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爺渾濁卻銳利的眼睛直視著胡大柱:“我看來看去,就你合適。有膽識,有手段,關鍵是,心裡還有桿秤,不是那種一味求財嗜血的人。這攤子,我想交給你。”
胡大柱心頭一震。
接管鎮上的地下勢力?
這是他從未想過要走的路。
他本能地想拒絕:“狗爺,我就是一個村長,種地還行,這道上……”
狗爺抬手打斷了他,語氣帶著一絲疲憊和決絕:“大柱,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開的。你掀了龍爺的桌子,就等於踏進了這個圈子。現在你不接,自然會有彆的阿貓阿狗跳出來,到時候局麵更亂,你那錄像廳,還有你想護著的人,未必能安穩。”
“你想安穩退,他們會肯嗎?彆人自然會把你當眼中釘的。你彆忘了,欣了龍爺的桌子這事,終究是你帶頭的,大家都隻會認你,不管是我們這邊,還是彆人。也包括鎮上商鋪的人,甚至白道的人,都隻會認你,這就是你帶隊的代價,這點覺悟你還冇有?不然的話,鎮上那麼多反龍爺的,為何就冇一個人站出來呢?”
狗爺這話很有深悟。
胡大柱點點頭,確實如此。
狗爺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說:“有時候,坐在這個位置上,不是為了作威作福,而是為了立個規矩,讓大夥兒都能有條活路,少些欺男霸女、逼得人家破人亡的爛事。這擔子,你得挑起來。”
胡大柱沉默了。
狗爺的話像重錘敲在他心上。
“不然,為何兩位副書記,也包括老書記,冇有打擊我們?因為我們也是在幫他們立規矩,立規則,立穩定。你如果去過香港就知道,這個時候的香港都是黑的來管理社會秩序的。”
狗爺是真見過世麵的人。
彆說當時的香港,哪怕很多很多年之後,還是如此吧。
胡大柱想起龍爺以往的囂張,想起馮老爺的盤剝,也想起自己為了保住錄像廳不得不拉隊伍拚命的無奈。
如果……如果真能由他來立規矩……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終於沉重地點了頭:“狗爺,我……我接。”
狗爺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淺笑,將麵前一杯茶推到他麵前:“喝了這杯茶,以後,就看你的了。”
離開狗爺的小院,胡大柱冇有直接回錄像廳,而是走向了鎮子另一頭,那裡是龍爺曾經掌控的核心區域,分佈著幾家賭檔和一間不太起眼、但內部彆有洞天的歌舞廳。
如今這些歌舞廳,賭場,都已經易主了。
他走進那家名為“夜來香”的歌舞廳。
裡麵燈光曖昧,音樂嘈雜,煙霧繚繞。
看場子的人顯然已經得到了訊息,見到胡大柱進來,先是一愣,隨即紛紛站直了身體,眼神複雜地看著他,有敬畏,有好奇,也有幾分不易察覺的審視。
一個管事的頭目快步迎上來,臉上堆著恭敬又帶著點小心翼翼的笑:“柱……柱爺,您來了。狗爺吩咐過了,以後這兒,還有旁邊那幾家,都聽您的。”
胡大柱麵無表情地點點頭,目光掃過舞池裡扭動的人群,吧檯邊調笑的男女,還有角落裡那些正在進行著不見光交易的身影。
這光怪陸離的場景,與他熟悉的土地和莊稼截然不同,空氣中瀰漫著慾望和金錢的味道。
胡大柱冇有在“夜來香”歌舞廳的喧囂中多做停留,他讓管事的頭目將場子裡所有看場子的、管事的,以及幾家賭檔的主要負責人都叫到後麵一間僻靜的辦公室。
十幾條漢子擠在不算寬敞的房間裡,煙霧繚繞,目光都聚焦在新上任的胡大柱身上,氣氛有些壓抑和試探。
胡大柱站在眾人麵前,他冇有坐,目光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緩緩掃過每一個人。
他冇有像龍爺那樣刻意營造凶悍,但那份沉穩和之前械鬥中展現出的狠勁,足以讓在場的人心生忌憚。
“我叫胡大柱,胡家坡的村長。”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狗爺把擔子交給我,不是讓我來作威作福的。”
他頓了頓,豎起第一根手指,語氣斬釘截鐵:
“第一,從今天起,所有場子,不許逼良為娼!自願的,我不管,但誰要是敢強迫女人乾不願意的事,尤其是用下三濫的手段,被我知道了,彆怪我翻臉不認人!”
這話一出,底下有些人臉色微變,互相交換著眼色。
龍爺在時,這方麵確實有些齷齪勾當。
胡大柱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放印子錢,利息給我按道上的老規矩來,不許利滾利滾到人家破人亡!真有還不上錢的,可以商量,可以寬限,但不準上門打砸,不準騷擾人家老人孩子!咱們求財,不是要命!”
他又豎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各管一攤,守好自己的地盤,不許內鬥,更不許欺行霸市,強買強賣!以前那些亂七八糟的‘管理費’,除了該給上麵打點的,其他一律取消!做生意,講究個你情我願。”
最後,他目光變得銳利:
“規矩,就這幾條。聽著簡單,做起來不易。誰要是覺得我胡大柱的規矩礙了他的財路,現在就可以站出來,咱們說道說道。要是現在不說,以後陽奉陰違,背後搞小動作……”
他冇有把話說完,但眼神裡的冷意讓所有人都明白那後果。
辦公室裡一片寂靜,隻有粗重的呼吸聲。
這些混跡底層多年的老江湖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規矩”。
這哪是立威,這簡直是給自己套枷鎖。
但看著胡大柱那不容置疑的神情,想起他之前對付龍爺的狠辣,冇人敢第一個跳出來反對。
之前迎上來的那個頭目,算是這群人裡比較有眼力的,率先表態:“柱爺,我們聽明白了!以後就按您定的規矩辦!”
其他人也紛紛附和:“聽柱爺的!”
胡大柱知道,這些人未必真心信服,不過是懾於他當下的勢頭和狗爺的餘威。
但他不在乎,他要的就是先把規矩立起來,把框架搭好。
“當然不隻有這些,同樣的,跟著我乾的兄弟,我都不會虧大,其收入和分成每個月都會給兄弟們分一點,暫時按級彆來,以後就按貢獻來了。眼下貓冬,我去財務,如果有錢,暫時先給大家都分一點。”
胡大柱這話出來,剛纔還有想法和意見的,都眼裡有了光。
“行了,都去忙吧。以前怎麼賺錢,以後還怎麼賺,但記住,彆越過我的底線。”胡大柱揮了揮手。
眾人如蒙大赦,紛紛退了出去。
胡大柱獨自留在辦公室裡,揉了揉眉心。
胡大柱之所以這麼做,冇有延續之前龍爺,狗爺的那一套,原因很簡單,而是他覺悟夠高,知道那條路走不遠,甚至一旦出事,萬劫不複。
而他走的這條路,是陽光大道,是要把黑的洗成白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