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原本午後的陽光還在柏油路上的淌著金,雲層卻像是被墨汁潑了一片,極速的壓低,風先是捲起了幾片枯葉打旋。
緊跟著,一場猝不及防的大雨毫無任何預兆的襲來。
豆大的雨點“啪嗒”砸在玻璃上,隔著玻璃窗朝外看去,屋簷下瞬間聚集起了細碎的水流裡,空氣中很快就漫開了混著泥土的青草的清新氣息,高樓便隱匿在著朦朧的雨霧之中。
G市中心醫院。
比賽的結束的第一時間,盛安願便帶著情序他們四個人急匆匆趕來了醫院。
此時病房內,顧遠獨自一個人站在玻璃窗前,神色有些落寞的盯著外麵的景色看,那雙原本明亮的眸子如今剩下的隻有無儘的暗淡的愁色。
手臂上的傷口已經進行消毒,縫合處理,但是隱隱作痛的刺痛感還是時不時刺激著他的神經。
在他出神之際,病房的門被突兀的打開。
卡卡第一個衝了進來,聲音急切,“顧遠!”
聽見聲音,顧遠恍惚的回過神,收斂了下臉上的落寞的神色,神色平和的轉身看向幾個人,他無所謂的勾了勾唇角,語氣有些慵懶的開口:“怎麼來的這麼慢?”
“冇有我發揮實力,你們不會發揮的很差勁吧?”
聞言,卡卡快步走過去,神色有些不好看的氣哄哄的開口:“什麼很差勁!這都什麼時候了,你居然還有閒心開玩笑!”
顧遠身子自然而然的靠在身後的窗沿,語氣帶著調侃的意味,“什麼什麼時候?”
“你的手,醫生怎麼說啊?”卡卡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臂上,急切道:“到底嚴不嚴重?會不會對你以後有影響啊?!”
“步悠然那個傻逼,她怎麼就非要跟個瘋子一樣纏著你!”
這時,站在後麵的Bamboo在看到顧遠傷口的那一刻,他緊張又帶著一絲不安和愧疚的走了過來,聲音有些輕,有些擔心的開口:“Reset,對不起……”
這一路上,Bamboo腦海裡想的全都是在場館後台走廊的那一幕,他眼睜睜的看著那把水果刀在眼前揮起,然後硬生生貼著顧遠的手臂劃過。
Bamboo明白,Reset是為了保護他。
可是,對於Bamboo來說,他一直都覺得自己不值得Reset這麼做,畢竟Reset的天賦一直都是無人能及的,如果當時受傷的是自己的話,或許BOF戰隊接下來的賽程不會受到任何的影響。
聽到他說話,顧遠愣了下,目光看過去,有些不解的笑道:“怎麼了?為什麼要跟我說對不起?”
Bamboo抿了下唇,“當時,如果你不擋在我麵前,R神你也不會受傷,真的很對不起…….”
聞言,顧遠想了下,隨即輕聲開口安慰道:“這怎麼能怪你呢?”
看著Bamboo的反應,他也明白了其中的一些事情。
“Bamboo,我知道你來戰隊的時間不長,可能因為這次的事情心裡有顧慮。”顧遠看著他,認真道:“但是,這件事本來跟你就冇有關係,而且你當時不也是義無反顧的擋在我麵前了嗎?”
Bamboo:“可是…..”
顧遠卻搖了搖頭,“冇有什麼好可是的,難不成你想要變成我現在這樣?”
說著,他還大方的將自己的手臂衝著Bamboo晃了晃,嚇唬道:“可嚇人了,真的。”
“我們本來就是一個戰隊的,是彼此最信任的人,如果可以我倒是希望誰也都不要受傷,但是有些事情的發生就是這樣的始料未及的。”
“所以,Bamboo你不要有任何的壓力,這件事情,你也本來就是無辜的人,當時那個情況反而可能會嚇到你了呢。”
說到這裡的時候,顧遠有些疲憊的輕撥出一口氣,其實他本來就不適合安慰人。
更何況,他現在還是病人。
這時候,程至啟交完費用從外麵走了進來,他手裡拎了些從醫院食堂買回來的飯,一進門就看到了情序他們幾個人。
“你們都過來了?”
他走進病房,將手裡的東西一股腦放在櫃子上,“我不是跟安願說了,比賽結束你們幾個就回酒店嗎?怎麼都跑這裡來了。”
“明天不是還有比賽嗎?”
卡卡回道:“還不是因為擔心顧遠。”
說著,幾個人的目光又不約而同的看向了站在窗邊的顧遠。
顧遠對上幾個人的目光,莞爾一笑。
從進門起,程至啟的臉色就有點不太好看,所以這會誰也不敢先亂說話,生怕讓他原本黑了的臉更黑了。
房間內的氣氛安靜了片刻。
隨後,程至啟拉了把椅子坐下,將打包的飯菜一一拿出來放在病床旁的櫃子上,“你們不用擔心了,他的傷口已經處理完了,剩下就是安心養傷就行了。”
聞言,情序看了一眼顧遠,想了下,忍不住擔心道:“那……,醫生有說,會留下什麼不好的後遺症嗎?”
程至啟:“目前的話還在觀察當中,隻要傷口不感染,後麵不會有什麼問題的。”
聽到程至啟這麼說,他們幾個人原本擔心的神色瞬間跟著放鬆了不少。
無論如何,隻要顧遠冇什麼大事就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片刻,貓酒忍不住開口,問出了大家一直都冇敢問出口的問題,他聲音有些低沉,“那,明天比賽怎麼辦?”
“Reset現在受傷,是根本不可能上場了。”
此話一出,場麵再次陷入了一陣低沉的寂靜之中。
這個問題,此刻是大家都不想要麵對,卻又不得不麵對,從長遠考慮,如果顧及顧遠的傷口,那麼他們戰隊隻能選擇退賽,如果一意孤行堅持下去,以顧遠的現在的情況是根本不可能上場的。
雖然大家都心有不甘,但是麵對這樣的情況,他們卻也隻能認命。
眼看氣氛一度陷入僵局。
顧遠輕笑了聲,深邃的眼底透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溫柔笑意,緩緩開口:“那個,其實用不著這麼悲觀,小傷而已,你們彆聽老程嚇唬你們。”
“明天的比賽,我可以。”
話音剛落,卡卡皺起眉,有些不可置信的看著他的眼睛,神色嚴肅的質疑道:“小傷?”
“顧遠,你在開什麼玩笑?!你以為我當時冇有看到你的反應?那能是輕微的劃傷嗎?!如果處理不當是要搭上你之後的職業生涯的。”
對此,顧遠低垂下眼,沉思了幾秒,笑道:“哪有那麼嚴重,況且,我自己的身體我自然是最清楚的,可能就是比賽的時候狀態要比以往差一些。”
卡卡:“你……..”
冇等卡卡將話說完,情序先一步開口:“Reset,我知道你肯定是不甘心的,但是這件事,在來的路上,我們四個人就已經商量好了,也做好了最後的心裡準備。”
“不是你說的,BOF戰隊,同甘共苦,逐光而行的嗎?”
“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做最壞的打算,放棄!”
說著,貓酒第一個附和道:“同意!同意,完全同意!正好其實一直都冇來得及說,我本來操作還有些生疏,剛好在準備準備,到時候來年不比現在更強!”
卡卡也跟著點頭,“我冇意見,反正這一年,下一年也沒關係。”
Bamboo跟著點頭,附和道:“我也同意,其實我也有好多冇有學習到的東西,在準備準備也挺好的。”
看著四個人眼中堅決的神情,顧遠眼底故作堅強的笑意一點一點淡去,垂在身側的手微微發顫,一時之間,他隻覺得一股無力感撲麵而來,難過,不甘的情緒占據了他心臟,密密麻麻的堵的難受極了。
他不想要這樣的結果。
手臂上傳來的陣痛感冇有一刻不在刺激著他的緊繃的神經,彷彿在無聲提醒著他的無能為力。
刹那間,顧遠眼尾泛紅,酸澀感湧上眼眶,他慌亂的彆開腦袋,整個人痛苦又自責的隱忍著。
又一次…..
又一次因為自己….
又一次因為自己而連累到身邊的隊友。
這一刻的抉擇,彷彿將他再一次帶回了兩年前的那個夜晚,一邊是前程,一邊是身邊的隊友,麵對無力改變的局麵,讓他一度開始懷疑自己的存在是那麼的不堪。
有時候,他真的很恨自己。
“Reset。”
情序看著他眼底痛苦的神色,終究是有些於心不忍的開口,勸解道:“我不是哥哥,也不是曾經與你一起並肩的隊友。”
“我不會後悔自己現在的選擇,我不屑要以你的前途而換取的帶血的獎盃。”
“如果那樣的話,我會內疚一輩子,況且,我們明明也有更好的選擇,在等上幾個月也冇有任何的關係。”
說話間,情序回憶著這半年發生的點點滴滴,其實現在他已經冇有那麼多執著於變強,冠軍,又或者證明什麼。
因為,這條路上,他已經找到更有意義的事情。
他神色平靜的繼續開口:“這半年,我也並非一無所獲,反而明白了哥哥當初的選擇。”
“這個,我還是要謝謝你的Reset。”
說到這裡的時候,情序難得停頓了下,忽然想起什麼,而後忍不住勾了勾嘴角,繼續道:“而且,你受傷的事情,池餘知道嗎?”
提起池餘的時候,顧遠原本黯淡的眸中浮現出一抹淡淡的溫柔。
“如果池餘在這裡,他也一定不會讓你選擇繼續比賽的。”情序看著他,反問道:“你本來就虧欠他那麼多,餘生不會一輩子都想要用一條受傷殘廢的手陪著他度過吧?”
“而且,你能保證明天比賽你不出任何的問題嗎?萬一你輸了呢?你要讓池餘跟著你一起捱罵嗎?”
“池餘他纔剛十八歲,這樣的年紀,本來不用遭受這麼多的。”
情序的話如同一盆冷水,毫不留情的潑醒了顧遠那僅存的幻想之中。
顧遠沉默著,整個人有些頹廢的歎了一口氣。
是啊,他的小餘該怎麼辦呢?
“池餘,你跟著我,為什麼一直都在吃苦呢?”
如今,我身為你的男朋友竟然連你最後所期盼的事情都做不到。
玻璃窗外,鉛灰色的雲層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壓在城市的上空,連風都過著濕冷的潮氣,樓宇在朦朧的雨霧中,讓人看不真切,卻覺得格外的壓抑。
時間在這一刻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許久,顧遠閉了閉眼,重新睜開眼時,眸中帶著一抹決絕的狠意,他沉聲,一字一句的開口:“好,我答應你們不會胡來。”
“我尊重你們的選擇,但是在放棄之前,我還要做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