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就是視覺上的‘標誌性’與‘陌生化’。”嬴子慕伸出第三根手指,
“清朝的官服,尤其是電影裡常用的那種補服,帶方形補子、暖帽帶有頂珠和翎羽、朝珠的搭配,造型獨特,與漢人傳統的寬袍大袖截然不同。
對於以漢族觀眾為主的香港市場來說,這種服飾本身就帶有一定的異族性、壓迫感和陳舊感。
當它被穿在一具麵容枯槁、皮膚慘白、動作僵硬的‘屍體’身上時,那種違和感與恐怖感會被加倍放大。
‘官服’所代表的秩序、權威,與‘殭屍’所代表的混亂、死亡,形成了強烈的諷刺與反差。
而且,清朝官服是用青、黑、藍等深色調,僵硬的輪廓,也非常符合人們對‘屍體’、‘棺木’的陰暗想象。”
飛廉這時也從捂臉狀態恢複過來,沉吟道:
“原來如此。服飾本為威儀之表,若附於朽惡之軀,則威儀化為詭異,秩序淪為混亂。此等反差,確能滋長懼意。”
“第四,也是最關鍵的一點,”嬴子慕的神色變得認真起來,
“曆史記憶與集體情緒的投射。
香港,雖然當時是英國殖民地,但居民絕大多數是華人,其中很多人的祖輩是在清末民初因為各種原因南遷而至的。
清朝晚期,是中國曆史上屈辱、積弱、內憂外患達到頂點的時期。
鴉片戰爭、甲午戰爭、八國聯軍……一次次戰敗,一個個不平等條約,天朝上國的迷夢徹底破碎。
在很多人,尤其是後來受到革命思想影響的知識分子和民眾的曆史敘事中,
清朝的統治,特彆是其後期的腐朽、保守、僵化,被視為導致種花家落後捱打的重要原因。”
嬴子慕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清晰迴盪:
“於是,在民間潛意識裡,‘清朝’就和‘落後’、‘愚昧’、‘腐敗’、‘壓抑’、‘死亡’聯絡在了一起。
那麼,在恐怖片這樣一個可以安全地釋放焦慮、恐懼和批判情緒的載體裡,
將‘清朝’形象化為從墳墓裡爬出來、帶來瘟疫和死亡、必須被‘道長’用代表‘傳統智慧’與‘民間力量’的茅山道術才能製服的‘殭屍’,
就成為一種非常巧妙、又極具宣泄意味的文化隱喻。
這不僅僅是嚇人,更是一種對那段沉重曆史的、帶有憤懣與嘲弄的‘清算’。
看,那個腐朽的舊時代,就像殭屍一樣,死而不僵,還想出來害人,但最終會被我們代表進步、智慧、民間的力量消滅!”
這番解讀,讓在場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尤其是帝辛,他作為同樣被後世史書嚴重“汙名化”的末代君主,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他知道,想要“妖魔化”一個時代,確實可以通過娛樂的、通俗的、甚至有些滑稽恐怖的形式。
《封神榜》中他的形象不就是嗎?不同的是,清是活該,而他是被周給抹黑了。
朱高熾則是聽得有些出神,在聽到“腐朽、落後、捱打”這些詞,聯想到大明後期的頹勢,也不禁心有慼慼焉。
嬴子慕緩了口氣,接著說:
“正因為有這樣的集體心理基礎,所以香港電影裡,不僅僅是殭屍片,
很多涉及清朝背景的電影,尤其是那些非正史劇、帶有戲說或批判色彩的電影,
都或多或少帶有‘反清’情緒,或者至少是對清朝持一種諷刺、嘲弄、揭露的態度。”
“而為什麼電影裡清朝的人,不是都剃頭留辮子?而是保留全發,僅僅是後邊佩戴了一條假辮子。”
“除了,因為當時香港影視工業在黃金時期節奏極快,一個演員往往同時接拍好幾部戲。
可能上午還在拍清朝戲,下午就要去拍現代時裝劇或者民國劇。
如果為了演清朝戲把前額頭髮剃了,演員在現代劇裡就無法以正常的時尚髮型示人,這會直接導致演員“失業”或片酬下降這個原因外。
這背後,同樣有深刻的曆史與文化原因。”嬴子慕的神情變得更加嚴肅,
“首先,清朝入關後,為了確立統治、打擊漢族反抗意識,頒佈了嚴厲的‘剃髮易服’令,所謂‘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
這是真實發生過的、充滿血腥壓迫的曆史。
男子剃髮留辮,穿著滿式服裝,成為清朝統治最外在、最顯著的標誌。”
“但是,在電影,特彆是商業電影和帶有強烈漢人本位意識的電影中,創作者和觀眾往往存在一種情感上的抗拒和審美上的不認同。”
嬴子慕解釋道,“第一,是‘華夷之辨’的潛在影響。在傳統的漢文化觀念裡,‘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
剃髮留辮,被視為被迫接受的‘夷狄之俗’,是屈辱的象征。
很多電影,尤其是那些強調反清複明、俠義精神的電影,為了塑造正麵、俠義的漢人英雄形象,
為了迎合觀眾的情感期待,常常會有意無意地淡化甚至‘美化’主角的髮型和服飾,
讓他們看起來更符合傳統漢人的審美,比如束髮、戴著英雄巾、穿著飄逸的漢服或改良的武俠裝,儘管這在曆史上那個時期幾乎不可能。”
“再有就是藝術表現與觀眾接受度的考量。”嬴子慕繼續說,
“從純粹的視覺審美和動作設計角度,飄逸的長髮、飛揚的衣袂,
顯然比一根僵硬的辮子更適合表現武俠的灑脫、俠客的不羈,也更能做出漂亮的武打動作。
一根辮子甩來甩去,固然也有其獨特的武打設計,如‘辮子功’,
但在大多數追求美觀、帥氣的商業片裡,顯然前者更受歡迎。
觀眾也更願意看到英俊瀟灑的俠客,而不是頂著陰陽頭、留著辮子的形象,哪怕那更‘真實’。”
“還有,也是最根本的,是香港特殊的政治與文化環境。”
嬴子慕的聲音低了一些,“香港在殖民地時期,與內地經曆了不同的發展路徑。
一方麵,它保留了大量種花家傳統文化。
另一方麵,它又相對遠離了內地二十世紀激烈的政治運動和社會改造。
對於清朝的記憶和評價,香港社會有其獨特的、更多元也更複雜的視角。
在一些電影人看來,強調‘剃髮易服’的壓迫性,是凸顯清朝‘異族統治’負麵形象、喚起漢人民族情緒的有效手段。
而在另一些更注重娛樂性、或者試圖塑造更普世英雄形象的電影裡,則可能選擇淡化這一點,
以避免不必要的\/政\/治\/敏\/感,或者單純是為了角色更好看、更受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