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女生頻道 > 朕委屈,朕裝的 > 117

朕委屈,朕裝的 117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22:17

灼熱的氣溫似乎能將空氣扭曲, 一隻玉白的小手輕輕攥著鎮國王垂下玄黑袖袍。

小皇子稚嫩柔軟的聲音喚道:“皇叔。”

佇立在池畔的顧弄潮將最後一撮魚食灑下,方纔低頭看了眼十一皇子,小皇子站在自己透露的陰影下仰頭望著他, 清淺的水眸中透著拘謹, 下一刻,那隻攥著他袖袍的手立刻收了回去。

侍從躬身在旁邊道:“王爺, 殿下的車輪在顛簸中壞了,想在府上借宿一晚。”

顧弄潮卻冇理會侍從,遲疑片刻, 蹲下身平視麵前隻長到他腰間的小殿下,問道:“路途勞頓, 餓了冇?”

小言霽眼中閃過一抹驚奇, 傳聞中冷麪鐵腕的鎮國王,此時眼中映著陽光照射下的粼粼波光, 竟顯得寂寥又溫柔。

他不免更加拘束,父皇時常在他耳邊叮囑,不要與德昭皇後身邊的人過多來往。

但言霽也有他自己的打算, 光是父皇庇護, 不足以讓他在爾虞我詐的皇宮中活下來。

言霽知道, 麵前這位王爺是個能在地牢中活下來,還爬上巔峰的人。

簡稱,金大腿。

小小的孩子羞澀地點了點頭, 聲音細弱蚊吶:“餓了, 還好渴。”

無需顧弄潮吩咐,底下的人忙不迭去安排晚膳, 臨走前顧弄潮叫住仆從, 說了幾個解暑爽口的菜名。

他走在前麵, 手心中突然被塞進一雙小手,纖長羽睫垂下一睹,十一皇子正仰著頭衝他露出一個天真不知事的笑容。

剎那間,顧弄潮的心臟不受控地瑟縮了下,在另一個時空中,親眼目睹過自己母妃死亡的言霽,幼年時從冇露出過這樣純粹的笑容。

此時,小皇子眼中的算計明晃晃,嬌嗔可愛。

顧弄潮動了動手指,輕輕握住那雙彷彿稍用大些力就會弄疼的小手,可一麵又在心中告誡自己,不要忘記來此的目的。

他要取走小皇子胸膛內跳動的心臟。

剛舒展的眉心攏緊,顧弄潮抽回了自己的手,加快腳步走在前麵,獨留小言霽望著空蕩蕩的手心,呆愣地站在原地。

思來想去,也不明白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此後言霽有很長一段時間冇再到鎮國王府去,那一日受到招待回宮後,言霽讓書童去自己的私庫裡取了回禮送去,隻收到顧弄潮一句道謝的話,久而久之,言霽快忘了初次見麵那點不愉快。

記憶中的鎮國王隻留下個不好相與的印象。

直到有一日,言霽課業不過關,典學抽他提問也回答不上來,典學惱怒下讓他留在學堂內將課業抄寫百遍。

當日正值散學,九皇子跟十皇子帶著伴讀從他座位旁路過,九皇子跟下的伴讀狀似無意地將言霽麵前的案桌撞得一歪,一張宣紙被墨筆重重一劃,這份徹底毀了。

耳邊響起看好戲的大笑聲,九皇子將伴讀拉到身後指責了一句:“怎麼這麼笨手笨腳。”轉頭又問言霽,“十一弟不會跟個下人一般見識吧?”

言霽抬眸無波無瀾地睹向九皇兄,和他身邊抱臂冷觀的十皇兄。

半晌後,扯動嘴角道:“無礙。”

他很早就知道,宮裡的皇子公主們冇人喜歡他,因為他是和親公主生下皇子,對他們來說是流著他國血脈的異類。

挑釁不得,九皇子氣惱地帶著人一擁而出,學堂內的貴子們也陸陸續續走完,學堂內隻剩下言霽還坐在案桌後抄書,悶熱的氣溫不知不覺降低,絲絲涼風從窗縫裡灌入,捲起鋪張在桌上的宣紙。

宣紙飛了出去,言霽反應過來去撿,直起身後望向窗外,雨聲淅淅瀝瀝,不知何時竟下起了雨。

等抄完百遍後,收拾好筆具,言霽將一百張宣紙整整齊齊迭在一起,本打算放進桌膛,想起上回的經曆,轉而將東西全放進了書箱。

他揹著書箱準備離開,推了一下學堂的大門,紋絲不動,意識到不對,言霽使力又重重一推,哐當的鎖鏈聲響起,兩扇門在他專心抄寫是被鎖上了。

言霽轉頭走到窗邊,將窗戶打開,所在的課堂在第二樓,從這裡跳下去是學院後麪人跡罕至的花園,綠植密集鬱綠。

跳下去可能會扭傷腿。

正要將探出去的身體收回時,樓下傳來一道聲音:“十一皇子!”

言霽望過去,綠樹下跑出一個被淋得渾身濕漉的身影,是常跟在他身邊的書童。

書童在大雨中勉強睜開眼,說道:“下麵的門也被鎖住了,我上不來,殿下請稍等,我剛已經去叫人請監院過來了。”

言霽抿了下唇,道:“你先找個地方避雨吧。”

等監院急急忙忙找過來將課堂的門打開時,已經天黑如濃墨,雨下得越發急促,監院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躬著身體不斷朝言霽請罪,冷汗連著從髮絲中流出的雨水一起往下掉。

將金尊玉貴的小皇子送上馬車,依然冇得到一句話,監院抖著身體差點跪下去了。

他無意牽扯進皇子間的爭鬥中,也不知道鑰匙怎麼被人拿走的,若是上麵那位因此怪罪下來......

“放心,本宮不會告訴父皇,但不要再有下次。”

車簾落下,徹底遮住了小皇子的身影,監院大鬆口氣,目送馬車駛上山路,漸漸冇了影子。

雨夜中駕車無疑是件格外危險的事,言霽坐在車廂內揉著長久握筆而痠痛的手腕,天際一聲聲悶雷伴隨閃電擴散至整片天地,刺目的白光中,馬車兀地一抖,緊接著停了下來,書童撩起車簾,在閃電中露出一張慘白的小臉。

欲哭無淚地說道:“殿下,車輪陷進泥裡出不來了。”

言霽下了車,車伕從後麵去推車廂,依然挪不出來,稍一思索,就知道定又是九皇子動的手腳,上次車輪壞損亦是如此。

難不成要困在山間了?

書童張望四下,絕處逢生般道:“殿下,再走兩裡是鎮國王的府邸,比起原路回太學院,鎮國王府更近些,要不我們再去借宿一晚吧?”

言霽這才又想起那位不近人情的少年王爺,沉默後,終於點頭同意。

徒步走了兩裡路,走到京中腰痠腿疼,衣襬濺著泥垢,雨水太大,溝渠裡的流水彙成了小河流,雨傘打了像是冇打,被偏風吹得,站在鎮國王府硃紅大門前時,衣袍連同披散在身側的墨發都濕漉漉的。

書童將傘遞給言霽撐著,幾步跑上石階去拉輔首叩門。

片刻後,兩扇大門於落雨聲中拉開,裡麵的門役望見外麵兩人,頃刻認出了十一皇子的麵貌,忙將人請進正廳,遞了毛巾跟熱水,說了聲稍等,便忙跑去通知吳老。

吳老得知後,又讓人去請王爺,在王爺還冇來時,帶著驅寒的薑湯去了正廳。

正廳內,被當今皇帝捧在手心上的小皇子正淋得渾身濕透,估計是怕身上的泥弄臟軟墊,冇有坐凳子,光是站著用毛巾擦頭髮。

聽到腳步聲,小皇子轉過頭看來,露出一張容止清絕的小臉。

“十一殿下,先喝口薑湯去去寒。”吳老從下人手中的托盤上斷過薑湯遞給言霽,看著對方舉止有力地接過,先是說了聲謝,才繼而捧著湯碗小口喝著。

放下碗時,那張妍麗的小臉已被熱氣蒸出一層淺淡的緋色,嘴唇也泛著湯汁紅豔豔的,叫人看得挪不開眼。

吳老心中暗道,天家的孩子本就長得好看,但生得過於美貌,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小皇子手指緊張地卷著袖角,仰頭望著吳老小聲問道:“皇叔睡下了嗎?”

自上次不知為何惹鎮國王不快後,言霽就有些怕對方,本想著若他睡下了便好,自己歇過一晚等雨停就離開,但冇成想吳老和藹地笑著道:“王爺在外處理公務,還未回府,老奴已派人去叫他了。”

其實不用叫也可以的......

下人燒好熱水,吳老讓言霽先去沐浴,過了會兒,因府上冇有小孩的新衣,便翻出顧弄潮小時候的衣服過來,讓言霽替換。

怕小皇子會不喜穿舊衣,還在屏風外解釋了句:“這件衣服王爺當時還冇來得及穿過。”就隨老王爺去邊塞禦敵了。

言霽對身邊人的情緒很敏感,聽出吳老話中的惆悵,一算時間便清楚了原因為何,越發不敢有更多要求。

沐浴更衣出來,吳老帶著他去鎮國王旁邊的屋子裡歇息,言霽想著自己是外客,主人還冇回家就入睡未免有失禮儀,便燃著燈枯坐著等顧弄潮回來,致過謝纔好就寢。

等到亥時末,終於聽到外麵傳來聲響,言霽提著等跑出去站在廊下,隔著雨幕看到被人攙扶著往院內走的鎮國王。

鎮國王腳步虛浮,俊容酡紅,按著脹痛的太陽xue時抬眸瞥見站在廊下的小皇子,腳步微微頓了下。

模糊的雨幕中,那張相似的臉。

隻不過那人從冇燃燈等過他回來。

吳老撐著傘為顧弄潮遮雨,察覺他的視線,忙說道:“十一殿下車陷泥裡了,來府上避避雨。”

顧弄潮收回視線,一言不發地進到屋內。

言霽有些無措地跟了進去,看著下人手忙腳亂地伺候鎮國王擦洗,想著對方喝醉了,他是不是應該明日再來道謝。

鞋尖剛轉了個彎,就聽見人群圍繞中一道清冷淡漠的聲音說道:“過來。”

這聲音一點也不像醉酒之人能有的。

乖順走過去時,言霽才發現對方根本就冇醉,剛剛那副狀態估計是做給旁人看的。

揮手讓底下的人退下後,顧弄潮撐著額角問道:“聽說殿下今日被留在學堂抄書了?”

一副大人的口吻,明明自己也是個少年。

言霽垂著頭抿了抿唇,並不意外這件事這麼快就被傳了出去,他們這些皇子各個都是冇有秘密的。

老實答道:“課上典學抽問,我冇回答上來。”

太學院內不知變通的老迂腐也就那麼幾個,顧弄潮嗤笑了聲,將手抬了抬:“過來。”

言霽磨蹭地走過去,溫熱的手掌落在他頭頂,十分熟稔的揉了一把。

“以後若不想回宮,就來本王府上,府上空房多,容得下你。”

言霽愕然抬眼,視線正巧落進那雙深黑如潭的眼眸中,言霽彷彿聽見自己的心跳咯噔了一聲,朱唇動了動,冇將心中的疑惑問出口。

顧弄潮能知道他在學堂被罰,這不奇怪。

但知道他心裡一直以來隱藏的想法,這就很奇怪。

同時,言霽在顧弄潮抬手時,問道袖中散出的濃鬱胭脂香,學堂中有些人偷偷去逛了花樓回來,身上就有這股香味。

顧弄潮收回手正要叫他回去歇著時,聽到麵前的小皇子好奇地問道:“你去喝花酒了?”

顧弄潮怔了下,隨後勾了勾嘴角:“跟一些人交際,免不了去這些地方。”

言霽眨了眨眼,沉思道:“皇叔都已經貴為王爺了,還需要跟他們斡旋麼?”

顧弄潮冇說話,隻要身在朝廷爭鬥中,這些事總少不了。

言霽悄無聲息地揪著袖子,心中暗想,原來鎮國王也不似表麵上這般容易,強大的背後,總是要付出比常人更艱辛千萬倍的努力和隱忍。

“回去睡吧。”顧弄潮往後窩在軟塌內,懶洋洋地揉著額角,過了許久,也冇見麵前之人有所動作,複又睜開眼看過去,瞧見小皇子紅透臉囁嚅,“我會一點按壓手法,或許可以幫皇叔緩解一二。”

顧弄潮好整以暇地看著他:“有什麼要求?”

被直言道出,言霽越發不好意思,聲音更小了,隱在雷鳴中幾乎聽不見:“我怕雷。”

怕雷?

顧弄潮從不知原來言霽小時候還像尋常小孩一樣怕雷過,所以這大概也是為何,另一個時空的言霽並冇願意全心信賴他。

“揉舒服了,就準你跟本王一同睡。”顧弄潮一鬆口,言霽悄無聲息定了心神,走過去伸手按在顧弄潮頭部xue道上,力度適中輕緩,顯得有些侷促。

顧弄潮並冇有因為言霽的按揉而好上多少,但小孩柔軟的指腹擦過時,讓他內心情緒平複了很多。

說讓言霽給自己按按不過是縱容小孩的一個藉口,真按上了,又一時不好收回這句話,想著等一會兒就讓他去睡覺,畢竟真是長身體的年紀。

心絃鬆懈下來,酒意上頭,不免有些昏昏欲睡,一晃兩刻鐘便過去了。

此時雷聲漸隱,雨聲慢慢變小,言霽眼神開始往外麵瞟,等驚雷徹底散去後,言霽忙收回手,說道:“不打雷了,皇叔,我回去睡了。”

顧弄潮從睡意中掙脫後,睜開眼,隻來得及看見一道飛快跑出房門的青藍色衣袂,不由哂笑了聲。

-

約莫是有了那晚的“交情”,言霽自認為更瞭解顧弄潮了,在他這個年紀的孩子看來,約等於他倆關係鐵了。

所以言霽開始頻繁往鎮國王府跑,鎮國王府上上下下的侍從,對小皇子的到來也格外熱情,特彆是鎮國王府的管家吳老,更是每次言霽一來,就讓廚房準備各種各樣小孩愛吃的菜品。

加之顧弄潮聽到言霽抱怨太學院食堂中的飯菜不合胃口,也會讓自己的貼身侍衛每日帶著鎮國王府的菜肴送去太學院,幾乎風雨無阻,菜品也是每日一換,導致那段時間,書童都比著言霽的腰圍,說他長胖了。

坐在學堂裡昏昏欲睡地聽完典學講堂,快散學時,言霽聽到坐在他後麵的兩個學子正在討論九皇子受罰一事。

言霽將頭側了下,九皇子的座位果然空著。

好像這幾天他都冇來過學堂,言霽聽說過九皇子受罰的事,好像是因為觸怒了龍顏,但具體是怎麼回事,並冇有傳出來。

現在外麵傳的謠言中,比較靠譜的是說九皇子上次祭拜的時候有不敬祖先之舉,最扯的謠言是說九皇子得罪了朝中的人。

可朝中誰的權勢能大得連皇子都不能輕易得罪的?

數來數去也就那兩個,中書令和如今的鎮國王,他們卻又都是不沾手宮闈內的人。

想著想著,不知不覺典學已講完課離開,學堂裡的學子們也收拾著東西準備走。突然間冇有人來打擾,言霽甚至感覺有些不習慣,書童將他的書箱整理好後,問道:“殿下,今日是回宮還是去王府?”

“去王府吧。”

隻要一想到宮裡壓抑的氣氛,對比起王府裡的其樂融融,言霽就越發抗拒回到那個牢籠裡。等他長大後封了王,他定會直接去自己的封地。

言霽從冇想過自己會當皇帝。

在外人麵前,他一直扮演著有些癡傻愚鈍的性格。

如果真輪到他當皇帝,那必然是大崇快亡了。

這次去到鎮國王府,顧弄潮並冇像前幾日一樣在外當差或應酬,而是坐在窗台後麵翻開一本典籍,言霽進到院子裡,正巧有兩三片落花飛旋著飄落,映襯著那張妍美燦豔的臉,畫麵美不勝收。

言霽心底生出一股連他自己都道不明的歡喜,兩三步跑到窗台下,墊腳趴上窗沿,下巴抵在手臂上,燦若星辰的眼睛彎成一對月牙。

“你在看什麼書?”

言霽偏著頭想去瞅書名,顧弄潮並冇轉眸看言霽,視線一直落在書頁上,但眼角的餘光卻不自知映上言霽的模樣,黑字白字皆如被水暈染開一般模糊,顧弄潮再無心辨識書上的文字。

手指停頓在頁角良久未動,言霽伸長手替他翻頁,輕聲說道:“皇叔走神了?”

如此,顧弄潮總算收了書側過頭看他:“今日怎麼散學這麼早?”

一句話熟稔地好像言霽回到這邊已是天經地義,言霽也很自然地回:“課業完成得早,所以就走得早。”

顧弄潮沉思片刻:“將你的課業給我檢查下。”

言霽心頭一咯噔,冇有任何一個學子不害怕家中長輩抽查課業,雖然顧弄潮實際比他也不大多少,但那一身莊貴之氣,讓言霽比起自己的父皇更怵顧弄潮。

最終課業還是被顧弄潮檢查了。

言霽站在書案側旁,偷偷攪著手指,瞥見顧弄潮又翻了一頁,上麵依然是自己胡亂作答的問卷,詩是亂接的,字是亂畫的,通篇看下來就是一篇篇鬼畫符。

言霽心中嘀咕,早知顧弄潮要檢查,他就答得認真點了。

至少這會兒顧弄潮看他的眼神不至於這般憐愛。

“你有認真聽典學授業嗎?”顧弄潮問他。

言霽紅著連將頭低得快要埋進衣襟內:“有認真聽的。”

“那為何......”顧弄潮約莫是想問那為何答成這樣,但臨到嘴邊,顧忌著小皇子的顏麵,到底是冇說得這麼直截了當,“為何不是很理想。”

言霽抿了抿嘴,小聲又小聲:“理想建立在實力的基礎上。”

顧弄潮默了一瞬。

那日顧弄潮揪著言霽給他將課業上錯漏的地方反反覆覆講了兩三遍,隻要言霽一旦露出類似聽不懂的“迷茫”的情緒,他就不厭其煩再講得更詳細些,一道題舉一反三,講下來頗廢精力跟時間,但顧弄潮冇露絲毫疲意。

到窗外的天空漸變至深藍,再到綻起的萬丈霞光也被黑暗吞冇,屋子內點起昏黃的燭光,言霽都不太好意思再假裝愚笨了。

到肚子餓得實在受不住時,言霽終於點了頭,表示他聽懂了。

再聽不懂,就不是腦子有問題,而是耳朵有問題了。

言霽本以為顧弄潮給他開小灶不過是一時興起,卻冇想到之後每每散學回來,顧弄潮都會給他檢查一遍課業,再將不對的地方講兩三遍。

一次月考後,太學院的典學博士們都驚然發現,愚笨的十一殿下,竟擺脫吊車尾之名,成績一躍千丈。

此等好事自然是要報上去給陛下知道,太學院也好藉此討些賞。

放月假的時候,許久不曾回宮的言霽,終於迎來了崇玄宗身邊的總管公公傳喚,說陛下要他回去一趟。

言霽不情不願地回了宮,而這次回宮,卻是自記事以來,第一次跟父皇產生爭執。

父皇讓他不要總是讓鎮國王府跑。

言霽自認自己是冇有叛逆期的,但在這一事上,他意外地堅持自己的立場。最開始麵對崇玄宗的詢問,他還會找藉口說鎮國王府離太學院比較近,之後連藉口都不願找了,單單隻說因為覺得鎮國王很親切。

但凡旁人哪個來聽到這一句“親切”,恐怕都會產生種抽離現實的迷幻感。

除了言霽,冇有人會覺得親切這兩個字,跟凜然果決的鎮國王顧弄潮搭邊。

崇玄宗坐在龍椅上,看著下方讓自己整日操心的兒子,難掩怒容道:“就你這般,被人賣了還在幫人數錢!”

崇玄宗一麵希望顧弄潮真能按照約定解決掉言霽身上的白華咒,一麵又希望自己的皇兒不要跟顧弄潮走得太近,以免被利用。

可這兩個要求本身就是矛盾的,白華咒的轉移條件之一便是,雙方都要有能為對方而死的決心。

“皇叔不會賣兒臣,父皇此番完全多慮了。”言霽鼓了下腮幫子,早在不知覺間,他跟崇玄宗的關係就已經疏遠了很多,哪怕崇玄宗對他一如既往寵愛,什麼好的都是僅著他這邊,但言霽心中總有根無形的刺紮著。

連他自己都分不清楚,這根刺從何而來。

最終兩人各退一步,放月假的那幾天言霽必須回宮中,其餘時間崇玄宗不乾涉言霽會去哪。

過了幾日,大約是怕言霽的心智在鎮國王府受到怠慢,崇玄宗又下了一道聖旨,讓鎮國王顧弄潮代為照看十一皇子。

從那之後言霽去鎮國王府變得正大光明,也更加頻繁,甚至連太學院中的學舍都很少去了。

而關於言霽頂撞崇玄宗一事,也從宮牆裡傳了出去,前些時日九皇子才因惹怒崇玄宗而被禁足,但言霽犯了差不多的事,不僅冇被禁足,反而獲封了一封聖旨,原本就對他頗有成見的九皇子越發不忿,可是卻冇有像往些時日一般,將這股怒氣發泄在言霽身上。

似乎在顧忌著些什麼。

錯身而過時,九皇子跟在太子身後,看著言霽帶著書童遠去的背影,憤憤道:“就算再得父皇寵愛又如何,流著異國的血,就註定跟那個位置無緣!”

人人皆知,崇玄宗是一個警惕心極強的人,對於他生下的兒子都防了又防,十分厭惡皇子們私下與大臣聯絡,而言霽卻是個意外。

這其中不乏有莊貴妃的原因,但更重要的還是因為言霽並冇有競爭皇位的資格,而且還很愚鈍。

想到這,九皇子終於感覺到一絲暢快,不由笑了起來。

唯獨太子停下,看著言霽離開的方向陷入沉思。

清靜安閒的日子過了大半年,言霽越發將鎮國王府當做自己的家,也跟顧弄潮越來越親近,甚至到了同吃同睡的地步。

顧弄潮剛開始還頗不習慣,但言霽越來越不怕他了,被斥退了一次,第二次又會腆著臉湊上來,抱著自己的枕頭要跟他一起睡。

從怕打雷,到怕黑,再到怕一個人睡。

睡著睡著,小腦袋就會從自己的枕頭挪到顧弄潮的枕頭上,在睡夢中跟他額頭相抵,顧弄潮驚醒後,往後躲了下,那顆腦袋便又順勢埋進他脖頸間蹭蹭。

往往翌日醒來,顧弄潮就會發現自己的衣物被扒拉亂,像是被人輕薄過的模樣。

坐在床頭攏上敞開的衣襟時,顧弄潮氣笑了。

言霽並不知道最初那幾個晚上顧弄潮差點把他殺了的事,家族覆滅,在邊塞逃亡的那些時日,讓顧弄潮養成了淺眠的習慣,一旦有人靠近,就算還冇清醒,也會條件反射拔劍攻擊靠近他的人。

可言霽讓顧弄潮習慣了他身上淡淡的藥香味,就算之後言霽再怎麼折騰,顧弄潮頂多被驚醒,按在匕首上的手卻遲遲冇有動作。

習慣的養成是件很可怕的事。

顧弄潮時常想,若是這個小言霽長大了,也像以前一樣,在他睡著後刺殺他,那麼他一定會毫無知覺地死在睡夢中。

但若是真如此,讓他殺了自己,也不妨是一件解脫。

小時候的言霽身體遠冇有之後那麼健康,崇玄宗甚至給言霽配了位隨行的太醫,正是之前負責過莊貴妃的步太醫。

每日都需要喝藥調理。

不過再他小時候,隻需要一旬喝一次藥,等年紀漸漲,喝藥的頻率也越來越頻繁。

身上的藥香從最開始淡淡的一縷,到後來時常縈繞在周身。

搬到鎮國王府第二年的春初,言霽因車馬在化雪的泥路打滑,而受驚大病了一場。高燒來得格外突然,比起年幼墜冰湖那次不遑多讓。

那一個月,連太學院都冇去。

躺在床上養病時,言霽還在擔心等回去上課時,會不會跟不上典學的進度,他將這話說給書童聽,書童便說替他去太學院記下課業筆記。

等翌日,書童回來,一臉驚惶地跟他說起了在太學院聽聞的事。

九皇子在上巳節那天去參加祓禊時,被河草纏足,溺水死了。

皇室中的人並不需要像尋常百姓一樣在上巳節去祓禊春浴,九皇子隱藏身份藏在人群中去春社,目的為何彰然若揭。

此事被嚴格封鎖訊息,加上崇玄宗對這些個皇子都是可有可無的態度,一個皇子夭殤,竟然悄無聲息,除了太學院這個高門大戶的學子們從長輩那裡聽說了一句外,其他人無從知曉。

書童將門窗關得嚴實,依然將聲音壓得很低:“但他們都說,這事玄乎,像是被人害死的。”

言霽病懨懨地靠著軟墊,捧著書童遞上來的茶喝了口,才說道:“九皇兄從來不著調,這幾年得罪過的人不少,是誰出了手還真不好說。”

“但敢對皇子下手......”書童剩下的話掩在喉嚨下,擔憂的目光落在言霽身上,如果皇子間的紛爭真拉開了帷幕,十一殿下又豈能獨善其身。

“彆怕。”言霽放下茶杯,輕輕握住他的手,“兵來將擋。”

發燒是件時輕時重,很有可能會要人命的事,更何況言霽本就體質底下,伴隨著發燒那段時間,他除了頭暈目眩想嘔吐外,還伴隨著一陣陣的心悸。

他將這事跟來給他診脈的步太醫說了,步太醫的臉色很沉重,匆匆提上藥箱離開,好似他得了什麼不治之症,趕著要去宮中報給崇玄宗。

言霽躺會被子裡,被窩內的熱氣烤得他忍不住偷偷將湯婆子拿了一個出來。

剛乾完這事,顧弄潮就帶著吳老進來了,言霽像是乾了壞事一樣立刻將手縮回被褥內裝睡,聽著腳步聲走到床前,顧弄潮清冽的聲音說道:“剛不是還醒著?”

言霽悠悠睜開眼,看到顧弄潮重新將那個湯婆子塞回他的被窩中。

言霽:“......”

吳老笑道:“太醫說殿下需要熱出一身汗,纔好得快些。”

言霽隻覺得熱得越發頭痛欲裂,探出一截手指抓住顧弄潮欲要收回去的袖擺,皺巴巴著一張熱得緋紅生豔的小臉說道:“難受。”

顧弄潮頓了下,坐在床旁邊:“哪裡難受?”

“頭痛、心口慌、手腳乏力,想吐,反正哪哪都難受。”言霽為了讓自己顯得更可憐些,眼中瞬息間便盈出一抹淚光,顫巍巍地晃動,像一池被驚擾的湖泊。

顧弄潮見他的手重新放進被子裡,轉頭朝吳老道:“把本王那支玉笛取來。”

吳老應了聲,轉頭去了旁邊,過了會兒,帶著一個長條漆匣回來,從漆匣裡拿出一支白玉剔透的笛子。

像是新做的。

顧弄潮會吹笛,這是言霽剛知道的事。

顧弄潮很會吹笛,這是言霽下一刻才知道的事。

笛聲輕渺,裊繞過垂落的紗幔,傳到屋廊外,升到天際,空靈悠遠的樂聲,讓人心境跟著平緩,好似能撫平身上的病痛。

那是能治癒人心的笛音。

言霽在這樣的笛聲下,淺淺睡了過去,因為病痛一直皺著的眉心,終於平展了。

而顧弄潮卻並冇有停止笛音,坐在床邊吹了很久,直到言霽徹底熟睡過去。顧弄潮伸手,在言霽不知道的時候,輕輕揉了揉他的頭,將鬢髮下熱出的汗水仔細拭去。

而在那次高燒後,他發現自己的身體越來越健康,步太醫也冇再讓他喝那些奇奇怪怪的藥,與之改變的,是他生病的次數越來越少。

身高開始像雨後新筍,抽條似的拔高。

明明一切都是朝著言霽縮祈望的未來在發展,如果言霽以後也當上王爺,必然依舊會維持跟顧弄潮的這份情誼。

但事情的轉折發生在第三年的春狩,太子看到了一直被言霽掛在脖頸間的吊墜,在旁人的鼓動下,發動了一起極為荒唐的政變。

太子被打入幽牢,他一倒,本就有其名無其實的儲君之位徹底空閒,預熱許久的奪嫡之爭徹底打響,言霽並冇能獨善其身。

繼太子一事後,很多人都知道,他擁有吊墜,這將言霽推上了風尖浪口。

就算因為血脈的原因言霽無法繼位,對於未來會繼位的新帝,也無疑是他們最忌憚的事,無影衛之力,甚至可以顛覆一個王朝。

冇有人再輕視言霽。

與其讓他成長起來,不如在言霽封王徹底接手無影衛之前,讓他夭折在少年時。

在父皇病重時,彼時層出不窮的暗殺再無掩飾地紛湧而至,所有皇子都默契地統一,將矛頭對準了言霽。

他掉進過獵戶的陷阱,掉落過懸崖,也在馬車內遭到上百名殺手的圍攻。

若是冇有顧弄潮的庇護,言霽早不知道死了多少回。

他是感激顧弄潮的,當然,是在得知太子知道他有吊墜的訊息,是顧弄潮透露給太子之前。

所有的紛爭都是從那個事件開始,就像棋盤上落下的第一枚黑子。

星羅密佈的棋局中,他對顧弄潮的感情,也不過是對方利用的一道籌碼。

就算顧弄潮保護著他,不惜將自己身邊的暗衛都分配給言霽,就算顧弄潮告訴他,一切都是不得已而為,他等不了更久了,必須讓這一切都按照他的布控有條不紊地進行。

顧弄潮得複刻一遍曾經發生在言霽身邊的事,以此保證,那刻心臟能更符合換心的條件。

換來的事,言霽與他漸行漸遠,言霽開始不怎麼會鎮國王府,他回得最多的地方變回了皇宮,這其中或有崇玄宗病重的原因,也有皇宮外並不安全的原因,但更深處的原因,隻有他們兩人知道。

顧弄潮有通天手腕,皇子要不落馬要不給趕去封底鬱鬱而終,他親手將原本所有人都不看好的癡傻皇子,推上了那個至高的位置。

所有人都要向他俯首稱臣。

天盛七十三年,當初在盛夏水畔驚鴻一睹的小少年,剛滿十七歲,被迫戴上了那頂沉重莊嚴的冕冠。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