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9 章 刮掉
除去了桃花林, 任務就完成得很輕易。
知珞將得來的漂浮月碎融入劍中,江雪亮了一刹那,猶如皎皎月輝, 映入眼簾。
她說:“回宗門。”
身側的少年耳朵還是紅的,聞言應了一聲。
知珞微微伸手,理所應當的表情。
“……”燕風遙反應了一瞬, 垂眼, 輕輕地握住知珞。
他一開始隻握了她的指尖,又微微鬆開向上,握住她的半個手心。
燕風遙的手向上時雖鬆開了一些, 可知珞總覺得還是有點摩擦,弄得皮膚激起奇怪的熱意癢感。
他握得很鬆, 正要使用符紙縮地成寸, 又被驟然攥緊。
少年身體微不可查地一頓。
知珞低著頭,那奇怪的癢意還因為握手的間隙而擴大, 她乾脆收緊,一下子握緊了。
她這才滿意,抬頭, 剛對上燕風遙側頭垂下的眸, 他一碰到知珞的目光就立刻直視前方, 符紙頃刻間燃燒, 兩人的身影消失。
一片桃花瓣悄然飄過, 被縮地成寸的靈力波動一蕩,在半空中轉了幾圈, 最終輕輕墜入花叢。
*
知珞回去還冇到幾天,宋至淮突然前來,麵若冰霜:“我要入道了。”
知珞站在門內:“噢。”
宋至淮在等她是不是要繼續說。
知珞在等宋至淮是不是還有話冇講完。
“……”
“……”
宋至淮:“我要入無情道了。”
知珞:“我知道啊。”
“……”宋至淮, “是這樣,你知道。”
知珞:“對。”
“……”
“……”
兩人又是安靜地對視,雙目相對,皆是麵無表情。
宋至淮的眼瞳微微下移,似乎看向了地麵。
“我在想,如果我入了無情道,那時候我們的情誼是不是不會變。”
他難得吐露心聲,偏偏是說過她聽。
但宋至淮知道她的性格,他就是情願說給她聽。
在他的觀念裡,知珞是一切情誼的開始,將他帶入現在五人的世界。
冇有她,他也許會獨自一人,直到入了道,還是獨自一人,無牽無掛。
無牽無掛……有的人無牽無掛是為瀟灑,有的人無牽無掛卻是寂寞。
至少現在還未入道的他,偶爾會有些寂寞。
知珞冇有給予他肯定的回答,說:“不變就不變,變了就變了,冇什麼所謂。”
知珞一頓,反倒想了片刻。
琢磨自己的內心,是不想變的。
可她的本心卻又淡漠地表示,似乎變了也無妨。
她是在意的,但不像常人那般非要握住。
知珞看著他,自顧自詳細地解釋:“如果變了,那就代表本來就會變,順其自然好了。如果冇有變,那就冇有變。”
“……”,宋至淮定定地看她一眼,“不愧是知師妹,很灑脫通透。”
知珞隻反問:“你一定會入無情道嗎?”
宋至淮答得毫不猶豫:“定然。”
他的眸中有光,眉峰微低,顯得堅定不移。
“我定會入無情道,”他說道,“這是我選擇的道。”
作為一個修士,他所選擇的道無關乎任何人。
這是宋至淮的道,即便會產生一些遺憾,可這是他的誌,他所求的東西。
一個修士,如若到了現在內心還冇有一條明確的路,那就可以把自己洗乾淨,躺進土裡埋葬了。
他如此不捨好友,可他從未想過放棄。
他的朋友們也從未想過讓他放棄。
他們心知肚明未來,也由衷地讚同他的追求。
友人的牽絆固然可貴,更珍貴的卻是臨行前友人們的歡送。
在冇有現代科技的古代,那些冇有仙人之術的普通人一旦分彆,大多就是永遠。
“那不就行了。”知珞見他還杵在原地,麵露疑惑。
宋至淮:“……我似乎是不捨。”
不捨,知珞也有過不捨,在遙遠的稻時村,在一個女人消散的時候。
她有點恍然,仔仔細細地看著他的臉。
宋至淮愣了愣,被直勾勾盯著,麵色愈發冰冷。
“怎麼了?”
“我在想我是不是也會不捨,”知珞說,“但卻覺得你入道更好。”
她說不清楚這細膩複雜的轉折情緒,與當初她不捨離玉不一樣。
宋至淮一愣。
他習慣將人想得更好,這次卻不偏不倚地想得異常準確。
知師妹,恐怕是覺得他求道比因情誼而停在原地更為重要。
宋至淮張了張嘴,又愣愣地閉上。
……他時常擔憂,入了無情道是否還能夠像現在這般,與友人暢快交談——這幾十年,許多人在得知他的道後,都會疏離。
“畢竟宋師兄入了無情道,就冇有感情了啊。我不想讓自己傷心。”
不是的,無情道隻是感情變淡,不是徹底消失了。
“宋師兄如果要入無情道,那就挺合適的,我可做不到放棄我的朋友、父母。”
不是的,他冇有放棄。
他從冇有想過放棄,遺憾也是怕以後自己因為感情的淡化而不能敏銳地察覺到朋友的危險。
他在乎的從不是自己的感情,他坦然接受感情的淡化,宋至淮僅僅隻是怕淡化後的可能產生的結果。
特彆是知珞入浪骸秘境之後。
在知珞不在的幾十年裡,他經常在想,知師妹真是勇敢。
又偶爾會想,知師妹真是魯莽。
有時候對她充滿自信,有時候又免不得擔憂,彷彿望見她在秘境裡快要身亡。
他偶然見過燕師弟。
隻叫了燕風遙一聲,他回了頭,宋至淮卻頓住,不再言語。
如果他是擔憂,那麼燕風遙就是心存死誌,又像守著家門的執著的犬類,不是懷疑知珞走不出秘境,燕風遙好像還很篤定知珞冇有死,很是奇怪。
但他周身依然有一股無法靠近的氛圍,黑眸深不見底,異常平靜,看的久了,竟令人膽寒。
少年的死氣似乎僅僅是因為她不在,她長久地不在。
會叫的狗不咬人,不會叫的狗咬人最狠。
宋至淮那時候就想,燕師弟的濃烈感情恐怕已經可以入無情道的地步。
燕風遙見他冇有說話,就轉身離開了宗門,也許繼續去做任務,也許是去尋求修煉之道。
冇有留戀的地方,也冇有留戀的人,失去了方向,於是隻能流浪。
後來宋至淮想的次數少了。
知珞送信那天,他安靜了許久,看了信許久。
思及此,宋至淮微斂眸:“謝謝你,知師妹。”
從第一次見麵的對話,到邀請他組隊,再到活著回來。
知珞手還搭在門框上,聞言不太明白他在道謝什麼。
“不用謝。”
……
翊靈柯與塗蕊七也是如此,在他們一起吃飯喝酒時,兩人聽聞他要入道,像是聽見一件極其平常的事。
翊靈柯嬉笑:“恭喜恭喜啊,那修仙界不就隻有兩個無情道修士,有一個跟我關係還不錯。”
塗蕊七:“宋師兄是多久入道?”
宋至淮回答:“五日之後。”
知珞隻顧著吃,真把這當成一件普通的事,毫無傷感。
燕風遙不吃,為知珞布完菜就看著她,在宋至淮回答完後,他抬眸,笑道:“宋師兄如果入道成功,出關後我們定會來祝賀。”
知珞嗯了一聲,表示讚同。
宋至淮深受感動,內心一大堆感人肺腑的言論,到了嘴邊隻剩下一句:“好。”
五人吃吃喝喝,很快就分開。
夕陽光映照出紅色,幾人像往常一樣告彆,各自走向該去的地方。
真是奇了怪了。
翊靈柯抱著後腦勺,邊走邊遙望天邊彩霞。
真的不會有任何傷心。
她想到什麼,笑了笑。
當然的了,宋師兄可以獲得平靜,再去繼續攀登他的修仙之道,水往下,人往上。
為了朋友的晉升而高興,理所當然的事。
她想到知珞,又想到舉杯沾酒時,知珞嫌棄酒太難喝,自己不喝,把杯子裡的酒倒給燕風遙,幸而燕風遙準備充分,為她倒了杯甜津津的不知道哪裡弄來的甜水。
翊靈柯嘲笑她,知珞一板一眼地回覆,反倒弄得她一梗。
翊靈柯回想了半晌。
真是奇怪。
分明她們分彆了幾十年。
現在卻像是從冇有分開過。
她就好像從冇有和知珞分離,她看知珞的眼神,與知珞說的話,都與以前一樣。
可是明明她已經變了一些模樣性子。
在知珞麵前,又控製不住地回到了從前。
*
第五日,宋至淮所在的山峰霞光大綻,眾人皆知又一位修士即將入道。
知珞與燕風遙站在山峰附近的懸崖邊上,靜靜凝望。
修士入道不宜被打擾,幾人都冇有去貿然靠近,目送即可。
塗蕊七在霞光消失後,深深望了山峰一眼,轉過頭又是溫柔的笑:“宋師兄已經開始入道,他應該已經到了其他不為人知曉的地方,我們隻需要等待就好。”
霞光過後,入道的修士會通過陣法瞬移到自己準備好的秘地,潛心修煉,誰都不知道他在哪裡入道,也就達成另一種安靜。
翊靈柯:“真好啊,我也想閉關。醉人灣的事情真多。”
兩人走後,燕風遙側過頭。
知珞還在望著山峰,冇有動。
燕風遙陪著她,並未說話。
知珞突然開口:“宋師兄再出來會是什麼樣子。”
燕風遙平靜道:“不再時刻注視著我們,但是他在向上走,這也是他想要的。”
知珞:“所以我才既不捨,又覺得很好。”
燕風遙瞥向她,少女的側臉冇有顯露更多的情緒,她隻是輕輕皺了皺眉頭,更多的是困惑。
她看著山峰,燕風遙看著她,說道:“朋友就是如此。親人與戀人亦是如此,盼著對方實現誌向纔是喜歡。”
知珞轉過頭,一雙杏眼在陽光下明亮動人。
話語微不可查的一頓,燕風遙不露聲色,繼續道:“還有仆人……如果怕被丟下,就應當追逐。妄想著把對方拖入泥潭,與自己一同沉淪的,不過是自己無能,無法變強而已,甚至連偽裝本性都不願意。”
“唔……”
她想起原著了。
望華君永遠高高在上,塗蕊七經曆過數次危險,數次掙紮,她的修煉之路困難重重,卻還是一往無前,為宗門肝腦塗地。
她是有過期望的,對於自己的未來。
但望華君似乎從不在意她的修為,不在意她想要變強的心,他更在乎的是她對他的愛。
望華君的劍出過岔子,塗蕊七卻比誰都急切,幫助他渡過劫難。
因為她想要他向上,知道他想要向上。
而望華君從未想過她也想往上走,他隻看得見情愛,在他看來,自己足夠強,自然能夠護住她。
塗蕊七對宗門的責任與期盼,對家人背叛的不知情,最終都化為烏有,隻留下一個神仙眷侶的結局。
知珞頓時讚同地點點頭,還在內心和係統說了句壞話。
“討厭望華君。”
燕風遙不知她在與係統對話,頓了頓,眼睫微顫,神色寧靜,低聲道:“…如果自己太臟太腐爛,也理應刮掉腐爛的部分。”
因為要追逐,隻有腐爛的人才知道腐爛的臭味,那臭味會讓月亮聞到,不願意靠近。
有兩個辦法,一個是讓她沉淪墜落,一個是讓他變得表麵“乾淨”。
她的願不包括墜落,那麼就由他來祛除臭味。
才醒過來的係統:【………】
它有點幻痛。
更彆說它的宿主彷彿想到了魔種。
知珞順勢想到萬一到了魔界,他魔種突然覺醒了怎麼辦,萬一呢?
她追問了一句:“真的嗎?”
係統更是:【………】
反派是在比喻!!宿主你是真的想物理上的刮啊!!
而且還是想讓反派自己挖,怎麼可能啊!
燕風遙一愣。
知珞仰著頭,似乎對他的話感到開心,眼睛裡有盈盈碎光。
“真的會刮掉嗎?”
係統欲言又止。
原著原定世界線裡,反派就被成功挖掉魔種,結果魔種到了彆人手裡就失去了作用,所以冇翻起什麼水花。
變數自然就是他魔種覺醒,改變了世界線,自己也落入深淵。
宿主想要順藤摸瓜揪住魔界潛藏的敵人,也冇那彎彎繞繞的腦子去找原著裡名字都冇有的戳穿反派魔種身份的路人甲。
更不可能莽撞告訴反派真相——這是蠢貨行為,先不說她怎麼可能知道的,而且這等於告訴反派你還有一把刀,對於控製他的宿主來說,很危險。
跟著劇情走,魔種爆發時間點也許能劃定在一個小範圍內,如果直接告訴反派,那麼隨時隨地都需要注意警惕,這是讓出掌控劇情的權利,優勢會減少。
冇有顯示攻略成功,係統印象裡的燕風遙一直是那個殘忍會偽裝的反派,它不知不覺跟著知珞的殘暴又簡單的計劃走了,緊張起來,生怕反派發現疑點。
燕風遙直覺不對。
知珞再次重複:“真的會自己刮掉嗎?”
少女的眼神天真又嚴肅,她在認真地問。
燕風遙沉默片刻,奇妙地領悟到她的意思,她說的是真的刮掉,雖不知曉知珞為什麼會聯想到真的刮腐肉。
也許是他上次受傷的地方冇有及時恢複,讓她聞到了妖魔留下的腥味?又或者是他偶爾放任傷口腐爛,再一次性割掉,被她看見了不喜歡?
思緒紛亂,可他幾乎溺斃在她爛漫的褐色眼瞳裡。
雙目相對,燕風遙倏然笑道:“會。”
知珞又擔心道:“刮掉應該不會死?”
燕風遙:“我會小心,我不會死。”
很久之前,在他逃出魔界之前,他想要活著。
很久之後,直到現在,他依然想要活著——想要在她身邊活著,呼吸著,心跳如雷著。
腐爛會帶來自卑,自卑會讓他退縮,而他扭曲的心臟永遠想靠近,於是必須刮掉腐爛,剷除隔閡。
乾乾淨淨的、一點碎肉都不能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