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貓
“克勞德大叔,謝謝您帶來的包裹!”瘦弱不堪、穿著破舊衣服的小女孩感激道,她太期待包裹裡的內容了,一路小跑回家,剛到家,就衝因為常年勞作而看不出實際年齡的父母喊:“爸爸媽媽,姐姐的東西到了。”
跟在小女孩身後的伊蓮莫名想哭。她明明知道這些人是修女伊蓮的家人,是三百多年的曆史,但當她再次親眼看見記憶裡的這些人,還是控製不住的難過。
三個人滿懷期待的打開被棉布層層包裹的袋子。最先拿出來的是一封信。可可大聲的給父母念著這封信:
“親愛的爸爸媽媽,可可,我在艾梅洛德一切都很好,請不要擔心我……
愛你們的女兒、姐姐:伊蓮。”
一家三口沉浸在對親人的思念中。伊蓮幾乎不忍心再繼續看下去,她記得很清楚,在寄出這封信三天後,她就在地下室被迫自殺。
幾乎一眨眼的時間,場景再次變換。這次是他們收到伊蓮去世的訊息的情形。這封訃告信是被人匿名寄來的,伊蓮辨認出那是她在修道院夥伴的字體。因為她們見過修道院在一位年老修女去世後一年才通知她家人的行為,所以她們有過約定:如果一人出事,其他同伴想法設法要告訴她的家人。
這個訊息宛如一道晴天霹靂。年長的父母最先病倒,可可也是哭著不願意相信,她甚至希望這隻是一個惡作劇,然而信中附著的手絹上的刺繡的的確確是姐姐的手藝。經過一夜的深思熟慮,她決定前往艾梅洛德找姐姐,她要知道姐姐死亡的真相,她要把姐姐帶回來,她不能讓姐姐一個人孤零零的留在那麼遙遠的地方。
十三歲的可可跟隨車隊踏上前往異鄉的道路。恰逢雨季,道路泥濘不堪,以做雜活支付車費的可可整天一副灰頭土臉的樣子。過了一個月,她終於到了艾梅洛德小鎮。
和姐姐在信裡描繪的繁榮景象不同,八月的艾梅洛德原本應當正值酷暑,但站在這片土地上的可可隻覺得陰冷且蕭瑟。走在街道的居民神色匆匆,商店也關閉了大半,不時有哭泣聲從緊閉的房子裡傳來。
可可留意到自己在跟當地人打聽修道院位置的時候,對方剋製不住的驚恐表情。更加出乎她意料的是,當她到達修道院的時候,發現那裡正在招雜役。即使她身材瘦弱、看起來隻是個十歲左右的孩子,她還是被招進去了。
修道院非常缺人。
在修道院工作的可可時常聽見其他人私下低聲說些“惡魔”、“死亡”、“報複”之類的詞,她直覺這些和自己的姐姐有關。但常年在姐姐的教導下,可可不相信神的存在,自然更不會相信所謂惡魔的存在。她覺得姐姐的死和修道院脫不了關係,甚至修道院在刻意用所謂的惡魔言論掩蓋姐姐死亡的真相。
事情的轉機發生在她來到修道院半個月後,在她正在打掃走廊的時候,突然被一位修女拽進一間偏僻無人的房間。對方緊緊握著可可繫著手腕的腕部:“你是伊蓮的妹妹可可嗎?”
可可下意識抽回自己的手,警惕的看著對方。
“我叫唐娜,那封信是我寄出去的。我是你姐姐的朋友。”唐娜眼裡滿是悲傷和疲憊:“聽我說,這個小鎮被詛咒了,每天都會有人死去,西格莉徳昨天剛剛去世,我想我也快了——你趕快離開這裡。”
“你知道我姐姐死亡的真相嗎?”可可情緒激動,她終於離真相更進一步。
唐娜仰頭看了看天花板,擦掉自己眼裡快要溢位的淚水:“你的姐姐召喚了惡魔,向對邪惡視而不見的我們複仇。”
可可神思恍惚的走在野外的叢林。唐娜告訴了她姐姐被埋葬的山穀位置。她還說,修道院嘗試過焚燒姐姐的屍體,但失敗了,隻能匆匆將那具無法被火化、冇有腐爛的、栩栩如生的屍體丟在偏遠的山穀裡。
“我們當時都知道……她被主教西奧多強迫,可是我們不敢,甚至連詢問她、安慰她的勇氣都冇有。後來她和西奧多一起死在了地下室,一定是她召喚了惡魔,她在報複我們所有人……”
可可的腦海裡不斷迴盪著唐娜帶著哭泣的話。是這樣嗎?姐姐在寫“一切都很好”的時候,卻受到了這樣的遭遇嗎?她當時有多害怕、多孤單、多無助啊?如果自己早點來這裡,她會不會就不會死了?
可可擦掉眼淚,她不相信唐娜等人的推測:姐姐不會做出召喚惡魔、複仇的事情。姐姐最恨的人已經死掉了,她不會再遷怒其他人,尤其是她的朋友。
自己一定要找到姐姐的屍體。
在山穀走了兩天兩夜的可可終於在昏倒前找到了一具被純白的棉布隨意包裹的屍體。那具宛如隻是在沉睡的身體讓可可哭到說不出話。在這一刻,她終於相信了惡魔的存在,她甚至想——
一隻突兀出現的黑貓打斷了她的想法,隨後一位蒼老的看不出年紀的、穿著黑鬥篷的女人緩緩走到她麵前,伸出枯藤般的手撫摸著可可的額頭:“可憐的孩子,你的姐姐已經去世,即使是惡魔,也不能把她重新帶回到這個世界。”
可可哭著搖頭:“為什麼?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對待她?為什麼是她?”
女巫緩緩搖頭:“她的靈魂被刻印了不詳的契約,這份契約將會指引惡魔,找到她承載這份靈魂的新的身體,再次引誘她,摧毀她。”
可可擦掉臉上的淚水:“有冇有方法殺死惡魔?”
女巫繼續搖頭,她似乎透過虛空,注視著伊蓮的眼睛:“惡魔無法被殺死,隻能被浸泡過他們鮮血的武器封印。你找不到那個武器。而且冇人知道封印惡魔的人類的下場。”
可可含淚看著懷裡姐姐的臉:“至少我想讓她安息。”
女巫撫摸著跳回她懷裡的黑貓的身體:“你要幫我做兩件事。第一件事,燒掉埃爾米爾的大教堂,那裡囚禁著我的力量;第二件事,成為我的黑貓,等待她的靈魂重新回到這個世界。但即使你付出這麼多,你也不能阻止她被惡魔發現。你唯一能做的,隻是作為一隻貓陪伴她,掩蓋她的氣息,推遲她被找到的時間。”
可可最後一次親吻了姐姐冰涼的額頭,就像姐姐離家前親吻她那樣,那句“我同意”剛說出口,那具身體飛快腐朽,眨眼之間化作灰塵消失,她懷中隻剩下輕若浮塵的衣服。
重新回到埃爾米爾的可可將姐姐的衣服和父母的屍體埋葬在一起,拿著一隻蠟燭走進空無一人的大教堂。蠟燭微弱的火苗點燃了大教堂裡垂落的繁複華麗的帷幔,很快演變成凶狠熾熱的大火。身處火場正中心的可可被烈焰吞噬的瞬間,自廢墟中躍出一隻黑貓。
伊蓮猛地驚醒。她迷茫的看向四周,還是那個圖書館。她剛剛似乎隻是趴在桌上睡了一覺。
一旁敞開的落地窗送來陣陣涼風,嘴裡則殘留著微苦的茶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