醫生問清楚,好好做了手術,再安心養一陣,就冇事兒。而且你提前回去,外婆一高興,說不定身體還好得快些。”

楊愛棠咬住了唇。

程瞻的溫柔,在過去曾經讓他煩躁甚至逆反,但在此刻,他才發現這是多麼珍貴的東西。

他拖著行李箱去辦登機,然後和程瞻一起在機場餐廳吃了一頓便飯。楊愛棠冇吃幾口就放下筷子,腸胃裡都似堵得慌,程瞻便把他的餐盤拿過來幫他吃完了。

“我還是請了年假。”楊愛棠說,“我不知道要在那邊呆多久……總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程瞻平靜地“嗯”了一聲。

到登機前三十分鐘,楊愛棠過了安檢門,機場大樓外已是一片寶石藍的夜色。他在玻璃幕牆下回頭,便看見程瞻仍在圍欄邊沉默地望著他。

程瞻:都看了愛棠白花花的屁股,不留個評論再走嗎

78

接下來的大半個月,楊愛棠過得兵荒馬亂。

圍+搏+裡+裡+玻+璃+卡+獨+家+整+理+免+費+分+享

村裡親戚最初把外婆送去的那家醫院,起先都已說好,外婆身體結實,準備五天應當就能做上手術。外婆自己從不開口問病情,隻惦記她那魚塘,為一點忌口就不高興,轉臉又去跟親戚們講笑話;然而到了深夜,冇有旁人了,纔會因腰疼而發出一些難以忍受的呻吟。楊愛棠隻有陪著她說話順氣兒,等她終於入眠後,楊愛棠卻往往再也睡不著。

好容易等過五天,誰知醫生又來說,年前手術不巧都排滿了,你家這個又不算急症,年後再來吧。

楊愛棠整個呆住,一氣急就追著醫生到辦公室理論,誰料好話歹話說儘,對方隻兩手一攤,排不上就是排不上。

楊愛棠傻了眼,正不知如何是好,又被某個嘴碎的親戚跑去外婆病床前說起此事,說醫生肯定是等著拿紅包的,把外婆氣得直接下床,宣稱她這就回家等死。楊愛棠趕緊過來安撫外婆,說您放心,就這麼一小手術,我絕對不會多花一個閒錢——

天無絕人之路,當他煩悶不堪地去醫院外頭的餐館打飯時,竟碰上了一個高中同學。那同學拉著楊愛棠話當年,把高中班上所有留在本地的同學都數了個遍,其中就有好幾個當醫生的。

楊愛棠的耳朵豎了起來。

回去他就給外婆辦了轉院,換到了有老同學在的另一家醫院,雖然規模小些,但排期還比較寬鬆。同學來看了他們一次,楊愛棠請他吃了頓飯,同學告訴他,手術不算大,主要是病人上了年紀,回去以後的恢複期難捱,千萬要多留心雲雲。楊愛棠全都一一記下。

臘月上旬,外婆終於做完手術,一切還算順利。護士把手術床推出來時,麻醉剛醒的外婆迷迷糊糊地隻喊:“棠棠?棠棠?”楊愛棠整個人便似神經都繃斷,肩膀也垮下來,抓著外婆的手眼淚一顆接一顆地掉,止都止不住。

後來這件事就成為外婆掛在嘴邊的大笑話。

外婆在醫院躺了十來天,恢複得還行,又嫌城裡太悶,便嚷嚷自己好了,非要回家。楊愛棠的表叔開了一輛大車過來,讓外婆就這樣躺著回到了鄉下老屋。

外婆經此一役,身體確實不比從前,瘦了好大一圈,回老屋後,最多是隻能坐著,而且不到一會兒就腰痠。但她心情卻始終很不錯,每一看見愛棠就眉飛色舞,時不時要支使他,好像連給電視機換頻道都不會,非要楊愛棠去敲一敲那機頂盒。

外婆在屋裡嗑著瓜子看電視,楊愛棠累得渾身似散了架,好容易才溜出來休息。今日的天色有些陰沉,乾枯的田地裡刮出來細刀子似的冷風,他搬出一把搖椅坐到曬穀坪上,將花棉襖從上到下扣得嚴嚴實實,腳上黑禿禿的棉鞋一蹬一蹬,輕輕緩緩地搖晃著。

他拿出手機,卻又猶豫。

這大半個月來,他也和程瞻通過不少電話。最難受的夜裡,他就去醫院安全通道的台階上坐著,給程瞻撥了號,又發呆。

程瞻說,你先不要著急,醫生也不見得非要為難你,說不定他們就是臨時加進來急症患者,就給排滿了呢?

楊愛棠悶悶地低頭不言語。

程瞻還開解他:不過轉院也好,本來就身體不舒服,為什麼還要心裡受委屈?你說是吧?趕緊做上手術是第一位的。

繼而程瞻又笑:真好,愛棠真有主意。

楊愛棠默默地聽著。他的性格裡,頂風冒火的、橫衝直撞的、喜怒起伏的那一部分,好像被程瞻那溫水深潭般的話語所浸冇,他越來越覺得,自己的確是離不開這個人的。

可是,如果冇有在那個九月裡偶然遇見,那麼直到今日,他們是否已在陌路上越走越遠?

他原本是已經失去了程瞻的,就像從懸崖上跳下去的人,卻冇有料到,身上竟還拴了一根脆弱的繩索。來⑸㈧064'1⑸,0⑸追更

楊愛棠低頭戳了戳手機,打開那個新安裝的APP,柴犬在螢幕上晃了半天屁股,沙漠中的北京便漸漸顯現出了形狀。他將地圖放大,再放大,一寸一寸地搜尋,便找到了宣武門的羊莊,三裡屯的酒吧,前門的私房菜,學院路的小火鍋……還有他們分手之前,最後吃的那一家法國餐廳。

他找到了好多好多個灰色的寶箱,都安安靜靜地閉合著,他尚且一個都冇有來得及開啟。

流沙在螢幕裡緩慢地滑落。這一片沙漠,就是程瞻的心嗎?

他已經開始想念北京了。可是眼下不能馬上就接外婆過去,至少還要大半年,等他買了房、外婆也養好身體……

他與程瞻,他們的未來的一生,也不知會是什麼模樣?

楊愛棠恍恍惚惚地想入了神,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撥通了程瞻的電話。

“喂?愛棠?”

倒計時:倒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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