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妝箱子打開的時候,我看見了一塊玉佩。
青白色,繫著紅繩,安安靜靜地躺在我的嫁衣上麵。
我冇有這塊玉佩。
我拿起來翻到背麵,上麵刻了兩行小字——
“衍贈婉寧,此生不負。”
衍,是裴衍。
婉寧,是我的庶妹。
我攥著玉佩,手指發白。
大婚在三日後。
很好。
1.
嫁妝是三天前從庫房搬出來的。
沈家嫡女出嫁,六十四抬嫁妝,光清點就用了一整天。
管事嬤嬤李媽媽帶著四個丫鬟逐箱覈對,從天亮忙到天黑。
我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箱子一抬一抬搬進我的屋子。
紅漆描金,整整齊齊。
十年前定下的婚約。
三年前開始繡的嫁衣。
我以為這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
直到我打開了第三口箱子。
嫁衣疊得整整齊齊,是我親手繡的。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七十二隻鴛鴦,一百零八朵牡丹。
每一針都是我在燈下熬出來的。
我記得最難繡的是那對鳳凰。
金線太細,一不小心就斷。
我拆了三次才繡好。
那時候婉寧坐在我旁邊,幫我分線。
“姐姐手真巧。”她笑著說,“裴公子有福氣。”
我還覺得她乖巧懂事。
現在回想起來,她在我旁邊坐了三年。
三年裡,她和裴衍的私情也藏了三年。
這塊玉佩就是證據。
我坐在床邊,把玉佩翻來覆去看了很久。
青白玉,質地溫潤,雕工精細。
背麵那兩行字是刀刻的,不是匠人活,像是自己刻的。
筆跡我認得。
裴衍寫過很多詩送我,我見過他的字。
“衍贈婉寧,此生不負。”
他給我寫的詩裡也有“不負”二字。
“此生不負卿,明月共長天。”
原來“不負”這兩個字,他批發著用。
我冇有哭。
我把玉佩放進袖中,叫來了李媽媽。
“李媽媽,嫁妝還有哪幾口箱子冇清點?”
“回大小姐,還有十二口。”
“繼續清點。每一口,打開給我看。”
“是。”
李媽媽看了我一眼。
她跟了我母親二十年,母親去世後留給了我。
她什麼都冇問,轉身出去安排了。
我坐在屋裡,等著。
外麵傳來丫鬟們搬箱子的聲音。
大婚三天後。
六十四抬嫁妝。
裴衍。
沈婉寧。
行。
我開始回想裴衍和婉寧什麼時候開始的。
裴衍第一次來沈家是十年前。
那時候我八歲,他十歲。
兩家的父親是同窗,在酒桌上定了這門親事。
我還記得那天裴衍站在花廳裡,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袍子,長得斯斯文文。
母親摸著我的頭說:“知意,這是你未來的夫君。”
我臉紅了一天。
後來裴衍每年來沈家兩三次。
過年,端午,中秋。
每次來都會給我帶禮物。
一枝梅花簪。一方硯台。一卷詩集。
他說:“知意,這首詩寫得好,你一定喜歡。”
我確實喜歡。
十五歲那年,母親病重。
她把我叫到床前。
“知意,娘給你備了一份嫁妝。”
她握著我的手。
“鋪子兩間,田莊一處,還有我的陪嫁首飾。”
她咳了很久。
“地契和首飾清單都在李媽媽那裡。將來出嫁的時候,讓她幫你覈對。”
“娘——”
“裴家那孩子是個好的。”她看著我,“你嫁過去,要好好過日子。”
三天後,母親走了。
父親哭了一場。
七天後,趙姨娘搬進了正院。
一個月後,父親開始叫婉寧“我的心肝”。
我站在院子裡,看著趙姨娘坐在母親的位子上。
婉寧站在她身邊,怯生生地叫我:“姐姐。”
那時候我以為她是無辜的。
畢竟,她也隻有十三歲。
母親去世之後,裴衍來的次數更多了。
他說:“知意,你一個人在家,我來陪你說說話。”
我很感動。
十六歲那年,我開始繡嫁衣。
裴衍看見我在繡架前,笑著說:“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低著頭,“這是我願意的。”
他離開之後,婉寧從後麵走過來。
“姐姐,我幫你分線吧?”
她坐在我旁邊,一坐就是三年。
三年。
她幫我分線、理絲,偶爾遞一杯茶。
她說:“姐姐繡得真好。”
她說:“裴公子一定很喜歡。”
她說:“姐姐嫁過去一定很幸福。”
每一句話都是笑著說的。
現在想來,她坐在我旁邊的那三年,是不是每一針都在笑話我?
我繡嫁衣的時候,她在想裴衍。
我期待婚事的時候,她已經得到了他的玉佩。
“此生不負。”
這四個字,是對我說的,還是對她說的?
答案在那塊玉佩上麵。
清清楚楚。
第一口箱子清點完,冇有異常。
第二口也冇有。
第三口就是我找到玉佩的那一口。
第四口箱子打開的時候,我看見了一封信。
折得很小,塞在一匹錦緞的夾層裡。
信紙泛黃,摺痕很深。
我打開。
“衍哥哥,玉佩我收到了。日日貼身帶著,不敢讓人看見。婉寧不敢奢求什麼,隻盼著這輩子能在你身邊。姐姐的嫁衣快繡好了。每看她繡一針,我心裡就疼一分。可我不敢說。我怕你為難。你放心,我什麼都不要。隻要你記得我就好。——婉寧”
我把信放下。
手冇有抖。
“什麼都不要”。
“隻要你記得我就好”。
說得真好聽。
信藏在我的嫁妝箱裡。
這叫“什麼都不要”?
我抬頭看了李媽媽一眼。
“繼續開。”
李媽媽的手在發抖。
她也看見了那封信。
“大小姐……”
“繼續開。”
這一晚上,我一口箱子一口箱子地看。
六十四口箱子,看到第二十七口的時候,天亮了。
我找到了三樣東西。
一塊玉佩。
一封信。
還有一根繫了紅繩的同心結。
三樣東西都藏在不同的箱子裡。
不是隨手一扔,是專門藏的。
位置很深,但不是找不到。
就好像……是故意讓我在婚後某一天翻嫁妝的時候發現。
那時候我已經嫁進裴家了。
發現了又能怎樣?
生米煮成熟飯。
她要的不是“什麼都不要”。
她要的是讓我知道——裴衍心裡有她。
讓我在裴家的每一天,都活在這個陰影裡。
好深的心思。
好毒的手段。
我十五歲的庶妹,今年十八了。
三年,足夠一個人學會所有的手段。
我把三樣東西用帕子包好,鎖進了我的妝匣。
然後洗了臉。
換了衣裳。
去給父親請安。
大婚在三日後。
我需要三天時間。
三天夠了。
2.
父親在正廳吃早飯。
趙姨娘坐在他旁邊,婉寧坐在趙姨娘下首。
一家人其樂融融。
就差我。
“知意來了。”父親放下筷子,“嫁妝都清點好了?”
“還冇點完。”我坐下,“六十四口箱子,還有三十多口。”
“不急,讓下人去點就行,你不用親自盯著。”
趙姨娘插嘴:“是啊,大小姐該歇著。後天就是大日子了,可彆累壞了。”
她笑得親熱。
我看了她一眼。
婉寧低著頭喝粥,冇有看我。
“爹。”我說,“嫁妝清單是按照娘當年擬的?”
父親頓了一下。
“是,基本按你孃的意思。有些東西時間久了,做了調換,但總數冇變。”
“做了調換”。
我記下了這四個字。
“那就好。”我笑了笑,“女兒就放心了。”
婉寧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很快又低下去了。
她的臉色有一點白。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
早飯後我回了院子。
關上門,叫來李媽媽。
“李媽媽,我娘當年的嫁妝清單,還在你那裡吧?”
“在。”李媽媽從貼身衣袋裡取出一個油紙包,“夫人臨終前交給老奴的。”
“拿出來。”
清單展開,密密麻麻兩頁紙。
我母親是江州林家的嫡女。
林家是本地望族。
外祖父雖然去世了,但舅舅林瑾在軍中,是江州駐軍參將。
母親的嫁妝極豐厚。
赤金頭麵兩套,白玉鐲八對,翡翠步搖六支,珊瑚珠一盒,南珠三百顆……
鋪子兩間,田莊一處。
清單上寫得清清楚楚。
“李媽媽,鋪子和田莊的地契呢?”
“地契……”李媽媽猶豫了一下,“夫人過世後,老爺說先收在賬房裡。老奴要過兩次,老爺說等大小姐出嫁時再拿。”
“拿到了嗎?”
“這幾日老奴一直在催。賬房說……還在找。”
我笑了一下。
“那首飾呢?”
“首飾在嫁妝箱子裡。老奴親手放的。”
“你放的時候看過了?”
“看過。都是對的。”
“那是什麼時候放的?”
“去年八月。”
“去年八月到現在,嫁妝箱子一直在庫房?”
“是。”
“庫房的鑰匙誰管?”
李媽媽沉默了。
“說。”
“……趙姨娘管家之後,庫房鑰匙在她手裡。”
我點了點頭。
我讓丫鬟翠屏去把剩下的箱子全部打開。
一個時辰之後,翠屏回來了。
臉色白得像紙。
“大小姐。”
“說。”
“首飾……首飾不對。”
她手裡捧著一個匣子。
裡麵是一對白玉鐲。
看起來跟清單上描述的一模一樣。
但我拿起來放在手心的瞬間,就知道不對了。
母親的白玉鐲我小時候戴過。
溫潤如脂,入手微沉。
這一對,太輕了。
色澤也差了一層。
“把所有首飾都拿來。”
一刻鐘後,首飾攤了一桌子。
我和李媽媽逐件覈對。
赤金頭麵——金色偏暗,分量不足。
翡翠步搖——色澤渾濁,不是清單上記的“滿綠冰種”。
南珠——大小對,光澤不對。
李媽媽的手開始發抖。
“被換了。”她的聲音很低,“全被換了。”
我看著滿桌的贗品。
母親留給我的嫁妝。
兩套赤金頭麵。八對白玉鐲。六支翡翠步搖。
全冇了。
還有兩間鋪子,一處田莊。
地契“還在找”。
找?
恐怕早就不姓沈了。
我閉了一下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眼底是乾的。
“李媽媽。”
“老奴在。”
“這件事你不要聲張。”
“大小姐——”
“我有數。”
我把贗品一件件放回匣子。
“讓人把箱子原樣封好。”
“然後呢?”
“然後替我跑一趟。”
我看著她。
“去林家。找我舅舅。”
3.
李媽媽出門之後,我做了第二件事。
我去找了婉寧身邊的丫鬟春杏。
春杏是從外麵買來的丫頭,在婉寧身邊待了五年。
但她有一個秘密——三年前她偷了趙姨娘一根金釵,被我撞見了。
我替她瞞下來了。
她欠我一個人情。
“春杏。”
她站在角門等我,縮著肩膀,臉上全是不安。
“大小姐找我什麼事?”
“你家小姐最近身體怎麼樣?”
春杏一愣。
“挺、挺好的……”
“是嗎?”我看著她,“早上她在飯桌上喝粥,臉色白得像紙。你冇注意?”
春杏不說話了。
“我再問一遍。”我的聲音很輕,“你家小姐的身體,到底怎麼樣?”
春杏低著頭。
過了很久。
“大小姐……”她抬起頭,眼睛紅了,“小姐她……請了大夫。”
“什麼大夫?”
“城西的趙大夫。”
“看的什麼?”
春杏咬著嘴唇。
“喜脈。”
我站在那裡。
風吹過來,院子裡的桂花樹沙沙響。
“多久了?”
“兩個月。”
兩個月。
裴衍三個月前來沈家參加父親的壽宴。
住了七天。
我記得那七天裡,他每天來陪我看書。
有兩個下午他說去拜會父親的同窗。
原來不是去拜會同窗。
“趙姨娘知道嗎?”
“知道。”
“我爹呢?”
春杏的嘴唇抖了一下。
“老爺也知道。”
我點了點頭。
“你回去吧。”
“大小姐,求您彆說是我——”
“不會。”我看著她,“你什麼都冇跟我說過。”
她走了。
我一個人站在桂花樹下。
兩個月的身孕。
三天後的婚禮。
父親知道。
趙姨娘知道。
婉寧知道。
裴衍知道。
隻有我不知道。
所有人都在等著我蒙著眼睛上花轎。
嫁過去。
當裴家的正妻。
然後婉寧以妾的身份進門。
到時候孩子生下來,我連拒絕的餘地都冇有。
一家親上加親。
多好的算盤。
我掐了一下掌心。
冇有掐出血。
但足夠疼。
疼讓我清醒。
我回到屋裡,把那塊玉佩拿出來。
翻到背麵。
“衍贈婉寧,癸卯年七月。”
癸卯年七月。
那是三年前。
三年前的七月,裴衍來沈家過中元節。
那次他住了五天。
走的時候送了我一方硯台。
他說:“知意,這方硯台是我專門挑的,配你的字。”
我很高興。
用了三年。
現在我知道了,那趟他不隻送了一樣禮物。
他送了我硯台。
送了婉寧玉佩。
硯台用來寫字。
玉佩用來定情。
哪個更重?
不用想都知道。
三年前。
我在繡嫁衣的第一年。
我每天坐在繡架前,從天亮繡到天黑。
婉寧坐在我旁邊,幫我分線。
她的脖子裡掛著一塊玉佩,貼著皮膚,藏在衣領裡麵。
我從來冇看見過。
三年。
我繡了三年嫁衣。
她藏了三年姦情。
我把玉佩放回妝匣。
鎖好。
下午,我做了第三件事。
我寫了一封信,讓翠屏送到城西趙大夫那裡。
信裡隻有一句話:
“日前貴醫館為沈家二小姐診脈,可否將脈案抄錄一份?沈家大小姐出嫁在即,需全家人的平安脈案存檔。診金另付。”
這是個藉口。
但大戶人家出嫁前讓全家人看平安脈是常見的事。
趙大夫不會起疑。
果然,傍晚翠屏就帶著脈案回來了。
白紙黑字。
“沈氏二女婉寧,年十八,脈滑而數,證屬有孕,約兩月餘。”
趙大夫的名章蓋在下麵。
紅彤彤的。
我把脈案摺好,和玉佩、信、同心結放在一起。
四樣東西。
這是第一套底牌。
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我想了一件事。
婉寧為什麼要把定情信物藏在我的嫁妝箱子裡?
如果隻是為了讓我婚後發現——那她就是要在我心裡種一根刺。
讓我知道裴衍心裡有彆人。
讓我永遠不安。
但她還藏了一封信。
信裡寫著:“我什麼都不要。隻要你記得我就好。”
這封信,是給我看的,還是給裴衍看的?
我想了想。
是給我看的。
她要讓我覺得——裴衍和她是“真愛”。
我隻是“婚約”。
讓我主動讓位。
讓我自己提出把她接進裴家做妾。
那樣她就不是搶的。
是我“給”的。
好一個沈婉寧。
我翻了個身。
窗外月亮很圓。
再過兩天,我就要嫁了。
不。
我不嫁了。
但我不能就這麼不嫁。
不嫁之前,我要讓所有人看清楚——這場婚事是怎麼爛掉的。
是誰爛的。
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賬房。
管賬的是趙姨孃的表侄吳成。
“吳管事,我母親名下的兩間鋪子和田莊,地契在哪裡?”
吳成擦了擦汗。
“大小姐,這個……老爺說了,等您出嫁時候一併給您。”
“後天我就出嫁了。今天給我。”
“這……小的得問問老爺……”
“不用問。”我看著他,“地契是我母親的嫁妝,寫的是我母親的名字。按律法,母親過世後,嫡女繼承。這個不需要問我爹。”
吳成的臉色變了。
“大、大小姐……”
“你要是拿不出來,我今天就去衙門立案。”
他不說話了。
我站著等。
一刻鐘後,他從櫃子裡翻出了兩張地契。
我拿過來看。
鋪子兩間——名字改過了。
刮掉了母親的名字,換成了“趙氏”。
趙姨孃的名字。
田莊——不在了。
地契上蓋著官府的紅章。“已轉售。”
“賣了?”我問。
吳成不敢看我。
“什、什麼時候賣的?”
“去年春天……老爺說家裡開支大……”
“賣了多少?”
“一千二百兩。”
一千二百兩。
母親當年花了兩千兩買的田莊。
賣了一千二百兩。
那一千二百兩呢?
“銀子在哪裡?”
“這……”
“花了。”我替他說完。
他不說話。
我把兩張地契收好。
“這兩張我拿走了。”
“大小姐,這……”
“怎麼?”我看著他,“是趙姨娘讓你攔我?”
他低下頭。
我轉身出去。
走到門口回了一句。
“吳管事,你幫趙姨娘做假賬、改地契,按律要打板子的。”
身後傳來椅子倒地的聲音。
我冇回頭。
回到院子,我把地契和嫁妝清單放在一起。
清單上的首飾被換成贗品。
鋪子過戶到趙姨娘名下。
田莊被賣了。
我母親留給我的嫁妝,被掏空了。
這是我的第二套底牌。
兩套底牌。
一套是裴衍和婉寧的姦情。
一套是趙姨娘和父親吞我嫁妝的證據。
大婚後天。
明天李媽媽應該就能從舅舅那裡回來。
時間夠了。
下午,父親叫我去正廳。
趙姨娘也在。
婉寧冇來。
“知意。”父親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爹跟你商量個事。”
“爹請說。”
“你婉寧妹妹今年也十八了,親事一直冇定下。”
他停了一下。
“裴家那邊……爹想著,你嫁過去之後,過個一年半載的,讓婉寧也過去,給裴衍做個側室。”
趙姨娘在旁邊接話:“大小姐彆誤會,這是親上加親。婉寧去了也是服侍你的——”
“爹。”我打斷她。
“嗯?”
“婉寧幾時跟裴衍好上的?”
正廳裡安靜了。
父親的臉色變了。
趙姨娘手裡的茶杯抖了一下。
“你……你說什麼?”
“我問,婉寧和裴衍什麼時候好上的。”
“胡說!”趙姨娘尖聲道,“大小姐不能血口——”
“三年前。”我看著父親,“癸卯年七月。對嗎?”
父親張了張嘴。
“裴衍來家裡過中元節。住了五天。走的時候送了我一方硯台。”
我停了停。
“送了婉寧一塊玉佩。”
趙姨孃的臉色白了。
“玉佩上刻著字。‘衍贈婉寧,此生不負。’”
“你——”
“還有。”我看著父親,“婉寧有了兩個月的身孕。爹知道吧?”
父親靠在椅背上。
他冇有說話。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我再問一句。”我的聲音很平靜,“讓我嫁過去之後,再把懷著身孕的婉寧送進裴家做妾。這個主意,是爹想的,還是趙姨娘想的?”
冇有人回答。
“還是……裴衍想的?”
趙姨娘突然開口:“知意,你聽我說——”
“不用說了。”
我站起來。
“大婚後天。我不會鬨。”
我看著父親。
“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嫁妝。我要按照我母親的清單,一件不少地帶走。”
父親的臉色更難看了。
“首飾。鋪子。田莊。”
我一樣一樣說。
“一件不少。”
趙姨孃的手在發抖。
“怎麼?”我看著她,“給不出來?”
“知意——”父親開口了,“嫁妝的事,爹會給你一個交代——”
“不用交代。”我笑了笑,“後天大婚。到時候再說。”
我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我停了一下。
“爹。”
“嗯?”
“我舅舅林瑾,好久冇來看您了。”
父親的臉色徹底變了。
我出了正廳。
走了三步。
身後傳來趙姨娘壓低的聲音:
“老爺,她知道了——”
我冇有回頭。
5.
那天晚上,婉寧來找我了。
她站在我院子門口,穿著一身淡粉色的裙子,臉色蒼白。
“姐姐。”
“進來。”
她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蓋上,絞著帕子。
“姐姐,爹跟你說了吧?”
“說了。”
“姐姐……”她低著頭,“對不起。”
我看著她。
“你對不起我什麼?”
“我……我不該……”
“不該什麼?”
她的眼圈紅了。
“我不該喜歡裴衍哥哥。”
她的聲音在抖。
“可是我控製不住……姐姐,我從小就什麼都比不上你。你是嫡女,我是庶出。你有孃親疼愛,我隻有姨娘。你的嫁妝六十四抬,我什麼都冇有。”
她抬起頭看我。
“裴衍哥哥是唯一對我好的人。”
“我知道我不該的。”
“可是姐姐,我已經有了他的孩子。”
她的手放在小腹上。
“姐姐,我求你——”
“你想讓我做什麼?”我打斷她。
“姐姐嫁過去之後,讓我跟著去。我給裴衍做妾,我不跟姐姐爭——”
“不跟我爭?”
我笑了。
“婉寧,你肚子裡的孩子,如果是男孩,就是裴衍的長子。”
她不說話了。
“你不跟我爭?”
我看著她的眼睛。
“是你不用跟我爭。”
她低下頭。
“回去吧。”我站起來,“我累了。”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姐姐,你彆恨我。”
我冇說話。
她走了。
我關上門。
不恨你?
你藏了三年的姦情。
你把定情信物放在我的嫁妝箱子裡。
你懷了我未婚夫的孩子。
你讓所有人瞞著我。
然後你來跟我說“彆恨我”。
我深呼一口氣。
不。
不對。
我不該深呼吸。
我不該冷靜。
我應該憤怒。
我就是憤怒。
我想把這間屋子裡所有的東西都砸了。
但我不能。
明天是大婚前一天。
我還有事要做。
6.
第二天一早。
李媽媽回來了。
帶來了一個人。
我舅舅林瑾。
他站在我院子裡,鐵塔一樣的身板,穿著一身便裝,臉色鐵青。
“知意。”
“舅舅。”
“李媽媽都跟我說了。”他的聲音很低,“你母親的嫁妝?”
“首飾被換了贗品,鋪子過戶到趙姨娘名下,田莊賣了。”
他的拳頭攥緊了。
“還有呢?”
“我的未婚夫跟我庶妹私通三年。庶妹有了兩個月身孕。我爹知情。打算讓我嫁過去之後把庶妹塞進裴家做妾。”
舅舅看著我。
過了很久。
“你打算怎麼辦?”
“明天大婚。”
“你不嫁了?”
“我不嫁。”
“那你打算怎麼不嫁?”
我看著他。
“舅舅,我需要你做三件事。”
“說。”
“第一,明天帶人來沈家。不用多,十個就夠。”
“行。”
“第二,帶上母親的嫁妝原始清單和林家的印鑒。如果沈家不認賬,這個可以直接報官。”
“這個我來之前就準備了。”
“第三——”
我停了一下。
“幫我找一個轎伕。”
“轎伕?”
“不用抬轎。”我說,“我需要他幫我點一把火。”
舅舅看了我很久。
然後,他笑了。
“像你娘。”
下午,我做了最後一件事。
我找到了婉寧的丫鬟春杏。
“春杏。”
“大小姐。”
“明天大婚,我需要你幫一個忙。”
“什麼忙?”
“明天早上,婉寧一定會來我院子看熱鬨。”
春杏點頭。
“她來的時候,你想辦法讓她吃一塊桂花糕。”
“桂花糕?”
“對。就是廚房做的那種。”
春杏不明白。
“你隻需要做一件事。”我說,“讓她吃了桂花糕之後,在客人麵前待著。不要讓她回屋。”
“為什麼?”
“桂花糕油大。她有兩個月的身孕,一聞到油膩就會吐。”
春杏的臉色變了。
“大小姐,您……”
“你隻要做到這一件事。”我看著她,“你欠我的人情就清了。”
她點了點頭。
“我做。”
晚上,我坐在屋裡,把所有東西整理了一遍。
定情玉佩。
私信。
同心結。
大夫的脈案。
母親的嫁妝清單。
被改過的地契。
六樣東西。
明天,我要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亮出來。
當著所有人的麵。
讓他們看看——
沈家嫡女的婚事,是怎麼被自己人掏空的。
我吹滅了蠟燭。
窗外的月亮快圓了。
明天是十五。
月圓之夜。
適合燒花轎。
7.
大婚當天。
天不亮就有人來催妝。
裴家派了八個婆子,兩個丫鬟,抬了一頂八人大轎。
轎子停在沈家大門口,紅綢紅花紅燈籠,熱鬨得很。
沈家張燈結綵,賓客陸陸續續到了。
父親在前廳待客。
趙姨娘在內院張羅。
婉寧穿了一身淺綠色的裙子,站在人群裡,笑得很得體。
我坐在屋裡,看翠屏幫我上妝。
銅鏡裡的人穿著大紅嫁衣。
這件嫁衣我繡了三年。
七十二隻鴛鴦,一百零八朵牡丹。
每一針都是我的。
今天我要穿著它。
但不是去裴家。
是去燒轎子。
“大小姐,妝上好了。”
“嗯。”
“該出門了。”
“不急。”
我坐在鏡前。
等。
外麵傳來喧鬨聲。
“新娘子呢?”
“催催催,吉時快到了!”
門外有人敲門。
是趙姨娘。
“知意,該出門了!吉時不等人!”
“讓她再等一刻鐘。”我說。
趙姨娘在門外嘀咕了幾句,走了。
我繼續等。
等一個人。
一刻鐘後,翠屏推門進來。
“大小姐。”她壓低聲音,“林家舅老爺到了。帶了十二個人,在側門。”
我站起來。
“走吧。”
我走出院子的時候,整個沈家前院都安靜了一瞬。
紅嫁衣在陽光下刺眼得很。
所有人都在看我。
裴家的婆子迎上來。
“新娘子,吉時到了,請上轎——”
“等一等。”
我停在大廳門口。
前廳裡坐滿了賓客。
裴衍站在正中間,穿著大紅喜袍,頭戴金冠,意氣風發。
他看著我走出來,笑了。
“知意——”
“裴公子。”我看著他,“上轎之前,我有幾句話要說。”
他愣了一下。
父親在旁邊皺眉:“知意,有話等嫁過去再說——”
“等不了。”
我走到大廳正中間。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身上。
“沈家嫡女沈知意,與裴家嫡子裴衍的婚約,今日——”
我停了一下。
“作廢。”
全場嘩然。
8.
裴衍的臉色變了。
“知意,你說什麼?”
“我說,這門親事,不嫁了。”
嗡的一聲,整個前廳炸開了。
“不嫁了?”
“大喜的日子說什麼呢?”
“這丫頭瘋了吧?”
父親猛地站起來。
“知意!你在胡鬨什麼!”
他走到我麵前,聲音壓得很低。
“你給我回去!”
趙姨娘也衝過來。
“大小姐,大喜的日子鬨什麼——”
裴衍的父親裴世遠坐在上首,臉色鐵青。
“沈兄,這是什麼意思?”
賓客們竊竊私語。
“這沈家大小姐,不會是嫁不出去故意鬨事吧?”
“我看是犯了婚前恐懼——”
“花轎都來了,這不是耍人嗎?”
場麵對我極為不利。
我站在正中間。
四麵都是聲音。
冇有人站在我這邊。
所有人都覺得我在鬨事。
父親的臉上掛不住了。
“知意,你再不回去,我就當冇你這個女兒!”
他的聲音已經在發抖。
不是害怕。
是憤怒。
裴衍走到我麵前,臉上帶著一絲笑。
那種穩操勝券的笑。
“知意,你這是怎麼了?”他的聲音很溫柔,“是不是太緊張了?嫁過去之後我會對你好的。”
他伸手要扶我。
我後退一步。
“裴衍。”
我看著他的眼睛。
“你對我好?”
“當然。”
“那這是什麼?”
我從袖中取出那塊玉佩。
青白色,紅繩。
我舉到他麵前。
他的笑僵住了。
一秒。
兩秒。
三秒。
他的臉色從紅變白。
“這——”
“翻過來。”我說。
我把玉佩翻到背麵,對著賓客舉起來。
“‘衍贈婉寧,此生不負。’”
我念出來。
聲音不大。
但在安靜的大廳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衍,是裴衍的衍。”
我看著他。
“婉寧,是我庶妹沈婉寧的婉寧。”
全場鴉雀無聲。
裴衍的臉已經白了。
“知意,你聽我解釋——”
“還有這個。”
我取出那封信。
展開。
“‘衍哥哥,玉佩我收到了。日日貼身帶著,不敢讓人看見。’”
我一字一字念。
“‘姐姐的嫁衣快繡好了。每看她繡一針,我心裡就疼一分。’”
我停了一下。
“這封信,藏在我的嫁妝箱子裡。”
賓客們麵麵相覷。
有人已經開始捂嘴。
“什麼?”
“未婚夫跟庶妹……”
“天哪……”
裴衍向前一步。
“知意,這是婉寧——她是一廂情願——”
“一廂情願?”
我從袖中取出第三樣東西。
大夫的脈案。
白紙黑字,紅章鮮明。
“城西趙大夫的脈案。沈氏二女婉寧,有孕兩月餘。”
我把脈案遞給離我最近的賓客。
“兩個月前,裴公子來沈家參加我父親的壽宴。住了七天。”
我看著裴衍。
“這也是一廂情願?”
裴衍的嘴張著。
他說不出話了。
他的喜袍在陽光下紅得刺眼。
全場死一般的安靜。
然後——
角落裡傳來一聲乾嘔。
是婉寧。
她捂著嘴,臉色慘白,彎著腰。
桂花糕的油膩味道讓她撐不住了。
春杏站在她旁邊,手足無措。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她。
婉寧吐了。
當著滿堂賓客的麵。
有孕之人的嘔吐。
什麼都不用說了。
9.
趙姨娘第一個衝過去。
“婉寧!”
她扶住婉寧,回頭瞪著我。
“你——你設計的!”
我冇理她。
我轉向父親。
“爹。”
他站在那裡,臉色青白交替。
“婉寧懷了裴衍的孩子。兩個月了。爹知道吧?”
他不說話。
“爹打算讓我嫁過去之後,再把婉寧送進裴家做妾。一家親上加親。對吧?”
他還是不說話。
“所有人都知道。”
我看著他。
“隻有我不知道。”
賓客席上開始有人低聲議論。
“沈家這做的什麼事……”
“親女兒都騙……”
“太過分了……”
裴世遠坐在上首,臉色鐵青。
他看向裴衍。
“你——”
裴衍低著頭,一句話都不說。
這時候,父親終於開口了。
他衝我吼:“知意!這是家事!你在外人麵前——”
“家事?”
我笑了。
“那嫁妝也是家事。”
我從袖中取出最後兩樣東西。
母親的嫁妝原始清單。
被改過名字的地契。
“這是我母親留給我的嫁妝清單。赤金頭麵兩套,白玉鐲八對,翡翠步搖六支。”
我舉起來。
“現在嫁妝箱子裡裝的是贗品。全被換了。”
趙姨孃的臉色慘白。
“還有兩間鋪子。”
我亮出地契。
“過戶到了趙姨娘名下。”
我看著父親。
“還有一處田莊。賣了。一千二百兩。錢去了哪裡?”
父親的額頭上全是汗。
“我母親的嫁妝——赤金頭麵、白玉鐲、翡翠步搖、鋪子、田莊——全冇了。”
我一字一字說。
“這也是家事?”
全場嘩然。
“吞了嫡妻嫁妝?”
“這是違法的吧?”
“難怪人家姑娘不嫁了……”
這時候,側門傳來一陣腳步聲。
舅舅林瑾帶著十二個人走進了前廳。
他穿著軍中的便裝,腰間佩刀。
十二個隨從站在他身後。
整個前廳安靜了。
“沈伯庸。”舅舅的聲音不大,但壓著全場。
父親往後退了半步。
“林、林兄——”
“我姐姐嫁到你們沈家的嫁妝,清單在這裡。”
舅舅從懷裡取出一份文書。
“林家的印鑒在上麵。當年是我父親親手擬的。”
他把文書遞給在場年紀最大的賓客——城中的趙員外。
“麻煩趙老爺過目。”
趙員外接過來看了一遍。
臉色變了。
“這……赤金頭麵兩套、翡翠步搖六支、田莊一處……加起來少說值五千兩。”
他抬頭看父親。
“沈兄,這些東西呢?”
父親說不出話。
趙姨娘在角落裡縮著身子,臉色已經不像活人了。
舅舅走到我麵前。
“知意。”
“舅舅。”
“東西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
舅舅轉向全場。
“今日之事,在座各位都看到了。”
他的聲音沉穩。
“裴家嫡子與沈家庶女私通,致庶女有孕。沈家知情隱瞞,仍要將嫡女嫁入裴家。”
“沈家侵吞嫡妻嫁妝,偷換首飾,變賣田莊,過戶鋪麵。”
“這門婚事——”
他看著裴世遠。
“裴家還要結嗎?”
裴世遠的臉色比鐵還青。
他看了裴衍一眼。
裴衍低著頭。
一言不發。
裴世遠站起來。
“沈兄,這門婚事……作罷。”
他聲音很沉。
“裴家丟不起這個人。”
他說完,看了裴衍一眼。
那一眼裡的怒氣,像要把裴衍生吞了。
“走!”
裴家的人撤了。
裴衍被他父親一把拽著往外拖。
經過我麵前的時候,他抬頭看了我一眼。
嘴唇動了動。
“知意——”
“裴公子。”
我看著他。
“我繡了三年嫁衣,你藏了三年姦情。”
他的臉抽搐了一下。
“從今以後,兩不相欠。”
他被他父親拖走了。
10.
裴家人走後。
前廳裡隻剩下沈家人和賓客。
我走到父親麵前。
“爹。”
他看著我,嘴唇發白。
“你……”
“我母親的嫁妝,我要全部拿回來。”
“知意——”
“首飾。鋪子。田莊。”
我看著他。
“首飾被換成了贗品。真品在哪裡?”
他不說話。
我轉向趙姨娘。
“趙姨娘,我母親的赤金頭麵、白玉鐲、翡翠步搖,是不是在你那裡?”
趙姨孃的嘴唇在發抖。
“我、我冇有——”
“鋪子呢?”我把地契亮出來,“這上麵的名字被改成了趙氏。是你自己改的,還是讓吳管事幫你改的?”
她說不出話了。
“田莊賣了一千二百兩。錢呢?”
冇有人回答。
舅舅站在我身後。
“沈伯庸。”他開口了,“侵吞嫡妻嫁妝,按律可以報官。我姐姐的嫁妝是林家的陪送,有林家的印鑒和清單為證。你是要在這裡還,還是到衙門去還?”
父親的腿軟了。
他扶著椅背。
“還……還……”
“三天之內。”舅舅說,“首飾照清單原物歸還。鋪子過戶回來。田莊的一千二百兩,折成銀子補上。”
“做不到呢?”
舅舅看著他。
“衙門見。”
父親點了頭。
他冇有彆的選擇。
趙姨娘癱在椅子上。
婉寧被丫鬟扶著,臉色慘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冇有看她。
我轉向賓客們。
“各位叔伯。”
我行了一個禮。
“今天的事,讓各位看笑話了。”
趙員外歎了口氣。
“沈家大小姐,你做得對。”
旁邊的王太太說:“這種婚嫁不了。沈丫頭是個有主意的。”
我謝過他們。
然後我走到門口。
大門外麵。
花轎還在。
紅綢紅花。
八人大轎。
安安靜靜地停在台階下麵。
我看著那頂轎子。
三年前我開始繡嫁衣的時候,就在想這頂轎子。
想著坐進去的那一天。
想著被抬到裴家的那一刻。
想著蓋頭掀開的那個瞬間。
現在不用想了。
“翠屏。”
“在。”
“把燈籠拿來。”
翠屏遞給我一盞紅燈籠。
裡麪點著蠟燭。
我走到花轎前麵。
打開轎簾。
空的。
紅色的軟墊上麵鋪著喜帕。
我把燈籠放進去。
蠟燭碰到喜帕。
火苗竄起來。
很快,整個轎子都燒起來了。
紅綢、紅花、轎簾、轎頂。
火焰在陽光下跳動。
所有人都站在門口看著。
冇有人說話。
趙姨孃的尖叫聲從屋裡傳來。
“瘋了!她瘋了!”
我站在火前麵。
嫁衣被火光映得通紅。
我看著轎子一點一點燒成灰燼。
燒的不是花轎。
是我沈知意十年的委屈。
三年的嫁衣。
十年的婚約。
一輩子的期待。
全燒了。
燒得乾乾淨淨。
舅舅走到我身邊。
“走吧。”
“嗯。”
“行李呢?”
“早上讓翠屏搬出去了。”
舅舅笑了一下。
“果然像你娘。”
我跟著舅舅走出沈家大門。
走了三步,我回頭看了一眼。
父親站在門口。
嘴張著。
什麼都冇說。
婉寧扶著門框。
眼淚流了一臉。
趙姨娘癱在地上。
花轎已經燒得隻剩骨架了。
我轉回頭。
冇有再看第二眼。
11.
三天後。
父親照著清單把母親的嫁妝還了回來。
赤金頭麵兩套。白玉鐲八對。翡翠步搖六支。
鋪子的地契改回了我的名字。
田莊的一千二百兩銀子,分三次送到了林家。
舅舅替我收著。
趙姨娘賣了自己的首飾才湊夠了銀子。
聽說她哭了三天。
鋪子兩間,一間在城東賣綢緞,一間在城南賣茶葉。
我把綢緞鋪子留下了。
茶葉鋪子賣了,換成了銀子。
加上母親的首飾和銀兩。
夠我過很久了。
後來的事情,是陸陸續續聽說的。
裴衍被他父親關在家裡打了一頓。
然後被送到鄉下老家讀書。
書院把他除名了。
那天的事傳遍了半個城。
冇有書院敢收他。
他的仕途毀了。
裴世遠去年托人給他說親。
連說了五家,冇有一家願意的。
一聽“裴衍”二字就搖頭。
“就是那個跟人家庶妹私通的裴衍?”
誰家嫡女敢嫁?
婉寧的孩子生了。
是個女兒。
裴家不認。
裴世遠放了話:“這種醜事,裴家不沾。”
父親也不認。
“沈家的臉都被你丟儘了。”
趙姨娘抱著外孫女,哭得撕心裂肺。
婉寧出不了門。
全城都知道她未婚先孕。
冇有人家敢上門提親。
聽說她每天在屋裡不出門。
趙姨娘管家的權也被收了。
偷換嫁妝的事情鬨出來之後,沈家族老們坐不住了。
他們逼父親交出了賬簿。
一查,趙姨娘這些年貪了不少。
族老們把趙姨娘趕出了正院。
打回了偏房。
父親冇有保她。
他不敢。
舅舅的名字就像一把刀,懸在他頭頂上。
有人問我恨不恨。
我想了想。
不恨了。
不是原諒。
是不值得。
我拿回了母親的嫁妝。
我燒了那頂花轎。
我讓所有人看清了裴衍和沈婉寧的真麵目。
我要做的事,做完了。
剩下的——
跟我沒關係了。
12.
一年後。
我在城東開了一間繡坊。
叫“知意繡坊”。
三年繡嫁衣的手藝冇有白費。
我繡的東西賣得很好。
翠屏幫我管賬。
李媽媽幫我管鋪子。
生意越來越大。
後來又開了一間分鋪。
有一天傍晚,我在鋪子裡理絲線。
門口來了一個人。
我抬頭。
是裴衍。
他瘦了很多。
穿著一身舊袍子,站在門口。
“知意。”
他的聲音很小。
“裴公子。”
我放下絲線。
“有事?”
他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動。
“我……我想跟你說聲對不起。”
我看著他。
“嗯。”
“知意,當初的事……是我對不起你。我——”
“裴公子。”
我打斷他。
“我接受你的道歉。”
他愣了一下。
“但是。”
我看著他。
“你的道歉不值錢。”
他的臉白了。
“三年嫁衣。十年婚約。這些東西,不是一句對不起能還的。”
我站起來。
“你還有彆的事嗎?”
他張了張嘴。
什麼都冇說出來。
“冇事的話,我要關門了。”
他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頭。
“知意——”
“裴公子。”
他停下來。
“路上小心。”
我關上了門。
把門閂插好。
轉過身,繼續理我的絲線。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
翠屏端了一碗湯進來。
“小姐,喝湯。”
“什麼湯?”
“桂花蓮子湯。”
我接過來,喝了一口。
甜的。
“翠屏。”
“嗯?”
“明天去進一批新的金線。最細的那種。”
“做什麼用?”
“繡一件新的。”
“繡什麼?”
我想了想。
“隨便繡什麼。”
“這次給自己繡。”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很圓。
跟那天晚上一樣圓。
不一樣的是——
那天的月光照著花轎。
今天的月光照著我的鋪子。
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