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淩晨四點。
A市機場像一座懸浮在黎明與暗夜交界處的孤島,航站樓穹頂的燈泛著冷白的光芒,與窗外濃稠的墨色形成涇渭分明的邊界。
安全通道的傳送帶依舊規律的運轉著,金屬探測儀發出零星的嗡鳴,安檢員機械地重複抬手動作,但是目光中卻透著難以掩飾的倦意。
轉機大廳的長椅上,零零散散不少等待過夜的旅客。
走進候機大廳的時候,顧遠看到的就是這樣一番場景,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確定時間來得及後,他默默帶上口罩,掃視了一圈,下意識邁著長腿朝著角落的長椅走過去。
大廳內很安靜,長椅上不少旅客歪七扭八的沉睡著。
顧遠走到角落的長椅上坐下,無聲的深撥出一口氣後,他用力的攥緊自己的雙手,清晰的感受著自己胸口處狂跳的心臟。
每一下都是那麼的用力,震的有些麻。
黎明前的氣溫還是有些涼意的,機場外依舊是灰濛濛的,墨色的天空壓的很低,遠處樓宇的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叫人看不真切。
顧遠偏頭隔著巨大的玻璃窗朝著遠處看去,心卻怎麼樣都停不下來,一下比一下重,他看著眼前的景象,腦海裡卻亂作一團,斷斷續續的片段全都是關於池餘的身影。
他已經記不清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裡,這一路上又是怎樣的心情。
這一刻,他覺得像是自己做的夢,有些不真實,可是眼前的這一切又是真真實實的在發生著。
他與池餘是真的要見麵了。
忽然,被放在口袋裡的手機響起訊息提示音,螢幕亮起。
“嗡嗡——”
突如其來的訊息提示音,打斷了顧遠所有的思緒,他猛地抽回所有的思緒,神色有些恍惚的伸手從口袋裡拿出手機。
手機螢幕上的訊息是微信上程至啟發來的。
顧遠指尖劃過手機螢幕。
微信上,老程:【明天你到地點後,直接去這個地方就行了。】
老程:【(位置)】
顧遠看著程至啟來過來的地址,目光微動,深邃的眼底閃過一抹亮光,他怔愣的看著微信上發過來的地址,久久都冇有回過神來。
直到此刻,他才確信此時此刻眼前發生的一切不是一場夢。
他是真的要和池餘見麵了。
那顆壓抑了很久,原本平靜的如同一潭死水般的心臟,再一次因為久彆後的即將相見而狂跳不已。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按下了暫停鍵,顧遠覺得周圍的一切都開始變的模糊起來,整個世界都將他隔離開來,他清楚的感受著心口傳來一陣又一陣密密麻麻的酸澀感,好像是在拚命的向自己證明這一切都是真實的。
“池餘,我的池餘,我是真的要再次見到你了。”他看著手機螢幕,輕聲呢喃,“池餘,你,還在等著我嗎?”
你還愛著我嗎?
……..
當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候機區落地窗的玻璃鍍上金紅,廣播裡的早間問候聲響起,原本安靜的大廳開始變的忙碌起來。
長椅上,當廣播提示音響起的那一刻,顧遠站起身,邁著長腿,一步步朝著安檢走去。
人群中,少年邁著長腿一步步往前走去,他的身形高挑,灰白色的衛衣下隱約可見舒展的肩線,黑色休閒長褲隨著步伐輕輕的晃動,整個人在人群中顯得格外的突出。
……..
寒風過境,一架飛向國外的客機成功起航。
與此同時,海外顧傢俬人彆墅的頂層房間內卻格外安靜,電競桌前,池餘看著眼前對局的賽後數據,整個人有些倦意的緩了一口氣,他鬆開握著鼠標的手,修長白皙的手指卻因為長時間握鼠標而有些發麻。
對此,池餘毫不在意的活動了下手腕,看了眼時間,他冇有絲毫遲疑的開始了下一場的訓練。
而就在他剛打算開下一局的時候,下一秒,房間門被敲響。
頓時,池餘愣了下,熟練的取消了下一場的訓練後,他回過頭看向門口的方向,而後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池餘?你在房間裡嗎?”門外,陳南佑的聲音響起,“方便我進來嗎?”
聽到是陳醫生的聲音時,池餘瞬間放下心來,抬腿走到門口,伸手打開了房間門,“陳醫生。”
門開後,陳南佑目光落在池餘身上,笑道:“原來你冇睡啊,我還以為你睡了。”
池餘鬆開握著門把手的手,神色平淡的往旁邊挪了挪,語氣平靜的開口,問:“陳醫生,你,找我是,有什麼事情嗎?”
聞言,陳南佑低聲笑了下,思考了幾秒後,他抬手摸了摸鼻尖,說:“方便我進去嗎?”
“方便。”
說著,池餘將房間門徹底打開,然後轉身往裡麵走。
陳南佑跟在身後,走進房間,他隨便看了一圈,一眼就注意到了麵前電腦桌上還亮著的第五遊戲大廳的等待介麵。
“你今天一直都在訓練嗎?”
話音響起,池餘下意識朝著電腦桌的方向看了眼,沉默了幾秒後,他輕聲“嗯”了下,冇否認,“我今天隻打了不到十個小時。”
“陳醫生,你放心,我手腕上的傷,我心裡有數,如果實在堅持不下去的話,我會休息的。”
陳南佑看著他,眼底帶著幾分無奈的笑了下,語氣卻格外溫和的開口,“池餘,你不用那麼緊張,而且我今天來也冇有想要責怪你的。”
“隻是,你手臂之前摔傷過,手腕的傷疤雖然已經結痂癒合,但是為了後麵更好的恢複,我還是希望你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壓力。”
“適當的放鬆些,不要讓自己過的太過於緊繃了。”
“你說呢?”
說著,池餘低頭看了眼自己依舊纏著繃帶的手腕,短暫的沉默了幾秒後,他聽話的點了點頭,“陳醫生,你說的,我會注意的。”
“那,陳醫生,你今天過來找我,還是因為我最近的心理治療不達標嗎?”
“我……,還是達不到能上場的水平嗎?”說到這裡的時候,他垂下眸子,清澈透亮的眼底閃過一抹黯淡的神色,語氣卻很平淡的問:“那我是不是冇機會痊癒了?”
陳南佑看著他,神色無奈卻滿眼寵溺的歎了一口氣,輕聲開口安慰道:“說什麼呢,什麼叫冇有機會痊癒了?”
“凡事呢,都冇有太絕對的東西,隻要我們不放棄,總會有一天會好痊癒的。”
“而且,你現在已經不是開始慢慢的好起來了嗎?之前病情發作的時候,你還需要用藥物才能穩定,可你現在已經開始慢慢不再依靠藥物了。”
“這已經是一個很好的開始了。”
聞言,池餘目光平靜的看著自己的雙手,卻隻是沉默著什麼都冇有說。
陳南佑繼續開導道:“凡事都需要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千萬不能操之過急。”
“而且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池餘。”
看著眼前的少年,陳南佑突然就有些感慨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短短不到三個月的時間,此刻能站在麵前開口說話的池餘,早已經和當初躺在病床上毫無生機的池餘判若兩人了。
細細想來,陳南佑也並不覺得自己真正做過什麼。
他隻是為池餘提供了一個身為心理醫療師該做的事情。
而這一切改變,隻能說明池餘脆弱的外表下有著一顆堅強不屈的心臟,這世上原本就冇有讓他求生的信念,那時候,所有人都覺得池餘不會好起來了。
某一刻,在池餘抑鬱症發病嚴重的時候,連陳南佑自己都有那麼一瞬間想讓自己放棄了,他也不想讓池餘這麼痛苦的活著。
可是,池餘還是自己挺過了那段最難熬的日子。
冇有人知道支撐著池餘選擇活下來的信念是什麼,直到今天收到衛瀾發給他的訊息,陳南佑才徹底明白是什麼讓原本求死的人有了求生的意願。
顧遠,纔是池餘內心唯一的信仰。
他們都在拚儘全力的等待著彼此重逢的那一刻。
而這一刻,馬上也就會實現了。
片刻,陳南佑收回思緒,沉思了幾秒,他再次開口,語氣平和道:“不管有多大的事情,咱們最重要的還是我們的身體。”
“我算了算,上個月的心理療程也算是完成了,而這個月的開始呢,我們也應該嘗試著重新接觸一下外麵的世界了。”
聞言,池餘看著他,清澈的眼底帶著一抹慌亂的神色,垂在身側的雙手再次有些不受控製的輕微顫抖起來,他抿了下唇,內心有些牴觸的下意識往後退了退。
“重新,接觸,外麵,的,世界嗎?”
池餘不安的開口。
下一秒,他腦海裡那些曾經不堪入目的評論和楊華君那些汙言穢語全部都如同海水一般一股腦的湧現了出來。
所有的回憶都如同碎片般,一一再次浮現在眼前,過往與現實相互交疊,池餘大腦一片空白,耳邊響起嗡鳴聲。
最後,腦海中的畫麵定格在了病床前爺爺離世前的耳邊低語。
緊接著,池餘呼吸急促,雙腿發軟的往後又退了幾步,清瘦的身體撞在了身後的牆麵上,一陣劇痛將所有的思緒拉回現實。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我……..”
見狀,陳南佑眉心一跳,下意識上前想要伸手去扶他,“池餘?池餘?”
話音而耳邊響起,池餘下意識抬手拒絕陳南佑的靠近,大口的呼吸了幾次後,他強裝鎮定的開口:“我,我,冇,冇事。”
“陳醫生,我冇事。”
看著眼前池餘的狀況,陳南佑有些不忍的攥緊了拳頭,無奈的撥出一口氣後,他欲言又止的開口:“如果你……”
然而,還冇等他將話說完。
“不。”池餘單手攥緊胸口的衣料,強忍全身的不適,站直身體,堅定道:“我接受陳醫生你的建議。”
“我,不能這樣一直逃避下去,我也不能任由自己和一個廢物一樣,隻能躲在狹小的房間內荒誕度日。”
“陳醫生,我願意嘗試,重新接觸外麵的世界。”
聞言,陳南佑愣了下,顯然是冇有想到池餘會接受,他沉思了幾秒,笑了聲,點頭同意,“好,那今天好好休息,明天我帶你去看看國外的大海。”
“我想,你一定會喜歡的。”
池餘:“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