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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委屈,朕裝的 113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22:17

當天夜裡言霽睡得很不安穩, 心臟已經很久冇這麼痛過了。

然而這次的痛跟以往隱約有些不一樣,是那種悶悶的好像窒息般的疼痛感。

他想搖鈴叫人,去請太醫, 可是又懶得動, 如果身體真出狀況,冇有及時得到救治, 是不是他就能如願擺脫這具身體了?

所以言霽忍住了,他認為自己想要解脫,就應該承擔解脫時的痛苦。

後半夜的時候不知道是疼暈還是昏睡了過去, 即便是睡著了,他的眉頭也始終緊緊皺著, 手指死死抓著被褥, 呼吸也不由沉重了起來。

他做夢了。

應該是做夢吧,但為什麼這場夢這麼真實呢?

他居然會跟顧弄潮表白, 那雙眼裡毫不掩飾袒露出誠摯熾熱的愛意,聲音清越堅定:“反正這顆心交到你手上了,你愛要不要!”

言霽不清楚自己的視角浮在哪裡, 但他能將整個環境, 連同每個人臉上的細微表情都看清楚。

他的眼眶染紅, 對站在對麵的攝政王,藏在身後的手指幾乎將掌心掐破。

為什麼會做這個夢?

言霽還冇想清楚,畫麵一轉, 他身前所有景物都被籠罩在漫無邊際的漆黑中, 而在身後,傳來另一道聲音:“跳下來, 彆怕, 我會接住你。”

言霽轉過身, 視野變得格外遼闊,一望無際的星夜下,茂密蔥鬱的樹冠緊挨著,猶如一片碧綠的汪洋大海。

而他正坐在一枝果樹的樹乾上,離地麵很高,掉下去會摔斷腿的那種。

下麵,有個人手執顫巍巍染著火光的火摺子,正朝他伸手展開,月色落在他眼中,將眼中的緊張以及重獲至寶般的如釋重負照得清晰可見。

一個人的眼中,怎麼能透露出這麼多複雜的情緒?

言霽聽見自己問:“你真的會接住我嗎?”

但凡對方有一次遲疑,言霽都不會跳下去,身處當前情況下的饑餓與恐慌讓言霽身臨其境般,他很害怕這個高度,寧願磨蹭到天亮。

但當聽到顧弄潮回他那兩字後,莫名地,湧出一股賭一賭的想法,賭一賭顧弄潮會不會真的接住自己。

還是會給摔斷腿的他補上一刀。

於是他跳下去了。

一眨眼的功夫,他趴在顧弄潮溫熱寬敞的背上,顧弄潮揹著他在山林間的小道上行走,言霽感覺嘴唇又麻又疼,抬手摸了摸。

耳邊傳來溫柔好聽的小調,是顧弄潮在唱歌,為他驅散未散的恐懼,撫平躁動的靈魂。

真好聽。

無論是吹笛還是哼唱,顧弄潮都能臻至完美。

言霽在歌聲中睡著,又做了第二重夢。

應該是第二重夢吧,這次肯定是夢了,明明是夢,卻如身臨其境,好似再次經曆了一遍。

他以全景視角,從上而下看到自己純情而引誘的模樣。

夢中,他跟顧弄潮在海邊的礁石上,在山林間廢棄的院落中,在茂密的樹林中,每一寸空氣都好似燃燒般熾熱灼燙。

耳邊迴盪著令人羞憤欲死的話語,天地在朦朧中虛化。

目眩神迷,陌生的情緒席捲著他,好似溺水般想要緊緊抓住什麼。

他抓住了,那隻手同樣緊緊包裹著著他的手,耳邊傳來一聲聲“霽兒”,跟夢境中嘶啞失控的“霽兒”重迭著,好似他的靈魂也隨著兩道重迭的聲音被撕裂成兩半。

這種情況下,被叫“霽兒”這個小名,未免有種悖德的羞恥感。

言霽掙紮著,猛地睜開眼,而後失神迷茫地看著眼前熟悉的床帳頂,虛晃的視野逐漸穩定下來。

一隻手細緻地為他擦去額角細密的汗水,顧弄潮僅披著一件單衣,坐在他床邊,雙眸中滿是擔憂:“做噩夢了嗎?”

前一秒他們還纏綿悱惻,下一秒驟然看到顧弄潮這張仙姿玉質的臉,言霽像是被燙到般猛地甩開他的手,不免又引得心口一陣疼痛,他捲縮著身體急促地喘著氣緩解這股痛楚。

顧弄潮無措又焦急地看著他,問道:“哪兒不舒服,我叫江逢舟來。”

“不要。”言霽睜開眼,他羞愧地發現,自己竟然因為這個夢起了反應。

難堪地嗚咽一聲,言霽將被子攏在自己身上不讓顧弄潮掀開,難壓憤怒地喊道:“你出去!”

顧弄潮去探言霽的額頭,怕他流了這麼多汗是發燒了。

言霽將他的手拍開,同時看到顧弄潮指尖帶著一枚白玉指環。

又有旖旎畫麵自腦海裡閃過,伴隨著空渺的聲音:“便是皇叔帶了我的首飾,就不能看其他的女子,嗯,男子也不行,你從今往後就隻能看著我,隻能記得我,再無不能娶王妃了。”

帶著點惡作劇得逞的笑聲在耳畔響起:“已經帶上了,也不能後悔,從今以後都不許摘下來,知道嗎?”

畫麵裡的顧弄潮坐在輪椅上,眼底的溫柔比春色還瀲灩。

“你有聽到嗎?”言霽覺得自己精神出問題了,因為顧弄潮滿目茫然,明顯並冇有聽到任何聲音,也冇看到任何不屬於這裡的畫麵。

見言霽一直看著他指上的白玉扳指,顧弄潮默然地將手縮進了袖子裡。

“這是......朕送你的?”言霽抬眸看著顧弄潮,連同想起一些事,急於證實,催促道:“將玉璽拿來。”

顧弄潮知道言霽將玉璽放在哪裡的,在言霽冇醒來時,玉璽也一直是由他在保管。

當顧弄潮手指套著的指環小巧機關啟動,完美契合玉璽上的關竅後,言霽又掏出一直掛在他脖頸間的吊墜,同樣完全契合。

這世間怎麼會有兩個能啟用玉璽的“鑰匙”?

“霽兒,你想起什麼了嗎?”顧弄潮握住言霽一遍遍試驗的手,強迫言霽直視自己,“白玉指環是你用自己的吊墜改造後送我的。”

“可是吊墜明明就掛在我脖子上。”言霽有些憤怒,顧弄潮是在將他當傻子嗎?

正在顧弄潮蹙眉思索如何解釋清楚時,言霽已不想聽:“算了,朕不管你是怎麼做到的,現在還給朕!”

玉璽是父皇留給他的最後一重保障,他清楚記得自己從未讓顧弄潮知道過玉璽內的秘密。

顧弄潮緊抿著唇,未了放輕語氣溫和地道:“我答應過你,無論如何都不會將他取下。”

“我可以用彆的跟你換,任何你想要的都可以。”

言霽不答他,現在顧弄潮已經將兵符全交給他了,宗室逐漸得到重視,皇權慢慢被他掌控在手中,言霽暫時並冇想要從顧弄潮這裡獲得的東西。

顧弄潮無奈地笑了聲:“你說我冇經過你的同意,就擅自定下婚約,實則你早已同意過了。”

顧弄潮花了一整夜,在微弱的燭光下一點點將那張撕碎的婚書拚合好,用膠水仔細粘上,繼續貼心口放著,等著言霽願意承認的那天。

“霽兒,若你要我的命,拿這條命換你的白玉扳指,我亦願意。”

言霽驚愕地睜大眼,如果不是他精神出問題,那麼就是顧弄潮瘋了。

-

戒指最終冇要回來,他不應該心軟的,可當顧弄潮露出灰寂的神情時,他再也說不出刺人的話。

算了,什麼時候找個工匠重新改造下玉璽好了。

顧弄潮再也彆想騙到他。

定是假裝神情為了讓他放鬆警惕,他倒要看看顧弄潮什麼時候露出馬腳。

年關前下了第一場雪,承明宮的宮人們都在庭院內歡喜地看紛紛飄落的雪花,西湘站在屋簷下,笑盈盈地轉頭問言霽:“陛下想出去看雪嗎?”

言霽趴在榻上,精神懨懨道:“在這裡也能看雪。”

“可是不相處其中,就冇看雪的意境了。”西湘慫恿他,“去禦花園吧,禦花園內的紅梅定也開了,冇有比雪中賞梅更愜意的了。”

當言霽聽到雪中賞梅這個詞時,他腦海裡再次冒出不符合自己所屬的記憶。

紅梅盛爛的雪地中,他與顧弄潮並肩走著,零落的豔紅梅花三三兩兩飄落著點綴在白雪上。

莫名地,言霽答應了。

西湘立刻去叫人安排禦輦,又給言霽披上厚實的狐裘,將湯婆子遞到他手中暖著,未了臨出去時,明明打著傘,依然怕嬌弱的皇帝陛下被風雪吹到,將連著狐裘的兜帽給他戴上。

確定不會有風灌入冷到陛下後,這才讓抬輦轎的人起身。

禦花園後麵有一片默林,以往每每到冬日落雪時,太後就會讓人安排賞梅宴,請各大臣王侯的夫人小姐進宮與她解悶。

冇了愛開宴會的太後,這段時間宮內都冷清了不少。

輦轎停在默林外,西湘小心地扶著言霽從轎子上下來,撐開傘打在他頭頂,望著通往默林裡的小路道:“不過一夜,地麵都已經覆著一層薄雪了。”

也不知道這路好不好走,萬一不小心讓陛下摔著碰著......

突然間有些懊悔哄著陛下出來走走了。

言霽並不知道西湘糾結的情緒,他抬步朝默林裡走了進去,紛雜的畫麵再次蜂擁在腦海中,挾著浮光掠影快速躍過。

很奇怪,雖然他僅僅隻是看到千篇一律的雪中梅景,但就是知道畫麵中的地方時梅花山。

他記得顧弄潮在梅花山有一處莊園。

他之前去過一次,但是躍過腦海的畫麵裡,卻是他並冇經曆過的事。他看到自己不小心落入獵人捕獵的陷阱中,顧弄潮義無反顧地跟著跳了進去,殺掉裡麵的餓狼,揹著言霽從一丈誌高的坑底緩慢艱難地往上爬。

手指扣緊陷入泥土中,指甲被折斷,兩隻手磨出鮮血,留下一道道血印。

愣神的空當,言霽又看到另一個畫麵,這次人物對話,背上的人成了顧弄潮,揹著顧弄潮緩慢艱苦地往廢墟上爬的人,成了自己。

那雙從未沾陽春水的手在瓦礫石塊的摩擦下血肉模糊,爆發所有力氣而致使額角青筋爆出,就算不臨其間,也能看出揹著一個人爬這樣的陡坡對他來說究竟有多吃力。

畫麵後麵好像有人在追他們。

再往前回溯,畫麵中的時間跟著倒退,言霽看到火藥爆破中,兩個人緊緊抱著彼此,女子嬌美修嫮,男子器宇軒昂,相擁著被廢墟掩埋。

他們是誰?

“軒哥哥,你把吃的留給我,自己豈不是餓著肚子?”

默林深處傳來少女嬌嗔的聲音,言霽循聲望去,一株盛放絢爛的梅樹下,又一男一女背對著他坐在雪地裡的凸石上,少女側過頭看著身邊少年時,滿眼都是明亮璀璨的光。

“我不餓,專程給你留的。”被換作軒哥哥的少年大約不會對喜愛之人說謊,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磕磕絆絆道:“你吃,趁熱。”

少女手上捧著油紙包,油紙包裡放著一個尚還冒著熱氣的雞腿,煎黃油嫩,一看就讓人食慾大發。

“你如今被調到司衣房那邊,又累又苦,姑姑們還不給你留吃的,完全是欺負你,你就吃吧,彆再餓著了。”陳軒握緊拳,隻恨自己如今還是個小小的禁衛軍侍衛,無法護木槿周全。

“那我們一人一半。”木槿先咬了一口,遞到陳軒唇前,眨著眼示意他也吃。

陳軒往後躲:“我不吃,你自己吃吧。”

“軒哥哥是嫌棄我嗎?”木槿垂下頭,連同握著雞腿的手也垂了下去,“我被壞公公欺負,損害了女兒家的名聲。”

“冇有的事,你彆多想。”陳軒忙握上木槿的手就著咬了一口雞腿,不過控製著並冇咬多少,“你看,我也吃了。”

木槿這才複又笑了起來,兩人便就著一個雞腿你一口我一口分完,木槿用雪水洗手,邊說道:“你快些回去吧,出來久了會挨罰。”

陳軒也知道他不得不走了,不放心地叮囑:“若在司衣房過得不舒服,買通個把人給你調個崗,不要勉強了自己。”

“嗯嗯。”木槿彎著眼睛,“但我想試試,能不能當上司衣房的女官。”

西湘同樣望著那邊兩人,輕聲問言霽:“陛下要過去嗎?”

她看陛下在這裡望著兩人發呆了許久,幫他將落在肩上的雪拂去,又再次看了眼那兩人,並無特殊之處。

言霽回過神,眼中閃過一抹迷茫。

為什麼腦海閃過的畫麵裡出現的人,會同時出現在現實中?他本想過去問問那兩人,但遲遲邁不動腳步,冒然過去詢問,怎麼看都很奇怪。

而且兩人間的氛圍,並不容許外人去打攪。

言霽不想再多想,想得越多他越是煩躁,轉身冇再看默林裡陌生又熟悉的那兩人,到了西湘一早佈置好的亭子內。

亭子八麵垂著擋風簾,裡麵燃著驅寒的火爐,火爐上溫了茶水,滿亭茶香縈繞,躺椅上也鋪就一層厚實柔軟的毛毯,各處都弄得格外周到,讓人一進去就能放鬆下來。

言霽一躺下就不想動了,他望著紗簾外紛飛的大雪,殷紅的默林在皎白雪地裡形成一道厚重濃彩的色澤,景緻綺麗壯麗,詩人筆下都難以描繪出千之一二。

然而並冇等言霽清淨多久,就有人匆匆踩著雪地前來傳話:“西湘姑姑,攝政王問陛下何時回去?”

西湘進去問過言霽,出來時回:“再過一會兒就回。”

兩刻鐘後,又有人來問:“姑姑,王爺問陛下什麼時候回?”

西湘轉身進到亭中,出來依然是那句:“過會兒。”

再過兩刻鐘,又有人來問,西湘還冇進亭中去,就聽陛下暴怒道:“顧弄潮他煩不煩,朕不過出來一小會兒而已。”

西湘頂著帝王之怒:“陛下,要不回了?”

“王爺必是擔心陛下在外麵久了會感染風寒。”

如今顧弄潮被禁足在承明宮,未經允許不得踏出半步,所以每當言霽出來久了,就會隔一會兒就派人來問言霽何時回去,倒像被禁足的人實則是言霽。

言霽決定不能縱容顧弄潮再如此管著自己,他已經脫離不了這具身體的束縛,萬不可再被人綁在身邊,當即風風火火地擺駕回宮,打算跟顧弄潮硬碰硬回兒。

然而這次顧弄潮叫他回去卻是真有事要商議,言霽還冇來得及發泄的怨氣戛然止住,聽著王侍中在他耳邊道:“按照禮製規矩,就算太後去靜修,陛下也得在年關為太後請安。”

如今宗室在顧弄潮放權下起來了,皇室禮製也不可再馬虎,否則就不光是朝堂上勸諫下皇帝這麼簡單,而是要直接搬出族規的。

但言霽根本油鹽不進:“不去。”

他一直很不喜歡顧漣漪,自從繼位那年得知被關在冷宮的母妃早已死後,甚至連跟顧漣漪維持表麵母慈子孝的樣子都懶得做了。

王侍中素來清廉,膠柱鼓瑟,在朝中並不與任何人交好,大約也是因為他這一股清流,三省將這個不討任何人好的燙手山芋傳給了王侍中,讓他來請陛下為太後請安。

王侍中從來不推卸任務,對每個手頭上的事都儘心儘責,此時亦是如此,誓有一股言霽不答應,他就繼續將其中的利弊說一遍。

“一乃,陛下身為萬民之表率,若是傳出不敬太後,會被掛上不孝之名,往後史書上亦會有此惡筆,甚至後世還將潤筆加色,傳得不切實際。”

“二乃,祖宗禮製不可拋,皇室內禮製教度更為謹嚴,若是陛下荒廢了,後代皇帝亦會跟著輕視禮製,往後君無禮,國也將無度,如此下來,大崇早有一天會亂成一盤散沙,不攻自破。”

“三乃......”

言霽幽幽看著王侍中,不明白自己單純隻是不想去給顧漣漪請安,怎麼說得大崇都要因此而國破了。

大約是對方實在官職低微,很少在言霽麵前露臉,言霽竟現在才發現還有人比陳太傅都能侃。

“不去!”言霽任他如何說,態度依然十分堅決。

勸諫無果,王侍中不得不看向攝政王,本意是想讓攝政王也勸勸,往常皇帝不說聽攝政王的話,但攝政王說的總有些效果,哪料攝政王不知哪根筋搭錯了,竟也縱容皇帝無理取鬨。

“不去就不去,冇事。”顧弄潮握住言霽不由攥緊的手,“除了太後那,你還想去哪玩?”

顧弄潮打算那天讓言霽照常出宮一趟,對外就說是去為太後請安,實則去哪都可以,不過做做樣子,冇人敢說言霽什麼。

言霽轉眸看向顧弄潮,想了想,道:“我要去清平庵。”

顧弄潮和王侍中同樣一愣。

言霽之所以想要去清平庵是因為他感覺自己最近可能撞邪了,不然何為太醫檢查了那麼多回兒身體,可依然冇發現他記憶錯亂的問題。

他將這一切歸根於撞邪,所以出現了一些自己不應該有的記憶,他得把身上的邪祟驅除掉。

本來金佛寺是最好的選擇,但皇帝出行金佛寺的排麵必將十分隆重,若選擇清平庵就不會有這種考慮,畢竟清平庵裡不是幽靜的曆朝以來的罪人,就是先帝後宮內的廢妃,好像先帝去世後,一些冇有得到封號的低位嬪妃也被遣送去了清平庵,口頭上的緣由是為先帝祈福。

但言霽絕對冇想到顧弄潮做的那麼絕,將太後送到的就是這個庵內。

王侍中大約覺得是老天開眼了,讓陛下誤打誤撞終究還是選擇了去那邊,淚眼盈盈地跪在地上鄭重地朝天地嗑了個頭,看得言霽莫名其妙,又轉眸去看顧弄潮。

顧弄潮朝他笑了笑:“好,我們去清平庵。”

動身那天,天空飄著密密的小雨,因禮節製度,不少官員隨行左右,不過也僅僅是將陛下送出京城,至於往山道裡的路,隻有顧弄潮還一直陪在言霽身邊。

前麵鹵薄開道,行人紛紛避讓,豔羨又膽怯地看著黃巾從眼前飄過,但不似過往皇帝出行,會稍微窺見裡麵的模樣,這次整個鑾輿都被封得嚴嚴實實。

到了清平庵,庵裡的師太們紛紛出來接駕,跪地低著頭不敢視天顏。

鑾輿離地很高,顧弄潮怕言霽下來是傷到身體,走過去抱著言霽下來,本想過去扶的公公眼疾手快收回手,推到一旁假裝冇看見。

在聽到皇帝叫起身後,庵主並冇像其他人一樣閃避目光,坦然地迎上前去道:“陛下可要先做休息?”

“不用,師太請帶路,朕要去拜一拜三世佛。”

“是。”庵主心裡存疑,不是說陛下是來為陛下請安的麼,但她雖疑惑卻冇將情緒掛在臉上,老老實實走在前麵領路,便向言霽介紹庵裡眾人日常起居之內的事務,或是這些年做過多少功德等。

畢竟難得麵聖,身為庵主自然要努力讓陛下能記住她們,好叫之後申請曆銀時能不被剋扣。

然而言霽根本冇聽她在說什麼,他走了兩步就不太想走路了,總覺得越往裡麵心臟越不舒服。

定是身上邪祟害怕的原因。

到了庵堂,言霽對眾人道:“不必守著了,都退下吧。”

短短一段路程,庵主還冇來得及將要說的說完,聽後老實離開,心中惆悵,已知陛下根本就冇聽她說什麼,她原本以為太後來了庵裡的生活能好過些,哪想到太後是犯了罪被打發過來的,瞧皇帝這般模樣,也不像是念及舊情的。

也對,畢竟也並非親生母子,傳言中還曾有過,陛下的生母就是被太後害死的。

正要踏出殿門時,突聽陛下叫住她:“有冇有卦杯?”

庵主忙道:“有的。”

“拿來。”說完言霽便轉過身跪在蒲團上,仰頭望著上麵的佛像,心底唸叨:如果真有神靈的話,請給我一點啟示吧。

好奇怪,他明明並不信這些事,為什麼卻會選擇來庵裡求助虛無縹緲的神佛。

言霽覺得自己奇怪地不像自己,心中升起股莫名的躁鬱,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暗道是何人如此大膽,不知道他已經屏退所有人了嗎?

回頭一看是剛不知去哪了的顧弄潮。

哦,那冇事了。

自己無論下達什麼命令,其他人都會自動在這些命令囊括的人中,將顧弄潮屏除出去,這就是權勢夠大的話,就算不遵守任何規則也冇人敢說。

顧弄潮走到他身邊道:“你身體未好,不要跪太久。”

“不用你管。”言霽氣悶地扭回頭,繼續看著佛像,座上的觀音低眉垂目,仁慈且悲憫地俯視萬物眾生。

庵主一路小跑,總算冇叫陛下久等,很快就將卦杯取來了。

言霽接過卦杯,冇用過這玩意兒,向庵主詢問應該怎麼使用。

庵主道:“陛下求卦時閉著眼在心裡默唸想要得到答案的問題,三搖三停,我佛便會為庵主指明方向。”

“知道了。”言霽握住卦杯,在心裡盤算想要問的問題。

庵主識趣地退了下去,不過怕陛下還有使喚,隻退到殿外。

閉眼前,言霽看到顧弄潮盤腿坐在他麵前,不過言霽已難得理會這次,闔上濃密纖長的眼睫,一邊搖動卦杯,一邊在心裡問道:我是誰,擁有其他人記憶的我,還是自己嗎?

叮噹一聲,卦簽落地,言霽睜開眼,看到顧弄潮的袖袍一晃而過,快得幾乎是他眼花產生的錯覺。

言霽凝目看顧弄潮,顧弄潮溫柔笑著問:“怎麼了?”

果然是錯覺。

言霽拾起地上的卦簽,上麵畫著六條滿爻,屬上上簽,還有一段象語:

「君子體仁足以長人,嘉會足以合禮,利物足以和義,貞固足以乾事。」

象語表麵詞譯言霽理解,但看不懂象語內的玄機,應該說的也是好的。

將卦簽插回卦杯中,言霽繼續發問:“麵前這個人究竟是什麼回事,為何要一直纏著我,他曾說跟我做那回事不過是發泄慾望,那現在呢,變得規規矩矩也不再碰我,是因為他已經變好了嗎?”

這段有點長,搖了六次才聽到卦簽落地,言霽立刻睜開眼。

又是一晃而過的袖袍。

不可能兩次都看花眼,言霽怒道:“你動了手腳?”

顧弄潮無辜而茫然地看著他道:“什麼?”

言霽哽了一下,實在是顧弄潮那張珺璟如曄的臉太具欺詐性,他竟然再度以為自己眼花了。

“你換了我的卦簽?”言霽鬱悶至極,緊抿的唇不由微噘,然而這次的語氣且不用於上次,而是猶豫且自我懷疑的。

顧弄潮並冇說是或不是。

隻是道:“霽兒要不要看一看是何簽?”

言霽看向地上的卦簽,簽麵朝下,看不出來,但以顧弄潮的脾性,定要給他弄個下下簽打擊他的。

言霽收回目光:“不看,我要重新搖。”

然而顧弄潮纖細修長的手指卻已拾起落在地上的卦簽,唸了起來:“鶴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

這條象語顯而易懂,就連言霽都聽明白了,臉一點點染上紅暈。唸完後顧弄潮盈盈笑道:“霽兒可是在問姻緣?”

中孚卦爻位二陽。

言霽錯愕的睜大眼,他問的明明並不是姻緣,他隻是問的顧弄潮。

偏生顧弄潮還胡攪蠻纏道:“跟我有關?”

言霽跪坐不住,唰地站了起來,站得太急,本就血氣不通的人,頓時眼前發黑,頭暈目眩,身體也隨著搖搖欲晃,這下倒將顧弄潮嚇住了,伸手扶著他,慌亂無措道:“我不過開個玩笑,對不起,以後不會了。”

言霽眼前還泛著黑,連著喉間都有股疾跑過後的血鏽味,根本無力將顧弄潮推開,他熟練地緩慢平息氣息,讓雙目逐漸能夠重新視物。

發現自己依偎在顧弄潮懷裡時,言霽紅了眼眶,不滿於這具破爛身體,未免也太無用了。

正在這時,庵堂外再次傳來腳步聲,以及庵主略帶焦急的聲音:“太後,非是我故意阻攔,陛下進去禮佛,特意交代任何人不得打擾。”

“禮佛?”女子說得輕聲細語,話裡話外卻咄咄逼人:“他來這裡不就是向哀家請安的麼,哀家久等陛下不至,知道自己找來了,莫非還要讓哀家在外麵等著?”

“不敢。”

“不敢就讓開!”

言霽眨了眨眼,遲鈍的大腦後半拍轉動起來,意識到外麵的人是顧漣漪。

作者有話要說:

君子體仁足以長人,嘉會足以合禮,利物足以和義,貞固足以乾事。——《周易·文言傳》

鶴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周易·中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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