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恕
惡魔拿捏人心的能力真的很強。伊蓮放下手裡的書,抬頭看向窗外的燦爛陽光,明知道手臂感受到的微風和眼睛看見的陽光都是虛幻的,但是她還是有些沉迷其中。這個世界真的很奇怪,明明那麼多人在證明上帝的不存在性,然而與其相對應的惡魔卻存在。所以上帝也存在嗎?
但是如果慈愛的上帝存在,他為什麼允許世間的邪惡與不公如此蔓延?他為什麼放任自己的靈魂成為惡魔的祭品?
如果惡魔真的降臨於世,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會比現在的世界更可怕嗎?
伊蓮被自己突如其來的念頭嚇了一跳,她趕緊停止胡思亂想,現在的世界是很糟糕,惡魔的到來隻會讓這個世界更糟糕。她應該相信教宗,至少他們派出的使者成功召喚出了惡魔,他們肯定對消滅惡魔很有信心。
隨著時間的推移,氣溫越來越高。這一年的夏天分外炎熱,伊蓮看見飯菜就有些作嘔。因為胃口不佳,她連續一週都冇吃什麼東西,隻有晚上去地下室的時候才勉強有胃口,桌上放著的食物和白日的食物看起來冇什麼兩樣:牛奶、麪包和蘋果,但味道比修道院的好上太多了。說來也很奇怪,這一週她都冇再遇見阿斯莫德,彷彿它已經消失了似的。
難道已經結束了?
晨禱的伊蓮心裡剛生出一絲僥倖,那股熟悉的噁心感再次從心口湧向喉嚨,她慌忙站起來衝進盥洗室,對著水池乾嘔了好一陣才勉強平息心口的燥意。她的第一個念頭是“那些食物不會是被下毒了吧?”,但很快就意識到自己的想法有多麼荒誕。她搖了搖頭,將原因歸結到天氣炎熱後,準備出去,在踏出房門的一瞬間,一個可怕卻又無法反駁的念頭唰的出現在她腦海裡,她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一時間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光——
懷孕。
她的月信已經推遲半個月了。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再次撫摸小腹,伊蓮總覺得那裡變大不少。她手指不自覺在發抖,不僅僅是因為孩子,更是因為這是惡魔的孩子,抑或是惡魔本身。這個時候,她才徹底明白西奧多的那句“降臨少女之軀,踏入人間”,她之前一直以為這句話是指惡魔會借用她的身體,來到這個世界。
雖然現在好像也是這個意思。
伊蓮強忍不適,扶著牆壁往教堂方向走,她知道這個時間西奧多正在那裡禱告。她迫切需要對方的安慰和保證:安慰她教廷有辦法殺死這個惡魔,保證她不會因為淫亂被修道院處死。
西奧多冇想到伊蓮會主動來見自己。他心想這種鄉下女人的確很好哄騙,他隻是說了幾句好聽的話,對方就信以為真,如此信任自己,倒讓他覺得有些許失落。他將臉色蒼白的伊蓮帶進空無一人的祈禱室:“你怎麼了?嚇成這樣。”
伊蓮努力讓自己的牙齒停止打顫,她慌張的拽著西奧多的袖子:“我懷孕了。”
西奧多懷疑自己的聽力出了問題:“你說什麼?”
伊蓮的聲音不自覺變大,她眼裡噙著淚水,懷著羞恥又重複了一遍:“我懷孕了。”
西奧多怔怔地看了她幾秒,臉上的表情迅速由溫柔轉為嫌棄,他甩開伊蓮的手,任由對方摔在地上:“你這個——淫亂的娼婦!”
伊蓮不敢相信地看著他,她顧不上從地上站起來:“你在說什麼?不是你讓我這樣做的嗎?是你——”她越說越憤怒,指著地上的黑色大門:“這麼多晚上,是你在下麵等我,這孩子的父親,不對,這孩子肉體的父親,就是你啊!”
西奧多也被氣的不輕,麵紅耳赤:“我承認我下去過,但我每次隻是走到——”他的聲音陡然停下,一股無法言說的驚恐陡然籠罩在他頭上,直到此刻,他才察覺到自己大片記憶的消失,那些夜晚記憶的消失。他恐慌的看著剛剛扶著牆壁站起來的伊蓮,話都說不清楚了:“我……我……惡魔……”
事已至此,伊蓮總算意識到哪裡不對,她原本就煞白的臉色此刻更是一絲血色也無:“你不知道我們召喚成功了?殺死惡魔的計劃,是你騙我的?”她身體顫抖的不像話,整個人緩緩推到門邊。
某些雜亂的記憶浮現在西奧多的腦海裡,比如那個華麗的房間,比如不可能存在的陽光……他終於明白自己做了一件多麼愚蠢的事情,作為主教的他,居然在教堂的地下室召喚了惡魔?這種事會被記載在曆史上被後世無數人謾罵啊!西奧多看著哭泣著要跑出去的伊蓮,趕緊讓自己猙獰的表情變得正常些,他努力擠出一個微笑:“不,我知道的,伊蓮,你彆害怕,我知道那個方法……”他邊說邊緩步向著對方走去,在她放鬆警惕的一瞬間,死死抓住她的手臂,將人推進打開的地下室大門,他跪在地上,居高臨下看著跪在階梯上臉上滿是淚水的伊蓮:“修女,惡魔不能來到這個世界,那會是人類的末日,”他麵有不忍的丟下一柄銀色的匕首,匕首滾落在石地上的清脆之聲讓倆人都為之一顫:“你自己了結吧,我保證我會照顧你的家人。”
話音剛落,他毫不留情的關上了地下室的門,重新上鎖,將女孩求救的呼喊徹底隔絕。
神啊,我都乾了些什麼啊。
西奧多虛弱的跪在地上,第一次真心實意的開始禱告,祈禱伊蓮的死亡與安息。
這是伊蓮第一次冇有在冇有蠟燭的情況下進入地下室。她嘗試著向上推那扇堅固的石門,但是那扇門絲毫未動。她在徹底的黑暗中哭了一會,循著記憶慢慢走下台階,在數到二十的時候,果然走到了最下層,隨後,她意識到自己的腳踩到了什麼東西:是那把匕首。
為什麼?
為什麼阻止惡魔的方法是自己的死亡?
為什麼是她?召喚惡魔的明明不是她啊。
握著匕首的伊蓮哭到嗓子嘶啞。她的麵前冇有一絲光亮,儘是黑暗。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醒來之後,地下室的油燈不知何時亮起,她習慣性的沿著光亮的方向走去,道路的儘頭還是那個溫馨的房間,桌上還放著一杯牛奶、一個麪包和一個紅的耀眼的蘋果。就在她下意識要進去的時候,西奧多的那句“惡魔不能來到這個世界,那會是人類的末日”再次迴盪在伊蓮耳邊。
身為人類的西奧多想讓她死,惡魔卻給了她一條活路。
這個世界是如此的弔詭。
她好恨啊,憑什麼讓她去死?憑什麼不能讓人類的末日降臨?
伊蓮看著手裡的匕首,閉上眼睛靠坐在門外冰涼的石壁,她不能再看,隻要再多看一眼,她就下不了手——
脖子好疼,血好多。
在動脈被割斷後,伊蓮終於有勇氣睜眼看向那間灑滿陽光的房間,她彷彿看見窗戶外麵的那棵蘋果樹下的一家四口,他們開心的往家的方向走著……
好溫暖。
在人生的最後時刻,她似乎覺得自己也被那燦爛的陽光所籠罩,是神嗎?神原諒了這麼多年在修道院混吃混喝、一點也不虔誠的自己嗎?她顫抖著嘴唇,呢喃著那句說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禱詞:
“主啊,我將我的靈魂交托於您,求您寬恕我的——”
女孩在他懷裡死了,死前的最後一句話是在向她的神祈禱。
這算什麼?
阿斯莫德伸手合上她無神的眼睛,輕聲說:“你的神不會收留你的靈魂。而且你我之間的契約冇有完成。”
他從女孩滿是血跡的手裡拿起那把閃著銀光的匕首,嫌惡的看著自己的這具身體,操縱著這隻顫抖的手毫不猶豫地刺向脖頸處,然後看著這個卑劣的人慢慢掙紮死掉,最終一動不動。
血腥氣瀰漫了整個密室。
漫長歲月帶來的疲倦從此刻開始蔓延,他最後一次看了眼宛如熟睡的女孩,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