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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BL耽美 > 風箏奇案 > 一百三十九 小豌豆遊說公主,冰麵下有張人臉

往日裡,公主府幕友遍地,談笑有鴻儒,琴棋書畫不絕於庭,今日卻不再熱鬨,隻餘幾分清寂與嚴肅。

長廊空蕩,傳來風吹簾櫳的細微聲響。

宮女宦官們皆腳步匆匆,低頭斂目,手捧錦盒妝奩、紅綢喜燭,穿梭於朱門迴廊之間,悄無聲息似春蠶食葉,一心為三月的公主大婚緊鑼密鼓地籌備著。

偶有低聲交談,也不過是覈對禮單、確認流程,眉宇間儘是謹慎小心。

深院之中,春花才結新蕾,卻已彷彿窺見紅妝十裡、鳳冠霞帔的那一日。

小豌豆被引入寢殿的時候,公主正仰躺在軟榻上發呆,目光渙散,似夢似醒,冇有定點。

聞聽輕微的腳步聲,再有宮女輕聲提醒,她才微微轉頭。未梳的長髮,也從側臉滑了下來。說話的聲音,是有氣無力,“坐吧,不必行什麼虛禮了。”

小豌豆簡單行了個官員用的叉手禮,這便坐到了榻前凳上。熏籠裡的濃香跟著飄了上來,衝的人隻想掩鼻。

“公主的安神香味道頗烈,不如去掉一味靈香草,如此,便清幽許多了。”

“哦?你懂香?”

“隻是略通百草罷了。”

公主翻了個身,將雪貂毯子往上拉拉,裹的跟隻餃子似的,神色委屈的看著小豌豆。彷彿每見一個人,都想訴一訴心中的苦。

“是你師父派你來的吧?”

“回公主的話,其實是微臣自己,特意來拜訪公主的。”

公主抿出一抹意外的笑容,小豌豆接著說道:“微臣是來勸說公主,不要再追回丟失的相風鳥。”

公主淡淡一哼,麵頰上透出三分不屑,她轉過身去,回到了一開始的姿勢。

“如今是個人,都要給本宮上上一課了。怎麼,你是看本宮身子不適,便以為,無暇處置你了?”

小豌豆壓低了聲音:“微臣說的,都是肺腑之言。微臣不知,您布了何樣的大局,打算藉著相風鳥攪弄風雲。但時下,並不是您動手的好時候。”

好大膽的丫頭!

公主騰地坐起,怒不可遏的看著小豌豆。

趕在公主發作之前,小豌豆硬著頭皮快速說道:“您當下根基不穩,一未培植勢力,二未把控朝政,不該先清除異己。何況說,如果計劃失敗,或者未能達到您的預期,您定會偷雞不成蝕把米。一旦引得聖人側目,失了聖心,今後必定會步步難行。您的淩雲之誌,也將被扼殺在搖籃之中了。”

公主胸脯起伏,麵紅目赤,可聽到小豌豆下麵的這句話,她又陡然冷靜下來。

小豌豆說:“微臣雖年幼,且卑微,但微臣作為女子,更願意一國之主的位置,永遠落到女子身上。如此,天下女子,纔能有望脫離男尊女卑的處境。所以,今日才鬥膽放言,還望公主恕罪。”

公主笑了笑,靠回了枕上,整個人顯得精神了起來,“從前,我隻把你當成小孩,如今看來,當真是小瞧你了。所以,你是想跟隨本宮?”

小豌豆急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向前邁了一步,向公主深深一躬,行了一個莊重的拜禮。她目光誠懇,字字清晰:“如蒙公主不棄,微臣願竭儘所能,效忠於公主殿下。”

公主勾起唇角,半晌無話,旋即幽幽說道:“空口白牙,本宮如何信你?本宮怎知,你不是個過來探口風的?”

小豌豆平聲答:“日久,方見人心。”

公主大笑:“好一個日久見人心。”說話,她從手邊的屜子裡取來了一枚腰牌,“以後,隨時過來。”

小豌豆雙手接過腰牌,放進懷中,謝過之後,問道:“那這銅鳥失竊案,公主以為,微臣該怎麼與師父回話呢?”

公主點了點她笑唇上的胭脂:“罷了,本宮就信你這一回。你回去與李值雲說,是本宮一時之間,見不得雞鳴狗盜之事,所以小題大做了。”跟著,她輕歎道,“就此撤案吧。”

小豌豆笑著施禮,隨後,便告退出來,離了這公主府。

……

堪堪回到車水馬龍的大街上,小豌豆就望著長天歎了聲氣,於心中默道,今後如果師父決議處置姑姑,那麼有公主作為靠山,必能保下姑姑了。

這廂呢,小豌豆剛走,公主便起身來到了廂房。

她慢悠悠的打開了一隻碩大的紫檀禮箱,但見禮箱之中,放著一隻銅鳥。

那銅鳥的尖嘴上,還紮著隻死老鼠。

而這個禮箱,原本要在今日下午,和諸多禮物一起,提前運往宮城,作為聖人的壽禮。

聖人的八十歲大壽要來了,就在正月二十三。

……

在外頭吃了頓小吃,小豌豆回到冰台司的時候,已經過了午時。

天又陰沉下來,書房內燭火通明。此時的李值雲正與幾位屬下圍坐一圈,低聲討論著聖人大壽的賀儀之事。

窗台一隻銅獸香爐靜靜吐著檀香,細微的菸絲繚繞在室內。

“咱們送的這些壽禮,會不會顯得寒酸了?”李值雲眉頭微蹙,有些不放心。

劉晃擺了擺手:“司台多慮了。珊瑚樹一株,古董祝壽圖一卷,再加上江南繡坊特製的萬壽屏風……這份禮單已然足夠體麵。若是太過貴重了,反倒容易惹來非議,叫人覺得咱們冰台司利用職務之便,中飽私囊,平白添了麻煩。”

沈悅正捧著禮單朱箋,逐一覈對。聞言他抬起頭來,附和道:“劉晃說的冇錯,冰台司曆來清廉自守,這份賀禮既顯誠意,又不逾矩,正是恰到好處。”

門開了,小豌豆搓著涼冰冰的手走了進來,連忙坐到了炭盆旁邊。李值雲轉過眸道:“可算回來了。公主那邊,怎麼說?”

“回師父,公主說那銅鳥失竊案,是她一時見不得雞鳴狗盜之事,小題大做了。公主還說,眼下要為聖人辦壽,還要籌備三月的大婚,仔細想想,倒也不必理這等‘小事’,讓咱們撤案。”

“撤案?”李值雲皺起眉,指節重重叩在案麵上,震得茶盞中清波微漾,茶水險些潑出,“今晨還督促辦理,不得延誤,這麼快就改變主意了?”

“嗐,徒兒就說了,公主是孩子心性,就跟外頭的天兒似的,一會兒一變。”

說到天兒,大夥便往窗外看了一眼。外頭天色沉翳,濃雲低垂,壓得人胸口發悶。既似蓄著一場鋪天蓋地的大雪,又像含著一場猝不及防的冷雨,教人捉摸不定。

李值雲對公主的轉變很是狐疑,不禁嗔了一句:“熊孩子,你這滿口利齒,究竟在公主麵前嚼了什麼?”

小豌豆眉毛一挑,好生無辜:“冇說什麼呀,就是按照辦案流程,詢問她與案情相關的內容,誰叫她是報案人來著,例行詢問嘛。然後,她就推脫了,說了方纔那些話。”

“當真就這些?”李值雲語氣仍帶三分懷疑,目光灼灼,似要從她臉上盯出個洞來。

小豌豆一口咬定:“真就這些!我瞞師父做什麼?”

話音未落,窗欞上忽然傳來一陣細密清脆的劈啪聲——雪霰子已紛紛灑灑地落下來了。

沉寂少時,一陣腳步聲由遠而近,充滿了急促。

歲豐幾乎是衝進後院的,一身寒霜,額上卻沁著薄汗。一雙眼睛,瞪得溜圓,彷彿剛從什麼駭人的景象中掙脫出來。

他邊跑邊揮著手,聲音又急又亮,幾乎劈開了凝滯的空氣:“人臉,人臉!冰麵下有張人臉,就在前頭的龍首渠裡!”

眾人一時怔住,嗵地推開了書房的門,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他,麵露驚疑。

歲豐喘著氣,抬手指向渠的方向:“真的!一張臉……就壓在冰層下麵,眼睛還睜著——直勾勾地望上來!”

劉晃亮起嗓門:“怎麼回事?你看見的?”

歲豐摁著胸口:“是是,剛纔徒兒去買東西,路過渠邊,親眼看到的。走,咱們快走,快些截住!冰麵下的水還在流,若是耽擱了,恐怕就漂遠了!”

眾人哄地一聲,紛紛站了起來,冰台司內嘈雜一片。

有人抄起冰鎬,有人扛起鐵鍬,還有人拿上了粗麻繩索和撈人用的網鉤。

歲豐不多言語,隻一揮手,便轉身頭前帶路。

眾人這邊簇簇擁擁、你推我搡地湧出了冰台司的大門,腳步聲劈裡啪啦響成一片,快速往東疾行。天上落下的雪霰子砸在臉上,一片生疼。

約莫三百來步,來在了渠邊。

龍首渠頗寬,足有三丈。卻是不深,六尺三寸而已,摺合到當下的計量單位,隻有兩米一罷了。

春天已至,春信卻未來。這片大地仍被寒冬覆蓋,渠堤上的枯草,一片片的裹滿了白霜,硬硬的,如同上了凍的舊墩布。

趟過凍草,扒著欄杆,所有人一眼不離的緊盯著冰麵,檢索著那張人臉。

“在這兒,在這兒!”

歲豐指著前頭幾步,叫了起來。聽聞此聲,冰台衛一個個越過欄杆,跳到了冰麵之上。

他們小心翼翼的,踩過冰麵,圍到了“人臉”旁邊。

是個男人。

青白色的冰麵之下,露出一張青紫的男人臉。

眼睛果真是瞪著的,瞳仁放大,眼珠突出,佈滿血絲,像在臨死之前,遭受到了巨大的震驚。

和他對視之時,心底生寒。

口也大張著,有黑沫一樣的浮藻在他的口中飄進飄出,整張嘴如若一個深淵黑洞,彷彿能吞噬一切。

成年男子,都是束髮,再配襆巾。

而他的襆巾,早就不知去向,僅剩一把淩亂的,如同黑色水藻的頭髮,飄蕩在水裡,這也是唯一的,會動的東西了。

其他的,一片死氣。整張臉,整個人,在流水的帶動之下,仍在一點點的往東漂去。

“破冰,快些破冰!”劉晃大喊。

一聲令下,冰鎬的尖端撞在冰麵上,發出刺耳的“哢嗒”聲,震得人手腕發麻。

劉晃搶過一把冰鎬,掄圓了胳膊砸下去,可冰麵隻是被鑿出了一個白點。

咬了咬牙,加大力度,終於清脆一響,砸出了一條小裂縫。

歲豐蹲在旁邊,用鐵鍬挖著裂開的冰碴,雪霰子落在他臉上,混著汗水,順著下巴往下滴,嘴裡還提醒著:“您慢點兒,慢點兒,彆震到胳膊……”

“囉嗦什麼!”

劉晃抹了把額角的汗,冰鎬再次落下,這次力道更狠,冰麵“哢啦”一聲,鑿出一個碗口大的洞。冷水“咕嘟咕嘟”湧出來,帶著股腥氣。

終於鑿開了一個洞,劉晃將手伸入,死死的攥住了屍體的胳膊,“我抓住他了,抓住他了,你們快鑿,快些!”

一眾應聲,一邊在劉晃腰間綁上繩索保護他的安全,一邊繼續開鑿。

雪霰子越落越密,落滿了每個人的發間。

冰鎬尖端撞在冰麵上,濺起的冰碴子劃破了他的手背,滲出血珠,混著冷水凍成了暗紅的痂。

而劉晃那隻伸進冰洞的手,已經被凍麻了。可縱使像根被凍硬的蘿蔔似的,卻仍死死扣著屍體不放。

李值雲站在渠邊,看得焦急。

袖中雙手攥成了拳,娥眉擰得像把刀。她的袍子下襬沾了雪,褲腳浸在渠邊的凍草裡,卻渾然不覺,目光緊盯著冰麵。

終於,冰麵“哢啦”一聲,裂開個一條長縫,冷水“咕嘟咕嘟”湧出來,濡濕了大家的鞋襪。

太滑了,劉晃整個人往前一撲,差點栽進水裡,虧得腰間的繩索被人拽住,才穩住身子。

“好了,把我們往後拉!”他高聲喊道。

眾人這便拉著劉晃,劉晃再拉著屍體。一點一點的,把他們往岸邊拉。

屍體的上半身終於完全露出冰麵——可卻隻有上半身。

整個人攔腰而斷。

外衣是冇有的,就穿了件黑色的棉襖。整個腰部,都是斷截麵兒,依稀露著白森森的肋骨,像是菜市場上,售賣的半扇子豬。

把上半身拖出來的同時,還拖出了一條被河魚啃噬過的腸子。

“嘔……”

眾人不禁做嘔,但也隻能按捺著生理反應,強忍著噁心,輪手把他接過來,放到岸上。

有多噁心,有多慘烈,大家已經知道了,可不想,這屍體還發出了一種驚人的惡臭。

歲豐大呼,“我的天嘞,這什麼味兒啊……冬天死的人,不至於臭成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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