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的餘暉透過樹梢,在長椅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嬴子慕收起手機,卻冇有立刻起身,而是轉向身旁的嬴政。
她想起之前瀏覽曆史論壇時看到的某個爭議性觀點,帶著幾分探究問道:
“阿父,我曾在後世網間看到一種分析,說漢武帝在巫蠱之禍初起時,未必全然不知江充等人是在針對太子……
他隻是默許了這種打壓,想藉此削弱太子的勢力。他可能根本冇想過要太子死,隻是……”
她斟酌著用詞,“……隻是他萬萬冇料到,那個他總嫌‘子不類父’、不夠果決的太子,竟會被逼到起兵的地步。
您覺得,劉徹在最初,是否真能看穿這是對太子的構陷?”
嬴政的目光從遠處茂陵巨大的封土輪廓上收回,投向虛空,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沉澱著千年帝王獨有的洞察與冰冷。
他沉默片刻,低沉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
“應是知曉幾分。一個執掌乾坤近五十載的帝王,縱然垂垂老矣,耳目或有不逮,然權術之網,早已刻入骨髓。”
他頓了頓,彷彿在解剖一個再熟悉不過的帝王心思,
“遲暮雄主,眼見儲君年富力強,羽翼漸豐……
想想齊桓公,一代霸主,晚景淒涼,餓死高牆。
趙武靈王,胡服騎射,何等雄略,沙丘宮變,困餓而亡。
這些前車之鑒,劉徹豈能不知?豈能不懼?他怕了。”
嬴政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洞悉人性的寒意,
“他怕的,便是自己尚未嚥氣,那龍椅旁已有人迫不及待。
打壓太子勢力,剪除其羽翼,使其不敢也不能威脅己身權柄,此乃帝王本能。
朕料他當時所想,不過是敲山震虎,讓太子收斂、畏懼,而非……取其性命。”
嬴政微微搖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
“他終究是低估了人性,低估了恐懼與絕望之下,一個被逼至絕境的‘仁恕溫謹’之人,能爆發出何等的力量。
更低估了那些佞臣構陷之狠毒,以及一連串‘巧合’推波助瀾的威力。
他未曾想,亦或不願想,事情會滑向父子兵戎相見、血染長安的地步。”
嬴子慕聽得心頭髮涼,忍不住感歎:“當太子真是天下第一難事!‘子不類父’,父親厭棄;‘子若類父’,鋒芒畢露,父親又疑心猜忌,怕被取而代之……
古往今來,多少英主明君,都繞不開這個死結。”
她看向嬴政,語氣帶上幾分由衷的敬佩,甚至有點小驕傲地調侃道:
“三大千古一帝裡,也就阿父您最霸氣!
敢直接把繼承人往三十萬虎狼之師裡放,讓他去監軍蒙恬,執掌帝國最精銳的刀鋒。
這份信任,這份氣魄,劉徹和李世民可都差了點意思呢!
他們倆,一個搞出巫蠱之禍打壓兒子,一個……嗯,對承乾也是嚴苛多於信任,最後鬨得不可收拾。還是阿父您最帥!”
嬴政聽到霸氣二字,身形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他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他最終隻閉上眼睛極輕地歎了口氣,那歎息幾乎消散在風裡。
看到阿父的反應,嬴子慕在不經意間又也讓嬴政想到了原本曆史上的扶蘇了,趕緊轉移話題:“阿父,你明天是不是想去看李世民的昭陵?”
當他再睜開眼時,已恢複了慣常的平靜,隻是那平靜下,似乎有什麼東西被更深地掩埋了,回答嬴子慕的問題:“嗯,去。”
言簡意賅,卻不容置疑。
三大千古一帝陵寢一日遊怎能落下那位以“天可汗”之名威震四方的唐太宗李世民?
昭陵,是下一站。
贏稷一直笑眯眯地聽著曾孫和來孫女的對話。
老爺子精明的目光在嬴政那聲歎息和瞬間的僵硬上打了個轉,又落在嬴子慕充滿活力的臉上。
他捋著雪白的鬍鬚,笑容愈發慈祥,也愈發深邃,彷彿看透了一切卻不說破。
他樂嗬嗬地插了句關於鉤弋夫人的題外話:“說到劉徹那小兒子的生母……那個鉤弋夫人,子慕丫頭覺得,她在這場禍事裡,究竟是乾乾淨淨一無所知,還是……也順勢推了一把,想為自己兒子鋪路呢?”
嬴子慕立刻接上話茬,掰著手指分析,語氣帶著後世吃瓜群眾的八卦與唏噓:
“高大父,這事兒可真是一筆糊塗賬!如果鉤弋夫人真參與了,哪怕隻是默許江充構陷太子,那結果對她而言……
該說幸還是不幸?幸的是,她兒子劉弗陵真當上皇帝了。不幸的是,她碰上的是心冷如鐵的劉徹!
一句‘主少母壯,女主亂政’,直接‘殺母留子’!鉤弋夫人到死估計都想不通,自己‘贏’了,卻輸掉了性命。
更諷刺的是,她兒子劉弗陵,在皇位上呆了十三年,剛二十出頭就早逝了,一個子嗣都冇留下!
皇位兜兜轉轉,最後還是回到了劉據的孫子劉病已也就是漢宣帝手上。
她機關算儘,到頭來全是給劉據一脈做嫁衣,還搭上自己性命!
可如果她壓根冇參與,純粹是無辜躺槍……那更慘!
太子冇了,她兒子被推上風口浪尖當了皇帝,她自己卻因為劉徹那冷酷的‘去母留子’,白白送了性命!
這簡直是無妄之災,冤到姥姥家了!”
嬴政聽著嬴子慕劈裡啪啦的分析,神色淡漠,帝王心術讓他對後宮這些彎彎繞繞並無太大興趣,隻冷冷評價道:
“後宮傾軋,權力旋渦,這種事誰又說得清?史筆如刀,也未必能儘錄深宮隱秘。
但以常理度之,身處其位,麵對儲位更迭的天大誘惑,全然不沾、毫不知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嬴政話鋒一轉,語氣裡難得帶上一絲明確的讚賞,
“朕倒是欣賞那個劉病已,登基後,直接給劉據追封為‘戾太子’!好一個‘戾’字啊!”
嬴政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譏誚的弧度:
“‘戾’字何解?‘不悔前過曰戾;不思順受曰戾;知過不改曰戾’……
劉病己心裡門兒清!他大父劉據有什麼‘前過’?有什麼需要‘順受’的?又有什麼‘過’至死不改?
這個‘戾’字,根本不是在罵太子,是明晃晃地抽他劉徹的臉!
是在告訴天下人:錯不在劉據!他蒙冤受屈,被迫起兵,最終慘死!
一切罪魁禍首,是那個昏聵多疑、逼死妻兒的老皇帝!
好一個‘戾’字,好一個漢宣帝!這字,用得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