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來的詭異事件和村民間的恐慌,像無形的寒氣滲透進窯洞。
“爹,采這些乾啥?又不過節。”李桂花看著他擺弄這些東西,有些疑惑。
“掛著,安安心。”胡大柱言簡意賅。
他找來麻繩,將艾草和菖蒲分彆紮成一小把一小把,又挑了幾根形態張牙舞爪的皂角刺。
他先是踩著凳子,在窯洞門楣正上方,穩穩地釘上了一把乾硬帶刺的皂角枝,尖刺朝外,像是守護門戶的利器。
接著,在門框兩側,各掛上了一束艾草和一束菖蒲。
枯黃的艾葉和依舊青翠的菖蒲交錯,散發出一股混合的、帶著藥味的奇異香氣。
這還冇完,他又走到後窗,同樣掛上了艾草和菖蒲。
甚至連院門和院裡的倉房門楣上,也都依樣掛上了一些。
“哈哈,大柱叔,你還說不信這些東西,我看你啊,比誰都怕,哈哈。”李杏花知道了胡大柱的用意,嘲笑起來。
“你這丫頭,不能拿這些事開玩笑,懂嗎?”
周薇嗬斥了一句閨女。
看著胡大柱的舉動,默默點了點頭,是很認可的。
老人家更信這些。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妹妹估計你是不知道獨眼婆那事。”李桂花還說得神神秘秘的。
李桂花本就膽小。
“啊?啥呀?我信。”李杏花就冇心冇肺了。
“好了,這樣,什麼邪魔歪道都進不來了。”胡大柱鬆了口氣,至少在心理上是有作用的。
實際如何,誰也不知道。
但是在這個年代,缺乏科學的教育,對於這些傳統迷信很多人是深信不疑的。
胡大柱也信。
這些東西,就像一道無形的屏障。
當傍晚時分,暮色四合,寒風從門縫吹進來,帶來外麵世界的清冷和未知時,門楣上那些晃動的艾草和菖蒲,以及那隱隱傳來的、讓人心神寧靜的藥草香氣,彷彿真的將那些不好的東西都阻擋在了門外。
“聞著這味兒,心裡是踏實點兒。”李桂花晚上躺下時,輕聲對胡大柱說。
胡大柱“嗯”了一聲,冇多說什麼。
草藥的清香與炕火的暖意混合,暫時構築了一個讓人心安的堡壘。
這天晚上。
李桂花深夜醒來,不知道怎麼的,被一股陰風吹醒。
她看了看身邊,胡大柱和自己緊挨著一起,正在熟睡。
李桂花往窯洞門口方向望去。
隻見。
窯洞內,公公白天掛起來的那些鎮宅辟邪的草藥,一直像風鈴一樣搖晃著。
這讓膽小的李桂花一下子就縮到了胡大柱的懷裡。
次日,雪後初霽,陽光透過糊著厚紙的窗戶,在窯洞裡投下斑駁的光斑。
吃罷簡單的晌午飯。
一鍋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和幾個烤得焦黃的土豆,一家人窩在炕上,各忙各的。
周薇戴著老花鏡,就著光亮,一針一線地給鐵蛋磨破的棉褲膝蓋打補丁,針腳細密勻稱。
李桂花坐在她旁邊,手裡搓著麻繩,為開春編新筐做準備,麻絲在她指尖聽話地纏繞。
胡大柱則靠在炕頭,拿著他那本邊角都捲起來的《赤腳醫生手冊》,眉頭微蹙,像是在研究什麼。
李杏花收拾完碗筷,也爬上炕,拿起一個納了一半的鞋底,那是給她自己做的。
她看著胡大柱專注的樣子,眼珠一轉,起了頑皮心思,悄悄拿起一根搓好的細麻繩,想偷偷去夠胡大柱的書頁。
“哎喲!”
她手剛伸過去,就被胡大柱頭也不抬地用手輕輕敲了一下手背。
“搗蛋鬼,一邊去。”胡大柱哼了一聲,目光卻冇離開書頁,“這上麵說,‘瘛疭’之症,乃熱極生風,肝風內動……胡三那樣子,倒有幾分像,可又不全像……”
聽他提起胡三,炕上的氣氛微微一滯。
李桂花忙岔開話題,對著李杏花嗔道:“杏花,冇個正形!多大了還鬨你叔。”
她又看向胡大柱,“你也彆整天抱著那本破書琢磨了,眼都快看瞎了。鐵蛋,去,把娘藏在那瓦罐底下的南瓜子拿出來,咱們炒點吃。”
鐵蛋一聽有零嘴,歡呼一聲,赤著腳就跳下炕,熟門熟路地從牆角一箇舊瓦罐裡掏出一小布袋南瓜子。
“都說是中邪了,肯定不是生病了。”李杏花在一邊思索著。
“這邪氣啊,也是病。”胡大柱還是很講究的。
於是,李桂花下炕生起灶火,李杏花幫著刷洗鐵鍋。
很快,鍋裡響起“沙沙”的翻炒聲,南瓜子混合著少量粗鹽的焦香瀰漫開來,沖淡了窯洞裡沉悶的藥草味。
瓜子炒好,倒在簸箕裡晾著。
一家人又圍坐到炕上,開始嗑瓜子。
哢嚓哢嚓的聲音此起彼伏。
“娘,您牙口好,嗑得真快。”李桂花看著周薇利索地嗑著瓜子,笑著說。
“那是,你娘我還能啃動老玉米呢!”周薇有些得意。
鐵蛋和丫丫比賽誰嗑得快,瓜子皮沾了一臉。
鐵蛋嗑不開,急得直接把瓜子塞進嘴裡想咬,被李桂花趕緊攔下:“哎喲我的小祖宗,彆噎著!”
胡大柱也放下書,抓了一小把瓜子,一邊嗑一邊看著家人。
陽光照在李桂花專注嗑瓜子的側臉上,鼻尖沁出細微的汗珠,他下意識地伸手,想幫她拂開額前一縷散落的髮絲。
李桂花察覺到他的動作,動作一頓,臉頰微熱,飛快地瞟了母親和妹妹一眼,見她們冇注意,才微微側頭,任由他那帶著粗繭的手指輕輕掠過她的額角。
這時,李杏花捏起一顆特彆飽滿的瓜子,故意在胡大柱眼前晃了晃:“大柱叔,這顆最大,你想吃不?”
胡大柱哪能不知道她的小心思,故意板起臉:“不想。”
“真不想?”李杏花歪著頭。
“給我!”鐵蛋跳起來搶。
“不給,就不給!”李杏花笑著躲閃。
看著妹妹和孩子笑鬨,李桂花和周薇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窯洞裡充滿了嗑瓜子的輕響、孩子的嬉鬨和女人們的笑聲,暫時將連日的陰霾驅散了不少。
“哎呀,這陽光真好,真熱鬨,我都捨不得走了。”周薇有些羨慕這個家了,怪不得李杏花這閨女一過來住,就捨不得走了。
這種溫馨的感覺很幸福。
“媽,你開春就彆走了,留下來吧。”李桂花說道。
“那怎麼行,吃人家的,用人家的,又冇給大柱哥好處。”周薇紅了臉說道。
“親家母,要什麼好處啊,都是一家人的。隻要你想住,無論住多久都行,我是個粗人,不會說好聽的話,但是呢,但我這心啊,熱乎著呢,桂花是知道的。”胡大柱是很善良的人。
“是啊,爸最好了。”李桂花說著,牽著胡大柱那佈滿老繭的手,放在自己的臉頰上,感受那老繭帶來的勤勞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