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引鳳凰 025

宋淩舟眉眼低垂，細密的睫毛在眼底落下一片陰影。

雖然早就猜到會是這樣，但真正從周畫屏口中確認到事實後，他的心還是不由自主地往下沉。

宋淩舟冇有將失落表露出來，因為他知道現在最難受最急需整理好感情的人不是他而是周畫屏。

宋淩舟問：“公主還好嗎？”

周畫屏說：“嗯，還好，今日當著他的麵我把這些年想對他說的話都說出來了，所以還好。”

宋淩舟卻不覺得。周畫屏自己或許冇有意識，但他都看在眼裡。

她每說一句就要喝一口酒，彷彿冇有酒喉嚨就艱澀難開，她每說完一句話時就要點一下頭，彷彿要說服的不是彆人而是自己。

真正的答案，避無可避地，從她給出的迴應中流露出來。

片刻沉默後，宋淩舟又問：“那公主想對自己說的話呢？可有說出來？”

“嗯？”

什麼意思？

宋淩舟說：“公主這三年其實過得很不好，不是嗎？”

她怎麼會過得不好？

僅僅用了三年，她就達到了彆人汲汲一生都無法企及的地位，把控住了原隻有男子才能掌握的權力，從落魄無依到獨當一麵，她的境遇簡直不要比從前好太多。

我過得很好，周畫屏原要這樣駁回去，可她無論如何都說不出來，分明旁人問起時她這樣回答過。

莫非宋淩舟對她施了什麼咒法？周畫屏抬頭去看宋淩舟。

月光下，宋淩舟的麵孔頗為清晰，他的臉在清涼的月光下顯得冷清，但他的眼卻流轉出柔軟的水波，而水波中央滲出一股淒涼的心傷。

周畫屏看著他，眼眶不自覺濕潤。

她突然明白自己為何無法開口。

從前那些人問得輕描淡寫，她知道他們並不是真的關心所以也能輕輕帶過，然而宋淩舟不同，他切實感受到她隱藏在心底的痛苦，併爲她所痛而痛，教她無法再裝作若無其事，更無法再自欺欺人。

周畫屏腦中忽然生出一個念頭，想將心中所有的苦痛說與宋淩舟聽，可這念頭剛其就被壓了下，因為她的高傲不允許她承受暴露傷疤所帶來的羞恥感。

周畫屏不斷往口中灌酒，試圖讓傾吐的念頭快點從她腦中劃走，但成效並不好。

即使她低著頭，也能感受到宋淩舟一直注視著她，他安靜等待，好像她不說出心裡話就不會移開目光。

兩人一直維持緘默，直到周畫屏倒拎酒壺將裡麵最後一滴梨花白榨乾。

看著周畫屏不住搖晃手臂，宋淩舟忍不住上前從她手裡奪過酒壺：“你可以騙彆人，可以騙我，可以騙自己，也可以騙過三年，騙過今日，但公主，你不能一生都這樣騙下去。你如此自苦，就算喝再多的酒也不會覺得一丁點好受。”

話音落下，周畫屏強撐起來的偽裝頓時四分五裂，宋淩舟一句又一句地逼問讓她無法再佯裝無事。

他說得冇錯，這三年她過得不好，很不好。

她曾經為趙遊光背棄承諾與周江涵成婚而抱恨，但在她撥去眼前雲霧看清朝堂局勢後，這份恨意就消失了，因為如果調轉位置她覺得自己也許會做出和趙遊光同樣的決定。

人世無常，本不是所想所願皆能圓滿，事情到這個地步並不完全是趙遊光的錯，要怪就怪彼時他們渺小如沙石，隻能被洪流裹挾著越行越遠。

儘管如此，她心中還是有怨，怨他牽住了她卻還是要放手，怨他給了她愛卻撇下她而離去，怨他們的感情經不住世俗的紛擾、遠不如她想象那般堅貞。

趙遊光打碎了她的美夢後便一走了之，而在他走後的三年裡，她每日每夜都要麵對殘酷現實射來的箭矢，她是活了下來，可她所受到的傷痛又有誰來體諒。

她過得不好，很不好。

周畫屏彎曲身體，腦袋垂下與石桌平行，雙手掩麵，了無生氣的樣子彷彿一棵枯樹。

宋淩舟上前將她輕摟在懷裡，哄慰道：“不說出來沒關係，哭出來就好。”

周畫屏倒在宋淩舟懷裡，整個人塌落下去，身子漸漸開始顫動，從無聲抽泣到放聲大哭。

“啊啊啊...啊啊啊...哈啊...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眼淚掛滿臉龐，庭院寂靜，除去哭聲，便唯有淚珠啪嗒掉落在地上的聲音。

周畫屏哭了很久，哭到嗓音嘶啞幾乎發不出聲音才停下。

漸漸聽不見聲音，宋淩舟低下身去看，放肆大哭一番後，周畫屏眼睛又紅又腫，臉上皮膚也跟著浮起來，比她往常的樣子難看好多。

宋淩舟卻因此鬆了一口氣，周畫屏哭得越難看就說明她發泄得越多，今天哭完以後就不會難受了。

周畫屏哭完後心裡倒是不難受了，可身體上不太舒服，那些喝下去的酒在她胃裡翻轉騰蕩，化作醉意蒸騰上來，搞得她腦袋暈乎乎眼睛昏沉沉。

宋淩舟看到周畫屏不斷往下掉的眼皮，問道：“公主是不是累了，想要回房休息？”

周畫屏勉強抬起頭，眯著眼睛看了宋淩舟好一會兒，才鈍鈍點頭“嗯”了一聲。

少女臉上的神情懵懂又迷離，宋淩舟瞧見後，不自覺地浮出寵溺的笑容。

宋淩舟輕笑著說道：“好，那我帶你回去。”

宋淩舟抓住周畫屏兩隻手，轉身蹲下讓她落到他的背上，撈起她的腿來後，一路將周畫屏揹回寢殿。

涼風拂麵，將周畫屏臉上醉意吹散不少，等回到寢殿時她就清醒得差不多了。

不過周畫屏仍是一副醉醺醺的樣子，一方麵是因為她氣力還冇有完全恢複，另一方麵是因為剛纔當著宋淩舟的麵哭得稀裡嘩啦，她覺得太丟人不想麵對他。

周畫屏就這樣保持著眼簾半垂的神態，假裝冇有恢複意識，讓宋淩舟將她背到床上，看著他在她躺倒後幫她蓋好被子掖好被角，確認一切妥當後轉身離開。Q群：11。65。24。28。5

腳步聲漸遠漸輕，周畫屏不由偏頭望去。

宋淩舟的背影看著有些陌生，周畫屏突然發現這麼長時間以來自己好像從未看過他的背影。

他們在一起時宋淩舟不是跟在她身後就是走在她身側，從來冇有行在她身前，總是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默默陪伴，卻從不逾越上前。

不止是背影，就連正臉，她也冇有見過幾次。

想好好看看宋淩舟的樣子，周畫屏腦袋裡冒出這樣一個想法，而她也跟循此時所想去做了。

周畫屏掀開被子坐起身欲往宋淩舟方向走去，恰好宋淩舟聽到動靜轉頭，看見她從床上坐了起來。

周畫屏的姿勢看起來實在不穩當，宋淩舟連忙小跑過去，扶住她搖搖晃晃的身體。

宋淩舟發出連珠炮似的問詢：“公主怎麼起來了？可是哪裡不舒服？不舒服你和我說，我馬上去請大夫來給你看。”

窗外明月高懸，冇有燈燭隻憑月光也能看清麵前的景象。

周畫屏仰頭看向宋淩舟，目光起先落在唇上，然後掃過鼻梁，最後停在眉眼之間。

薄唇窄鼻桃花眼，樣樣都是寡義多情之相，但周畫屏卻認為宋淩舟不是這樣的人，而她之所以如此堅信是因為她在宋淩舟眼中看到了自己。

這個事實過往一直被她刻意忽略，而現在她忽然生出衝動決定直麵。

定定地看了宋淩舟好一會兒後，周畫屏輕啟朱唇：“你可以留下來過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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