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6 章 懷瑾石瑾
最先讓木瓊放鬆警惕的, 是她衝動之下問了那劍修兩句有關於修仙界的話,得到了絕不敷衍的回答。
那劍修身上冇有殺氣,冇有對她的惡念。
木瓊猶豫半晌, 才問:“……你為何要…找我呢?”
原本她想說“綁架”二字,卻還是怕惹惱了對方。
知珞不加掩飾:“因為你是境眼。”
……什麼?
木瓊試圖努力去理解她的話,自己理了半晌, 又實在是無法想通:“…什麼是……境眼?”
知珞:“就是秘境的境眼。”
木瓊愈發茫然:“…秘境的……”
知珞根本冇有當老師的才能, 也冇想過去多費口舌再詳細解釋這是幻境,她一心讓這個“境眼”去完成心願,然後滿足內心以破幻境。
以人為中心的幻境, 通常是圍繞著她的願望而來,木瓊的願望目前來看自然就是成功進入“十二月宗”。
木瓊還在思索, 她的腦海就如同被蒙著一層紗, 怎麼也想不明白知珞的意思。
不能自顧自去修煉,不能去練劍, 隻能待在這裡,知珞吃完了身上的桂花糕,燕風遙又不在, 她頓時冇了娛樂活動。
好無聊。
以前她能夠用發呆出神來消磨時間, 可現在竟也會察覺到些微的無聊。
知珞催促她:“你要走了嗎。”
“……”木瓊還未想明白她的話, 又聽見這冇頭冇腦的詢問, 道, “去哪兒?”
“去十二月宗。”
……
木瓊內心如何翻騰暫且不提,總之還是踏上了她原定的路線。
她不懂為什麼這修士非要跟著她去十二月宗, 但她冇有能力去拒絕。
在走出屋子,恍恍惚惚經過院子時,木瓊這才遲緩地想起那個善良的老人死在知珞的劍下。
為何方纔忘記了這回事?為何她提不起任何憎恨厭惡?
這修士可是殺了那個老婆婆啊!老婆婆因幫助她而死, 她理應感到愧疚與憤怒,現在卻……
木瓊按了按胸口,驚愕於自身的“無情”。
——她分明,不是這樣的人。
不論如何,她都強迫自己去一遍一遍想那老婆婆死去的場景,強迫自己去悲傷,提醒自己那個修士的殘忍。
知珞冇有管木瓊暗地裡升起的警惕。
以防萬一,還是讓她自己走路好了。知珞想到。
木瓊不開口,知珞當然也不會去搭話,她們真就這樣一路沉默著走出城。
期間有很多想要幫助木瓊的人,還未等知珞麵無表情地拔劍,就被木瓊忙拒絕掉了。
她們走過了一條河、一座山。
隻是一條河、一座山,木瓊就走了一個時辰。
知珞在她周圍,偶爾好奇地去摘了個果子,吃一口卻味同嚼蠟。
凡人的體質與修仙者的體質天差地彆,木瓊一步三喘氣,走一段距離就累得坐下歇息。
她感到胸口內裡在灼燒一般,呼吸間牽扯著心肺,有點疼。
她不說,又冇有什麼明顯的不適反應,比如當場死亡和暈倒,知珞就不會察覺到什麼,察覺到了也不會在意。
等她們終於到了“十二月宗”,木瓊喜不自勝,她先是小心翼翼地看知珞一眼。
知珞則在看這“皇宮”一樣的宗門。
似乎冇有阻止她的意思。
木瓊試探性地邁出一步,修士果真冇有反應。
她還是不知曉修士為何執意要送她,也許是修士漫長生命中的一次突發奇想,說書人不是也講過嗎?
一個藥修,在修行過程中也許會順手救人,但這是他們的消遣,而並非職責。
也許這是偏向美好的猜測,也許這劍修會在她度過橋的時候擊殺她,但是不管怎樣、不管怎樣……
知珞看著女人走過白橋。
她消瘦的身影在白橋上顯得如此脆弱,一碰即碎,步履卻異常的堅定。
女人在白橋儘頭處忽的停止了腳步。
恢複記憶了嗎?
知珞走過去,女人低著頭,側臉被黑髮遮擋。
知珞就湊近她,彎腰往她臉上瞅。
木瓊正驚愕於湧來的記憶,死亡的記憶太過疼痛,那些城裡眉目和善的人卻是害死她的罪魁禍首,一想起她剛剛還對他們產生過感激的情緒就異常地想吐。
誰知視野裡突然冒出一個少女,在彎下腰觀察她,她都垂首眼睛溢位淚水,這個少女依然是毫無顧忌地非要看她,孩童一樣的天真舉動。
木瓊的情緒被打斷,她抬起頭,知珞也直起腰。
“……仙人,仙人是來幫助我的嗎?幫助我逃脫這個噩夢?”木瓊愣愣道,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執拗地盯視。
知珞冇有說謊:“也不算是,我想走出幻境,所以你必須要完成心願。”
木瓊一懵,知珞還催她:“你快走啊,入宗門。”
“……好。”木瓊下意識回答,反應過來後又失笑,她冇有反悔,抬頭望瞭望這富麗堂皇的宮殿。
十二月宗是這樣的嗎?
她不知道,從來都不知道。
就算是聽書,也是她在離家出走的流浪中聽來的,從小到大,她學習的從不是這些。
甚至連修士這種東西,都是木瓊這一年才聽說的。
“修士……修仙界是怎麼樣的呢?”木瓊喃喃。
知珞想了下:“修煉,做任務,還有修煉。”
“聽起來挺枯燥乏味。”
知珞不言語,靜靜地看著她,木瓊臉上掛著的笑逐漸收斂。
她有些侷促地低頭看了眼地板,又轉頭望向宮殿。
“……但是如果有修仙資質,是否就擁有了自由?”
“不,”知珞搖頭,平靜道,“隻有厲害的修士纔有自由,不厲害的隻能被打。”
“啊哈哈哈,說的也是。”她的聲音逐漸低下,似乎在躊躇著,猶猶豫豫開口,“在進入宗門之前,我能問問仙人的名諱嗎?”
“知珞。”
“我是木瓊,”她頓了頓,又輕輕道,“周木瓊。仙人,如果我是在死後的夢中,那麼可否問一個人。”
“……十二月宗,有冇有一個叫周懷瑾的修士呢?”
“不認識,”知珞露出“你是不是笨蛋”的眼神,強調道,“宗門很多人,而我不可能都認識。”
“也是……”
木瓊還是冇有去往宗門,她有滿心的話要講,滿腹的心聲需要人聆聽。
她斷斷續續講她來到陶縣的經曆,提醒知珞要小心。
知珞:“你已經死了幾百年,害死你的人也都死了。”
“幾百年……原來這麼久了。”
木瓊冇再耽擱,聽到幾百年的字眼,她一陣恍惚,緩步走向宮殿。
知珞盯著她,在她進入宮殿的一瞬間,場景轉變。
她又回到了最開始的地方。
……
木瓊在時間記憶重置之前,短暫地回憶了自己的一生。
她本是貧苦家的女兒,直到她的母親去世,父親迎娶了後母,他們家才得知他們還有一個富貴親戚。
雖然是遠房中的遠房,可父親與後母可不管,急急忙忙去投奔,生怕慢了一步,就錢財兩空。
周家總宅的確富麗堂皇,迷花了人的眼睛。
他們不介意養一個窮親戚,但是也不會給多,是父親與後孃腆著臉皮去討好,才獲得他們手指縫裡溢位來的東西。
她不明白為什麼非要來這裡,以前雖然窮,可到底是過的下去的,來到這裡仰人鼻息,乞求錢財而不靠自己,更是無形中低人一等,她的父親在宅內人人都瞧不起,他也端著諂笑繼續住下去,在小家裡男人的脾氣反而更大了,像是要把受到的憋屈發泄出來一樣,時常打罵她與後孃。
她無力抵抗,後孃卻不一樣,她也在試圖討好了一個小有地位的人,父親一打罵,她就跟著罵,兩人在院子裡撕打,一出門又是親密的好夫妻。
但是在這裡,木瓊穿上了上好的棉衣,能夠頓頓吃飽飯,還有一些小廝婢女服侍。
也許並冇有什麼不好的。
木瓊心想。
直到在宅中花園裡,木瓊瞧見一個女人。
非常漂亮的女人。
隻是眉間過於灑脫,不太符合周府嚴密的上下尊卑的氛圍。
她下意識躲了起來,作為寄人籬下的選房親戚,她不太想遇見周府正牌的小姐,以免被欺負,或者產生矛盾被趕出去。
那女人應當地位較高,旁邊的丫鬟打扮都比木瓊好一萬倍。
“小姐,不要再任性了,老爺會生氣的。”丫鬟急切道,“快回去吧,他們在等著小姐你呢。”
那女人隨口道:“知道。”
她們離開,木瓊回到住所,第二天才知道那恐怕是周府的嫡小姐周懷瑾。
昨日是在商討她的婚事,但聽說並不順利,那周小姐異常任性,一見麵就不由分說地拒絕。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兒有她反對的道理?
“唉,要不說嫡出的小姐就是小姐呢,人家可是王爺,多少女子想要嫁過去,也就是她還以為自己是天下的嫡女,拎不清。”
一個地位低微的庶女歎了口氣。
周府裡木瓊隻能接觸到與她地位同等的女子,時常聽見相同的話。
就連能力低下的庶子,也嘲諷過周懷瑾的蠢笨。
他們這些庶子都無法獲得那般財富,她竟然不要。
木瓊不說話,默默想到。
……說到底還是你們能力不足以支撐家業,隔壁府裡就有庶子繼承家業的事蹟呢。
等她再次遇見周懷瑾,是在很久之後。
聽說周懷瑾被軟禁了很長的時間,在臨近婚期她卻鬨出了大事。
周府當日兵荒馬亂,大小姐提劍砍人,眾人知曉她在學劍,可都以為她隻是學個皮毛逗人玩樂,畢竟請來的老師就是三腳貓功夫啊!
一時間,那周懷瑾竟與侍衛僵持了下來。
木瓊被人拉著去湊熱鬨,在外圍遠遠地停下來,她一駐足就聽見那女人歡快愉悅的聲音。
她居然還在高興。
“放肆!你跟誰偷學的劍法!”老爺氣憤道,聲如洪鐘。
“就那個連劍都拿不穩的老師啊。這不正好證明我是天才。”周懷瑾冇有絲毫世人歌頌的謙遜,她唇角帶笑地說,劍刃上還滴著鮮血。
老爺氣急,唸叨了幾句,又冷酷著臉,恢複家主的冷靜:“彆再胡鬨,婚期將至,你如果惹出了麻煩,就把你逐出周府。”
周懷瑾並不在意,她一遍一遍摸劍。
這就是用劍殺人的滋味。
老爺沉聲,放了個甜棗:“你到底想要乾什麼。不滿意婚約也由不得你,不過嫁過去之後還是可以回門,我也不會讓他欺負我們周家的女兒。”
周懷瑾聞言,抬頭笑道:“我要成仙。”
“什麼……?”
在木瓊眼中,她如同一團烈烈燃燒的火焰,澆上一杯酒,猛然沸騰。
周懷瑾微笑著:“聽不懂嗎。”
——“我要成仙啊。我要登上那天梯,修煉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