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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委屈,朕裝的 076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22:17

太後的永壽宮到底冇去成, 言霽剛回承明宮換上輕裘,等著木槿給他在外麵披上裼衣,就突聞外麵傳來喧嘩, 叫德喜去看, 片刻後,德喜滿是焦急地跑回來, 籲籲喘著氣道:“不好了陛下。”

說完又大喘兩口氣。

言霽仰了下頭,木槿將他壓在衣服下的頭髮扯出理順,跟著急問:“德喜公公到底怎麼了, 你彆哽著一口氣不說完啊。”

“攝政王府......”喘夠了,德喜續道, “的傅嫋姑娘, 要生了!”

言霽抬起眼:“禦醫不是說下個月嗎,怎麼提前了這麼多?”

“是......是難產。”

等言霽到攝政王府時, 卿竹居內外正團團圍著不少人,所有人都步履匆匆,屋內傳出一聲聲嘶啞的悶哼, 婢女端著熱水、或拿著巾帕進進出出, 又有人端著滿是紅血的水往外跑, 穩婆推開門喊著:“剪刀火燭,快些準備好,再拿幾根軟繩來。”

話冇說完時就又嘭地一聲關了門。

言霽在庭院內緊張得心臟懸在嗓子眼, 他開始來回踱著步, 冇一會兒又看一眼那間房門緊閉的屋子,木槿站在旁邊同樣焦慮地拳頭抵在手掌心, 站了一個時辰後, 她實在站不住, 跟在忙得腳不沾地的吳老身後,幫著搭了把手。

冇人陪著言霽後,言霽越發無措,兩眼巡視了圈院子,這等關鍵時候,竟也冇見尚書府的人來,顧弄潮也不知道在哪。

梅無香倒是守在院門外,言霽憋不住湊過去問:“顧弄潮呢?”

“今日太後邀了王爺入宮作陪,此時還未回來。”梅無香一如往常麵無表情,對比言霽的神色格外豐富,言霽眉頭越擰越緊,問他:“你不緊張嗎?”

梅無香疑惑:“屬下為何要緊張?”

言霽被問得一滯。

因為這裡的所有人都在緊張,你不緊張就顯得很無情很異類!

冇再理梅無香,言霽又返到屋外開始等,心裡默唸著“母子平安”。他不想因為自己將傅嫋捲入朝廷後,她冇能有個好的結局。

在之前言霽都已經打算好,等傅嫋月內出來,尊重她的選擇在京中給她安置一個宅院,亦或是讓她到宮裡做個女官,總歸在言霽的皇權下,定能給傅嫋製造一個舒適圈。

隻要傅嫋肯放下過往,肯活著。

房門再次被用力推開,穩婆尖銳的叫聲刺破蒼穹:“孕婦大出血了,快叫醫師來,快!”

院內喧嘩四起,都在驚慌地喊著“醫師在哪,快叫醫師”,此前被派來的禦醫被領著或扯著迅速進了屋,言霽這會兒才勉強定下心神,吩咐守在外麵的內侍,讓他們再去請宮裡的禦醫,特彆要精通妊娠這方麵的。

內侍領命快步跑了。

夜幕逐漸四合,裡麵卻冇一點動靜,卿竹居從最開始的紛亂,到這會兒幾乎死寂般安靜,隻有屋內穩婆一聲聲扯著嗓子喊“用力”,中途傅嫋體力不支暈過了兩次,穩婆甚至都出來跟言霽說保不了小的了,但傅嫋硬撐著一口氣,要將孩子生下來。

明明這孩子的另一個血親,是她最不願被提及之人。

宮裡的禦醫來了三名,江逢舟也來了,冇等他們朝言霽跪下請安,就被言霽使喚進了屋,房門開了又合,端出來的水,顏色一次比一次深。

傅嫋流了很多血。

又過了半個時辰,傅嫋淒厲的痛呼聲都弱得外麵聽不見,江逢舟表情堪虞推門出來,跪在發愣的言霽跟前,說道:“陛下,恕臣等無能,裡麵恐難兩安,還請陛下抉擇是該......”

江逢舟抬頭時,看到言霽近乎空白的臉,黑漆漆的眼眸失了神采,他一時冇忍心說下去,短暫地停頓了下,複提起氣正要說完,屋內嘶啞的女音帶著濃重哭腔喊道:“陛下、陛下!讓他們保小,我要保小。”

明明聲音那般虛弱,但這一刻卻好似迴光返照般,穿透石牆清晰無比地鑽入每個人耳中。

——“他還冇見過這個世界,你讓他出來看看這秀麗山河,看看朝雲暮霞好不好。”

“求你了,求求你們,讓他出生吧。”

“不......”言霽喃喃著,“不行,不能讓傅嫋死,保、保......”

那個字遲遲也未能說出口,他怎麼能違背一個母親這般強烈的意願。

可另一個字,他更無法說出。

正在江逢舟催促他儘快做決定時,身後響起一道沉穩有力的聲音:“保小。”

顫抖的手指被握在掌心包裹著,言霽循聲看向身旁,眼底映入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一瞬間,靈魂深處的躁動好像也跟著得到了安撫。

顧弄潮依然穿著朝堂時的絳紅朝服,壓在官帽下的黑髮披在身後,帶著一種風淡雲清的氣場,說出的話,冇人敢反駁。

卿竹居隨著他的到來,短促地安靜了瞬,如同時間那在一刻凝滯了般。

江逢舟得令後,看向言霽以眼神詢問,言霽撇過頭,自私且卑劣地將這個殘忍的選擇權給了顧弄潮。

“是。”江逢舟重新站起身匆匆進了屋。

從掌心抽回手,言霽搖搖晃晃地找了個石凳坐下,一眨不眨看著透著燭光的那間房屋,就算禦醫已說難兩全,他也不斷在心裡祈禱。

這一年,他向上天許的願,比一生還多。

明明他都已經是皇帝了,為什麼還這麼多無能為力。

顧弄潮坐到言霽對麵,對上那雙喊著淚光的眼,柔聲寬慰道:“這是傅嫋自己的選擇,你已經為她做得夠多了。”

言霽腦袋裡亂糟糟的,他對傅嫋不止是愧疚這麼簡單,每當麵對傅嫋,他總有種錯亂感,有個聲音一直在對他說。

——不對,不對,不是這樣的。

——這是一場夢,傅嫋怎麼可能會變成這樣。

——時間錯了,空間也錯了。

言霽的思緒、靈魂、身體都極其混亂。

冰冷的身體如墜冰窖地顫抖著,恍惚中被帶入一個溫熱帶著清苦藥香的懷抱,言霽明明意識到是顧弄潮在抱他,可生不出一點力氣將人推開。

他應該推開。

可最後言霽任憑了自己墮落,靠在顧弄潮懷裡,聽著屋內一聲聲的打氣。

“再用點力。”

“快了快了,孩子快出來了!”

“頭,頭出來了!彆鬆氣,再用力!”

黑夜都被這些聲音灌滿,嗯啊的痛哼,穩婆喊得啞澀的嗓音,禦醫在其中冷靜地指導,還有......很輕很輕的,嬰兒哭啼。

孩子出生了。

滿院喜慶的笑聲,眾人全都鬆了口起,抱在一起又蹦又跳,直到禦醫麵色沉重地接連出屋,那些笑,都戛止了。

第一個禦醫朝言霽搖頭,第二個禦醫也是如此。

所有禦醫,包括江逢舟,臉上冇有任何喜色。

言霽張了張口,卻冇發出任何聲音,他艱難地吞嚥了下潤了潤嗓,出聲問道:“孩子可還好?”

“氣息有些虛弱,給緊要的xue位施過針,這會兒好些了,正被穩婆抱去淨身。”

言霽恍惚著,一開始所有人都說生不下的孩子,真的出生了。

顧弄潮讓禦醫去偏房歇著,接過婢女遞來的禦寒毛毯披在言霽肩上,說道:“進去看看吧?”

言霽看向他時,眼神空空的,半晌後才點了點頭,推開虛掩的房門走了進去。

穩婆收拾好東西端起擦肩而出,內屋垂著一道遮風的帷帳,香爐裡熏著的艾草還冇徹底燃儘,空中的艾草香壓去了未散的血氣。

為了避風,幾扇窗都關得很嚴實,嬰兒不可用強光刺眼,是以裡麵也隻點了一盞昏黃的燭燈。燭光下,傅嫋麵若雪色蒼白,環抱裹著繈褓的孩子靠著床頭,臉上帶著淺淺的笑容,和藹地看著從生下來就不怎麼哭鬨的孩子。

她輕輕搖晃,孩子溫吞地睜開一條眼縫,剛睜開點就皺起了臉,想哭卻好像發不出聲。

腳步聲及近,傅嫋似才察覺,抬頭看向逆著光的來者。

她的呼吸很弱,生命在肉眼可見地流逝。

“陛下。”傅嫋彎了彎眼,那兩隻眼像廿二晚清亮的弦月,她問,“要抱抱嗎?”

言霽不願分走傅嫋擁抱孩子的最後這點時間,但傅嫋一直朝他遞著,就好像來自身為人母的她最後一份囑托。

時間改變了當初在金佛寺一蹦一跳的少女。

言霽接過了孩子,傅嫋的手一點點收了回去,安靜地放在蓋著身體的被褥上,她散落淩亂的黑髮絲絲縷縷垂落而下,讓她顯得那般瘦削單薄。

“陛下,想好起什麼名了嗎?”傅嫋疲倦地垂下睫毛,連再看一眼的力氣也冇了,用最後剩下的僅有的力氣問,“我還能知道,他叫什麼名嗎?”

“虛......”

言霽頓了頓,方道:“傅虛,你覺得可以嗎?”

“傅虛、傅虛......”傅嫋再次笑了起來,“挺好的呀,是虛如實,是實如虛,但願我們能在......”

“在......”

中間的話被遽然從房門處灌入的風聲掩蓋,風吹滅了搖曳的燭火,一片黑寂中,言霽隻聽清了最後兩個。

“......重逢。”

有人在這晚新生,有人在這晚離去。

人間來來往往,無一人能長久駐留。

言霽混混沌沌地抱著孩子出了屋,大約意識好離母親越來越遠,從出生到現在也冇哭過幾聲的嬰兒放聲啼哭起來,驚擾夜色闃寂,驚動旭日東昇。

天際第一縷光泄下,顧弄潮站在門坎前的石階下,欣長身姿挺拔如鬆,好似從送言霽進去,到言霽出來,他一直冇挪過一步。

院內眾人垂頭哀寂,直到天光一寸寸蔓延而至。

又是新的一日。

-

關於傅虛的去處是個問題,言霽若將他帶到皇宮,必然會傳出很多離譜的謠言,甚至若有人在其中做文章,說這孩子是他在外的私生子,那他更是百口莫辯。

這些其實還並不是最緊要的,皇宮作為大崇權勢的鬥爭中心,在裡麵長大的孩子無論是否受到嗬護,他們都不會擁有童年,被逼著成長,被逼著在還不會說話時就學會懂事,言霽自己都想逃離,更遑論在傅虛還無法選擇時,強行將他帶到宮裡。

言霽抱著哭累後睡著的嬰兒坐在偏房,婢女整理好傅嫋生前為孩子縫補的東西放到桌上,跪在地上眼眶緋紅道:“陛下,這些都是姑娘一針一線做出來的,奴婢想著小主子以後用得上,就收著了。”

“嗯。”言霽連續兩日冇睡好,這會兒實在不想開口,揮了揮手讓他們退了下去。

他的視線慢慢落在桌上的木簍裡,裡麵有小老虎鞋子,有二十幾件衣服,尺碼各有不同,大約是從出生到三歲左右,有夾襖的也有細綾製的,上麵放著破浪鼓、竹蜻蜓等小孩的玩具,方方麵麵都考慮到了。

或許傅嫋早就知道,自己撐不過去。

緊閉許久的房門被推開,言霽正暈暈欲睡,聽聞響動霍地睜開眼,從門口照進的日光下,顧弄潮走進屋內,身後跟著的婢女端了一碗粥和幾樣小菜。

“傅嫋的後事怎麼處理的?”

外人跟前,言霽並不好露麵插手此事,是以交給了顧弄潮聯絡傅家,顧弄潮既然過來,想必以及有了結果。

顧弄潮走到言霽旁邊坐在,說道:“傅尚書遞話說子時街上無人再過來接靈柩,會送往傅家祖宅,對外的說法是病故。”

“小虛他......”

“這孩子......”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視線撞在一起,言霽率先移開,顧弄潮端著粥拿勺子攪合了下,低聲道:“陛下若是放心,可將他交給臣教養,陛下閒暇時,也可來府裡看他。”

言霽本也有這個打算,傅虛這樣的處境,必然回不了尚書府,就算傅尚書看在自己的麵子上,將孩子接了回去,也不會好好對待。

思忖後,言霽自然認為由顧弄潮收養最好,攝政王府也不缺這一口吃食。

“我會給你養孩子的錢的......”說到這個話題,言霽心裡有種異樣的感覺,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木槿帶得話本看太多了,他居然覺得,有點像分家合離的夫妻,商量孩子的去留問題。

而自己這話,就很像拋妻棄子的爛人。

怎會如此......

顧弄潮盛了一勺白粥喂到言霽唇邊,眸色柔和道:“先吃點東西,聽吳老說,你昨日滴水未進。”

“我自己來。”言霽剛想去接,才發現他懷裡還抱著傅虛。傅虛一離了人就流眼淚,彆人抱他也不肯,言霽不得不抱到如今胳臂痠疼。

隻能接受顧弄潮的投喂。

但畢竟是個手腳健全的人,也冇生大病,被人餵食難免尷尬,言霽吃了幾口就說飽了,顧弄潮點了點頭,竟然就著他用過的勺子,將剩下的白粥吃完。

雖看不到,言霽也知道自己的臉定是紅了。

終於等到吳老將乳孃找來時,傅虛已經餓醒了兩次,難得的是他並冇哭鬨,隻是流著口水吮自己的手指。

言霽從冇見過這麼乖巧的嬰兒,好像從一出生,就懂事了。

乳孃將孩子抱走後,眼見冇理由再留,言霽將趴在欄杆上睡覺的木槿叫醒,等車駕備好就要回宮。

等在府門外時,有嚎叫聲至身後一聲聲響起,言霽回頭去看,假山流水旁,顧弄潮白衣素綢靜靜站在漸隱的陽光下,半人高的狼狗蹲坐在他腳邊,正衝言霽扯著嗓子嚎。

看到言霽看它,狼狗興奮地站了起來,猛搖尾巴。

上次言霽問過顧弄潮,它好像還冇名字。

車駕朝皇宮的方向駛走時,一名戴高帽的內侍小跑到顧弄潮旁邊,躬身說道:“剛陛下留了話,給王爺的小寵賜了個名,王爺可要聽聽?”

內侍不敢直視攝政王鋒芒,說完便將頭垂得很低,怕攝政王不滿陛下私下主張,便又補了句:“陛下還說,若王爺不願,就罷了。”

“他起的什麼?”

內侍一時冇反應過來,攝政王竟真接了,一愣後,趕忙說道:“陛下說,叫‘年讓’。”

“好。”

出乎意料的是,攝政王很快答應了。

待內侍一臉恍惚地回去覆命後,顧弄潮蹲下身摸著狼狗的頭,眼中浮現淺淺笑意道:“他終於給你起名了,年讓,這個名你喜歡嗎?”

狼狗朝顧弄潮嚎了兩嗓子,又一陣猛搖尾巴。

作者有話要說:

年讓,藏語裡指曙光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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