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0 章 在石頭上睡覺
封閉的陶縣內。
知珞定在原地, 魔修躲開了她的一劍後,不甚在意,在他看來這隻是弱者偶爾的掙紮罷了。
倏地, 魔修卻望向遠處一點,他感受到封印波動,無視了知珞, 閃身徑直去往陶縣另一處, 不欲與她糾纏,端的是有恃無恐。
少女的脊椎在發顫,卻挺得極直, 血液過於黏糊,從額頭緩慢地流經瞳麵, 她的皮膚時常微涼, 皮囊下的血卻是溫熱的。
魔修離開,知珞胡亂揉了揉眼睛, 她回過頭看向狼藉一片的街道。
她打不過他,於是去結界處找尋方法。
魔修修為遠遠高於她,結界自然也是她不能破開的。
她再次去找敵人——發現她壓根進不了封印的所在地, 魔修應當是早有準備, 破開了陣修的陣法, 知珞卻不會。
她不斷試圖破開, 指尖血肉模糊, 劍鋒雪亮,到達一定的錯誤, 陣法居然在她麵前隱藏了,連入口都找不到。
知珞有些迷茫了。
按照前世,她就算是最後一刻也是要求生的, 可是現在找不到魔修,破不開結界,少女一個人孤零零的站在原地,竟然有些不知曉該去做什麼了。
她向城門的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下。
再折返回去,向封印地走了幾步,又停下。
血液浸染瞳眸,視野變得模糊,她低頭揉了揉眼睛。
……該找找她的朋友了。
這個想法像根春雨過後的小草,驀然冒出了尖。
離她最近的是廢墟斷牆下的宋至淮,知珞忍著骨頭的劇痛,蹲下去探了探他的鼻息。
嗯,冇有死。
她的手指上有血,離開時給宋至淮的人中位置留下一道血痕,紅鬍子一般。
給他餵了一顆丹藥,知珞抬起他想要把他搬出去的,靈力枯竭,受傷嚴重,她使不上勁,隻能把他拖著走。
她走到半路,宋至淮突然吐出一口血,傷勢明顯加重。
知珞看了眼,總覺得再拖下去他就真的死了,於是果斷放手。
她實在冇有溫柔這個東西,宋至淮上半身重新砸向地麵,幸好修仙者皮糙肉厚,他隻是在昏迷中蹙了蹙眉就鬆緩了神情。
藏起來比較安全。
知珞把他埋在廢墟下,隻剩下鼻子呼吸,再設了個簡單陣法,記住他的位置就去找下一個。
翊靈柯是靈力用儘,倒在傀儡群中,它們冇有人的智慧,把她舉起來湧向不知何時架起來的火堆。
忽的,一道劍光閃過,傀儡頭顱咕嚕嚕掉落,擠成一團,散落在周圍。
又是一道劍光,傀儡肢體破碎,失去了行動力。
翊靈柯摔下去,硬生生給摔醒了。
她甫一睜眼,天空的純白太過刺眼,讓她不由得眯起眼睛。
知珞探過來,上下看了看翊靈柯的身體:“冇有死。”
“咳咳,”翊靈柯咳嗽幾聲,連指尖都無力動彈,靈力耗儘,四肢脫力,內臟隱隱作痛,“……當然冇有了。”
知珞給她餵了丹藥。
翊靈柯聲音虛弱:“我們不會就死在這裡了吧……”
知珞想了下:“有可能。”
“……”翊靈柯沉默片刻,掙紮著憋出一句話,“萬一塗師姐及時找到幫手了呢……”
知珞:“有可能。”
“……”
“……”
“魔修呢。”
“去封印那裡了。”
翊靈柯不清楚知珞已經去找過了魔修,也不清楚封印地還有一層陣法:“你可千萬彆過去啊,彆信什麼危機關頭突破,那都是騙人的,人家本來就處於快要突破的檔口又冇有心境困擾纔會那樣。藏起來吧,也許那魔修懶得殺我們呢。”
“藏到哪裡去。”
“不知道,隨便哪裡吧。”
“唔……我再想想。”
“把我搬到那裡靠著就好,你快去看看剩下的人。”
知珞將翊靈柯搬到屋簷下靠著,設了個簡單陣法。
似乎是必死的僵局,兩個人也冇有臨死前說些感動話的習慣,就和平時一樣告彆。
知珞最後一本正經地加了句:“放心,我冇有死你就不會死,因為有承諾。”
翊靈柯內心微微一動,道:“謝謝……”
知珞:“我死了,就不會管了。”
翊靈柯忍不住笑了下:“行,反正你死了我也活不了。”
知珞點點頭,按照記憶去往燕風遙在的山。
翊靈柯定定看著她的背影,方纔的見麵,知珞是肉眼可見的狼狽與勉強,比她的傷勢還要嚴重,翊靈柯並冇提及,也深知無需多言。
那些平淡的對話,她是一直看著她染血的眼睛。
待知珞消失,翊靈柯才望向天空。
……如果真的就此隕落,何嘗不是另一種守陣而死?
還有朋友陪伴呢。
修仙本就危險叢生。
她垂下眼簾,想到醉人灣的親人,又想到知珞染血的眼睛,即便重傷在身,少女似乎也察覺不到似的。
是不疼嗎?肯定不是,真是奇怪,她受傷到這種程度就不能動了,知珞明明比她嚴重,居然還能撐著,麵上依舊是那副木木呆呆的可愛神情,少女那個樣子,莫名就讓翊靈柯的恐懼消減,彷彿死亡也跟著變成大不了的小事。
……大不了的小事而已。
翊靈柯無聲地笑了下,緩緩閉眼,一呼一吸間儘力滋養靈力,修複內傷。
決定了,如果魔修來了,定要試試可否同歸於儘。
……
燕風遙所在的地方很好找,因為山直接被他砸穿了,攜帶著魔修的魔氣,洞口近乎一個山洞了。
知珞剛踏進去就踉蹌了一步,她本就虛弱,撐到現在已經是全憑意誌。
幽深可怖的石壁,魔氣雖然消失,可總有點點血跡留在石壁表麵,似乎是少年砸過來時,傷口摩擦所致,觸目驚心。
知珞走了一段距離,就遠遠看見他的身影。
少年仰躺著,右腿被巨石壓住,傷勢駭人,四周滾落一地的空藥瓶,他躺在地麵,冇有絲毫動靜,死寂一片。
知珞來到他身側。
纔看了幾眼,燕風遙就醒來,臉上有殘留的悲感,從憤恨到魔怔,再到末尾的悲慼,他支撐不住昏了過去,此時才恢複神誌。
他無心去思考為何身體的傷勢比方纔要輕,也冇有在意靈台冇有理由的暴動,魔種從他甦醒開始就再次沉寂,在她的注視下靈台都變得清澈平靜,魔種冇有了催生,又深埋進少年丹田。
“冇有死。”知珞說道。
他並未接話,近乎發怔地盯視著她。
巨石是山中的一部分,推開可能就地動山搖,她已經冇有力氣去應付山的塌陷,那隻會讓他們兩個直接被埋在土裡死去。
知珞蹲下來看他,少年輕輕眨了眨眼,從儲物袋裡拿出乾淨的手帕,抬起手臂,擦了擦她的眼睛。
知珞唔了一聲,閉上了眼,安心享受他的服侍一般,眼部黏糊難受的觸感在一點一點消失,他擦得很輕很乾淨,將她睫羽上的血珠都帶走,額頭上還冇來得及凝固的血色也被弄得顯出少女真正的白皙膚色。
她的視野清楚了不少,不似自己揉眼睛,越揉越模糊,眼角下意識溢位一點生理性淚水,將瞳眸表麵的紅色攜著滾落,少年又認認真真地跟著擦掉。
知珞不由自主地低了低頭,等他擦乾淨了又因為覺得力度太輕,手帕摩挲著臉部皮膚,有微微癢意,她順勢自己蹭了蹭手帕,撓癢癢。
燕風遙眼睫微動,停了下,才緩慢地收回手。
兩人在幽靜的山洞對視,巨石下的血跡凝固成暗色。
知珞:“魔修去解開封印了。”
她進不去,又破不開城門結界,知珞跟無頭蒼蠅似的,第一次知道修仙界原來也可以讓你連求生都不知道如何求,魔氣破壞了她的身體,丹藥不足以彌補,她走到這裡,已經無法再走到彆處。
這就是修為的差距,太大了的話,就不會存在話本裡的打破規律。
果然,實現承諾真難。
知珞想到。
“嗯,”燕風遙開口,嗓音因為受傷太重而變得輕輕,“不要去。”
並非是強硬的語氣,而是乞求一般的可憐,他的眸色太過沉黑,現在反倒像是隨處可見的小土狗的黑眼睛,微微撇眉,在向你討要一些什麼,或者祈求一些什麼。
知珞:“我又不是笨蛋。”
燕風遙冇有聽見:“不要去……”
知珞提醒他:“不要重複說話。”
燕風遙神識又有些不清,不自覺道歉:“抱歉……”
知珞感覺到深處的疲憊感,魔氣重傷了她,靈力的恢複與傷口都受到了限製,生命的流逝感在加重。
她順勢躺下來,此處都是些硬石,她找了個最舒服的地方,頭就靠在少年的胸口,整個人蜷縮著,無儘的睏倦襲來,身體發出微弱的警告。
少女是麵朝著他,他的手能輕易碰到她散落的衣袖,還有她貼在他胸口處的柔軟麵頰。
知珞的聲音又有些迷茫:“會死嗎。”
燕風遙輕輕道:“我不知道……抱歉,我太弱了。”
分明方纔的心情焦急如焚,偏偏現在平靜非常。
他明明是為了生而逃來修仙界,現在竟覺死也冇什麼可怕。
到了這種時候,少年的手骨微動,抿唇,彷彿想要握住什麼。
“我能不能……”他翕動嘴唇,頓了頓,最終改口,“牽你的衣袖。”
知珞隻覺他的心臟突如其來的鼓譟,但她頭一次什麼都不能做的等死,不太熟練,隻覺得踩在雲中似的,哪裡都不對勁,聞言僅僅是慢吞吞嗯了一聲。
燕風遙指尖觸碰到她的衣袖布料。
知珞的體溫在下降,冇了靈力,她逐漸感到寒冷。
在他要牽住她的衣袖時,她盯著看,主動把手握成拳頭,塞進他的掌心。
“……”
燕風遙微愣,感覺到掌心的冰涼,思緒驟然混亂,卻在混亂中恍惚明白她的意圖。
於是他聽話地收攏了手,包裹住她的拳頭,少年體溫即便是受傷也是極熱,不斷溫暖著對方。
知珞神思在飄遠,她有些困了,是身體精力耗儘的信號,迷迷糊糊中想起係統的話。
也許反派不會死呢,它不是說反派在劇情點之前有很大可能死不了,反而絕處逢生嗎?
係統早就醒來,卻冇有說話打擾。
它掃描了反派少年的情緒與麵部表情,分辨出他的求生慾望為零。
原著裡的反派之所以能絕處逢生,不僅僅是因為劇情的作用,還有他的意誌。
原著裡燕風遙的求生意誌甚至能夠打破原著線,扭曲結局,活到最後一刻滅世,可見他的執念。
但是現在,恐怕真的要死了。
難道和宿主在一起,連死都可以承受嗎?
係統保持著安靜,停靠在知珞的精神海,放任自己飄蕩,跟著宿主休眠,等待回收。
知珞闔上眼,感覺到手背被溫暖夠了,少年似乎也察覺到,他輕輕的、詢問一般,用指腹摩挲她拳頭的縫隙。
知珞一鬆開,他就貼緊她冰冷的掌心。
兩人緊靠著,他像是一塊緘默矗立的發熱石頭,她就是蜷縮在石頭上睡覺的小動物,洞內流動的微風循環往複,圍繞著他們陷入寧靜。
源源不斷的熱意,交融在他們相觸相貼的肌膚。
兩顆心臟在幽暗的死地跳動著,遙遙相望。
過了許久。
知珞恢複了一些力氣,起碼能動。
她睜開眼睛,冇有係統的提示,她依舊認為他可能會絕處逢生。
“想到了嗎。”
燕風遙一愣:“什麼?”
“活下去的辦法。”
“……”
知珞說道:“要快點。”
她褐色的眼睛在暗處明亮至極,盯著洞口通道。
“我想要殺了他。”
係統被提示喚醒。
就像她命令的那樣,他可以為了她失去求生的意誌,當知珞平靜地迎接死亡,他會違背天性,欣然跟著她進入死寂。
同樣的,少年自然也可以為了完成她的指令,而在表麵看來毫無生存可能的困境中奮力掙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