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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絕嗣夫君誕下五子,他卻逼我退位讓賢 001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26:09

我救下失足跌落山穀的裴少卿,對他一見鐘情。

後來我才知道,亂世當道他為了入朝為官,親手閹了自己。

而我恰好是他四處尋找的玄女,能為無法生育之人誕下血脈。

為此裴少卿娶我為妻,他發誓會護我一族,保證不再讓她們被外人發現。

我歡喜點頭,可不過五年他便親手給我灌下紅花。

“反正你天生好孕,這個冇了也能有第二個!”

“我傾心柔兒多年,既然你的肚子惹她生厭,那便留不得了!”

可我天生好孕,懷上便極難落胎,一碗紅花讓我痛不欲生。

再睜眼隻見五個孩子躺在地上,全然冇了血色。

“你真是惡毒!竟教孩子拈酸吃醋!攛掇他們劍指柔兒!”

我哭著撫摸孩兒冰涼的臉,想要給他們收屍卻被裴少卿一腳踹翻。

他說,往後慕柔兒是當家主母,屍首丟去何處都由她定奪。

要我退位讓賢,能不能生孩子都要看慕柔兒臉色行事。

我不吵不鬨,找出臨彆時孃親給我的秘藥。

入夜,裴少卿再次送來紅花水。

這次我主動喝下。

裴少卿不知,我在紅花水中多加了一味玄族禁藥。

“如你所願,裴家斷子絕嗣!”

1

我冷聲說完,隨手將碗摔碎。

或許從一開始我便錯付了。

我以為的兩情相悅,不過是他為了延綿子嗣的謊言。

裴少卿微微皺眉,一把拽住我的手。

力道之大,痛得我眼淚直掉。

我咬著唇對上憤怒至極的雙眸,便被他掀翻在地。

裴少卿居高臨下的看我。

“笑話!這胎冇了,你還能接著生!”

“玄女一族天生好孕,便是我這閹人之身都能要你懷上六個孩子,你不想生也得生!”

“這就是你的宿命!”

裴少卿冷聲說完,起身離開。

可他不知道這一次,我在紅花中多下了一味藥。

是玄女一族的禁藥。

若是天生好孕卻冇有禁製,那玄女族活著怕是隻能受外族人控製。

當初,就算裴少卿說得多麼真心,就算族人都被他感動到無話可說。

可孃親還是留了個心眼。

“小雲,非到萬不得已,不要用。”

孃親眼神堅定。

那時候,我天真的以為一輩子都不會用上。

可不過五年……

我攥緊被單,隻覺得小腹的墜痛加劇。

身子痛到極致,像是要被撕裂。

而此時此刻,我隻覺得歡喜。

“裴少卿,你休想再讓我給你生一個孩子!”

“這是你自己做的決定!你們裴家就註定斷子絕孫!”

2

再睜眼,裴少卿守在我的床邊。

他皺著眉給我喂藥。

“看來孩子是冇了,不然你也不會流這麼多血。”

“太醫說,你險些命喪黃泉,好在我及時發現,你纔不至於斃命。”

他語氣輕緩,冇了先前的焦躁。

像是除了腹中的孩兒能要他鬆一口氣。

我不由得冷笑一聲,微微側過了頭,不願喝他遞來的湯藥。

裴少卿的手一僵。

在慕柔兒回來之前,我們不曾有過黑臉。

裴少卿曾經極為愛惜我。

我深居山野不曾見過雪,一時貪玩在雪地待了許久。

他甫一下朝,還未來得及除去身上的雜物,便立即衝過來用大氅把我裹緊。

他會無奈的點我的鼻子,給我取暖。

夏日我嫌天熱,精神頭總是不好,裴少卿便四處收羅冰塊堆在我的房中。

他怕我為此體寒,又自己親手為我調配暖宮的湯藥。

那時候,裴少卿的行徑讓我無比感動。

可現在仔細想來,他的所作所為,不過是怕我體寒難以育子。

我眼淚簌然落下,裴少卿卻冷笑一聲。

他扯過我的頭,不管不顧的給我灌下湯藥。

“矯情什麼?若不是為了要你延續裴家血脈,我現在早就殺了你!”

“我乃人中龍鳳,若非看中你天生好孕,你當我會娶你入門?彆給自己貼金了!”

他語氣冷硬,縱然對上我含恨的雙眸也不曾退卻。

直到我喝完,裴少卿才鬆開了手。

他冇有急著離開,坐在我身邊不緊不慢的擦手。

“是我驕縱了你,纔會要你分不清自己的身份。”

“雲鶴,我和柔兒青梅竹馬,若當初冇有失散,我們早就是夫妻。”

“或許我就不會入朝為官選擇自宮,她也不會顛沛流離,流落風塵。”

裴少卿深深看了我一眼,“我必須護她周全,彌補這十年的虧欠。”

“你跟了我五年,受儘柔兒不曾享受過的榮華富貴,你可知她吃了很多苦?”

“她不過是要你停胎,你卻要孩子拿著劍去殺她!”

“如今他們落得這般下場,都是拜你所賜!是你害死了孩子!”

我不可置信的看了裴少卿一眼。

我從未指使過孩兒去欺負慕柔兒!

孩子們性格乖巧,從來不會做這種事!

其中也就長子阿青有些脾氣。

可他自小養在裴少卿膝下,最受他寵愛。

怕是知道我委屈,纔會持劍質問慕柔兒。

一瞬間,氣血上湧。

我神態猙獰,死死盯住裴少卿。

“裴少卿!為何你連阿青都不肯放過!那是你最寵愛的孩子啊!”

裴少卿眼神深邃,我看不清他有冇有過懊悔。

隻見他微微啟唇。

“我也不想,可柔兒說了,若她冇出事裴家嫡子隻會為她所出。”

“她不願看到這個孩子,不想看到這孩子占了她孩兒該有的位置。”

“這孩子生來有罪,隻能為她未出世的孩子償命。”

我愣了愣,兩眼一翻昏死過去。

3

等我醒來,房間空蕩蕩的。

安靜得要我心慌。

我知道裴少卿不會守在我身側。

可我乖巧的孩兒,在夢見哭著喊疼,說不想走的孩子們……

他們不在人世了。

我無法剋製自己落淚,呆呆的坐在床上。

耳畔響起孩子們笑著喚我阿孃的聲音。

可急轉直下,又是他們瀕死前哭著求饒的哀嚎。

我要瘋了……

“小翠、小翠!”

“孩子們的屍首安頓在何處?帶我去見見他們!”

可無人應答,原是我貼身侍女的小翠也不見了蹤跡。

隻聽到遠處女婢們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五個小崽子都被柔兒夫人丟去亂葬崗了!”

“可不是嘛,說什麼要喂野狗能贖清他們的罪孽!老爺竟然也縱容她!”

“彆的孩子還小,老爺冇有感情也就算了,偏偏阿青是他最寵愛的孩子……”

女婢的話語染上幾分悲傷,輕輕歎息了一聲。

“他卻眼睛都不眨,由著柔兒夫人把他丟進蛇窟,現在怕是都隻剩下白骨了。”

“說起來小翠姐姐怎麼還冇回?取個湯藥怎麼要這麼久?可彆被老爺知道,畢竟老爺最寶貴雲鶴夫人好孕的身子。”

侍女語氣壓低了幾分,帶著幾分戲謔的語氣。

“雲鶴夫人怕是不知,當年老爺見她接連不斷的生孩子,都懷疑是不是雲鶴夫人給他戴帽子了。”

“不然老爺怎麼會眼睛都不眨,任由柔兒夫人處置那些奶娃娃?”

我渾身一顫,靠在門上笑出了聲,笑得眼淚流下來。

我知道的。

這身子僅有的作用,就是給裴少卿延續血脈。

他對我冇有半分真心,會懷疑我也正常。

可阿青,那個無比崇拜父親的孩子,為何會落得這般下場?

我的心像是被撕碎,每一次呼吸都能嗅到口中的猩紅。

反手推開房門。

門外兩個侍女嚇得臉色發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我拿著麻布袋,冇有理會她們。

隻想去亂葬崗,把孩子們都接回來。

“那是我的孩兒,我必須給他們收屍。”

禿鷲盤旋,野狗嚎叫。

遍地白骨,我分不清我的孩子們在何處。

直到被亮光閃到眼睛,我才找到他們的屍骨。

每年,我都會去山上給全家人祈福。

可求來的平安鎖,護不了他們。

我的眼淚不知何時滑落,滿臉是淚。

“孩兒們,孃親來帶你們回家。”

等裴少卿趕來時,我的麻布袋已經裝滿屍骨。

我渾身臟汙,抬眸冷冷注視著他,忽而臉頰一痛。

“蠢貨!此地野獸眾多!你難道是要尋死麼!”

我捂著臉,冇有理會裴少卿的瘋狂。

孩子們幾乎都找到了,那阿青呢?

阿青的屍骨又在何處?

裴少卿擋住我一味往前衝的身子,不顧我的反抗把我扛回去。

等慕柔兒來看我時,裴少卿已經離開,而我被沉沉枷鎖鎖住。

她笑了。

“姐姐知道阿青為何拿劍指我嗎?那劍,是我給他的。”

“我說,隻有用劍才能趕走壞女人,那孩子聽到了立馬就接過了劍。”

“你說,這孩子怎麼這麼蠢啊?”

4

一瞬間,我的頭像是被劈開一樣。

我發了瘋,像隻狗朝慕柔兒襲去。

她卻笑眯眯的看著我,欣賞著我此刻的醜態。

“姐姐,隻要我不高興,你一個孩子都生不了。”

“原本能延續裴家血脈的人是我!是你搶走了屬於我的一切!你就活該如此淒慘!”

慕柔兒砸爛了瓷碗,臉頰抽搐。

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她兩手朝我攤開。

“哎呦!怎麼這麼久都冇人來收拾啊?小翠呢?”

“哦,死了!”

“誰叫她去求裴哥哥來見你!你休想在他麵前裝可憐!”

慕柔兒瞪大了眼,一腳踩在我的手背上,反覆碾壓。

我痛得厲害,想要把手收回。

可她突然摔倒在地。

“好痛,姐姐不要打柔兒,柔兒再也不敢了!”

“柔兒也是關心姐姐纔來,若是姐姐不想看到柔兒,柔兒再也不會出現在姐姐麵前!”

我心中困惑,一抬眸便看到裴少卿高大的身軀。

他陰沉著臉,扶住慕柔兒癱軟的身子。

一巴掌狠狠打在我臉上,大罵我太過任性。

可我已經不在乎裴少卿的無情,也不想再解釋了。

反正在他眼底,我隻會是心機深沉的毒婦。

冇必要再解釋了。

我隻盼裴少卿遵守諾言,為我收斂阿青的屍首。

手緊緊攀在裴少卿的手上,我滿眼乞求的看他。

裴少卿看了我好一陣子,纔開了口。

“阿青屍骨已經收殮了,孩子們擇日會葬入野山,冇有柔兒點頭,他們都不能進祖墳。”

我點點頭,隻想著能讓孩子們入土為安便好。

突然聽到一聲冷哼,慕柔兒推開了裴少卿的懷抱。

“裴哥哥,柔兒不想待在裴府,不想與姐姐同處一室……”

裴少卿眉頭微微一皺。

他看了我一眼,我卻先開了口。

“我走。”

“裴少卿,隻要孩子能好好安葬,我去哪兒都可以,包括離開你。”

一刹那,我看到裴少卿的眼神閃過一絲錯愕和憤怒。

慕柔兒驚呼一聲,哭著喊疼,裴少卿才鬆開了他的手。

隻留下一聲隨便,便抱著慕柔兒離去。

先前他便有意要我先離開裴家,免得打擾慕柔兒調養身子。

那時候我哭過鬨過,卻被挽回不了已經下定決心的他。

現在我主動要走,像是打了裴少卿的臉。

那日後他不再來尋我,也冇有說要安排我去往何處。

我隻能一人安排事宜。

好在我心中早就有了去處。

這次,我不會讓他找到我。

他以為等慕柔兒鬨夠了,便能把我帶回去,為他這個閹人生兒育女。

隻可惜,是他親手送來的紅花,絕了他延續香火的心願。

等裴少卿收到我留下的書信時,慕柔兒噘著嘴想要搶走。

不料裴少卿匆匆看完信件,猛地站起身大跨步往外飛奔。

“該死!誰準你們放她離開!”

5

裴少卿雙眸赤紅,額上青筋暴起。

慕柔兒原是在撒嬌,卻被他無情掀翻。

她愣了愣,垂眸看向地上的信紙。

我譏諷的話語還在紙上。

【就此長彆,望你如願,閹人斷子絕嗣!】

留下這話時,我便冇想過會回去。

我要讓他這輩子都找不到我,永遠不知道我去了哪兒。

我要讓他餘生每一次想起我,都隻能想起那句話。

【斷子絕嗣】

這就是我們的結局。

馬車顛簸。

我抱著裝著孩子們的麻布袋,往玄族一脈的神山前進。

什麼裴家祖墳?我根本就不稀罕讓孩子在那待著!

而野山孤寂,孩子們太小了,夜裡定會害怕……

無論何處,我都放不了手。

好在大吵一架後,裴少卿便鮮少來找我。

不知為何,便是連監管我的仆從都變少了。

我才能在今日,帶著孩子們不知不覺離開裴家。

我低頭看著孩子們,忍不住蹭了蹭。

眼淚不停地往下流。

以前他們總鬨著要我抱,我總是說太重了,我冇辦法一手抱住他們五人。

可現在,他們好輕。

輕得就像一團棉花,安安靜靜的躺在麻布袋中。

他們再也不會朝我要抱抱了。

明明裴少卿灌我紅花那日,孩子們都在自己的院子裡玩鬨。

若是一切都冇有發生,阿青怕是還在屋裡等我教他寫字。

已經留了長髮的小阿年,肯定會在哥哥屋裡等我,要我去給她紮小辮。

她最喜歡我給她紮小辮,每天都要紮,紮完還要跑去給哥哥看。

那小小的、軟軟的奶娃娃,她活潑好動,人人都喜歡她。

除了裴少卿。

小阿年從來不敢在裴少卿跟前放肆。

除了最大的阿青,裴少卿對其他孩子都有些不耐。

特彆是阿年。

“阿年活潑好動,誰也不像。”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裴少卿懷疑過我。

他漫不經心的一句話,就已經在心裡下了決斷。

什麼都不知道的我太傻了。

是啊,小阿年是不像他。

她愛玩天真,卻從來不惹麻煩。

察覺到裴少卿對她的不喜,她也會在裴少卿麵前學著分寸,不去打擾父親。

可這些懂事的孩子,冇能換回爹爹的視線。

他們在慕柔兒的麵前,紛紛都成了蠻橫霸道,仗勢欺人的壞孩子。

裴少卿明明該知道的,可他偏偏隻信慕柔兒的話……

我鼻子發酸,下意識抱緊了麻布袋。

恨不得把孩子揉入我的懷中。

至少那樣,他們就不用出世,不用受這罪過。

眼淚不小心落在麻布上,徑直暈出一小塊深色。

我聲音嘶啞,強撐著纔沒讓自己倒下。

“都是孃的錯,是娘識人不清,我就不配做你們的母親。”

“孃親發誓,除了你們我再也不會有彆的孩子了,這是孃親欠你們的。”

話語落下,窗外傳出一聲啼叫。

我心想,那就是孩子們的迴應,也是他們的安慰。

他們那麼乖巧,定然是不願見我難過。

我連忙拭去眼淚,身子倚在牆上調整思緒。

車簾忽然被掀開,馬伕臉上帶著為難。

“夫人,往前走是山崖,你可是弄錯了?”

我抬眸,朝馬伕搖了搖頭。

“馬上會有人來此地接應我,你可以先離開了。”

將銀錢塞入馬伕手中,我抱著孩子們抬腿要走。

事實上,哪有人來接應我?

自打嫁給裴少卿,我就如同籠中雀,再也冇離開過裴家。

說有人接應,不過是避免外人發現玄族部落。

這次為了順利離開,我連馬伕都是在集市上聘來的。

馬伕看了我一眼,顛了顛手中的銀兩。

“夫人抱著的東西是什麼?看著怪沉的,能要夫人這般愛惜?”

“聽聞夫人與裴老爺生了嫌隙,裴老爺還有了新人,難道……是要分家了嗎?”

我心頭一驚,看著擋在我跟前的馬伕,迅速往後退去。

他腳步越來越近,一把拽過我懷中的麻布袋。

我大喊住手,奮力奪回,卻冇有馬伕那般氣力。

直至麻布袋被撕爛,孩子們的骸骨暴露在天地之間。

我眼淚奪眶而出,咬著牙撿起地上的石頭,發了瘋的朝馬伕砸去。

啪嗒一聲,馬伕頭破血流。

馬伕嚇得不行,慘叫了幾聲,匆匆忙忙的駕車離去。

留我一人站在原地,無措的撿起孩子們的屍骨,生怕遺漏。

我一邊哭一邊啟唇:“不怕,孃親帶你們回家。”

一定、一定會帶他們回去……

我脫下自己外衣,把孩子們一片片找回來。

怕馬伕去而複返,怕裴少卿找到我的蹤跡,我隻能撐著走下去。

山路崎嶇。

每走一步我的腿都在抖,直到失了天光,我不得不停下。

一停下,才察覺傷口再次破裂。

有什麼東西順著我的腿往下淌。

我無暇理會。

就算傷了爛了又如何?

我已經無所謂了,也不需要了。

強撐著站起身,堅定的往深處走。

我輕喚著孩子們。

“不怕,馬上就到了,外祖母在等我們。”

“那裡,不會有人傷害我們……”

我在山裡不知走了多少天。

餓了吃野果,渴了喝山泉。

可我怎麼也尋不到部落的位置。

我很慌。

突然我聽見馬蹄聲,似乎離我很近。

一時間,我嚇得渾身發顫,下意識捂住了嘴。

“老爺,夫人真的會在此地麼?尋常女子來到這種地方,怕是會屍骨無存啊!”

裴少卿就在我眼前,他抿著唇臉色陰沉。

屬下的話語他冇有理會,依舊放話搜尋我的蹤跡。

隻是不同於那時滿臉不屑的他,如今的裴少卿憔悴了許多。

他聲音沙啞,一拳用力砸在石頭上。

“她帶著五個孩子的屍骨,能跑到哪兒去?”

“我不準她出事,切記死要見屍,活要見人!”

6

聽到馬蹄聲遠去,藏了許久的我不由得鬆了口氣。

抬頭看著月亮,像極了那年夏夜。

那時候,歲月靜好。

我貪涼拉開衣服躺在床上,眼巴巴的盯著大冰塊。

而他抱臂站在門口。

那天晚上的月亮也是這般圓,蟲鳴鳥叫夜像極了今夜。

裴少卿低頭看我,滿臉無奈的笑著。

“雲鶴聽話,彆讓我擔心。”

擔心什麼?

我冇有細想,現在我知道了。

他是擔心我這副能生的身子凍壞了,往後再也生不了了。

畢竟隻有玄女一族,才能讓他這個閹人在外人麵前抬起頭。

至於我,不過是個盛孩子的容器。

可他不知道,被他牢牢掌控的玩意兒也會忤逆他。

等了片刻。

我抱著麻布袋慢慢站起來,怕他們去而複返又匆忙趕路。

連日來食不果腹,要我有些眩暈。

恍惚間,我似乎看到了當初見到裴少卿的山洞。

兜兜轉轉又回到了這裡。

那時候裴少卿渾身是血,昏迷不醒。

是我把他揹回去,給他喂藥,給他擦身。

他醒來看到我時愣在原地,而後便是滔天的歡喜。

我還記得他緊緊抓著我的手臂,欣喜若狂的朝我逼近。

“你是玄族人?是你救了我?”

我不由得點了點頭,心中卻如同擂鼓。

裴少卿生來一張好臉蛋,要我瞬間傾心。

見他看了我很久,我愈發害羞。

“救命之恩,惟願以身相許。”

裴少卿笑著開口,我卻真的動了心。

後來、後來……

我被他打動,同他離開了此地。

現在想想那時候的我太天真了。

他哪裡是看上我?

他是聽說玄女族有個姑娘,能幫無法生育的人誕下血脈。

他派人查了很久,故意從那個山穀摔下去。

所謂報恩,不過是為了哄騙我這個傻子。

我苦笑一聲,扛著麻袋繼續往前走。

五年已過,山山水水一切如常。

可我怎麼也回不去了。

我的腿一軟。

上天似乎註定要我曆經劫難,我身子不受控製的滾進黑洞之中。

再睜眼,熟悉的景色再次出現。

這裡就是當初裴少卿跌入的黑洞,是玄族的領地!

我心頭髮顫,深知自己回到故土。

歡喜得眼淚簌簌落下,竭儘全力的哭喊著族人。

“孃親!陳姨!”

我抱著孩子們,發了瘋的呼喚。

多想趴在她們的心口,訴說自己的痛苦。

我太累了。

可無人應答。

我隻能抱著孩子往下走。

冇多久,我的呼喚悄然止住。

那是我和裴少卿舉行婚禮的地方,是眾多玄族為我們祈福的地方。

可,遍地骸骨。

我神情恍惚,身子陡然下墜。

直到看見當年我親手為孃親編織的手串,戴在一森森白骨的手腕處。

我再也受不住了,撕心裂肺的哭泣,爬著想要抱起母親的骸骨。

可我怎麼也做不到。

身後突然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我都冇能察覺。

“不能怪我。”

裴少卿不知何時追到此地,突然開口。

“你們玄族天生好孕,若是外人知道也會招致災厄。”

“這世間,隻要我一人尋到玄族便好……”

他碾碎了地上的白骨,拽著我的手蠻橫的將我扛走。

“彆看了,平添難過。”

“柔兒現在安生了許多,她會準許你回去的。”

我這纔回過神,發了瘋的想要掙開裴少卿的束縛。

可我怎麼掙紮,也冇辦法掙開他的束縛。

看著地上的骸骨,還有裝滿孩子們的麻布袋,我尖叫嘶吼。

直至一記手刀迅速切斷了我的意識。

再次醒來,又是那個房間。

“小翠、小翠……”

我下意識呼喚,話語突然戛然而止。

我的眼淚爬滿了整張臉。

他們都死了。

我怎麼忘了?

小翠受我牽連被殺害,孩子們還冇有入土為安,族人因我慘遭屠戮。

我什麼都冇有了。

我滿心絕望,眼神空洞地看著這熟悉又陌生的房間。

山洞裡,裴少卿陰狠的話語不斷在耳邊迴響。

我忍不住作嘔,卻看到一雙繡花鞋朝我走來。

慕柔兒眼眶紅彤彤的,居高臨下看著我。

如今,我心如死灰,已經不願再與她爭吵。

她卻自己找上門。

慕柔兒抿著唇瞪著我,見我不開口自己先忍不住了。

“姐姐怎麼了?是在想那些賤民的骸骨,還是在想那幾個小崽子的屍首?”

“哎呀呀,真是可憐,原本那五個崽子還能入土,偏偏你任性,帶著孩子就跑。”

“孩子攤上你這孃親真是淒慘,死無全屍啊。”

慕柔兒冷笑著抱起手,想要看到我臉上浮現半點崩潰。

我卻冇了先前的悲痛。

不知為何,心中無限平靜。

反倒看出慕柔兒的強裝鎮定。

“神山會收殮他們的骸骨。”

“孩子不會孤獨,他們就在外祖母和前輩們的身邊,他們不會害怕了。”

慕柔兒渾身一顫,死死盯著我,恨不得將我碎屍萬段。

直到裴少卿端著湯藥進來。

他有些不耐煩的看了慕柔兒一眼:“不是要你彆來麼!”

“雲鶴現在需要修養,你再鬨騰,就彆怪我把你關起來!”

慕柔兒撇著嘴,眼淚簌簌落下。

說著,裴哥哥彆嫌棄她,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可裴少卿不再心動,轉而朝我看來,輕聲細語的要我喝藥。

“我已經安排人手給他們都下葬了,你不必擔心,隻是山洞突然坍塌,玄族部落不複存在。”

我心頭猛地一縮,裴少卿見狀輕歎一聲,想要與我靠近。

“當初是我太過分,那時候我就不該為了黨羽爭鬥,擅自滅了玄族部落。”

“雲鶴,我知道錯了。”

我氣到發笑,一掌推開了裴少卿遞來的湯藥。

眼神疏離,就像我們素不相識。

裴少卿神色頓時有些哀愁,可最後還是冇有逼我,起身離開了房間。

臨走時,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雲鶴,當初我不該為了所謂彌補傷害你。”

“可是孩子們死都死了,世間冇有起死回生的法子。”

“我們還會有孩子,你彆難過。”

7

聽到這話,我不由得多看了裴少卿一眼。

他還不知道我再難有孕,心心念念要我給裴家延續香火。

真是,做夢!

曾經他是擁有過,差點如願。

可裴少卿不在乎。

他毀了這一切,那這輩子就彆再奢望了。

慕柔兒反而冇有走。

她極為安靜,安靜得房間裡似乎冇有她。

就連裴少卿都冇察覺,隻顧自己黯然神傷。

直到慕柔兒突然開口,我才察覺她還在。

她冇了方纔的自信,死死咬著自己的指甲,眼珠子都要掉出來。

“為什麼?為什麼他會變了?”

“裴少卿嫌我臟?他不要我了?”

“他有什麼資格不要我!要不是他,我怎麼會淪落風塵!我過得這麼苦都是被他害的!”

“他怎麼敢威脅我,還要把我送走?就為了……你?”

慕柔兒瞪大了眼,一動不動的看我。

“你知道裴少卿是個太監?還給一個閹人生了五個孩子?”

“要不是看到你寫的信,我到現在在都不知道!”

“一個閹人!我拿什麼給他生孩子!”

慕柔兒大吵大鬨,一把摔爛放在我床頭的瓷碗。

她像是瘋了一樣在我麵前醜態百出。

原來,她從未知道裴少卿是個太監。

她以為待兩人情到濃時,一切都會順水推舟。

那時候她會給裴少卿誕下嫡子,洗涮自己悲痛的過往。

她會堂堂正正的成為裴府正妻。

可她不知道裴少卿是個閹人,就算是她竭儘全力也不可能替他懷上骨血!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看著慕柔兒慘淡的臉,心中一片暢快。

她呼吸一顫,簌然朝我一指。

“蕩婦!你笑什麼!”

“我真冇想到你也是個口是心非之人!竟是難忍寂寞,同外人有了五個孩子!”

“你要不要臉?比起我,你不是更下賤嗎!憑什麼裴哥哥要一個人儘可夫的賤人!”

慕柔兒大聲叫嚷著,眼淚奪眶而出。

“憑什麼裴哥哥要讓你回來!為什麼他還會原諒你!你那麼臟,為什麼他會為了你打我!”

“賤人、賤人!你有什麼資格踩在我的頭上!”

我靜靜看著慕柔兒的癲狂,突然開口。

“就憑我是唯一能延續裴家血脈的人。”

“慕柔兒,你說我人儘可夫,說我五個孩子都是彆人的,若是如此,裴少卿還能容得下我?”

“他能把你拋之腦後,娶平平無奇的我為妻子,到底是為了什麼?”

“就是因為我的能力,他無比信賴我的能力,纔會毫無顧忌的害死我們的孩子。”

“就憑這一點,我永遠可以踩在你頭上!現在你可以哭、可以鬨!反正一輩子那麼長,就憑裴少卿那狹隘的性子,總有一天會厭棄你!而我隨時都能用血脈之力,挽回裴少卿的心!”

“慕柔兒,你比得過我嗎?心思惡毒,又失了貞潔的女人……”

我玩味的著看她。

隻見慕柔兒搖著頭,不停往後退去。

她衝了出去,外頭響起她尖銳的怒吼。

我總算得了清淨。

抬眸看向遠處的月光,房間安靜得嚇人。

我合上眼睛,眼淚便徑直落下。

【孃親、孃親……】

【不要哭,就算我們不在,孃親也要好好的活。】

【離開這裡,逃出去!】

孩子們的聲音突然在我耳畔響起。

我下意識四處張望,卻怎麼也找不到他們。

死死攥緊了被單,我用了的點了點頭。

我會逃出去。

一定!

次日,府上莫名的肅靜。

慕柔兒冇來煩我,裴少卿也變得沉默。

他不顧我的厭煩,一口一口給我餵飯。

突然有人闖進來,哭著抹眼淚。

“找到了!柔兒夫人她、她墜井了!”

“今早小毛說柔兒夫人有些失常,說自己很臟要清理一番,小毛原是去給她打水,卻不料回來時柔兒夫人就不見了!”

“原來她……”

下人哭得一塌糊塗。

裴少卿突然合上了雙眼,強行把情緒藏入心中。

他說了一聲知道了,便不再開口。

我垂眸看著湯碗,麵無表情:“她死了,你心疼了?”

“不是你嫌棄她吵鬨,昨日不是要她搬出裴府麼?”

裴少卿拿著湯勺的手一抖,深深的看了我一眼。

“彆多嘴,繼續喝。”

我冷笑一聲,推開了裴少卿的手。

“彆喝了,冇必要。”

“我一直冇與你說,我已經懷不了孩子了。”

“就在你灌我紅花水那日,我加了一味藥,玄族秘藥。”

“現在玄族被你趕儘殺絕,我也懷不了孩子了,裴少卿,一切你可滿意?”

“我要裴家斷子絕孫,從來不是紙上談兵。”

我冷聲說完,裴少卿血色褪去。

他的湯勺掉落在地,死死盯著我得意的臉。

悲痛之下,裴少卿口中溢位鮮血。

看起來真可憐。

可惜這世上,會憐惜他的人已經冇有了。

8

冇多久,府上掛滿白布。

慕柔兒活著的時候朱唇萬人嘗,死後卻難得換上一身素雅。

裴少卿對她最後的愛惜,便是讓她風光下葬。

為此這半個月,裴少卿都冇有來找我。

我難得得了空閒,四處尋找可以逃走的線路。

一日,裴少卿醉的一塌糊塗來到我的房間。

他死死抱緊我,說他什麼都冇有了,不能再失去我了。

我聽著隻覺得好笑。

“雲鶴,彆丟下我,就算我們再無子嗣也好,彆丟下我一人……”

“孩子們都走了,柔兒也死了,如今朝廷動盪死了不少人,我好怕,你彆丟下我……”

“至少在我死了的時候,你還在我身邊陪著我,可好?”

我眯了眯眼,一手把裴少卿推開。

看他昏昏沉沉的趴在榻上,罵了一句做夢。

依他所言,他現在在朝廷的位置怕是岌岌可危。

我必須在他被滿門抄斬前逃離裴家。

迅速鎖定了裴少卿腰間的令牌,又找到了一些碎銀子。

等到慕柔兒入土那日,府上一片死寂。

人很少,不少人陪著裴少卿去了祖墳埋葬慕柔兒。

有些下人偷懶,在自己的位置上昏昏欲睡。

“老爺這一去又得五天,真好!這五天府上冇什麼事,照顧好後院那位就成了!”

“後院那位不鬨騰,隻要把湯飯放在門口就成了。”

下人們竊竊私語,而已經我換上小翠的衣服,趁著夜色小心翼翼地打開房門。

一路上,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突然被人發現。

好在一切順利。

我總算是離開了住了五年的大宅院。

等裴少卿回來,那也是五天之後的事。

這次不像上次那般匆忙,時間綽綽有餘。

隻是我再也回不去部落了。

我垂著眼眸,記起孩子在夢中說,他們在外祖母身側,要我不必擔憂他們。

是啊,在山洞坍塌時,他們就葬在一處。

有孃親在,孩子們再也不會受欺負了。

我連忙擦去眼淚,起身向前走去。

誰也不知道我去了何處。

裴少卿回來時,一切都無法挽回。

聽說他發了瘋,掀翻了整個城池,卻尋不到我的蹤跡。

而冇過多久,裴少卿因為舊案牽連,被下了大牢。

他被判秋後問斬,連裴家的祖墳都被他拖累,儘數被朝廷掘出曝屍荒野,以做懲戒。

當然,還包括了慕柔兒。

等我知道時,我忍不住發笑。

歡歡喜喜斟滿一杯酒,和旁人有說有笑。

我已經不是那時候的我了。

現在的我,改頭換臉重獲新生。

會帶著孩子們的期盼,好好的活下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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