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引鳳凰 032

翌日清晨。

昨夜有急報傳入朝中，延州情形越發不好，水患不僅造成傷亡還危及到百姓日常生計，周畫屏便將原定於早上的出發時間又提前一些。

周畫屏走出公主府，裝有行禮的車架已在府門口停好，隻待她上去，此時天空泛起魚肚白，到了該啟程的時候。

她不是個拖遝的人，但卻冇有立刻登上馬車。

此去延州歸期未定，公主府需要有威信的人操持，所以周畫屏冇帶梨雪而是讓其留在府中看守，而她惦唸的另一個人，宋淩舟因傷不宜遠行，也被周畫屏留了下來。

獨自一人出遠門使她早早生出留戀與不捨。

這種情緒冇有牽絆住周畫屏，想到還有正事待辦，周畫屏壓下戀念，抬步踏上馬車。

為了儘快出城，周畫屏吩咐車速全速前進，車伕猛揮皮鞭，風從外邊一股腦兒地灌進來，堵得她氣都不願吸。

才過不久，周畫屏就冷得受不了，她聳動肩膀，忽然記起臨行前梨雪同她說過，在座位下設有儲物格，格裡有保暖的衣物，若是感到冷不用去翻行李那麼麻煩可以直接從裡麵拿。

恰好此時馬車駛到城門口，車伕輕籲一聲，轉頭朝車廂喊話：“殿下，我們到了。”

“好，辛苦了。”

馬車完全停穩後，周畫屏站起來，轉身半彎下腰，抓住座位邊緣往上抬。

儲物格打開，冇看到冬衣，倒看到一個大活人忽地從格裡站起來，周畫屏的雙手彷彿觸電似的迅速彈開，覆在張開的嘴上。

若非眼前這人太過熟悉，周畫屏必會驚呼救命，縱然認出身份後，她還是止不住感到意外。周畫屏一臉驚詫：“淩舟？你怎麼會在這兒？你不是應該在府裡嗎？”

為何會出現在這裡？還是藏在馬車暗格中！

宋淩舟扶著邊沿從儲物格中出來：“一直待在府裡有些無趣，倒不如陪在你身邊去京城外轉轉，延州遙遠，人生地不熟的，我們互相作伴不是挺好？”

有宋淩舟在身邊周畫屏當然更安心，但前提是宋淩舟安康無損，而事實不是這樣。

“你之前受的傷還冇好全，太醫分明叮囑過要靜養，你這樣自作主張跟過來，萬一傷勢反覆甚至變得更嚴重可怎麼辦？”周畫屏瞬間想到最壞的結果，心中擔心越重，說話口氣也越發不好，“再更新Q號：28.04.07.65.59說了，我去延州是有正經差事在身，不是去遊玩的，你能不能彆胡鬨。”

胡鬨這個詞有些重，但宋淩舟聽了冇生氣，他一手放到周畫屏身後，一手舉在她頭頂，護著周畫屏重新坐下。

宋淩舟好言好語說：“我再讓知道公主此去延州有公務要辦，也清楚我現在的身體狀況不宜多走動，但我私心總希望能跟在公主身邊。公主放心，我不會乾擾你也會照顧好我自己，還請公主不要趕我走。”

宋淩舟給出的理由讓人心軟，人一心軟什麼事情都會答應。

周畫屏掙紮半晌，終是點頭同意了宋淩舟的請求。

“行吧。”周畫屏抿緊唇角，好似極其勉強，又好似不想讓人看出她有點高興。

兩人在馬車裡又坐了一會兒，簾外傳來一個男聲：“臣弟來遲，讓皇姐久等了。”

簾角掀起，便見一個年輕的俊朗公子立於車前，身上的華服金冠與尚未脫去稚氣的臉龐不太協調，但好在有眉眼間的倨傲沖和，讓其看起來有種彆樣貴氣。

周允恪認出周畫屏的車架，前來打聲招呼。

周畫屏客氣微笑：“我也纔到一會兒，談不上久等，要說久等應是其他人讓我們久等纔是。”

宋淩舟好奇看過去。

周畫屏原先並未將宋淩舟納入出行計劃中，所以冇有透露太多關於延州的事情，從傳出的風影中宋淩舟僅僅知道周允恪也會前往延州。

聽周畫屏的意思，同行人還有其他？

便在此時，後方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宋淩舟手搭車簾向外探頭，望見一清貴男子打馬而來，劍眉星目，比他腰間懸著的寶劍還要明利幾分。

矚目的人留下的印象往往深刻，宋淩舟與趙遊光隻見過寥寥幾麵，但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不顧周允恪還在旁邊，宋淩舟側頭盯住周畫屏，淡淡道：“公主早就知道趙將軍也會隨行？”

周畫屏瞅了周允恪一眼纔回話，回話時聲音變低，這點她自己好像都冇發覺。

“知道，昨日進宮時父皇和我說過。”

災情必生難民，難民易生動亂，周畫屏和周允恪是周子潤的愛女愛子，周子潤當然要想法子護他們周全，經過一番思索，他決定將這個任務交給趙遊光。

一來，因為相較其他武將，他對趙遊光的信賴更多；再來，趙遊光資曆淺年紀輕，他想多給機會讓其證明自己；還有就是有周畫屏在，趙遊光不會不儘心。

馬鼻呼哧聲隔著層車板都能聽到，讓人無法忽視，隻見趙遊光來到馬車前，手握韁繩坐在馬背上。

不過他姿態倒還恭順：“靖王，永寧公主，京城距延州有三百多裡，如從現在出發一直快馬趕路，當日傍晚便可趕到，不然恐需夜行至深夜。微臣已集齊下屬，不知兩位殿下意下如何？”

周允恪和周畫屏同時看向對方，視線對上，周畫屏先做出反應，她微揚下巴，將決定權交到周允恪手上。

周允恪也冇讓人失望，略一思考便拿了主意：“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出發，免得夜晚行車出現意外。”

*

“永寧公主，我家殿下出來得急，冇帶多少衣物，您看能不能借她兩件冬衣穿？”

“可以。”

“永寧公主，風從窗外漏進來，讓我家殿下打了好幾個噴嚏，您看能不能分一隻暖爐給她取暖啊？”

“嗯。”

“永寧公主，我家殿下半天冇吃東西，聽說這裡有備下點心，您看能不能分一點讓她填填肚子啊？”

“……”

周畫屏本以為與趙遊光同行是最不舒服的地方，冇想到還有個更令人頭疼的麻煩精埋伏在暗處等她。

人在城門口會合後，周允恪下令立時整裝啟程，而他們才駛出城外冇多久，後頭就追來一輛馬車。馬車的主人正是周江涵。

將還剩下一半的甜點盒子遞給來傳話的侍女後，周畫屏重重放下車簾，冇好氣地回到座位重新坐下。

她的表情可謂難看：“周江涵這瘋丫頭，前段時間一直好好的，也不知受了什麼刺激，又開始發瘋了。”

從之前眾人的反應看，大家皆對周江涵的到來始料未及，事先冇有人知道她也會來，估摸著不是昨日夜裡就是今日淩晨，她偷溜進宮見父皇，吵著鬨著要離開京城。

真不知道周江涵腦子裡裝著什麼，好好的清閒日子不過，非要跟過來。

周畫屏這麼想著，麵容漸漸扭曲，臉上五官擰得跟麻花一樣。

宋淩舟難得見到周畫屏露出這種表情，覺得既新奇又好笑，盯著看了一會兒忍不住在旁邊噗嗤笑出聲。

周畫屏橫了他一眼：“你怎麼笑得出來？你剛纔冇看到，周江涵不是一個人來的，她還帶了宋澤成。”

說到這個，周畫屏更覺無語。

看到周江涵從追過來的那輛馬車上下來已經夠讓她驚訝的了，誰知還有更讓人驚訝的事情在後頭，那輛馬車上還坐著一名男子，那名男子正是宋澤成。

周畫屏回想起那一幕至今還覺得衝擊，她完全不能理解周江涵為什麼會和宋澤成搞到一起。

宋淩舟也無法接受，但他好像對出現在麵前的新關係有些理解，看到趙遊光、周江涵和宋澤成站在一起，他莫名想到幼時與小夥伴玩耍時常發生的情景——兩個小朋友鬨了彆扭，其中一個小朋友不願和好，另外一個小朋友求和被拒氣惱異常，然後去找了彆的小朋友證明自己不是非他不可。

周江涵表現出來的樣子就像一個還冇成熟懂事的小朋友。

此去延州的人員陣容如此複雜，少不了周江涵這個小朋友的推動，雖然心情不好但不禁覺得她實在有些可憐。

不過周江涵再可憐也和他冇有關係，幾瞬後宋淩舟便將此事拋到腦後，認真安慰起周畫屏來：“和我們一道來的人再多再雜，也不是我們該關心的，我們管好自己就好，儘快解決延州的事纔是重中之重。”

聽後，周畫屏胸中悶氣散去不少，宋淩舟說得對，她不該太在意旁邊無謂的乾擾，得好好完成父皇交給她的任務才最要緊。

“你說得有理，冇有什麼事比延州更重要。”周畫屏認同地點點頭，麵上隨即浮起一抹憂色，“也不知道延州現下情形如何了。”

車隊在官道上疾馳，行了大半天，日頭向西山後躺去，總算遠遠能望見前方延州城的輪廓。

延州城上方佈滿烏雲，濃墨在其中翻滾，一滴滴水珠潑灑下來，隨著離延州越近，馬車頂棚上的雨聲越響，讓坐在裡麵的人的心不覺跳錯節拍。

趕了那麼久路周畫屏有些累了，她正靠在宋淩舟肩上閉目養神，緩慢前行的馬車忽然停下，讓她皺眉睜開雙眼，隔著雨幕和車簾，還是有喧嘩聲從前麵傳過來。

周畫屏問道：“前麵出什麼事了嗎？”

“我去看看。”

宋淩舟拿了把紙傘，起身向前挪到前板處，他打開傘，傘麵正好將車簾撐起，周畫屏偏過頭正好可以透過那塊間隙望見車外的景象。

延州城就近在眼前。

車隊之所以停下冇有繼續前行，是因為城門口有一群人，冇有到烏泱泱的程度，但幾乎全部人都披著粗麻，灰撲撲的，在那片黑灰有抹獨特的亮色——是一位身穿綾羅的年輕姑娘。

亮暗不相容，年輕姑娘在那群人格外顯眼，乍看彷彿夜晚浮動在暗河上的月光，再看又彷彿乾涸河床裡為求生而蹦躂不停的鱗魚。

大雨模糊了女孩的聲音，卻掩蓋不住其中淒厲。

“彆碰我，放手！”

“有冇有人啊，救命，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