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少主】
八月十五,苗疆西南部山林。
夜空中明月高懸,一行數十人正在林間疾馳,忽然,為首的紫衣少年微微眯起眼,足尖輕點,敏捷地飛身至一棵樹下。
樹乾上果然刻著火焰狀的黑色印記。
一個頭戴銀飾的紫衣少女飛到他身側,看向印記,輕聲說道:“師兄,又是他們的聯絡信號?”
“嗯。”少年抬頭望去,前方不遠處,一座村寨在迷霧之中若隱若現。
這座村寨名為黑水寨,早已荒廢多年。
兩個月前,巫越奉師父之命,帶領苗疆弟子追查叛黨下落,終於發現叛黨用於聯絡的符文,一路追蹤至此。
仔細覈實才知道,這符文居然跟魔族餘孽有關。
巫越微微蹙眉,道:“你們在此等候,我先去查探一番。”
少女急忙跟上他:“我也去。”
巫越回頭看向她,嘴角帶笑,目光柔和:“阿瑤,這麼多人容易打草驚蛇,我一個人更方便行動。有任何發現,我會用傳音蝶通知你們。”
洛瑤隻好作罷,停下腳步說:“師兄一定要多加小心。”
“放心,等我訊息。”巫越拍拍她的肩,右手指尖輕輕一彈,召出一隻隱蠱,迅速消失在夜色裡。
迷霧中的村寨荒草遍地,牆壁長滿青苔,耳邊不時傳來蟋蟀的吱吱叫聲。
巫越在寨中快速穿行查探,行至拐角處,前方忽而響起一陣腳步聲,有兩個人舉著火把,並肩從木屋裡走了出來。
“老大,這批蠱蟲已經練成了。”紅衣女子低聲說道。
“你們抓緊時間,不要耽誤我的計劃。”一身黑衣的青年冷聲道。
“放心,您可以先驗驗貨。”
兩人並肩朝村寨深處走去,巫越不動聲色地隱身跟上了他們。
片刻後,那兩人來到黑水寨深處的竹屋麵前。竹屋前點了一簇篝火,隻見一群人正圍繞著篝火不斷轉圈,像是在舉行什麼祭祀儀式。
他們穿著苗疆村民常見的服飾,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動作整齊劃一,卻各個神情呆滯。
巫越定睛看去——隻見所有人眼中的瞳仁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詭異的白霧。
“!!!”巫越攥緊拳頭,脊背一陣發寒,“這是……活屍?!”
紅衣女子說道:“老大,這批屍蠱煉製得很成功,被屍蠱寄生的人,腦子會被徹底吞噬乾淨,隻像傀儡一樣聽從主人的命令列事。”
“很好。”黑衣青年的嘴角浮起得意的笑容,“明日起,將它們秘密投放到各個村寨。過不了多久,整個苗疆都會在我的掌控之下。”
話音剛落,一道靈力彙聚的氣流倏然如利劍般從後方襲來!
黑衣青年麵色一變,立刻閃身躲開,那股勁風驚險地擦過他的頭皮,切斷了他束髮的綢帶。
“什麼人?”青年頂著淩亂的頭髮急忙轉身,看清襲擊自己的人後,不由咬了咬牙,惡狠狠地道:“巫越,你可真是陰魂不散。”
巫越雙眸冰冷,厲聲嗬道:“洛明修,你盜走禁書,害死師孃,居然躲在此地用活人煉製屍蠱,你真是罪無可恕!今日我便替師父清理門戶!”
少年雙腳踏地,閃電般瞬移至洛明修身前,手中紫色的竹笛帶著一股勁風直刺對方咽喉!
洛明修急忙側身狼狽躲避,臉頰被竹笛擦出一絲鮮血。他麵色一沉,輕功飛身到屋頂,從口袋裡拿出一隻金色的鈴鐺,用力晃了晃。
叮鈴鈴……
清脆的鈴聲響起,周圍傳來悉悉邃邃的響動。
一隻隻神情呆滯的活屍從黑水寨深處走來,成群結隊,數量難以估計。
巫越心底一寒——這麼多活屍,他到底殺了多少人?!
苗疆近來離奇的失蹤案,難道都是他的手筆?
屍蠱需要用活人煉製七日,等蠱蟲吃乾淨活人的大腦,寄生在腦中,便可供人驅使,成為不怕疼、不怕死的傀儡。
洛明修曾是師父座下大弟子,居然心術不正勾結魔族,背叛苗疆,害死師孃,躲在這裡煉製陰毒的屍蠱……
這些被煉化的傀儡中甚至還有不滿6歲的孩童。
巫越心中一陣氣血翻湧,目眥欲裂,恨不能將麵前之人碎屍萬段!
“老大,發現黑水寨外圍有大批苗疆弟子。”一人突然從遠處飛來,低聲彙報道,“是洛瑤和司徒羽帶隊。”
“嗬,這兩位也來了?為了抓我,苗疆年輕一代精銳儘出啊?”洛明修眯了眯眼,獰笑道,“正好,今日我便讓你們有來無回,將你們全部練成屍蠱,給師父他老人家送去一份大禮。”
“你這畜生還有臉提起師父!”巫越目光死死盯著這位曾經的師兄,他指尖輕輕一彈,一隻透明的蝴蝶悄無聲息地飛向黑水寨外。
“你有什麼資格說我?”洛明修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咬牙切齒道,“這一代弟子中,師父最疼愛的是你,最偏心的也是你!衣缽相傳,親命你為他的繼承者……憑什麼?”
“我入門比你早了整整十年,我纔是他的大弟子,而你,不過是他從鄉野之間撿回來的一個無父無母的野種!”
“入門早十年又如何?還不是我的手下敗將?”巫越看著麵前的人,眼中滿是輕蔑和嘲諷,像是看一隻螻蟻,“你資質平庸,練功十年比不上我一年,隻會頂著苗疆大弟子的名號丟人現眼。”
“……”那高高在上的目光如同利劍一樣刺痛人心,洛明修暴嗬一聲:“巫越,你找死!”
***
黑水寨外圍。
一隻透明蝴蝶落在苗疆弟子司徒羽指尖,腦海裡傳來巫越冷靜的聲音:“阿羽,立刻帶上所有人,後撤十裡,快!”
司徒羽收起傳音蝶,朗聲道:“少主有令,所有人後撤十裡!”
洛瑤疑惑道:“怎麼回事?師兄為什麼突然讓我們後撤?”
“情況緊急,他冇有多作解釋,隻吩咐我們馬上撤離。”
“不行,他肯定遇到了危險,我要去找他!”
洛瑤轉身欲走,司徒羽急忙拉住她的手臂:“師姐,少主讓我們後撤一定有他的原因,不要給他添亂。”
“可是他一個人……”
“我們不清楚寨子裡的情況。相信他的判斷,好嗎?”
洛瑤猶豫片刻,咬牙跟上司徒羽的腳步,撤到十裡之外的地界,跟其他弟子一起焦急地等候著。
***
黑水寨內,兩人交手幾招後,巫越突然消失不見。
洛明修知道他用了隱蠱,沉著臉道:“立刻將屍蠱放出去,控製住外麵那些苗疆弟子。給我圍住村寨,彆讓巫越跑了!”
“是!”屬下們迅速行動起來。
前方竹屋內,隱身的巫越用銀針刺破了自己的指尖。
少年手指白皙修長,指尖帶血,在空中迅速畫下一枚複雜的符印。
他眸色冷靜,輕聲念道:“以我魂魄為引,以我血肉為祭,在此設血祭大陣。方圓十裡,神鬼俱滅,寸草不生——”
隨著最後一個字從口中念出,符印繪製完成,少年指尖的鮮血驟然化作一團濃稠的血霧。那血霧如潮水般向四周擴散,接觸到血霧的花草樹木頃刻間腐爛、枯死。
一簇血光從竹屋沖天而起,天空中出現詭異的紅色符印,那些符印迅速連接,形成結界,倒扣下來,籠罩住了整座黑水寨。
……什麼情況?
洛明修驚駭地回頭,隻見巫越從竹屋中走出來,冷冷地看著他,指尖還在不斷地滴血。
“我根本冇想逃。”巫越嘴角浮起個微笑,語氣平靜地說,“我不過用血祭大陣封印了黑水寨——你們,一個都彆想逃。”
“你說什麼?”洛明修瞠目欲裂,“血祭大陣?”
——苗疆上古禁術,血祭大陣,施陣者需散儘修為、自毀靈元,以血肉為祭,陣法內萬物俱滅,一旦設下,所有神鬼妖魔、人蟲草木皆化為虛無。
這是修為極高之人,將自己當做祭品,跟人同歸於儘的毒辣陣法。聽說早已失傳數百年。
巫越怎麼會用這種禁術?難道大祭司傳給了他陣法秘訣,他的修為居然已經達到瞭如此境界?
洛明修全身發抖地指著他:“你這個瘋子,快停下來!”
身後傳來驚恐的尖叫:“老大,怎麼回事,黑水寨被血霧罩住,我們出不去了!”
“殺了陣眼,陣法自然能破。”洛明修回過神,急急朝巫越攻了過來。然而,巫越手指輕輕一抬,指尖的血霧彙聚成兩條藤蔓,靈蛇一般躥上洛明修的雙腿,迅速將他的身體包裹纏繞。
血色藤蔓不斷收緊、絞殺。
洛明修的口中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啊啊啊——”
他的身體居然頃刻間化為血水,隻剩下一堆白骨。
周圍的人看著這一幕駭人的畫麵,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四處逃竄。
遠處響起淒厲的嚎叫。
“啊啊啊……”
“不要追我!”
“救命啊啊啊——”
片刻後,整個黑水寨陷入寂靜,連蟲鳥的聲音都聽不見。
萬物俱滅,包括他們辛苦煉製的所有屍蠱和傀儡。
巫越終於支撐不住,雙腿一軟跪倒在地,猛地噴出了幾口鮮血。
他的臉色越來越蒼白,體內的血液在不斷流失,視線漸漸變得模糊。四肢被血霧纏繞,傳來皮肉撕裂的尖銳劇痛。
今日……便要命喪於此了。
他這一生顛沛流離,隻活了短短十八年。
幼時失去雙親,在山林間吃酸澀野果掙紮求生,後來幸得大祭司相救,將他帶回總寨收為徒弟,悉心教導,視若己出。
能跟叛黨同歸於儘,他不後悔。
隻是……
不能看著師弟師妹們長大,不能為師父養老送終,總歸是遺憾……
少年閉上眼睛,任憑濃稠的血霧將自己徹底吞噬、撕碎。
***
苗疆總寨。
身穿紫色長袍的大祭司正彎腰在巫祝雕像前祈福,忽然,一隻蝴蝶從遠處飛來,輕輕落在了他的指尖。
苗疆傳音蝶,可用靈力催動,向指定的人傳訊。
是巫越的傳音蝶。
大祭司抬起手,腦海裡果然響起少年清澈柔和的聲音。
“師父,徒兒在黑水寨發現叛徒洛明修及其黨羽,他們屠殺數百村民,煉製陰毒屍蠱,想靠屍蠱控製整個苗疆。”
“徒兒來不及跟您商議,倉促之下隻好設血祭大陣封印黑水寨,防止屍蠱蔓延危及無辜百姓。”
“師父待我恩重如山……請恕徒兒不孝,先行一步。”
“日後不能再侍奉左右……還望師父……珍重。”
少年的聲音帶著微微的哽咽。
由靈力催使的蝴蝶,傳完最後的一句遺言,碎成齏粉,化光而去。
“阿越——!”
大祭司指尖顫抖,心口劇痛,眼角不由泛起淚光。
“居然自毀靈元跟叛徒同歸於儘?早知如此不該將禁術傳於你。可若不是你及時阻止這場浩劫,一旦屍蠱蔓延,苗疆恐怕會成為人間煉獄……”
大祭司閉了閉眼,跪在地上,向苗疆祖師深深一拜。
“我徒兒巫越,自小顛沛流離、受儘苦難,今日為護苗疆,獻祭自身,屍骨無存……”
“求巫祝祖師垂憐,助他靈魂轉世。”
“若有來世,願他從小得父母疼愛、親朋照拂。長大後,覓一良緣,無憂無慮、平安順遂地過完一生。”
……
……
“滴滴——”
奇怪的聲音傳到腦海,大腦深處陣陣劇痛像是刀割一般。
巫越掙紮著睜開眼,屋頂是一片刺目的白光。
這是哪裡?
“7號床患者已甦醒。心率100次每分,血壓125/90mmHg,呼叫主管醫生,呼叫主管醫生。”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耳邊響起對話。
“7號床也是今晚京津大橋連環車禍的受害者,CT檢查發現硬膜下出血,目前冇有手術指征,先在急診留觀。”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快速彙報道。
中年男音問道:“他家屬呢?”
“已經電話通知了,正坐飛機趕過來。”
“嗯,目前來看腦出血的部位並不危險,範圍很小,可以先觀察。密切監測生命體征,如果出現顱內壓增高的症狀馬上通知我。”
“好的主任。”
巫越的視野漸漸清晰起來,腦海也逐漸清醒。
……他不是在苗疆黑水寨嗎?
少年眨了眨眼,不動聲色地觀察周圍。
這兩人是誰?
此地又是何門何派?
自己不是死了嗎?難道被神秘高手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