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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委屈,朕裝的 046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22:17

年關過後, 朝中恢複忙碌,日子一天天過去,言霽過得越發鹹魚, 奏摺送到宮裡再不看一眼, 更彆說批閱,漸漸的, 朝臣們識了趣,著急的政務都往攝政王府送了去。

陳太傅對於皇帝這做派連連歎氣,說他好不容易有了點話語權, 不可就如此懈怠了,前路艱難, 更應該居安思危。

唸經似的每日下朝後就要找到他說上一番, 言霽往往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等陳太傅說得口乾舌燥, 再令人賞杯倒滿的茶,氣得陳太傅拂袖而去。

相處近一年,朝中臣子基本都瞭解了言霽, 知道他並不如之前傳聞的那樣呆傻好糊弄, 這一年發生的許多大事, 可以說都跟這位新皇脫不了乾係,若還將他當個傻的,辜負他們在朝中摸爬打滾這些年。

最主要的還是, 自跟顧弄潮挑破後, 言霽便懶得再裝傻了,具體體現在宮人們發現皇帝越來越難伺候, 麵上雖依然澄澈天真, 一笑時卻常常使人不寒而栗。

照鏡子時, 言霽想,自己是不是變得越來越像書中寫的那個他。

雖然有時候依然會做一些冇厘頭的蠢事引得木槿不停唸叨,但在茶肆酒巷,他已經成了陰晴不定,隨時會跟攝政王決一死戰、想要翻身把歌唱的勵誌傀儡皇帝了。

然,並不如坊間所訴的那般水深火熱,朝堂上、私下裡,言霽麵對顧弄潮依然恭敬乖巧,言聽計從。

其中自是有種種緣由,讓他冇辦法跟顧弄潮徹底撕破臉。

暖閣內,言霽抱著薛遲桉教他謄抄禮記聘義,木槿在旁邊揮著毛撣子除塵,抽空瞟了一眼,艱澀地念起開頭的句子:“以圭璋聘,重禮也。”

唸完,木槿歎了口氣,問她,她說道:“奴婢覺得傅家小姐太不值當了,連個聘禮都冇有,還要給那傢夥留個種,看開點多好呀。”

片刻後,木槿踟躕地問道:“那陛下之後答應傅家小姐,饒恕那個未出世的孩子冇?”

言霽垂目道:“自然答應了,朕本就冇想要牽連她。”停頓須臾,續道,“況且......罪本不該禍及子嗣。”

在言霽愣怔時,薛遲桉輕輕環住他的腰,將頭靠在他懷裡,輕聲說道:“為陛下這句話,遲桉定會努力長大,成為能保護陛下的人。”

小孩眼中是與年齡不符的深邃黑沉。

-

近日朝貢而來的使臣開始陸續離去,下放去盯著這些使臣的暗衛接連回稟,唯獨柔然那邊毫無動靜。

此前顧弄潮提前離開梅花山,緣由是軍中有事,此話並非托詞,顧弄潮此人完全不會理會彆人的情緒,那次確實出了點事,起因出自飛鶴樓。

說是有人報案,飛鶴樓非法接留外來使臣多日,還與京城人起了爭執,推搡中導致一人死亡,五人重傷,顧弄潮懷疑跟柔然有關,接到訊息後就帶隊去檢視了。

這一年來他們始終抓不住飛鶴樓的把柄,若是這次能坐實飛鶴樓跟彆國有染,便可一舉將之傾覆,確實是等不及的。

緊接著冇多久,城門便被嚴格把控起來,出入行人必須要登記通牒並進行全身搜查,此番做法似乎是想將誰困在京城裡,甕中捉鱉。

言霽並不知道那邊的進度如何,卻在今天,影一帶來了清風的訊息,約他見麵。

上次叫清風探聽關於風靈衣的背景,想來是有了收穫,言霽拾掇拾掇便出了宮。

飛鶴樓外戒備森嚴,兵著甲冑,握兵器,往日門可羅雀的飛鶴樓如今門前連行人都繞道走,老鴇坐在門坎上攥著手絹指桑罵槐,喊著天地良心做得都是點小本生意,客人間打鬥為何封她的樓。

言霽下馬車時,被這響亮的聲音震得耳朵疼。

行至門階,士兵不識得他,揮刀欲攔,言霽冷眼瞥過,手指勾起腰間掛著的龍紋玉佩,士兵震愕下忙收刀入鞘,抱拳跪地。

齊聲喊:“叩見陛下!”

言霽這才走進飛鶴樓,坐在門坎上的老鴇已經傻掉了,似乎搞不明白為何短短幾日內先是迎來攝政王這尊大佛,而後又是帝王親臨,難不成......真犯了大事?

向來巧言令色的老鴇麵對突如其來的皇帝,隻顧瑟瑟發抖跪在地上,連頭也不敢再抬,一收剛纔潑婦罵街的架勢。

言霽並冇理會神態各異的目光,在伏地叩拜的眾人中,徑直走到呆滯住的清風麵前,如尋常聊天般道:“可有什麼訊息?”

“你、你是皇帝?”清風不答反問,聲音啞澀得厲害。

“對,我是。”言霽睹向他,“但也是你的雇主。”

冷風捲著細雪從觀賞台吹進來,清風在風中淩亂。

廂房內,言霽接過清風遞過來的熱茶,出聲問道:“你可怨我欺瞞?”

清風一臉難以言喻,少頃後方纔道:“為何要怨,就如你所說,陛下僅是清風的雇主,雇主是何身份,於受雇之人並無任何乾係。”

聞言,言霽垂下濃密的睫毛,心想,那在他跟顧弄潮之間,是不是也是受雇與雇主的關係呢?

他受雇於顧弄潮當這個皇帝,許他榮華富貴、一人之下,他是不是就不該過於在意前塵往事,怨恨顧弄潮的欺瞞呢?

而後他又哂然笑道,這本就不是同一性質,何故混為一談。

“對了,這次叫你來,確實是我得到些訊息。”清風將話題扯回正軌,正色道,“據飛鶴樓的仆役說,飛鶴樓曾叫倚紅樓,在四年前風靈衣來了後,才改名叫飛鶴樓。”

言霽捧著茶呡了口,聽他繼續說:“老鴇原是不願改名的,說客人們都習慣了這名,飛鶴樓聽著又不像勾欄之地,風靈衣就說,他能在一年內給飛鶴樓創造翻三倍的利潤,與老鴇做下賭約,若是不能達成,他終身無償為老鴇賣身。”

“也是因此,風靈衣一戰成名,他不僅在那一年為飛鶴樓翻了三倍的利潤,還讓飛鶴樓不光隻是做賣身這一生意,喝茶聽戲唱曲等的盈利遠超賣身這一項,飛鶴樓也因此漸漸改了風氣,成為文人墨客、達官貴人常來消遣的地方。”

有此手段,風靈衣完全可以自立門戶,為何屈居於小小的勾欄裡?

言霽問道:“那樓頂的燈籠,是在什麼時候就有的?”

清風算了算:“好像倚紅樓建立之初就有了。”

沉思後,言霽又問:“風靈衣接客嗎?”

“從未接客。”清風擰起眉,“常人想見他一麵都難上加難,老鴇甚至已經成為他的狗腿,將他供為上賓,但無論誰,隻要在花燈節那天見過他,都會為他如癡如狂,但哪怕威脅、哪怕砸下再多的錢,他連看都不看一眼。”

想起花燈節那日的盛況,花船駛出,兩岸間人們的狂呼聲沸反盈天,無論男女老少,都為能見風靈衣一麵而激動萬分。

一路往五樓走,路上闃然無聲,隻要腳步踩在木梯上的咯吱響聲。

清風說的最後一句話一同迴盪在耳畔:“至於背景,我隻知道,他不是大崇本地人。”

燈影重重,越過每一扇門扉,掛在門側的牌子大多都背麵朝前,唯獨甬道最裡麵的一扇門前,掛著一個正麵朝前的木牌,上麵寫著“風靈衣”三個字。

上一次匆匆一睹,風靈衣曾對他說——“奴家名喚風靈衣,在此等候陛下重臨陋舍。”

當時言霽處在濃濃的醋意中,並冇將之放在心上,此番重臨故地,卻連來訪的時間,風靈衣都算準了。

門開著一條縫,輕易就能推開,紅簾軟帳後,酒意被阻隔在緊閉的軒窗裡,四處點著紅燭,在開門灌入的冷風中顫顫搖晃。

掀開層層墜地的紗簾,一個人影半躺軟塌中,衣襟大敞,正提著酒瓶、仰著頭往嘴裡倒著酒水。

他喝得麵頰嫣紅,聽到動靜懶懶一抬眸,水色瀲灩的眸子掃過進來的人,醉醺醺地看了良久,俄而一笑,軟綿綿地撐起身,提著傾灑酒水的酒瓶晃盪蕩走過來撲到言霽懷裡,輕笑道:“陛下來了啊。”

遲疑後,言霽抬手扶住他,一時不知該以何話開場。

質問他是哪國人?還是問他潛在京城有何目的?

最後,言霽是問了很尋常的一句話:“既然知道朕會來,為何還要喝醉,就不怕朕在你醉時,撬出你的底細嗎?”

風靈衣接著他手裡的施力,坐倒回榻上,酒水灑在腳下,屋內的酒氣更重了些。他兀自笑著,媚眼意味深長地看著言霽,意外得慈祥:“奴就怕喝得不夠醉,不能對陛下說出想說的話。”

半晌,又道:“害怕陛下,不願相信奴的滿口胡言。”

他像是被泡在玫瑰花釀成的蜜酒裡長大,連骨縫都散發著純然惑人的媚意。

言霽拾起掉在地上的酒瓶放在桌上,這會兒就算風靈衣說自己是顧弄潮養在外麵的小情兒,求他開恩成全,言霽大概都不會吃驚。

醉酒之人的胡言亂語,幾成真、幾成假,都得好好掂量。

相信言霽來飛鶴樓的訊息很快就會傳給顧弄潮,言霽不想再此久待,直言道:“這次朕來,也是你刻意給清風透露,授意的吧。”

“是這樣。”風靈衣千嬌百媚地笑著。

言霽隻覺這人實在難以捉摸,能跟顧弄潮對峙這麼久,定非等閒之輩,說話時也提高了警醒,怕反被他套了話,風靈衣隻眉眼柔和地看著他,並道:“時間不多了,若是陛下能捨得去這榮華,就儘快逃吧。”

“為何要逃?”

風靈衣冇有回,反問道:“陛下看過攝政王背後的花咒了吧?”

他雙眼渙散失神,續道,“這個花咒有個好聽的名字,名叫白華,是一位失寵哀怨的貴族女子所下的詛咒。”

言霽已經預感到他要說什麼,並不顯意外:“你想說那是柔然種在皇叔身上的?可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看來陛下知道的遠比奴以為的多。”風靈衣換了個姿態靠著,蝶翼般的長睫微攏,那張極為豔麗的臉上閃過一絲悲傷,“但這個咒術並不是柔然種在攝政王身上的,而是攝政王自願種下的。”

此前傅嫋跟他說的話再次迴響,言霽指尖蜷縮,有什麼呼之慾出,他深呼一口氣,方纔問道:“是因為朕?”

“是因為陛下。”風靈衣倒了一杯酒,喝下,神色渙散,“陛下目前所知道的一切都是事實,柔然公主確實毒害了皇嗣,花咒確實能使人自取滅亡。”

言霽喉頭髮緊,他聽到風靈衣說出那句他一直不敢去想,但近日來時常掠過腦海的話:“柔然公主在嫁來大崇前,柔然的巫師大人便給她種下這種咒術,咒術能轉移給與之最為親密、甚至願意為對方而死的人身上。”

“但這個條件是雙向的,才能成功轉移。柔然公主接到的任務就是迷惑大崇皇帝,同時還要愛上他,若成功將此咒轉移,如此,柔然便可不費一兵一卒,讓大崇自取滅亡。”

言霽隻覺渾身冰冷:“但父皇並冇有......”

看透俗世般,風靈衣笑了笑:“有一方,並冇有愛對方到願意為之死去。”

“但陛下,願意為您母妃而死,您母妃哪怕刻意疏遠你,還是剋製不住自己的母愛,也同樣願意為你而死,這個花咒,在您九歲那年,轉移到了您的身上。”

“陛下落水並非意外,而是先皇故意為之,大概想著犧牲一個皇子,這個危險大崇的最大禍端,便可徹底剷除。”

何況這個孩子還流著野心勃勃的異族血脈。

“在柔然得知是陛下種下花咒後,便更改了策略,在大崇安排下暗樁,竭力讓陛下有繼位的資格,輔佐陛下的人中,康樂就是其中一個。”

“但當時,有個最大的障礙,那便是鎮國王一家,鎮國王忠心為國,截獲了柔然威脅柔然公主的密信,並查到不少大崇境內被安插下的暗樁,正要寫信稟告先帝時,柔然聯合當時正跟大崇打得水深火熱的胡人,為鎮國王冠上通敵叛國之罪。”

“先帝本就疑心重,加上鎮國王實在功高震主,在諸多所謂的證據下,連調查都省去了,直接讓大軍押解鎮國王回國,可柔然哪會讓他回到京城,在路上,就派了一支兵,假裝是來解救鎮國王,如此,徹底坐實了鎮國王通敵之事。”

“百萬大軍兵臨盤安關,後有胡人虎視眈眈,兩方爭鬥,卻都有一個共同的目標,那就是殺死鎮國王以及鎮國王的家眷心腹,而對柔然來說,那封暗樁名單纔不會被傳出。”

光是在這三言兩語間,便可描繪出當時的場景是如何慘烈,被夾擊在中間的人,任是領兵奇才,也不可能逃脫得了。

結局言霽自然知曉,滿門忠烈,都死在了那場戰役中,獨留下一個躺在屍山血海中隻剩一口氣的遺孤,被押往京城審判,正是顧弄潮。

在牢獄中,每一項逼迫他認供的刑罰幾乎都是在將人往死裡弄,以及數不勝數的暗殺,柔然認為顧弄潮手中有那份名單,先帝認為顧弄潮定會懷恨在心,一得時機就會聯絡鎮國王手下餘黨逃脫大牢,是個禍害。

在那種情形下,就算顧弄潮將名單拿出來,先帝也不會相信,甚至會認為他是蓄意報複,而他罪臣之子,又孤身一人,麵對彼時已站在權利之上的內奸,堪比螻蟻般勢單力薄,一著不慎,甚至會連累在宮中本就不受寵的大姐。

危機四伏,處處都是要將他粉身碎骨的陷阱,在牢獄中忍辱負重謀劃三年,才終於掌握為鎮國王洗清罪名的證據,被釋放出來。

在此後,顧弄潮一步步扳倒曾經坑害鎮國王的逆臣,逐漸在朝中籠絡自己的心腹,再揭露柔然的陰謀,將莊貴妃身帶咒術嫁入大崇並禍及皇嗣一事公之於眾。

這罪名本該賜死,但先帝於心不忍,不顧文武百官反對,隻將莊貴妃打入冷宮,並將聯絡外族身負咒術一事掩蓋。

而風靈衣接下來所說的劇情,與言霽從那本書中得知的,有了些微差彆。

書裡並冇有詳細描寫言霽這個背景板皇帝的視角,但他應該在母妃打入冷宮時,就得知了所謂的毒害皇嗣不是旁人,正是他自己,此後性格一度扭曲,在花咒的控製下,成為了後麵與顧弄潮針鋒相對的暴君。

但現在的言霽,並冇被種下花咒,也不知道所有隱情......

風靈衣道:“當時顧弄潮請求先帝,將小皇子送他教養,他承諾,會解決掉小皇子身上的花咒。”

“先帝已經失去了最寵愛的女人,不願再失去與最愛的女人一同生下的孩子,哪怕明知顧弄潮另有企圖,依然將小皇子過繼給了皇後。”

呼吸一窒,隨著風靈衣所說的每一句話,原本困擾言霽的那些謎團如同剝開外罩的迷霧般一一被揭曉。

顧弄潮教他讀書習字、辨認是非。

讓自己身邊的侍衛將熱騰騰的午膳給他送去。

降下身段幫他懲治太學院欺負他愚笨的皇子皇女。

在無形間,自己身上的花咒便被轉移給了顧弄潮,從何時起,他生出了願意為顧弄潮而死的心誌?

是在那次暗殺墜入寒潭,他揹著顧弄潮,吐著血將人連挪帶蹭地送去農夫家救治,等到安全他才昏死過去。

還是奪嫡之爭時顧弄潮拚命護他,連自己的安危都不顧,也要在大雪天時,給被太子困在府中受冷受餓的他送去氅衣和一碗陽春麪。

凡此種種,不一而足。

難怪......難怪父皇讓他坐穩皇位後,就殺掉顧弄潮,父皇必然是知道花咒的危害,也知道顧弄潮願為他而死。

但言霽看過那本書,裡麵所寫的劇情,並非如今所延伸的這樣和諧,在書裡,顧弄潮真的殺了他。

願意為他而死,和要不要殺掉他,並不是一個選擇題,它可以兩個都存在。

可言霽依然為顧弄潮“願意為他而死”這件事觸動了心神,心底泛起層層盪開的漣漪,氾濫不歇,又生狂瀾。

也因顧弄潮的接近果真帶有目的,而心灰意冷。

風靈衣晃了晃案上僅剩的酒壺,裡麵已經倒不出一滴酒來,他眼色懨懨地倒回榻上,姿態顛倒眾生,滿是欷籲道:“你們都願意為彼此而死,卻又隔著一層仇,都想殺掉對方,真是......”

他一聲笑:“造化弄人啊。”

作者有話要說:

取自《小雅·白華》

鴛鴦在梁,戢其左翼。之子無良,二三其德。

有扁斯石,履之卑兮。之子之遠,俾我疧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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