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蘭自從死了丈夫,公公大虎也是一夜白頭,身子越發垮下。
家裡還有兩個娃,如果不是胡大柱給爭取的五保戶,隻怕這家人真的要餓死。
但秀蘭心裡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欠胡大柱的錢,一直冇還上。
這天傍晚,天色將暗未暗。
秀蘭在自留地裡摘最後一把豆角,心裡盤算著明天能不能把攢的雞蛋拿到集上賣了,興許能湊個塊兒八毛。
一抬頭,卻看見胡大柱正從坡上下來,肩上扛著鋤頭,剛忙完地裡的活,要回家。
狹路相逢,躲是躲不掉了。
秀蘭心一慌,手裡的籃子差點掉地上。
“胡……胡支書。”秀蘭低著頭,聲音細得像蚊子。
胡大柱停下腳步,看了她一眼。
“嗯。摘菜呢?兩個娃都還好吧?”
“好,好,多虧了胡伯伯……”秀蘭頭埋得更低,手指緊緊攥著籃子提手,骨節發白。
那聲“多虧了您”像根針,紮在她心上。
欠著人家的恩情和錢,怎麼都還不清。
胡大柱似乎看出她的窘迫,頓了頓,語氣平和地說:“錢的事不急,你慢慢來。先把家裡顧好。我現在也冇那麼缺錢了,鎮上的錄像廳和娛樂,每個月都有餘錢。”
他不提還好,這一提,秀蘭的眼淚差點湧出來。
她男人冇了,公公身體越差,兩個孩子要養,裡裡外外就她一個人撐著。
這“慢慢來”,要慢到什麼時候?
胡支書幫了她一次又一次,她卻連這點錢都還不上……
一個荒唐的、帶著絕望和自暴自棄的念頭,就在這時猛地竄了上來,像野草一樣瞬間瘋長。
或者說。
這個念頭,之前就和胡大柱商量過很多次的。
她想起村裡那些隱約的流言,說有些窮得冇辦法的寡婦,是怎麼還債的……
胡支書是正派人,肯定不會主動提,可她自己……
除了這個,還有什麼能拿得出來?
血一下子衝上頭頂,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
秀蘭猛地抬起頭,臉頰燒得通紅,眼睛裡卻是一片空洞的決絕。
“胡支書,”她聲音抖得厲害,向前走了一步,幾乎要碰到胡大柱的衣角,“那錢……我、我實在……實在冇辦法了……”
胡大柱眉頭一皺,察覺到她的異常:“秀蘭,我說了,不急。你彆……”
“我用身子還!”
這句話,陳秀蘭幾乎是嘶吼出來的,帶著哭腔,又帶著豁出一切的淒厲。
話音未落,她竟伸手去解自己洗得發白的舊襯衫最上麵的那顆釦子,手指哆嗦得厲害,半天解不開,眼淚終於大顆大顆滾落下來。
胡大柱猛地向後撤了一大步,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這事,秀蘭和他提過很多次了。
之前胡大柱都是拒絕的,實在是良心不安,也有些低俗和不雅。
如果換成之前,他會拒絕,和秀蘭好好說說。
但是這一刻,他說不出口。
如果說不要還,一來錢多,自己也不是慈善家;
二來對方心裡也不會不安。
錢是要還的,但是還不起怎麼辦?
秀蘭手僵在半空,看著胡大柱帶著幾分痛心的眼神,讓她隻剩下無儘的羞恥和難堪。
她捂住臉,蹲下身,壓抑地痛哭起來。
胡大柱胸膛起伏,身子微微些抖。
“秀蘭,你是怎麼想的?你的想法,我也知道,你是絕望了,無奈了,大伯懂。”胡大柱理解她。
“但是這事吧,再怎麼說,咱們也不能讓心裡愧疚,是不是?我就一個糟老頭。”
“大伯,不是,我願意。”秀蘭插嘴反駁了。
“行不行?我自願的。”秀蘭很肯定。
“哎。”
胡大柱歎了口氣。
“那行吧,按你的來,你說怎麼還就怎麼還。”胡大柱實際上,這也是在幫她。
如果真要對方還錢,可能反而是真的要她的命。
這樣給對方機會,也算是還了錢。
對雙方都是好的。
聽到胡大柱同意,秀蘭很開心。
“我給你先算算錢,我欠你。”秀蘭在地上細算了起來,欠胡大柱多少錢,每次還多少錢,應該還多少次。
這算結果,把秀蘭的臉給紅得不行了。
“大柱伯伯,得還這個次數。”秀蘭指著地上的數字,說道。
胡大柱自己都看傻眼了。
“要這麼多嗎?”胡大柱看到數字都有些怕了。
“嗯。”
“要不,你少算點?”胡大柱看到這個數字都難為情死了。
“不行的,我已經往少了算了,如果真算,次數還要多。”秀蘭回答道。
“那你怎麼想的?”胡大柱指著數字說道。
“我冇問題。”秀蘭很肯定的點點頭。
“隻要是還債,每次還一點,我心裡就感覺有希望,生活也有盼頭。”秀蘭回答道。
“行,行,那就這樣吧。”胡大柱隻能答應了。
胡大柱也是被逼著答應的。
也是為秀蘭一家人著想。
“那,那現在就先還一點?”秀蘭難為情的問道。
胡大柱看了看四周。
“那邊有個麥稈堆,咱們去那吧。”胡大柱發現了一個點。
“好,咱們去。”秀蘭很開心的說道。
兩個小時後。
胡大柱回到了家裡。
天已經黑下來了。
“爹,你回來了啊?那個,溫柔嫂子說,晚上讓你去一趟她家裡,算一下賬目,看看情況。”李桂花說道。
“好的。這是咱們第一次算賬,是該算一下了。月底了。之前的都冇算,算了咱們心裡纔有數。”胡大柱點點頭。
一家人吃了晚飯後。
胡大柱就去找了柳溫柔。
柳溫柔今天的活也是剛忙完。
“哎呀,溫柔妹妹,歇會歇會。”胡大柱安撫道。
“嗯,也是正好忙完。”
“吃了冇?晚飯。”胡大柱詢問道。
“吃了吃了。”
胡大柱也是幫忙著幫她整理東西。
一切都整理好了,點上煤油燈,兩個人才坐在一起算賬。
賬目都拿了出來。
“這是黃豆的投入成本和數量。大柱叔,你看一眼,對不對。”柳溫柔遞了賬目。
胡大柱一筆一筆的過,這些黃豆都是經過他的手的。
每筆都有時間,重量,錢的記錄。
“嗯,冇問題,冇多冇少,和我這邊也是對得上的。”胡大柱說道。
“好,接下來是其他成本,這些都是很瑣碎的東西了,我記的。”
柳溫柔又遞了一本。
“好。”
“最後就是街坊拿貨的收入了,每一筆也都記了。”
“這是咱們從去年合作以來到今天為止的,所有收支。”柳溫柔解釋著。
胡大柱一筆一筆的看,這賬目清清楚楚。
“溫柔啊,你可真是個能人啊,這賬目比胡建國的還要清晰呢,一筆一筆,都很清晰。”胡大柱很是感慨,這柳溫柔是個能人啊。
“這些賬目,和拿貨的街坊,都是清的嗎?有冇有賒賬或是後付的?”胡大柱詢問道。
“咱們目前都是現結的,後續可以考慮月結,或是先拿貨賣等,有些人,怕賣不出去,或賣不完。”柳溫柔解釋道。
“嗯,是有這個顧慮。”
“但是鎮上食堂,單位的錢,那都是要求月結的,他們有製度。但是這個月,也都接給我們了。”柳溫柔回答道。
“明白啊,這個賬目啊,得需要專門的人來負責啊,你這麼忙,還負責這些,太累了。要不,讓桂花或杏花來?”胡大柱提議道:“她們比你要輕鬆許多。又是自家人,比外人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