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前,
房內的空氣,因嬴子慕無聲的崩潰和嬴政沉默卻如山般的守護而顯得格外凝重。
這跨越時空的父女溫情與沉重曆史帶來的悲憤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氣場。
而在這氣場之外,沙發上,另外兩雙眼睛正注視著這一切。
嬴稷這位在位幾十年、將秦國國力推向前高峰的雄主,此刻正端坐在柔軟的沙發上。
雖身形已不複當年的魁梧,但那雙曆經滄桑、彷彿能洞穿人心的眼睛,依舊銳利。
他手中原本端著一杯溫水,此刻杯沿停在唇邊,忘了喝。
天幕上女子地位一步步跌落的慘烈畫麵,以及嬴子慕的講述,如同一把把重錘,狠狠敲擊著這位老秦王的心。
他執政時期,秦國奉行商君之法,核心是“富國強兵”、“耕戰立國”。
在他的認知裡:女子是重要的生產力,秦國《廄苑律》明確規定,對飼養耕牛好的“田嗇夫”(基層官吏)和飼養者,要給予獎勵。
對養牛不好的,要嚴厲懲罰。
“牛長”要定期評比,而評比參與者就包括“皂者”(養馬人,多為男性)和“徒”(一般服役者,包括女性)。
女子在紡織、養蠶、甚至部分輔助性耕作中的作用,是被律法承認和納入國家管理體係的。
秦法嚴酷,動輒黥麵、劓鼻、斬趾,但至少在適用上,對男女的“標準”是相對一致的(比如盜竊、殺人等罪的量刑男女是一樣的)。
他從未想過,後世會發展出專門針對女子、從經濟基礎到人身自由,再到人格尊嚴進行係統性剝奪的“禮法”!
嬴稷畢生追求的是秦國的強大。
看到後世那些愚蠢的統治者,為了虛無縹緲的“禮教”和病態的審美,竟主動廢掉一半人口的生產力、摧殘其身體、禁錮其思想……
這在他眼中,簡直是自毀長城,愚不可及!
他緊抿著嘴唇,蒼老但依舊有力的手指緊緊捏著水杯,指節泛白,渾濁的眼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憤怒、不解和一種深沉的悲哀。
他想到了自己的母親宣太後,那位臨朝稱製、手腕強硬、為秦國穩定做出巨大貢獻的女性。
若按後世禮法,宣太後豈非“牝雞司晨”的典型?
可正是這位“牝雞”,在他年幼即位時穩住了秦國江山!
荒謬!何其荒謬!
當看到嬴子慕在嬴政的安撫下突然情緒崩潰、無聲抽泣時,嬴稷的目光變得更加複雜。
他看到了曾孫那笨拙卻堅定的守護姿態,看到了來孫女卸下所有盔甲後的脆弱。
這位一生鐵血的老秦王,心頭罕見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
他理解嬴政的沉默,那是一個強大父親給予女兒宣泄的安全空間,無需言語。
他更從嬴子慕的崩潰中,印證了自己對後世的認知。
這個看似強大的孩子,她的委屈絕非一時一事,而是長久以來在“光明後世”裡依然存在的、那些細微卻無處不在的“刺”積累的結果!
連他這位在“相對平等”的環境下長大的來孫女,都揹負著如此委屈,更彆說那些在真正黑暗年代掙紮的女子?
他無聲地放下了水杯,蒼老的麵容上,深刻的皺紋彷彿又刻深了幾分。
另一邊,
光幕上那些血腥殘酷的畫麵,以及最後那巨大的、描繪女子被壓迫的黑暗圖畫,給小嬴政那幼小的心靈帶來了強烈的衝擊。
他尤其記住了那些哭泣的畫麵,那被強行拖離母親(要被殉葬的嬪妃)的小女孩,被裹腳布纏繞得痛苦不堪的女童,還有那個被投入黑塔焚燒的小嬰兒……
這些畫麵讓他感到一種本能的恐懼和憤怒。
他不喜歡看到弱小者被欺負!
在趙國邯鄲當人質時,他見過太多欺淩,那些記憶碎片雖然模糊,但那種屈辱和憤怒的感覺是刻在骨子裡的。
所以,當他看自己未來的女兒,突然像他見過的那些無助的小孩子一樣哭了起來,小小的嬴政完全愣住了。
他先是下意識地看向自己最依賴的曾大父,看到曾大父嚴肅沉默、眉頭緊鎖的樣子。
然後,他的目光又緊緊鎖在了那個高大身影身上。
小嬴政看到那個未來的“自己”,正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既威嚴又帶著溫柔的方式,用手護著嬴子慕的頭,沉默地站在那裡。
那個身影,像一座山,擋住了所有可能的傷害。
一種混合著憤怒、崇拜和一點點困惑的情緒在小嬴政胸中激盪。
他討厭看到親近的人哭,尤其討厭看到“弱小”被欺負。
未來的“自己”保護子嬴子慕的樣子,深深印入了他的腦海,成為了一種模糊的“強大”與“守護”的模樣。
看到嬴子慕笑了後,他邁著小短腿,噔噔噔地跑到嬴子慕和嬴政身邊。
他冇有像普通孩子那樣去抱嬴子慕的腿撒嬌安慰,而是學著嬴政的樣子,繃著一張小臉,伸出自己小小的、軟乎乎的手,去夠嬴子慕低垂著的手,抓住她的手指。
他的動作有些笨拙,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另一隻小手在贏子慕的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安撫。
他仰起小臉,看著嬴子慕還帶著淚痕的臉,用他那稚嫩卻異常清晰的童音,帶著一種模仿嬴政威嚴、卻因奶聲奶氣而顯得有些可愛的口吻,認真地說:
“十七,不哭!”
他烏黑的眼睛亮得驚人,裡麵閃爍著一種屬於秦人血脈的、原始的護短與憤怒,“誰欺你,政兒……長大,打他!打死!”
他甚至還用力揮了揮小拳頭,彷彿眼前就站著那些想象中的“壞蛋”。
這突如其來的、充滿童真卻又帶著驚人狠勁的“安慰”,讓沉浸在情緒中的嬴子慕一愣,隨即一股巨大的暖流夾雜著哭笑不得的酸澀湧上心頭。
她看著眼前這個縮小版的阿父,那份認真模仿守護的樣子,讓她破涕為笑,心中那份沉重的委屈,竟真的被沖淡了不少。
嬴政低頭,看著腳邊這個小小的、氣勢洶洶的自己,眼神極其複雜。
那奶聲奶氣的“打死”,帶著一種原始而純粹的殺伐果斷,讓他彷彿看到了自己幼年在邯鄲的影子。
他放在嬴子慕頭上的手冇有動,隻是對小小的自己,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
那眼神彷彿在說:記住你今天的話。
沙發上的嬴稷,看著這一幕:高大的曾孫守護著哭泣的來孫女,小小的曾孫又努力地學著大曾孫的樣子去守護他未來的女兒……
這奇妙的、跨越了時空的守護,讓這位老邁的雄主眼中,那因曆史黑暗而凝聚的冰霜,終於稍稍融化了一絲。
他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水,喝了一口,蒼老的嘴角,勾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極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