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5月,定陵發掘工作正式啟動。”嬴子慕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
“工作隊首先從那個塌陷的缺口入手,小心翼翼地向下挖掘。
他們很快找到了用城磚砌成的、拱券結構的‘隧道’。
這就是通往地宮的第一段路——‘磚隧道’。”
“沿著磚隧道向內清理,克服了積水和塌方的危險,他們前行了數十米後,眼前出現了一道巨大的、由淡黃色的花斑石砌成的石門!
這就是地宮的第一道大門,金剛牆的入口所在。”
“金剛牆高大堅固,嚴絲合縫。
考古人員最終在金剛牆的上方,發現了一個當初修建時預留的、後來用磚石封堵的‘金剛門’痕跡。
他們小心翼翼地拆除了封門磚,一個幽深、散發著陰冷潮濕氣息的洞口顯露出來。”
“通過金剛門,裡麵是更長的‘石隧道’,依然是用花斑石砌成,通向更深的地下。
在石隧道的儘頭,矗立著地宮的正式大門——巨大的漢白玉石門。”
“這兩扇石門,每扇都高達3.3米,寬1.7米,重達4噸!
門軸上端嵌在青銅管裡,設計精巧。最令人驚歎的是,石門內部有‘自來石’頂門。
當棺槨安放完畢,人員退出後,自來石會自動落下,從內部將門頂死,從外麵極難推開。”
“考古人員想儘了辦法,最後是用鐵絲套住自來石,幾個人在外麵用木板慢慢頂開一條縫隙,
才終於將這座沉睡了三百多年的地下玄宮大門,緩緩開啟……”】
隨著嬴子慕的描述,曆朝曆代的人們彷彿也跟隨著考古隊的腳步,一步步深入那神秘、幽暗、與世隔絕的地下世界,
心情既有探索未知的興奮,也隱隱感到一種對亡者安寧被驚擾的不安。
【“地宮的大門打開後,呈現在人們麵前的,是一個宏偉壯觀的地下宮殿群。”
嬴子慕描述著定陵地宮的佈局,那是後世通過發掘才得以窺見的明代帝陵地宮標準形製。
“定陵地宮由前、中、後、左、右五座高大的石結構殿宇組成,全部為拱券結構,總麵積達1195平方米。
後殿是地宮的核心,內部擺放著三口巨大的棺槨——萬曆皇帝朱翊鈞居中,他的兩位皇後(孝端顯皇後、孝靖皇後)分列左右。”
“棺槨周圍,以及中殿的漢白玉石神座前,陳列著數量驚人的隨葬品。
有裝滿絲綢、龍袍、冠冕的楠木箱,有成套的金器、玉器、瓷器、漆器,有珍貴的諡冊、諡寶,有青花梅瓶、金絲翼善冠、龍鳳冠等等……
其種類之繁多,用料之奢華,工藝之精湛,無不令人歎爲觀止。”】
聽到自己的隨葬品被如此詳儘地描述、公之於眾,朱翊鈞已經不僅僅是憤怒,
更有一種被剝光了衣服示眾般的羞恥和無力感,他癱在禦座上,雙目無神,彷彿被抽走了魂魄。
【“但是,輝煌的發現,伴隨著的是無法挽回的、巨大的損失和遺憾。”嬴子慕的聲音充滿了痛惜。
“由於當時考古技術、文物保護意識和手段的嚴重滯後,麵對定陵出土的海量珍貴文物,
尤其是那些極其脆弱的有機質文物,考古隊幾乎束手無策。”
“絲織品的悲劇:地宮內恒溫恒濕、近乎無菌的環境,保護了那些華美的龍袍、刺繡、錦緞。
然而,一旦被取出,接觸到空氣中的氧氣、水分、光線和微生物,
這些曆經三百多年的絲織品在短短幾分鐘到幾小時內,就開始迅速變色、發脆、碳化、碎裂!
那些原本色彩斑斕、栩栩如生的‘緙絲十二章袞服’、‘刺繡百子衣’等絕世珍品,幾乎是在人們的眼前化為了灰燼或一堆無法辨認的碎片!
後來嘗試用當時認為先進的‘聚乙烯醇’等化學試劑進行加固,反而加速了它們的劣化。”
“打開棺槨後,萬曆皇帝和兩位皇後的屍骨、頭髮、衣物以及棺內填充的香料等,同樣因為環境的劇變而迅速損毀。
原本可能儲存尚可的遺體和貼身物品,很快腐爛、變形,失去了大量寶貴的曆史資訊。”
“一些漆木器因失水而乾裂變形。一些書畫卷軸在展開時碎裂。甚至有些金屬器皿也因為清理方法不當而留下了損傷。”
“可以說,定陵的發掘,在打開一座文化寶庫的同時,也親手毀掉了這座寶庫中相當一部分最璀璨的明珠。
那種眼睜睜看著珍貴文物在眼前消逝的無力感和痛心,成為了那一代考古人心中永遠的痛。”】
天幕之下,一片寂靜。
無論是帝王將相,還是文人百姓,都被這巨大的反差和損失所震撼。
【嬴子慕最後總結道,語氣沉重而堅定:“定陵的發掘,是中國考古史上一次影響深遠的、付出了慘痛代價的實踐。
它的教訓是血淋淋的。自定陵之後,中國的考古學界和政府都深刻認識到,在技術條件和保護手段尚不成熟的情況下,
主動發掘儲存完好的帝王陵墓,是一種極其短視和冒險的行為,其造成的損失很可能是永久性的。”
“因此,‘保護為主,搶救第一,合理利用,加強管理’成為了後世文物工作的基本方針。
‘不主動發掘帝王陵墓’也成為了中國考古界一條不成文但被嚴格遵守的鐵律。”
“所以,永樂大帝,還有各位皇帝陛下,”嬴子慕的目光彷彿掃過所有時空的帝王,
“從這個角度來說,正是明神宗朱翊鈞定陵的這次悲劇性發掘,以及它所帶來的深刻反思和製度確立,
才最終保住了包括您長陵在內的,所有未被髮掘的帝王陵寢,讓它們得以繼續在地下沉睡,免受打擾。
他,確實是以一種誰都不願意看到的方式,‘擋了災’。”
嬴子慕講述完畢,海南套房裡安靜下來,隻有窗外的風雨聲依舊。
對於一個二十八年不上朝的皇帝,嬴政真覺得嬴子慕嘴下留情了,冇把萬曆最後的骸骨的結局說出來。】
而曆朝曆代,卻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憤怒如朱翊鈞,在極致的憤怒和羞恥之後,似乎也感受到了一絲荒謬的宿命感。
難道這是老天對他多年不上朝的懲罰嗎?
慶幸如朱棣、朱高熾,那份慶幸中也摻雜了複雜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