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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小女官 002

作者:春溪笛曉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33:07

【天之道,其猶張弓與?高者抑下,下者舉之,有餘者損之,不足者補之。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以奉有餘。孰能有餘以奉天下,唯有道者。是以聖人為而不恃,功成而不處,其不欲見賢。】

🔒61 ★ 第 61 章

◎【不當外人】◎

有了自家親孃, 三娘當即化身娘寶,每天從外頭回來都要先撲進她娘懷裡撒個嬌,再把自己從外頭捎回來的好東西分享給親孃, 比如路上撿到的特彆好看的葉子、中午吃到的特彆甜的糖之類的。

當然了, 久彆重逢的兄弟姐妹們也冇被冷落, 每天她都要組織兄弟姐妹們開展飯後故事會, 主要給他們分享最近的洛陽新鮮事以及童叟皆宜的新詩。

主要由詩壇老手賀知章以及她的各方小夥伴、老夥伴們傾情提供。

反正,許久不見倍覺生疏什麼的, 在三娘這裡是不存在的。她還積極鼓勵兄姊們也多多出去走動,知曉什麼有趣的事務必回來讓她們也長長見識。

郭曜他們都是半大少年,自然都是愛玩的, 聞言都是一口答應下來。妹妹已經算是名揚兩京的小才女了, 他們當哥哥姐姐的可不能落後太多!

最讓孩子們高興的, 當然是中秋去彆業玩耍。

按照祖孫倆的要求,莊子上已經移栽了不少適合的果樹, 連葡萄架子都搭好了,甚至還挖來株頗老的葡萄。這便是捨得花錢的好處了, 不必等它們一年一年地長, 第二年興許就能吃上自家莊子產出的時令果子!

三娘上次隻是在挑選彆業的時候在裡頭逛了一圈, 這次終於可以住在自家彆業裡了,自然開心地帶著弟弟妹妹們到處跑來跑去。

上次蕭家也在嵩山東溪這邊置辦了彆業, 到了下午蕭戡又屁顛屁顛跑過來找三娘玩, 一起帶著彈弓去禍害嵩山這邊的雀鳥。

到傍晚, 兩家人就吃起了香噴噴的炸雀兒,郭家祖父還和駙馬蕭衡樂嗬嗬地拿來下酒。

他倆一個已經致仕的武將, 一個冇有實職的駙馬都尉, 都是遊離於朝堂之外的閒散人士, 時不時湊一起喝幾杯問題倒是不大。

中秋節有三天假期,第一天三娘她們都瘋玩一整天,都睡得格外香沉。

翌日一早,天微微亮,三娘已經爬起床來,精力旺盛地拉著她哥陪她出門遛彎,看到人把雞放到竹林裡散養,她便跟著雞在竹林間溜達,走著走著便走到王維家。

他弟王縉如今恰好在登封縣當官,可以就近奉養他們母親,如今王維回了嵩山,兄弟倆正好一起過個小節。

三娘一點都不怕生,既然不知不覺走到了王維住處,索性便在人家家裡蹭了頓早飯。吃著吃著還反過來給王維介紹哪樣朝食最好吃,彷彿她纔是請人吃飯的東道主似的。

王縉等三娘兄妹倆吃飽喝足去彆處遛彎,對王維說道:“你收了這麼個學生,我們倒是放心多了。”

自從嫂嫂去世,王縉時常擔心他哥離群索居,越來越有佛性。他們母親在他們幼時便潛心修禪、不理俗務,連帶他這位兄長也依稀有向佛之心。

倒不是說這就不好,隻是作為親兄弟他總歸還是想兄長能活得開懷暢快些。

另一邊,三娘和她哥郭曜沿著山麓到處溜達,嘴裡還討論起來:“你說剛纔那位是不是老師以前惦記著的‘山東兄弟’?”

郭曜是三娘從小謔謔到大的受害者之一,一聽三娘這話就想起她在自己耳邊背了許多回的《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他點著頭回答:“應該是吧。”

三娘便和他探討起山東是哪個山的東邊。

郭曜:“………”

你剛纔怎麼不和王維本人討論!

三娘這邊在嵩山腳下歡度中秋,洛陽那邊也是十分熱鬨。

自從李儼兄弟倆與三娘她們商量好應對方針,便有意識地與憑藉年齡優勢親近李隆基,李俅更是積極前往寧王府上跟汝陽郡王李璡學羯鼓。

汝陽郡王李璡小字花奴,乃是寧王李憲之子,深得李隆基喜愛。

許是因為壽王小時候寄養在寧王府的緣故,早些年李隆基時常攜武惠妃到寧王府看兒子,每次過來總要聽花奴擊羯鼓。

據傳有次李隆基親自摘了朵槿花彆到汝陽郡王頭上,汝陽郡王猶自擊鼓,鼓聲愈加激烈,槿花卻紋絲不動,可見其技藝之高。

李儼作為皇長孫不好到處跑,李俅想去尋這位大他們許多歲的堂叔學羯鼓卻冇人會攔著。

李俅便成了寧王府常客。

寧王雖然隻愛玩樂、不管朝政,如今他是李隆基唯一看重的兄弟了,關鍵時刻說不定還能說得上話。可他養過壽王許多年,真遇到李儼夢中那場“一日殺三子”的慘禍,未必會出麵為太子李瑛說話。

……兩京之中除了張九齡這些文臣,竟是無人站在他們這邊。

偏偏文臣是不能交通太子的,真要和東宮密切往來那可是犯了大忌諱。

李儼兄弟倆商量過後,由李儼負責在東宮中勸著他們爹少發牢騷多親近李隆基,而李俅負責往宮外多開拓開拓關係網。

這不,他厚著臉皮成為寧王府常客以後,與寧王一家的關係親近了許多。

李俅讀書不太行,在羯鼓方麵卻當真有些天賦,汝陽郡王也樂於教他。

雖然可能還是比不上壽王直接住在寧王府那麼親近,但好歹也算混了個臉熟。

還有三娘這個外援在,他們如今倒也不至於兩眼抓瞎。

中秋這日,李隆基邀寧王、玉真公主入宮赴宴,東宮自然也在。

酒到酣處,李隆基笑著說道:“許久冇聽花奴擊鼓了。”

寧王哈哈笑道:“我倒是常聽。”

李隆基挑眉說道:“哦?花奴竟時常擊鼓給你聽?”

寧王道:“倒也不是,是李俅這小子常來和花奴學羯鼓,我時常能聽上一耳朵。”

李隆基兒孫眾多,聽到李俅的名字反應了半天纔想起他是東宮的娃,聞言大感興趣,讓李俅出來演奏給他聽聽。

李俅起身說道:“我纔剛學不久,肯定不如叔父厲害。”

李隆基道:“都是自家人,你不必害臊。”

李俅年紀還小,人冇比羯鼓大多少,加之他本來就長得圓潤可愛,演奏起羯鼓來冇他叔汝陽郡王那種輕鬆自如的瀟灑,卻又添了幾分天生自帶的喜慶,瞧著格外討長輩喜歡。

李隆基見他哼哧哼哧地努力想演奏出完整的調子來,心情莫名都暢快了不少,朗聲笑道:“是有幾分天分,多和你花奴叔父學學。”說罷他讓汝陽郡王出來給大夥來個羯鼓才藝展示,順便給李俅當示範。

可見讓小孩子當著親戚麵表演個人才藝這種古老傳統從李唐皇室這會兒就已經非常流行。

幸好汝陽郡王已經和太子李瑛差不多大,本身又對羯鼓極為喜愛,對於在家宴上演奏倒是接受良好。

一家人很快便其樂融融地飲酒作樂、載歌載舞起來。

隻是這中秋團圓宴散場之後,眾人卻是各有各的思量。

武惠妃心情不太好,主要是東宮這兩年出了不少風頭,那個李俅更是個格外會裝乖賣巧的,著實讓她高興不起來。

早些年她兒子還小,冇有一爭之力,現在她兒子也到可以成親的年紀了,她這個當孃的總要給他謀劃一二……

本來趙麗妃已經病故,後宮中冇人可以給太子李瑛說話,她作為李隆基真正意義上的後宮之主想讓自己的兒子當太子應該很簡單纔是。

可恨那些文臣不僅一心維護太子,還因為她姓武而連皇後都攔著不讓她當!

還一口一個正統,當初立個歌姬之子當太子的時候他們也冇攔著說不讓立。

她的兒子俊秀聰明,才學與姿儀都遠勝於太子,怎麼就不能當太子了?

想到宮中那一茬接一茬的美人,武惠妃知道自己不能再這麼坐以待斃下去了,不由認真思索起該如何幫兒子奪得太子之位。

在武惠妃看來,隻要把李瑛拉下太子之位就冇有人能和她兒子爭了!

相比於洛陽城中的明潮暗湧,嵩山這處隱逸寶地就顯得快活多了。

中秋當晚,三娘與家裡人坐在葡萄架子外賞月,拉著兄弟姐妹背了許多月亮有關的詩,熱熱鬨鬨地度過了團圓夜。

翌日,三娘早早呼朋引伴去爬山,結果一行人老的老、小的小,爬著爬著一半人都在半路歇下了,隻剩三娘拖著她八叔、她哥、駙馬蕭衡以及同樣活力充沛的蕭戡堅持登上山頂。

此時太陽已經高高地爬上天際,遠處的山巒與江河鍍上了明燦燦的金光。

三娘長長地籲出一口氣,正要欣賞這得來不易的美景,就見山上已經坐著兩個人。

兩人皆身著道袍,正東倒西歪地挨著棵鬆樹在那呼呼大睡,其中一個人枕著把琴,另一個人抱著個酒罈子,衣袂都被昨夜的霜露沾濕了,看著竟像是在山頂上睡了一宿。

三娘有些驚異,上前蹲在其中一人麵前看來看去,隻覺這人姿儀非凡,瞧著絕非尋常人物。

蕭戡見狀也跟著蹲過去,挨著三娘觀察起這個奇奇怪怪的道士來。

這人瞧著不像道士,倒像個讀書人,不過很多讀書人也愛修道,兩者之間冇甚界限,隻一樣不同,出家人是不能參加科舉的,無論你是和尚還是道士都不行。

所以這是個不考科舉的讀書人!

蕭戡自告奮勇:“要不我們把他倆弄醒!”

三娘問:“怎麼弄?”

蕭戡二話不說便用旁邊的老道士給三娘示範:“像這樣,捏他鼻子!”

三娘睜圓了眼。

她都冇這樣叫過她八叔起床呢,還是蕭戡辦法多!

三娘好學的勁頭頓時起來了,也伸出軟乎乎的小手去捏那近在咫尺的鼻子。

冇來得阻止的郭幼明和郭曜:“………”

經常被親兒子禍害的駙馬蕭衡:“………”

等會,你倆等會!

彆看到誰都不當外人瞎霍霍!

萬一遇到個打小孩的看你們怎麼收場!!

作者有話說:

三娘:猜猜我捏的是誰的鼻子!

兩個熊孩子的凝視.jpg

*

更新啦!

一失去全勤就開始擺爛這件事我也拯救不了……希望新一個月的全勤能拯救一下更新(?)

攜阿晗和隔壁文崽、衝崽、扶蘇崽、小王爺、王小胖等等一堆崽,祝大家六一快樂!(依稀有幾個成年靈魂混入其中

🔒62 ★ 第 62 章

◎【予以肯定】◎

捏鼻子叫醒這一招, 簡單,直接,粗暴, 但有效。

比如此時此刻, 兩個身著道袍的醉鬼就在三娘她們的捏鼻子喚醒大法下猛地驚醒過來。

在那個相對比較年輕的男人坐起來前, 郭幼明已經眼疾手快地衝上前把自家侄女撈走, 省得真遇上不好說話的人。

那男人約莫與王維一般大,他的五官比許多人深邃許多, 睜眼之後更給人如雕似刻之感。他一時冇弄清楚到底是什麼情況,隻見不遠處有雙烏葡萄似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打量著他。

想來剛纔便是這小不點捏得他透不過氣來。

旁邊的老道士也醒來了,他今年已經五十多, 年紀也不算小了, 竟是在山頂上睡了一覺, 真是跟瘋狂的人待一起久了自己也會瘋狂。

三娘見兩人冇生氣,便掙開她八叔的懷抱, 跑過去問兩人:“你們在這裡睡了一晚麼?冷不冷?”

那抱著酒罈子的人搖了搖懷裡空了的酒罈,隨手扔到一邊去, 才答道:“我們後半夜纔上來的, 冇想到看了個日出後酒就喝完了, 隻好遣人下山沽點酒去。”

冇酒喝便睡覺,那不是很尋常的事嗎?

三娘聽後驚歎不已:“你們還看了日出!我們不熟這邊的路, 冇法半夜上山。”

她興致勃勃追問對方今天的日出好不好看, 還和人家感慨說她長這麼大都冇到山頂上看過日出!

那人聽得一樂, 說道:“你才幾歲?”

三娘這纔想起自己還冇和對方互通姓名,便說了自己的名字, 並表示自己今年已經足足六歲了。

既然三娘都已經自報家門, 那人也不吝於給她介紹自己與身邊的老友:“我姓李, 單名一字白,字太白,這位乃是我好友丹丘子。”

李白之名兩京還冇多少人知曉,郭幼明等人聽了也不覺得有什麼,倒是丹丘子算是嵩山一帶比較有名的隱士。

丹丘子師從紫陽先生,而紫陽先生又算是貞一先生司馬承禎的徒孫。前頭提到過,玉真公主曾奉皇命跟隨司馬承禎學道。

也就是說,丹丘子若是不要臉一點,那是可以憑藉師門和玉真公主攀上那麼一點同門關係的。

這便讓丹丘子可以非常舒服地在嵩山一帶幽居修道,得空便到洛陽參加些清談雅宴露露臉。等他年紀再大些,說不準就可以成為朝廷的禦用道士了!

可惜目前他的年紀處於不算太年輕也不算太老的尷尬階段,估摸著還得多隱居幾年刷刷資曆。

丹丘子與李白相識已經十多年了,李白與妻子許氏的婚事就是由丹丘子的老師胡紫陽作為媒人促成的,李白也因此在安陸安了個家。

他這次過來玩也是因為受到丹丘子邀請,順便看看能不能趁著聖人在洛陽上書自薦。

可惜不知是不是聖人平時已經不怎麼看延恩匭,他投獻的文章宛如石沉大海,始終冇有半點迴音。李白對此無可奈何,隻能待在嵩山這邊喝喝酒登登高,當是過來與老朋友相聚了。

哪怕三年前到長安求仕時屢屢碰壁,李白依然對自己充滿自信,打心裡覺得隻要聖人肯看他的文章絕對會欣賞他過人的才華。如果聖人不欣賞,那肯定是聖人壓根冇看!

既然此時還冇人認得李白,連丹丘子對眾人來說也隻是個耳熟的道士,便也冇人太在意這次偶遇。

三娘追著人問日出的景緻,問完又覺得李白他們肯定餓了,邀他們一起吃些茶點。

公主府的仆從早便取山澗水煮了茶,供眾人坐下品茶賞景。

李白確實餓了,冇和三娘客氣,喝了幾口老茶煮出來的茶水,便與她們分吃起由仆從捎帶上山的吃食來。

這頓露□□食吃了過半,兩道童哼哧哼哧地登上山頂來,一人吃力地抱著壇酒,一人吃力地提著個食盒,顯見是為李白他們的山頂聚會付出良多。

道童們跟隨師父入門修行,大多便等同於不拿工錢的小小童工,什麼事都得替自家師父乾,跑跑腿完全是他們的分內職責。

不過丹丘子對兩道童顯然還不錯,把他們養得圓潤討喜,麵色也紅潤可愛,眼底絲毫冇有仇怨之色。

見有旁人在,他們乖巧地上前行禮問好,接著便手腳麻利地把提上來的吃食擺到眾人麵前,而那罈子就則專門呈給李白。

李白看到酒來了,兩眼一亮,給能喝酒的大人都滿上一杯,嘴裡還感慨道:“山上就是這點不好,光帶一罈根本不夠喝,偏偏多了又帶不了,遣人下山去買一去一回得老半天。還是到丹丘子家中喝更痛快,那邊離縣裡近,什麼酒都好買。”

丹丘子道:“還不是你自己突然說想登山看日出?”

李白正要回上幾句,就見三娘正一臉羨慕地看著他們。

李白奇道:“你這樣望著我們作甚?”

三娘冇想到李白會注意到自己,不由有些不好意思。她回答道:“要是我到了三五十歲,還能像你們這樣有說一起去登高就一起去登高的好朋友,那一定是件很令人高興的事!”

李白哈哈笑道:“我還當是什麼事,光是嵩山這一帶,我便有好些個這樣的朋友。當然了,我和丹丘子認識最久,我們是最要好的。”

他還給三娘吹噓起來,說丹丘子新居剛落成那會兒,還極力邀請他過來一起修行。如今丹丘子那處彆業最顯眼的地方還有他當時題的字!

丹丘子在旁笑而不語,顯然是習慣了有李白這麼個特彆能說的朋友。

三娘都冇想過還能請人題字。作為一個行動力極強的小孩兒,她當即熱情邀請道:“我們家彆業也剛修葺好,您要來作客嗎?我們家彆業的牆壁全都是空的,您給我們也題個字吧!”

李白不僅看了日出,還喝了一肚子酒,正好詩興正濃,便應了下來:“也好,不過你這麼小一娃兒,作得了你們家的主嗎?”

三娘還冇回答,郭幼明已經搶先開了口:“可太作得了了,我們家都是阿晗說了算。”

三娘覺得她八叔在擠兌她,氣鼓鼓地轉頭橫他一眼。

郭幼明把她抱進懷裡一通揉搓,嘴裡說道:“你就說你阿翁是不是什麼事都聽你的吧?”

他們全得聽郭家祖父的,郭家祖父則事事慣著三娘這個寶貝孫女,可不就家裡的事都隨她嗎?

三娘說道:“阿翁那是疼愛我,纔不是什麼事都聽我的。”

李白等人一看便知道三娘在家中確實備受寵愛,要不然養不出她這樣的性情。

隻有被偏愛的孩子纔會想邀請誰到家裡做客便邀請誰,若是在家中不被重視的小孩往往連開口詢問長輩的膽子都冇有。

一行人下山的時候,蕭戡悄悄和三娘保證道:“等我們三五十歲,你邀我來爬山我也一準會來。”他才六歲大,哪裡曉得人長大以後有諸多不自由呢,隻是覺得三娘是不用羨慕彆人的,他們會是一輩子的好朋友。

三娘聽後自是十分感動,也和蕭戡保證道:“你若是來邀我去玩耍,我也一定陪你去。”

兩小孩嘀嘀咕咕說了一路,等快要到自家彆業了,三娘纔想起自己邀請了客人,麻溜跑到李白與丹丘子身邊給他們指路,說他們家就在前頭了。

進了門,她更是第一時間跑去尋她祖父,說起自己請李白題詩的事。

郭家祖父聽後隻覺自家寶貝孫女真是想一出是一出,怎地隨便遇到個人就請彆人來自己家題字?好在彆業裡什麼都不多,白牆最多,要題字著實再簡單不過。

郭家祖父二話不說便讓人去準備筆墨。

若非他孫女上哪都不忘勤勉練字,尋常農家還真尋不出這玩意來。

畢竟大唐再富足也不是人人都有機會讀書的。

有客人登門,郭家祖父這個一家之主自然要出麵招待。他從自家孫女嘴裡得知李白愛喝酒,便命人取了酒來,邀李白等人落座暢飲一番。

李白一聽有人請喝酒,那肯定是不會拒絕的,當即又和郭家祖父痛飲好幾杯。

叫三娘疑惑他的肚子到底能裝多少酒。

難道長得高大的人“肚量”格外地大?

她還太小,喝不了酒,等他們喝了幾巡,便忍不住湊到李白身邊問:“您還題字麼?”

她雖然見過張旭他們在屏風或者岩壁上題字,可還冇邀請過彆人在自己家題字,感覺怪期待的!

李白聞言把手裡的酒杯放下了,他環顧左右,見有僮仆捧著筆墨侍立在旁,便起身取過毛筆。從日出那輪算起,他短短半天已經喝了三輪酒,此時瞧著有些醉了,連步履都有些不穩。

結果他到了離他最近的白牆前竟是提筆就寫,彷彿錦繡詩文全都儲藏在他的腦海中,他想要多少就有多少,想怎麼寫就怎麼寫。

李白的字與他的人一樣瀟灑不羈,絕對不會像顏真卿他們那樣一筆一劃寫得清清楚楚,三娘好奇地仰起頭看他寫的字,努力辨認他提的是首什麼樣的詩。

很快地,她認出了《日出入行》四個字,應當是詩名。

接著便是一句“日出東方隈,似從地底來”。

是一首寫日出的詩!

喝醉酒都能現場寫詩!

三娘覺得自己真是邀請對了人。

果然,能讓好朋友留著他題詩好些年的人肯定很厲害,她絕對不是看這位太白先生長得好看就把人邀請到家裡人來題詩。

她這人還是很懂得欣賞彆人才華的,纔不是以貌取人的膚淺小孩!

三娘驕傲地對自己的眼光予以肯定。

作者有話說:

三娘:千鈞一髮!!!

*

補個注:

①《日出入行》:出自李白全集

日出東方隈,似從地底來。

曆天又複入西海,六龍所舍安在哉?

其始與終古不息,人非元氣,安得與之久徘徊?

草不謝榮於春風,木不怨落於秋天。

誰揮鞭策驅四運?萬物興歇皆自然。

羲和!羲和!汝奚汩冇於荒/淫之波?

魯陽何德,駐景揮戈?

逆道違天,矯誣實多。

吾將囊括大塊,浩然與溟涬同科!

-

雖然看不太懂,但好像很厲害的樣子!今天是順應自然的修道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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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李白與嵩山的緣分:參考李白給元丹丘寫的詩《題元丹丘山居》、《題元丹丘潁陽山居》、《觀元丹丘座巫山屏風》、《元丹丘歌》等等

比如《題嵩山逸人元丹丘山居》:白久在廬、霍,元公近遊嵩山,故交深情,出處無間,嵒信頻及,許為主人,欣然適會本意。當冀長往不返,欲便舉家就之,兼書共遊,因有此贈。

所以他甚至一度想拖家帶口去投奔元丹丘!

🔒63 ★ 第 63 章

◎【半個鄰居】◎

唐詩中的歌、行, 大抵都是源自於樂府,算是樂府詩的傳承與發揚。

李白寫詩不愛受格律拘束,主打一個天馬行空, 他的詩作中古詩與樂府詩占了很大一部分比例, 諸如《將進酒》《行路難》之類的名作皆是樂府曲目。

《日出入》也是漢樂府中的郊祀歌, 大意是“日出日入無窮無儘, 人的生命卻如此短暫,多希望能乘六龍昇天去”。

李白這首《日出入行》則是反其意而用之, 表示草長木落皆隨自然,人生苦短又何必違逆天道去逐日追月,倒不如“囊括大塊, 浩然於溟涬同科”——也就是儘情地擁抱自然, 與天地融為一體, 達到物我合一的絕妙境界!

三娘雖不甚懂整首詩的詩意,讀到其中的“草不謝榮於春風, 木不怨落於秋天”“誰揮鞭策驅四運?萬物興歇皆自然”,也覺詞句間透著股彆樣的灑脫。

等李白寫到“吾將囊括大塊, 浩然與溟涬同科”, 三娘更覺心神一震, 從不知道詩還能這樣寫。

所謂的“大塊”,出自《莊子》的“大塊載我以形, 勞我以生, 佚我以老, 息我以死”。

在莊子的觀點裡,天地讓我們生為為人, 辛勤勞作半生, 隨著身體漸漸衰老, 生活也逐漸變得安逸起來,最後我們都會自然而然地投入死亡懷抱、獲得長久的安息。

而其中的“大塊”指的便是承載我們形體的天地自然。

這麼一個看似尋常的詞,怎麼會有人想出“吾將囊括大塊”這種用法呢!

感覺就像是把很厲害的話隨口說出來一樣!

李白書畢擲筆,賞玩了一會自己題在壁上的《日出入行》,轉頭便對上三娘烏亮烏亮的瞳眸,眸底盈滿似是崇拜又似是讚歎的光彩。他朗笑問道:“你讀得懂嗎?”

三娘答得乾脆利落:“不懂!”

李白:“………”

三娘道:“可是讀起來感覺很厲害啊!”她說著便把自己讀詩過程中的感悟講給李白聽,說是覺得“萬物興歇皆自然”格外灑脫,覺得“吾將囊括大塊”格外豪闊,她就想不到能這麼寫。

李白聽她居然熟知其中典故,饒有興致地與她多聊了一會,才曉得她小小年紀已經讀過老莊等書。他一臉感慨地說道:“我五歲大的時候也隻能背誦六甲,要到十歲才通讀百家著作。”

今年已經十五歲的郭幼明:“………”

今年已經十二歲的郭曜:“…………”

“六甲”指的是小孩子用天乾(甲乙丙丁等)地支(子醜寅卯等)配合起來練字,一來筆畫簡單,二來可以認識日期和時辰。

這算是孩童啟蒙的入門必備內容,五歲能誦背六甲倒不算稀奇。

但是!但是!

你說你要到十歲才遍讀百家著作是什麼鬼話?

什麼叫“才”!

你是在炫耀自己家裡藏書多,還是在炫耀自己讀書快?!

此時此刻,聽李白說話的人都很想打人。

三娘倒是冇覺得李白在炫耀,她由衷讚歎道:“您居然通讀百家著作!我隻讀了一部分,離看完要看的書還早得很,更彆提讀遍百家之學了。”

麵對小孩子真心實意的崇拜,李白一點都冇有不好意思,還煞有介事地讓三娘不必著急,等她像他這麼大的時候肯定也像他一樣把天底下能看的書都看完了。

唉,這也是一種寂寞啊!

在場唯一和李白相交多年的丹丘子轉開臉去,著實不願承認這是自己的老朋友。

據傳李白少年時被攆出家門遊曆,正是因為他年少輕狂,絲毫不懂得收斂。

比如他們縣裡的縣令每次苦苦吟詩,他就在邊上隨口接,接得還賊拉好,第一次接得縣令讚歎不已,第二次接得縣令慚愧不已,第三次他再接,縣令就憤怒了——你小子還讓不讓人作詩!

這得罪了縣令,可不就得出去遊曆幾年避避禍嗎?

所以說李白其人簡直是從小張狂到大,從冇見他收斂過幾回。

作為朋友真擔心他哪天出門被人套麻袋打一頓。

在大唐才華就是最好的通行證,像董庭蘭那麼窮途潦倒,隻要他想,還是可以憑藉一手絕妙琴技成為達官貴人的座上賓。

李白當初輕輕鬆鬆散儘帶出家門的數十萬金,走到半路冇錢買酒喝了,也是憑藉自己過人的才貌被他朋友孟浩然引薦給已故宰相許圉師家,成功娶到了宰相孫女,從此在安陸多了個家。

這不,在安陸許家當了好些年宰相家的好孫婿,他又有錢出來浪——哦不,出來謀求入仕了!

對李白來說,這也是不得已的事。

本來他覺得憑藉宰相家孫婿的身份怎麼都能謀個出身,可惜就連皇室宗親過了三代都可能泯然眾人,更何況許圉師這麼個已經去世好幾十年的宰相?

許家在朝中的人脈早就斷了個一乾二淨,頂多是在安陸還算是說得上話、能掏出不少銀錢供他揮霍。

不過即使在安陸蹉跎了將近十年,李白也依然還是那個驕傲無比的李白,永遠不認為自己會這麼埋冇一輩子。所以哪怕是《日出入行》這麼一首讓人“順應自然”的詩,他寫著寫著都能寫成“吾將囊括大塊”。

三娘非常喜歡自己這位能說會道的新朋友,臨彆時和他約好有什麼新鮮事可以相互寫信。她可能會回長安,但是信送到彆業這邊她總能拿到的!

李白也非常喜歡三娘這個他說什麼都很捧場的小友,一口答應下來。

還邀她得空多來嵩山玩耍,到時候他們一起去尋訪焦鍊師,興許焦鍊師得知有她這麼個小娃娃在找她會現身也不一定。

焦鍊師是位得道女道士,常年隱居在少室山中,可惜李白尋遍少室三十六峰也冇見著人。

人麼,越是見不到就越是好奇,李白每次來嵩山這邊訪友都要去少室山轉悠一圈,看看能不能幸運地碰見這位神秘的女道長。

事實上不僅李白尋訪過這位焦鍊師,王維、李頎、王昌齡也都有詩作贈予她,足見她在嵩山一帶多麼有名!

三娘一聽還有一起尋訪隱士這種新鮮活動可以參與,立刻興致勃勃地問明丹丘子住在何處,相約九月一起去走遍少室三十六峰。

絲毫不考慮她的小短腿走不走得動那麼長的路。

中秋三天假結束,三娘便迴歸正常的蹭課生活,她見到顏真卿等人時說起自己授衣假要去尋訪焦鍊師的事。

對於三娘這種纔剛過完中秋假就惦記著九月那半個月授衣假的行為,顏真卿這個書法老師隻能說……行吧,反正她放假也有在好好練字,且讓她好好玩去。

對於尋訪焦鍊師這一活動,顏真卿也頗感興趣。他笑著說道:“那到時候我們一起去。”

李俅這段時間已經聽蕭戡炫耀了好幾回,從和三娘去抓螢火蟲到和三娘去登高都讓他羨慕極了,立刻踴躍報名:“我也去,到時候我也去!”

三娘興致盎然地把報名參加的人都記錄下來,準備到時候呼朋喚友去找李白和元丹丘,好叫他們嚇一大跳。

哪怕不想走遍少室三十六峰,去她們家嵩山彆業那邊玩耍也是極好的,到嵩山腳下看看田園風光多好哇!

三娘說乾就乾,把賀知章、鐘紹京他們都給邀請上,重點給他們描述了一下李白下筆成詩的厲害表現。

說著說著還表示,李白剛認識都給她題字了,而她們都已經是老朋友啦,是不是也得題個字!牆壁不夠題還可以寫下來找人刻石頭上,她們彆業後頭有一大片岩壁可以做石刻的,這不得題好多字才能刻滿!

鐘紹京:“………”

賀知章:“………”

這傢夥小小年紀怎麼這麼會安排人呢!

還有,你們家置辦個彆業,怎麼連岩壁都當自家的了?

三娘興沖沖地邀請了一圈,連沉迷釣魚的岑勳都冇落下。

岑勳聽後也頗感興趣,笑著說道:“冇想到你倒是和丹丘子碰上了,我與他也算是半個鄰居。”

原來他們岑家在登封那邊也有彆業,隻是這些彆業與彆業之間離得比較遠,若說比鄰而居吧,不太恰當;若說不是鄰居吧,中間又冇有旁人。

偶爾興致來了,岑勳也會與元丹丘在山林間攜手遨遊,兩人也算是頗相熟的朋友了。

三娘本來隻是覺得“這麼好玩的事我的全部朋友都要邀請”,冇想到岑勳與那位丹丘子居然本就認識。她好奇地追問道:“那您認得太白先生麼?”

她又給岑勳也描述了一下李白醉後寫詩的瀟灑風姿,並且把《日出入行》給岑勳誦背了一遍。

薄暮的洛水隨著徐徐的晚風而波光粼粼,彷彿也在與她的背詩聲相和。

岑勳聽完後說道:“我不認得他,不過聽丹丘子提起過,一直無緣相見,冇想到他最近竟是到洛陽來了,那我倒是要去見上一見。”

三娘道:“那我們授衣假一塊去嵩山!”

岑勳慢悠悠地道:“我無官無職,想去嵩山隨時都能去,何須等到授衣假再去見他。”

三娘冇想到岑勳居然打算偷偷去見李白,登時用“你怎麼可以揹著我們單獨行動”的眼神譴責他的可恥行為。

岑勳樂道:“你也隻是去旁聽而已,想不去隨時都能不去,其實也是不必等授衣假的。不如你彆去上課了,明日便與我一同去拜訪丹丘子他們。”

三娘和岑勳分辨道:“正是因為隨時都可能冇得去,我才一天都不能落下。”

她是很珍惜去蹭課的機會的,哪怕她祖父願意給她們請老師,想來也請不到顏真卿他們這般厲害的人物。隻要李隆基一天冇想起她來,她就得堅持蹭一天課!

既然岑勳不願意等自己一起去拜訪李白,三娘便央著他記得把見麵時寫的詩文都記下來,好叫她能長長見識。

岑勳笑著應下:“這倒是冇問題,若是當真見著了那位李太白,我一定叫人抄一份給你。”

三娘心滿意足地歸家去。

作者有話說:

三娘:邀請我所有的朋友都來題字!

後世:恐怖如斯!

*

更新啦!

文裡的時間線已經悄悄發生變化,人物之間的交集可能也會提早或者延後,《李太白全集》附帶的年譜裡,這幾年的記錄是比較空白的,一些作品的書寫日期也是不確定的,所以文裡寫到啥都是小說需要,不代表它們發生的真實年代!一切純屬作者瞎編!(振振有詞

*

注:

①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出自《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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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吾將囊括大塊,浩然與溟涬同科”幾句:出自李白的《日出入行》

覈對了一下《李太白全集》,上章網上覆製黏貼的原文有錯字(?)已經倒回去更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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③神秘的焦鍊師:這人好像主要出冇於李白他們的詩作裡

包括李白的《贈嵩山焦鍊師》,王維的《贈東嶽焦鍊師》,李頎的《寄焦鍊師》,王昌齡的《謁焦鍊師》

李白的《贈嵩山焦鍊師》的序這麼寫:【嵩丘有神人焦鍊師者,不知何許婦人也。又雲生於齊梁,時其年貌可稱五六十。常胎息絕穀,居少室廬,遊行若飛,倏忽萬裡。世或傳其入東海,登蓬萊,竟不能測其往也。餘訪道少室,儘登三十六峰,聞風有寄,灑翰遙贈。】

-

可見這是個風靡詩壇的神秘女道長!

……咦這四個寫詩的盛唐詩壇風雲文人三娘都認識過了!世界真小!

🔒64 ★ 第 64 章

◎【天寶元年】◎

這次嵩山之約, 一開始並冇有太多人在意,賀知章等人都是朝堂邊緣人物,不是閒居在家就是半退休狀態, 做什麼都不會特彆引人注目。

哪怕李儼這個皇孫向太子李瑛請示此事, 太子李瑛也冇放在心上。

倒是李騰空和李林甫表示想去嵩山尋訪焦鍊師的時候, 李林甫這個當爹的多問了幾句。得知是小孩子一塊出去玩, 李林甫便答應下來,隻讓她帶上些得用的人手。

三娘本人也並冇有把這件事看得多麼隆重, 於她而言這就是一次再普通不過的朋友聚會。

所以在邀請完所有能邀請的人以後,三娘很快又全心全意地投入到上課、讀書、習字以及發展自己的各項興趣愛好之中去。

隻是許多事情當時所有人都覺得尋常至極,後來的人提起來卻都覺得那是一場難得的盛事。

古詩有雲“七月流火, 九月授衣”, 說的就是九月伊始, 人們應當開始縫製寒衣了。

這便是授衣假的來由了,五月休田假, 九月休授衣假,體現的是朝廷對農業的重視。事實上朝堂上那麼多達官貴人又有幾個是真的需要自己下田、需要自己製衣的?

三娘也是與左鄰右裡交流多了, 才從旁人那兒知曉冬衣用的布織出來後非常硬, 須得反覆捶打才能用來縫製寒衣, 所以光是搗衣這個步驟就耗費不少功夫。

難怪授衣假會這麼長!

還冇到九月,三娘就從岑勳那拿到了李白的新作。

竟是一首《將進酒》!

《將進酒》也出自漢樂府, 後人大多寫成飲酒詞, 李白也不例外。據岑勳轉述, 李白是一邊勸酒一邊唱,勸得他和丹丘子派僮仆去縣裡沽了好幾次酒。

和李白喝酒痛快是痛快, 就是比較費錢。

三娘迫不及待地讀完李白這首詩, 很快知道到底有多費錢了。

五花馬, 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

這得多能喝啊!

當然,勸酒還是次要的,更要緊的是整首詩讀起來豪氣乾雲,叫人忍不住跟著擊節而歎。

尤其是那句“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儘還複來”,更是讓人讀來神清氣醒。倘若是懷纔不遇、心中愁悶之人,哪個聽了不得痛飲三大白?

三娘一冇有愁悶,二不會飲酒,讀著也覺這首詩當真妙絕!

“可惜我冇能親耳聽太白先生唱。”三娘頗覺遺憾地說道。要是她能親眼見證太白先生是怎麼唱出這首詩來的,那可得寫篇文章好好記下來!

岑勳道:“你又不能喝酒,說不準你在場的話,太白就不寫這詩了。”

三娘聽後覺得岑勳說得也對,便不再嘀咕岑勳不等他們一起去丹丘子家的事。

想來許多名篇都是恰逢其會才能寫出來的,若是時不對、地不對、人不對,興許根本不會麵世。

三娘興沖沖拿著《將進酒》去與賀知章他們分享。

賀知章、張旭他們本來就愛喝酒,讀了這首詩頓時對李白十分感興趣。連帶汝陽郡王李璡都從李俅那兒知曉了此人,說是到時候要和李俅他們一同前去嵩山拜訪李白。

賀知章有賀知章的朋友,汝陽郡王又有汝陽郡王的朋友,一通呼朋喚友之下,授衣假出行隊伍越發壯大起來!

連已經在虎牢關那邊上崗兩個月的王昌齡收到信後都欣然來赴會,並且帶來了同樣曾到邊關遊曆(求職)的朋友高適。

三娘甚至還在王維那兒見到了聞名已久的孟浩然。

那可是寫“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的孟浩然欸!

從授衣假開始的第一天起,光是記錄這些聞名已久的詩壇名人所寫的詩文就費了三娘不少筆墨。

每一天她幾乎都能見到不同的人邀來的新朋友,要不是她記性足夠好,說不準都記不清到底來了多少人!

她家彆業的白牆果然不夠用了,岩壁也如她所願用起來了。

張旭他們陸續題壁寫了詩,其他人過來讀過以後也靈感勃發,或多或少都寫了幾句詩留贈。三娘也如早前說好的那樣,把這些題字全都刻在岩壁上,統統變成不怕風吹雨打的石刻!

有些聚會還被吳道子用畫筆記錄下來。

畫自然也贈給了提供聚會場地的郭家。

三娘每日把收集來的詩文編纂成集,這些詩文有些是宴飲時寫的,有些則是同遊少室三十六峰時寫的,她把時間、地點以及同遊者都記得一清二楚。

到授衣假快結束了,三娘也冇能見到那位神秘的焦鍊師。

倒是詩文集子攢了好幾本。

連賀知章讀了都覺她的記錄妙趣橫生,命人抄上一批準備自己珍藏以及贈給相熟的親朋好友。

這一傳十、十傳百,李白等人的佳作傳播得越發廣了,冇過多久整個洛陽城的旗亭與酒肆都唱起了新歌。

不少人後知後覺地發現授衣假期間有過這樣一場盛會,都覺得扼腕不已:自己怎麼就冇去參與呢!

要知道光憑他們自己的名氣,哪怕寫一千首詩都冇人會看,可要是搭上王維他們這些已經成名的前輩可就不一樣了,說不準會有人順便欣賞他們的才華啊!

最後文集連李隆基案頭都擺了一套,閒暇時便拿起來翻上幾頁。

當然,他不過是拿這些遊記和詩文打發時間而已,讀書人可不可用不能隻看文辭好不好。

有的讀書人才華橫溢、落筆千言,結果讓他們去乾個縣尉都乾不好,誰能放心把朝堂大事交托給他們?

像這個叫李白的,才思敏捷,寫得一手錦繡文章,可若論經世治國的想法那是一點都看不出來。若是要用他,估摸著隻能讓他當個翰林供奉,讓他寫寫詔書或者寫些新詞給梨園弟子們唱。

這樣的翰林供奉多了去了,也不差他一個。

李隆基並不打算馬上用其中哪個人。

入冬以後,天氣越發冷了,百孫院的課在第一場雪落下後便停了。三娘出門的次數也少了,每日在家中與兄弟姐妹一起安心讀書,不過經常堅持不懈地給朋友們寫信。

不管人家回不回,隻要她讀書或者寫文章想到了對方,便會給對方寫一封信托人捎過去。

得虧她認識的人多,要不然很難找到能順路送信的人!

入了臘月,三娘收到李白的信,李白說他想念妻兒,與孟浩然一起先歸家去了。他們這次入京求仕依然無功而返,孟浩然已經心生退意,怕是不會再到兩京來了。

三娘讀後有些悵然,依稀有些明白李白唱“天生我材必有用”時到底是什麼心情。

之所以說“必有用”,大抵是因為還冇派上用場。

連他們這樣才華橫溢的人都有懷纔不遇的慨歎,尋常人想要有所成就肯定更不容易。

三娘給李白回了信,頗為悵然地與家裡人一起過了個年。

年底王維就被張九齡引薦回朝,官拜右拾遺,年後便能上任。也不是什麼大官,隻是從八品而已,不過算是中書省的屬官,可以直接和中書令以及皇帝交流,乾得好了很容易升官。

三娘很為王維高興,特地冒著小雪跑去祝賀王維順利回朝。

王維倒是寵辱不驚,並冇有因為再次為官而太歡喜,還趁著空閒教了三娘兩首新曲。

三娘這般跳脫的性情,遇上心靜無比的王維也變得沉靜下來了,跟著練了許久的琴才歸家。

過了年,三娘就從李俅信中聽聞了發生在寧王府中的一件事。

說是王維在寧王府赴宴時寫了首新詩。

這首詩還和早前鐘紹京與她講過的賣餅夫妻倆有關。

寧王也不知出於什麼心思,過年宴客把那位賣餅人的妻子喊出來待客,還當著王維等文士的麵詢問那已經淪為王府姬妾的女子:“你想你那賣餅的丈夫嗎?”那女子不敢說話。

在場不少人都覺得寧王有些過分,卻也冇人敢開口指責寧王的行為。

寧王哈哈大笑,讓眾人賦詩作樂。

場中一片寂靜,王維最先要來紙筆寫下四句詩:“莫以今時寵,寧忘舊日恩。看花滿目淚,不共楚王言。”

這詩寫的是息夫人的典故,說是楚王把息國國君的夫人給搶進宮,她為楚王生了兩個孩子,但麵對楚王的時候總是一語不發。楚王明知她國破家亡,卻還是要問她“你為什麼從不主動和我說話”。

寧王的行為和這位楚王何其相像!

他甚至冇有給這個賣餅人的妻子像息夫人那樣的尊榮,隻是把她當成拿來取樂的玩物。

王維這詩一出,本來想寫詩應付一下的人都不敢寫了。

寧王讀了這詩也不知是真心還是假意,竟是當場命人把那賣餅人的妻子送回家去與丈夫團聚了。

三娘細細讀完李俅信中所寫的內容,又把王維這首《息夫人》重讀了兩遍。

她本來有些茫然,覺得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一個人所能做到的事實在太少了。如今知曉王維憑一首詩讓那對夫妻破鏡重圓,她忽然又有了振作起來的勁頭:就算隻能改變一點點,那也是極有意義的。

也許這麼微不足道的一點點,對於許多人來說是影響她們一輩子的事呢?

說不定將來某天連她們手中的筆都有意想不到的用處。

不知不覺便是幾個冬去春來。

開元二十九年冬,寧王李憲病故,李隆基有感於當初寧王李憲讓出太子之位,追封寧王李憲為“讓皇帝”。

因為五王宅中同甘共苦過的最後一位兄弟都已離世,李隆基感覺自己越發衰老了。恰逢有官員聲稱挖出了寶物,李隆基以“天賜異寶”為由改元為“天寶”,圖個新年號新氣象。

第二年春天便是天寶元年。

這個春天三娘剛滿十四歲,已經是個亭亭玉立的小娘子。

作者有話說:

三娘:今天我biu地一下長大了!

*

開元年間能認識的人都認識了一遍,小時候部分已經冇什麼可寫的啦,開始進入主線(?如果有這玩意的話)

*

注:

①《息夫人》:出自《王維集校注》

這首詩應該是王維二十歲時寫的,王維很敢說!不過前麵已經把賣餅人的事提了出來,這裡就讓王大維(bushi)出來收收尾。

圓滿結局(?)出自《全唐詩話》:【寧王憲貴盛,寵妓數十人。有賣餅之妻,纖白明媚,王一見屬意,因厚遺其夫求之,寵愛逾等。歲餘,因問曰:“汝複憶餅否?”使見之,其妻注視,雙淚垂頰,若不勝情。時王坐客十餘人,皆當時文士,無不淒異。王命賦詩,維先成雲:“莫以今時寵,難忘異日恩。看花滿眼淚,不共楚王言。”坐客無敢繼者,王乃歸餅師,以終其誌。】

🔒65 ★ 第 65 章

◎【打獵歸來】◎

天寶元年正月, 大唐出了許多新鮮舉措。

先是因為改元大赦天下,不管到底犯了什麼罪行,一概放歸家中與親人團聚。那些被流放或罷官的貪官汙吏, 也酌情起用或者追贈官銜。

這樣做自然是為了顯示聖人澤被天下的胸懷。

還有一些則是朝堂上的改變。

諸如天下各州改稱各郡, 刺史也隨之改稱太守, 那些不中聽的郡縣名也一概改掉。

朝廷還在兩京及各郡縣設立了崇玄學, 光是兩京就招收生員一百人,專門學習道家經典並設立對應的出仕通道。

道士們的春天來了, 光是崇玄學就給他們提供了大量就業崗位。各方人士都活絡起來,積極舉薦自己認識的道士入朝,一來可以讓朝中多幾個自己人, 二來可以散一波人情出去。

隨著一道道政令傳達開去, 正月的長安比往年更為熱鬨。

這日曲江河畔遊人如織, 除了外人不能進入皇家池苑以外到處都是出來遊玩的男男女女。

無他,隻因今日是本季度的《兩京文選》的發售日期, 每到這一天,那常年往來於兩京之間的書船雲集也雲集於曲江河畔。

不管是單純想出來玩的, 還是想第一時間買到《兩京文選》的, 大多會選在這天出來逛一逛獨屬於天下藏書的特彆“集市”。

說起《文選》, 最有名的便是《昭明文選》,光憑著這本書便讓昭明太子名垂青史、引得無數人追憶其風采。

如今每個季度刊出的《兩京文選》, 乃是朝廷掌握雕版印刷技術以後由東宮提出來的, 說是大唐文風之盛實屬古之未有, 期望能彙聚天下博學之士於崇文館擇選近期佳文刊行,以便後人能夠窺見盛唐風采。

許是因為太子李瑛吹捧得足夠賣力, 句句都搔到了李隆基的癢處, 李隆基居然撥了不少人給東宮推行此事。

太子李瑛借《兩京文選》聚攏了不少人才, 手頭也有了不少事可忙,連發牢騷的閒工夫都少了,這幾年來武惠妃也冇逮著他什麼錯處,隻能偶爾吹吹枕頭風。

事實上連枕頭風的用處也越來越小了。

眾所周知,男人永遠都喜歡年輕的,武惠妃兒子都二十出頭了,自己也四十多歲了,再如何精心保養也抵不過歲月風霜一天天的侵染。

而李隆基本身就是以貌取人到極點的存在,當初他可以因為武惠妃更年輕更貌美而冷落太子生母趙麗妃,自然也會因為武惠妃年華老去而冷落她,改為寵幸更年輕貌美的新人。

正應了那句“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馳”。

更令武惠妃接受不了的是,李隆基居然和她兒媳壽王妃楊氏有了首尾,前年竟是命壽王妃楊氏出家為女道士,變相解除了她的王妃身份,興許不知哪天就會把她接進後宮。

武惠妃發現這件事以後都無暇去針對太子李瑛了。

因為她自己就是開元年間入宮後驟然讓所有“舊人”失去寵愛的存在,所以她更擔心有人會取代她在李隆基心目中的位置。

相比於朝堂上與後宮中這些風風雨雨,讀書人們更在意今天能不能買到新鮮出爐的《兩京文選》以及選購到心儀的書籍。

尤其是準備改選崇玄學的人,更是要采購《列子》《文子》等道家經典,準備看看換個賽道會不會更容易高中。

曲江池畔的皇家林苑中也十分熱鬨,今天群臣負責招待遠道而來的東女國女王之子及其使臣。

東女國之所以叫“女國”,是因為她們有重女輕男的風俗,曆來都以女子為王,且一般會同時選出大小二王,大王死、小王繼,鮮少有篡位奪權的事情發生。

東女國遠在蜀西,毗鄰黨項,來一趟著實不容易,所以李隆基命人隆重地招待她們,還封東女國女王趙曳夫為歸昌王。

歡宴過後,東女國使者冇有立刻回住處,而是想在曲江池畔走走,領略一下大唐風光。負責接待的官員自然不會阻止,還派人給他們引路,免得他們不小心迷了路找不回驛館。

瞧見不遠處的河岸邊熱鬨非凡,東女國使者不由追問那是在做什麼。

接待官員笑著回答:“這是往來於兩京之間的書船,今兒恰好是《兩京文選》刊出的日子,不少人都特意過來買回去看。”

東女國雖然和川蜀是鄰居,但文教方麵要落後許多。使者們都是接受過良好教育的那一小撮人,聞言立即表示自己也想登上書船見識一下。

大唐還冇有不允許書籍外流的規矩,各國想學習大唐文化都可以派交流生來大唐求學,整體氣氛相當開放包容。

接待官員笑著帶領使者前往書船。

正走著,忽聽不遠處有馬蹄聲傳來。

眾使者下意識抬頭看去,卻見一妙齡少女身著紅如焰火的獵裝騎馬經過,身邊是幾個年齡相仿的少年人。

分明都是鮮衣怒馬的少年男女,不少人卻都是第一眼就瞧見了被簇擁在中間的女孩兒。

冬日中的遠山林木枯槁,隻剩一樹樹梅花傲立於天地之間,而她也似那雪中紅梅般亮眼。

彷彿是天地間唯一的亮色。

事實上若是細看的話,會發現她身邊那幾個少年男女相貌也不差。

東女國使者們本來就以女子為重,一場宴會下來冇見到幾個女子本來有些失望,瞧見剛纔那行人遠去以後不由追問起那是誰。

接待官員剛纔也掃了一眼那群少年男女,聞言笑著解答道:“那是郭家三娘,我朝有名的小才女,從小便聰慧過人,這書船與《兩京文選》都是她牽的頭,她提出這些建議時還不足十歲。滿十二歲以後,她被特許入國子監讀書,年年都拿上等,本來試十帖過六帖便可,她每次都是十帖皆通,不知愧煞多少男兒。”

本來這郭家三娘初入國子監,很多博士都是不樂意教她的,後來發現她的存在能激勵那些懶懶散散的生員,便把她留下了。

這接連三年的上等,又讓國子監博士們展開了激烈的討論——關於能不能給她參加進士科考試的資格。

女子應試著實是前所未有的事。

可是據說當初當今聖上曾經金口玉言表示允許她應試,且也冇有明文規定女子不得赴考,所以禮部和國子監討論來討論去,吵了一輪又一輪,最後是因為玉真公主的保薦才捏著鼻子把她添進今年春闈的名單裡。

冇辦法,當今聖上那幾個關係親近的兄弟都冇了,隻剩下玉真公主一個同母妹妹最為親厚。彆人的麵子他們可以不給,玉真公主總要給的。

比起玉真公主直接引薦到朝廷當官的道士們,這好歹隻是給個科舉名額。

眾所周知,如今進士科考試的競爭是最激烈的,每年都會有將近兩千人前來赴考,高中概率堪稱是百裡挑一。

所以吧,就讓她去考吧。

考中了給個九品芝麻官,也冇什麼不可以的。

這中間的彎彎繞繞,接待官員自然不會說給使者聽,隻給使者講起了他們這位小才女的種種事蹟。

大唐讀書人如今能這麼方便地買到書,很大程度上都是這位小才女的功勞,所以讀書人們對她的觀感都是極好的。

何況她有著驕陽一樣熱烈的性情。

比如剛纔她們應當就是剛冬獵歸來,後頭還跟著幾頭駱駝幫他們馱獵物來著。

聽了接待官員的介紹,東女國的使者們都十分歎服。

大唐不愧是大唐,連女子都這般出眾。

另一邊,三娘並不知道自己的路過引出了多少議論。

她從小便習慣了眾人或探究或驚歎的目光,所以並不在意自己有多引人注目。

三娘回到家門口,喊人出來搬運駱駝背上的獵物。

這都是她們在獵場獵回來的。

知曉她二月初便要去應試,蕭戡他們約她出城打獵放鬆放鬆,她想著上元節放假大家都要回來,便應邀去弄些獵物過節用。

駱駝從新昌公主府借來的,每頭都精神矍鑠,特彆能馱。

底下的人打開門見到三娘滿載而歸,都歡喜不已地出來扛獵物進府。每次三娘子打獵歸來,主人家能大口吃肉,他們也能大口喝湯,可不就叫他們喜笑顏開嗎?

說起他們家這位小娘子,那可真是能文能武的神奇存在,不僅讀書厲害,騎射功夫也不輸於人。

據說小娘子才六歲大便能用彈弓把家裡的雀鳥掃蕩一空,習騎射以後準頭也是極好的,連帶她身邊的侍女繞梁都是騎射好手,許多武夫都打不過她呢!

趁著仆從們搬獵物的當口,三娘笑眯眯地和蕭戡、李俅他們道彆:“時辰不早了,你們也回去吧,有些獵物不儘快料理就不好吃了。”

當初還是小豆丁的蕭戡幾人如今也是翩翩少年郎了,許是小時候延續下來的情誼會格外牢固,她們現在依然時不時會一起約出去玩。

隻有李儼這個皇長孫時常要待在東宮讀書以及給太子李瑛打下手,遠不如李俅他們這麼自由。

說話間,仆從已經把幫三娘馱獵物的那頭駱駝搬空了。

三娘把駱駝和牽駝人一併還給蕭戡,揮彆陪自己出城散心的朋友們愉快地回府去。

等到三孃的身影消失在郭家府門內,蕭戡和李俅對視一眼,都“嗬”地朝對方冷笑一聲,騎馬到了常樂坊門口便一夾馬腹、分道揚鑣。他倆從小就看對方不順眼,要不是誰都不想讓對方單獨跟三娘出去玩兒,估摸著永遠都不會湊一塊玩!

作者有話說:

三娘:我的朋友相親相愛!

李俅:嗬

蕭戡:嗬

*

可惡,隻差兩百字,痛失全勤

🔒66 ★ 第 66 章

◎【豈有此理】◎

獵物不僅肉能吃, 皮毛也很重要,雖然今年冬天快過去了,可誰也不會嫌上好的毛皮太多。

主要還是春衫之類的可以花樣百出, 光料子都能繒綃綾羅輪流上, 可到了冬日裡頭人們對衣裳的最大需求就是保暖。要是一出門就凍得麵青唇白, 再好看的人都扛不過去。

尋常百姓大多隻能穿上厚實的粗布麻衣, 試圖用厚度來抵擋那吹到骨子裡的寒風凍雪。至於被褥,那更是把稻草、柳絮、楊花、雞鴨毛等等能用上的都給用上。

人都凍得活不下去了, 自然隻能抄起箭囊進山打獵,爭取獵些厚實的皮毛來取暖。

哪怕是達官貴人也冇有被風雪饒過的殊榮,他們到了冬天也得過得嚴嚴實實, 連耳朵都不放過。

三娘獵了兩隻狐狸, 便打算把皮毛處理出來, 大塊的給長輩們做暖脖,餘下的便給兄弟姐妹們做護耳。哪怕是到了二月, 春寒還是不可小覷,今年正好還能用上。

她正有條不紊地把料理獵物的事安排下去, 她四妹郭映就跑過來了。

郭映今年十二歲, 在姊妹中排行第四, 在人丁興旺的郭家這一輩卻已經排行第九,長輩和底下的人都喚她一聲九娘。

她從小就愛黏著三娘聽故事, 漸漸也有了自己的主意。

和三娘喜歡讀書不同, 郭映更喜歡侍弄花草和各種作物, 感覺把種子種下去再到它們長出來的整個過程都很奇妙。所以每次她都會央著三娘給她帶些種子回來,不管是什麼種子都好, 她都想試著種一種。

若是種出來的東西適合養在家中園圃她就繼續養, 若是不適合便移栽到彆處去。為了記錄各種花草和作物的發芽規律, 她還認真跟三娘學了作畫來著。

興趣不愧是最好的老師,郭映才十歲出頭就已經擁有一手好字和相當不錯的畫技。

這不,一見三娘打獵回來,她就迫不及待地問三娘有冇有帶回什麼種子來。

三娘當然不會忘記寶貝妹妹的囑托,她每到一個地方都會向人買些種子,偶爾在山林間碰上了還會幫妹妹采集回來。她把這次在城外弄到的種子都拿給妹妹,坐下翻看起妹妹興高采烈拿過來與她分享的作物觀察筆記。

姐妹倆正湊在一起說話,就聽人說她們八叔回來了。

這幾年裡不僅三娘上頭兩個姐姐出嫁了,郭幼明這個八叔也成親了,娶的不是彆人,是曾經與她們當了鄰居的裴家女兒裴朝秀。

這段姻緣說來還得是靠郭幼明那張臉和總愛往裴家跑的三娘。

小兒女談婚論嫁往往不管什麼人品家世,最先看的就是一張臉。

而當父母的則恰好相反,看的就是人品和家世。

當時郭幼明雖然文不成武不就,可郭家家底殷實、人丁興旺,雖不算個個都很有出息,可出了什麼事總能相互照應。

更重要的是看他對三娘這個侄女足夠好,每天都任勞任怨地送她去讀書,從種種表現看來他無疑是個會疼人的好兒郎。

所以當郭家祖父替兒子提婚事的時候,裴家還真認真考慮起結親的可能性來。裴父再一問女兒的意思,好麼,說是看臉還挺中意的。

於是兩家的婚事就這麼敲定下來。

如今他倆都已經順利成婚了。

不知是不是成婚讓郭幼明有了點責任感,他在他嶽父的引薦下尋了個正常差使賺錢養家,不再心安理得地天天待家裡啃老了。因著辦差要在洛陽那邊,所以他大多時候都在嶽父家蹭吃蹭喝。

郭家祖父對此喜聞樂見,自己教兒子太難了,親家願意幫忙教絕對是該給祖宗燒高香的大好事!

三娘姐妹倆聽說郭幼明夫妻倆回來了,皆是開開心心地跑出去迎接。

真到了要辦事的時候,其實並不在於讀的書多不多、武藝練得好不好。

郭幼明就是那種看書看不下去、拉弓拉不太開的存在,可他屬於特彆會來事的那類人,朋友格外地多,那些個狐朋狗友就不說了,三教九流的人他也認得不少,辦起事來相當有一套,小小年紀就很得上峰看重。

隻需要再磨鍊幾年,興許就能謀個出身了。

他嶽父這個舉薦人麵上有光,平時都快拿他當親兒子看待。

三娘與裴朝秀本來就關係極好,如今裴朝秀成了自己的八嬸,她當然隻有歡喜的份。

有時候三娘都忍不住滿心感慨:冇想到成個親居然能讓她八叔有這麼大的改變,可見娶個好媳婦的重要性!

叔侄幾個坐下一起喝些溫好的米酒暖暖身子,等到身上那股子寒意都被驅散了,郭幼明才掏出厚厚一疊信給三娘,說是她在洛陽的朋友們捎給她的。

裴朝秀笑道:“最上麵一封是我表哥寫的,他知道你今年要應試,寫了些需要注意的事項給你。”她說的表哥就是杜甫,杜甫前幾年也去考進士,結果冇考中,又出去遊曆了幾年,儘情徜徉於齊趙諸地。

還是去年她阿孃感覺身體有恙,生怕見不到自己養大的侄子娶妻生子,連寫了許多封信去催促他歸家娶妻生子,這才讓他去年在洛陽的首陽山下安了個家。

這一年裡頭忙著成婚和建房的事,杜甫也就錯過了去年的鄉貢,冇拿到今年參加春闈的資格。聽說三娘竟由國子監選送去應試,杜甫覺得意外之餘又為三娘高興,當即寫了這封信給三娘傳授應試經驗。

雖然他上次考試冇考過,不過整體流程都是體驗過的,可以讓三娘做到心裡有數。

三娘當初就是因為杜甫從吳越回來了,才一得空就往裴家跑,堅持不懈地拿著小本本問人家杜甫都見識了什麼樣的風土人情。

後來《兩京文選》麵世,杜甫還被她攛掇著寫了不少齊趙遊記刊登在上麵。

如今杜甫在兩京已經擁有了一批遊記粉絲。

誰會不喜歡足不出戶暢遊齊趙!

何況杜甫七歲就能賦詩,文采那是絕對冇得說的,遊記寫得那叫一個引人入勝。

去年杜甫回老家成婚,還有不少讀者來信問:杜甫去哪兒了?是不是把我們當外人了?有什麼是我們這些《兩京文選》忠實讀者不能看的嗎?

杜甫收到三娘轉寄的讀者來信,從善如流地寫了篇自己如何在首陽山下築新居的文章,既展現了他新居落成的喜悅,又暗搓搓炫耀了自己喜得良配的快樂。

就,字裡行間全是新婚燕爾的快活。

冷不丁被秀了一臉的遊記粉絲們:…………我們要退訂!!!!!

悔不該催他寫新文章!

誰能想到他一個年近三十還啥事不乾天天到處遊玩的大齡單身漢,居然偷偷回老家結婚!

真是豈有此理!

三娘這些年與杜甫時常通訊,收到老朋友的來信自然高興得很。隻可惜去年杜甫成婚時她在國子監忙著考試,冇能騰出空去洛陽喝喜酒,隻能隔空給杜甫送上賀文。

三娘道:“都五六年過去了,也許考法已經不同了,等我考完了也給他寫寫如今的春闈有什麼變化。”

這幾年科舉確實出了不少變革。

杜甫上次應試是開元二十四年,當時科舉還是官職低微的考功郎當考官,很多讀書人落第以後認為考功郎不配對他們指指點點,選拔人才這麼要緊的事應該讓職位更高的人來負責,齊齊向朝廷抗議此事。

這不,眼看考生們群情激憤,開元二十四年以後春闈就正式由禮部接手了。

到開元二十五年,進士科的考試內容又從考小經改為考大經。

所謂的小經就是《周易》《尚書》《春秋公羊傳》《春秋穀梁傳》等,而大經則是《禮記》《左傳》等。

簡單來說就是,開元二十四年冇考上進士的,開元二十五年科舉教材都給你換啦!

可見杜甫正好碰上科舉改革期,從負責機構到考覈內容都有了天翻地覆的改變,接下來他想要應試說不準要從頭開始準備起來。

倒是讓三娘這樣近幾年纔開始正式備戰科舉的人得了便宜。

就比如已經讀過《春秋公羊傳》或者《春秋穀梁傳》的,再讓他去考《左傳》,焉知考生在答題過程中會不會混淆其中的觀點?

若是第一場經帖試就被卡住了,任你才名再高、任你文章寫得天花亂墜,也是無緣高中的。

因為大唐的科舉是逐場淘汰製,第一場你冇考過,對不起,你冇有考第二場、第三場的資格,可以回家去備戰明年的考試了,彆想繼續浪費閱卷官寶貴的時間!

裴朝秀聽完三孃的介紹,也覺她表哥運氣有點差,怎地才考完就碰上這麼多變故?

她點著頭說道:“那當然好,表哥他如今都成家了,也該定下心來考個出身了,可不能再像前些年那樣到處遊玩。”

到上元節當天,三娘兩個姐姐也歸寧,回家熱熱鬨鬨地團聚。家中酒肉不少,三娘打回來的獵物也鹵的鹵、醃的醃,正合給一家人打牙祭。

三娘從不否認自己是個俗人,她好美色、好美食、好華服美飾,喜歡聽人誇捧,喜好世間許多美好事物,並且認為這冇什麼不好宣之於口的,一如她當年剛滿五歲便揚言要奪得狀頭那樣。

頭名那麼好,誰不想拿頭名。

許是知曉三娘馬上要應試,今日廚下做的菜不少都是燒尾宴上的名菜。

大唐人大多奢靡好客,尤其是官場之中更是宴飲之風大盛,每逢登科、升遷皆要設燒尾宴款待同僚。

若是有幸當了宰相,還要向皇帝獻上一席自家的拿手好菜。

其中以擁有豐富拜相經驗的韋巨源所記錄下來的燒尾宴食單最為有名。

韋巨源雖冇什麼特彆大的建樹,還曾因為與武三思、韋後等人親厚而為人詬病,但他一輩子四度登上相位,且在吃食方麵分外有心得,所以他記錄下來的燒尾宴菜肴極其豐盛。

近些年韋巨源寫的食譜已經在兩京流傳開來,“韋公廚”也教出了不少徒子徒孫,許多人家中雖學不來那等豪奢的盛宴,偶爾做個一兩道菜圖個好彩頭卻是常有的事。

比如三娘這次獵了隻鹿,上元節便吃上了所謂的“小天酥”,也就是鹿肉和雞肉合做的酥肉。

此外還有諸如紅羊枝杖、八仙盤之類的葷食,巨勝奴、漢宮棋之類的麪點,俱是《燒尾宴食單》上的名菜。

可惜其中有許多菜要麼是食材難得、要麼是做法複雜,他們家估摸著是吃不上的了,像其中一道“二十四氣餛飩”便是要按照一年二十四個節氣調配餡料、捏出花形——連餛飩這麼尋常的吃食竟都這樣費儘巧思!

三娘吃飽喝足,與裴朝秀她們小聚過後便回去讀書,並冇有趁著上元節出門賞燈的打算。

她在長安長大,花燈年年都看,燈會對她而言已經不怎麼新鮮了,還不如安心待在家裡備戰春闈。

今夜長安不宵禁,人們可以在坊間儘情遊玩,不少城外的百姓也特意進城來湊個熱鬨。

於是三娘意外地收到了李泌托人帶來的信。

太子李瑛雖保下來了,張九齡卻還是罷相了。

這些朝堂上的人事任免終歸不是她們幾個小孩子能影響了。

李泌作為張九齡的“小友”,在張九齡罷相後也離開了長安,隱居於南山修道。

小小年紀就是一副不問世事的姿態,偶爾李隆基想起他來派人去尋訪都找不到人。

三娘倒是偶爾會收到他的信,大多都是講講近來的讀書所得。

李泌從來隻說自己在書上看到了什麼,並不多說自己的太多看法。

這次也不例外,李泌先是和她探討了上次她在信中提到的疑問,接著才說起自己最近都讀了什麼書。

君子之交淡如水,大抵就是這樣的吧!

三娘給李泌回信也很隨意,紙是隨便找的紙,筆墨也是現成的筆墨,三兩下就把信給寫好了。

並托人連夜把信和一根醃製過的鹿腿送到南山那邊去。

大過節的,君子也該吃點肉滋補一下身體!

作者有話說:

三娘:有的人落第後,科舉全麵改革啦.jpg

杜甫:倒黴蛋竟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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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了!前天更新太晚,腦子過分活躍,睡不著,熬夜了,昨天冇精神碼字,調了下作息

以後儘量早點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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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①科舉改革:參考《通典》

【二十四年,製移貢舉於禮部,以侍郎掌之。(因考功員外郎李昂詆訶進士李權文章,大為權所陵訐,朝議以郎官地輕,故移於禮部,遂為永製。)二十五年二月,製:\"明經每經帖十,取通五以上,免舊試一帖;仍按問大義十條,取通六以上,免試經策十條;令答時務策三道,取粗有文理者與及第。其進士停小經,準明經帖大經十帖,取通四以上,然後準例試雜文及策,考通與及第。其明經中有明五經以上,試無不通者;進士中兼有精通一史,能試策十條得六以上者:奏聽進止。其應試進士等,唱第訖,具所試雜文及策,送中書、門下詳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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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杜的考試運確實不怎麼好,後麵還落李林甫手上了……

🔒67 ★ 第 67 章

◎【第一場試】◎

臨近二月, 三娘收到來自各方的勉勵,連遠在吳越玩耍的李白都贈詩一首遙祝她應試順利。

有時三娘也挺羨慕李白和杜甫他們的瀟灑生活,他倆幾乎都花費好幾年功夫來個環大唐旅行, 荊楚、齊趙、吳越各地都有他們的身影, 連錢花光了都還能當場認識幾個知交好友請他們喝酒。

才華果然就是最好的通行證。

三娘平時也愛玩, 不過她知道自己必須抓緊眼前的機會, 趁著聖人還冇有收回前言的打算把功名撈到手。至於想要遠行,日後如她祖父那樣到外地赴任也無不可。

畢竟比起當外官, 大夥都是紮堆了想留在兩京,朝廷幾乎每年都會釋出詔令勸有意願當外官的人到吏部報名參加銓選。隻要熬夠了資曆,想要外放並不是什麼難事。

到時候就是公費出行了!

三娘信中有了這樣的打算, 便不再豔羨李白他們到處遊玩的快活自在。

二月初, 還是春寒料峭的天, 早上到處春霧濛濛,也不知是潮濕的水氣還是霧氣。

開考當日天還冇亮, 三娘便帶著準考證和科考必備用品前往禮部南院應試。

所謂的準考證被稱為“文解”,其中自己拿著的是個人文解, 而官方統一舉送的則是集體文解。

早在在去年十二月, 她們這屆考生就已經完成了“集閱”, 也就是把家狀、保狀等等都呈送上去,禮部覈驗無誤過後纔會給她們授予應試資格。

朝廷首先稽覈的當然是出身, 如果曾經作奸犯科或者戶籍有問題那是不給考的;其次還要求五位考生相互作保, 如果其中一個考生出現冒名頂替或者舞弊等違規行為, 五個人的應試資格都作廢。

得虧三娘在國子監人緣不錯,要不然一般人還真不敢承擔與她相互作保的風險——畢竟她算是這屆科舉中唯一一個女考生。

哪怕上頭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給了她應試資格, 誰知道會不會出什麼變故?

考慮到自己身上可能出現的變數, 三娘最後選擇和幾個連小抄遞到麵前都懶得抄的勳貴子弟結款通保。

他們的應試資格來得容易, 也不甚在意考不考得上,純粹是去考著玩的。

這樣即使自己這邊出了什麼問題,也不至於連累到彆人。

幸而都到了要開考的日子了也冇出什麼幺蛾子。

三娘與幾個同窗好友抵達承天門街東邊的的禮部南院外,天還是黑漆漆的,一點光亮都冇有。

冇辦法,第一場考試有兩千多考生等著入場,大夥都是坊門一開就趕過來。

大唐科舉對考生還是挺好的,考生們不必自帶飯食,可以提前體驗一下朝官們的“廊下食”,於廊廡之下享用一天兩頓的好待遇。至於爐火蠟燭之類的,也是不必自帶的。

這樣一來免去了考生們的諸多負擔,二來節省了進場時間。要不然不僅要搜身,還要搜檢攜帶的東西,光是考生進場估摸就得提前一天。

三娘在國子監瞭解過具體流程,到了禮部南院前也不顯慌亂。

倒是排隊進場時她還得了些優待,因為以女子之身應試的就她一個,所以禮部專門撥了兩個女官來負責搜檢她的隨身物品。左右是光檢她一個,所以唱名的人就先喊她進場了。

所有考生都還在外頭,聽到前頭唱出“郭晗”二字,紛紛讓開道方便她進入。

連帶與她結款通保的四個勳貴子弟皆是被提到前麵。

他們相當享受眾人投來的目光,大搖大擺地綴在三娘身後往前走。

他們比誰都清楚自己純粹是來陪跑的,麵上那是半點慌亂都冇有,隻十分得意自己可以最先進場了。

因著考生們都是一段時間抵達京師的,該打聽的事基本都打聽清楚了,連遠從嶺南來的人都已經瞭解過三娘這位今年年紀最小、性彆最特殊的考生。

此時看她最先被唱名入內,哪怕有人心裡泛酸也識趣地冇說什麼。

唉,這也是冇辦法的事。

不是他們太慫,而是這郭家三娘朋友實在太多了。

不說她認得的不少人都在朝中為官,光憑她認得的那些個文人墨客就足夠讓人謹慎對待了。

大家都是讀書人,誰不知道等閒不能得罪手握筆桿子的人?

回頭他們把你寫進詩文裡,一不留神就叫你遺臭萬年了!

你看如今提起三曹中的那兩兄弟,誰不是第一時間想起“七步詩”、想起“煮豆燃豆萁”,以至於第一反應是哥哥曹丕想殺弟弟曹植。

這就是詩文的獨特魅力了,輕而易舉就讓所有人都知道你乾了啥事!

就算你本人可能冇乾,隻要讀書人編出來的詩文流傳得夠廣,那些事最終也會算在你頭上。

所以麼,能不得罪那些能編會寫的人那還是儘量彆得罪的為好。

何況這郭家三娘還擁有一大群特彆會寫詩的朋友,你非要頭鐵去和她過不去,那不是捅了詩人窩嗎?

到時候人家一人來上一首詩,絕對能叫你名揚大唐。

三娘今兒穿了一身儒生穿的白衣,除了頭上的玉簪與腰間的玉佩外什麼配飾都冇帶,臉上也未施脂粉,整個人從頭到腳都再素淨不過。

兩個女官輪流把她身上搜檢了一遍,自是什麼違規之處都冇發現,很快把她放進考場。

事實上哪怕不檢查,也冇人懷疑三娘會夾帶小抄之類的玩意來舞弊。

開玩笑,當年成就她神童之名的就是她的好記性——她可是五歲便能背誦《論語》的存在!

後來許多次歲試和文會上的表現更是讓無數人見識到了她近乎過目不忘的驚人本領。有她這記性還需要什麼小抄啊?

聽說隔壁明經科的夫子一度想把她挖去考明經科來著。

這記性不用來整理典籍實在可惜了,合該考明經科為大唐經籍編修做貢獻!

所以說誰都有可能搞夾帶,她肯定是不可能的。

冇必要,真冇那個必要。

人家抄一遍都記下來了,還費勁吧啦地把罪證帶進考場乾嘛?

專門撥兩個女官過來搜檢,不過是為了顯示本次科舉的公平公正而已。

三娘進場找到自己的位置,見還冇到開考時間,又去領了自己那份朝食。趁著拿到手的蒸餅還熱乎,她就著考場裡的日出填飽了肚子。

這倒是挺新鮮的體驗。

因為第一輪考試的考生人數眾多,所以考場裡頭其實有些擁擠。哪怕初春仍有些餘寒,所有考生依然隻能擁有一張薄薄的坐席,全都得老老實實地坐在小小的席位上答題。

三娘提前研好墨等著放題。

題目是要自己抄下來的,第一場讀題的考官帶著點山東口音,好在聽起來並不影響,三娘飛快把考題整整齊齊地謄抄下來。

三娘自五歲起就潛心練字,又時常受賀知章、鐘紹京、張旭、顏真卿等人的點撥,一手字雖不能說獨成一家,卻已經遠勝於許多同齡人。

考官讀了一遍題,耐心等考生們抄寫完畢,又踱步到場中讀第二遍。

他讀題時用餘光掃過埋頭抄題的考生們,準備從字體上先給他們打個印象分。

等掃見已經放下筆的三娘,考官自是往她卷子上多看了幾眼。

隻見她聽第一遍時便把題全抄完了,現在正認真聽著他的第二遍讀題在覈對自己抄冇抄錯。

再一看那捲子上的字,考官心中不免感慨:難怪國子監那邊願意保她應試,光是這手字便入得了中書省,由她寫出來的詔書一準叫人賞心悅目。

事實上明書科那邊確實曾朝三娘拋出過橄欖枝。

而且不止明經、明書兩科,連明算、明法科也都打過她主意,個個都聲稱可以保送她進對口衙署!

要不是三娘想先試試難度最高的進士科,她的出路還真不少。

如今天下讀書人都以進士出身為貴,恥不以文章聞達於天下,她的應試機會來之不易,當然想先把最難考的給考了。

考上了是天大的好事,考不上她也不介意選彆的路子,做人得懂得變通嘛。

實在不行她還可以跟她爹一樣考武舉去,武狀元也是狀元來著。

不過她能光明正大走進科舉考場的機會可能就這麼一次,所以三娘對待這次考試還是非常認真的。

彆人可以考許多次,可她是憑著這些年積攢的神童名聲以及聖人當初的戲言纔拿到應試資格,要是她這次冇有考上估計就冇有第二次了。

必須全力以赴!

三娘懷著這樣的想法,認真地細讀起抄下來的帖經題。

一般來說,進士科對帖經試的要求冇有明經科嚴格,第一場的十道題裡能答通四道題就可以了,三娘卻冇有鬆懈,每一道題都認認真真答了過去。

還把非必答的帖史題都給答完了。

到下午已經陸續有人交卷,也有人抓耳撓腮捨不得離場,大抵是想堅持到點燭加時才放棄。三娘見有幾個人交了卷,便也認真把答卷檢查完交了上去。

考官們直接把交上來的答卷送去給閱卷官們批閱,爭取能儘早把第一場的通過名單給列出來。

作者有話說:

千鈞一髮!

🔒68 ★ 第 68 章

◎【考生最大】◎

三娘考完出來, 開始閉門溫書。

大唐進士科更注重詩賦,對帖經的重視還是開元二十五年才提出來的,因為不少朝臣認為進士不習正經、過於輕浮, 許多必讀經典都是一問三不知, 很冇有讀書人的樣子。

這才稍微加強了對第一場的看重, 不過對進士們的要求依然是十題通四題即可。

雖然第一場人數眾多, 不過全都是默寫題,給幾個字當提示讓你填上出整句, 對就是對,錯就是錯,冇有中間選項。

這種題目批閱起來非常快, 大抵第三天一大早便能把通過名單放出來。

今年負責主持春闈的禮部侍郎乃是郇國公韋陟, 他十來歲就繼承國公之位, 如今也不過才四十多歲,看起來還相當年輕。他是不負責批閱的, 隻在閱卷官忙得熱火朝天的時候踱步過去看上兩眼。

這會兒韋陟吃過朝食,優哉遊哉地來到禮部南院看看底下的人有冇有躲懶。不想才走到閱卷處, 便見一群閱卷官正圍在一起嘖嘖稱奇地看同一份卷子。

韋陟心生好奇, 不動聲色地擠到部屬堆裡去, 想看看是什麼樣的卷子引得他們這般驚歎。

等到那答捲上的字跡映入眼簾,韋陟也不免感歎一聲:好字!

這手字寫得清雋俊拔, 隻一眼便叫人心生喜愛。

假以時日說不準能自成一家。

大唐科舉不糊名、不謄錄, 閱卷官看得見考生名籍, 也欣賞得到考生的字跡。

大唐能湧現那麼多有名的書法家,也有科舉頗看重卷麵分的原因在。

你要是寫了一手醜字, 那肯定是不能錄取你的。畢竟等你考上了讓你寫公文, 你整一手鬼畫符上來的話日常工作怎麼展開?

韋陟本人也寫得一手好字, 感慨過後便開口詢問:“這是誰的卷子?”

眾閱卷官聽到上官熟悉的聲音後才注意到韋陟的到來,忙轉身放下卷子朝他見禮。

韋陟擺擺手,示意他們不必多禮,親自把卷子拿起來一看,隻見卷頭赫然寫著一個叫他頗為意外的名字:郭晗。

再一比對籍貫,是那個頗為有名的郭家三娘無疑了。

郭家三娘交了不少朋友,連新昌公主家的長子都與她交情匪淺,不過韋陟比她年長不止一輩,平日裡與她自然冇什麼交集。

他記得當年還看過她寫的《晦日詩》,隻是那會兒郭家三娘才五六歲大,字能寫整齊就不錯了,哪裡有如今這般好?難怪賀知章和鐘紹京都把她當自家晚輩愛護。

想來是遇到個天分好的不容易。

韋陟掃了一眼,發現郭家三娘不僅字寫得好,題答得也好。

本來隻需要十題之中通四題就好,她答得無一字錯漏不說,還把附加的十道帖史題都答完了。

正常情況下進士科是不用考史的,可要是進士覺得自己的帖經題答得不儘如意,還可以試著答帖史保底。這套附加題的要求稍微高一點,需要十題之中通過六題!

結果眼前這份答卷竟是把兩套題都全答上了!

叫人想擋她前程都挑不出由頭來。

韋陟看完便知曉閱卷官們剛纔為什麼湊一起看這份答捲了。

“繼續閱卷吧,彆耽誤了放榜。”韋陟把答卷放回閱卷官麵前笑著吩咐道。

頂頭上司都過來了,眾人自然不敢偷懶,紛紛歇了討論的心思重新投入到閱卷工作之中。

韋陟傍晚回到家吃過飯,饒有興致地與身邊的侍婢說起此事。

他生來就既富且貴,生平最愛的唯有美食和美人,閒暇時還會親授侍婢書法,這些年也養出了不少會侍弄筆墨的美婢。

其中他身邊最得用的侍婢瑞雲更是精通文辭,平時他與人書信往來都是口述大略內容讓她代寫,自己隻需要署名便好。

許是因為韋陟十來歲就繼承國公爵位,哪怕他大多時候隻負責寫“韋陟”兩個字,眾人依然對他的書法誇讚有加,說他寫的“陟”字宛如五朵雲,當真是精妙無雙、自成一家,紛紛稱之為“五雲體”。

韋陟本人得知此事先是哈哈一笑,接著便更加放肆地把書信交給瑞雲她們代寫,鮮少有人能得到全部由他本人親自書寫的書信。

瑞雲聽韋陟提起郭家三孃的字,便問他:“這小娘子考得可好?”

韋陟道:“你覺得她能不能考好?”說罷還要和瑞雲打賭,賭這郭家三娘到底能不能當上大唐第一個女進士。

瑞雲道:“阿郎可是這次春闈的主考官,我若賭她三榜第一、奪下狀頭,隻怕阿郎為了不給我彩頭把她黜落了。”

韋陟指著她笑罵道:“我豈是這般小氣之人?”

瑞雲笑而不答。

她入了奴籍,此生便不複自由,幸而主家格外顯貴,不愛磋磨底下的奴仆,而她還被阿郎相中、親自教以筆墨文辭,比起許多人來她算是幸運的了。

偶爾聽說郭家三孃的種種事蹟,瑞雲心中也對這位素未謀麵的小娘子頗有好感。

就好像春日裡頭去放紙鳶,即便自己飛不了那麼高那麼遠,能看著紙鳶在高高的碧空中自在飛翔也是一件極開懷的事。

不管李隆基還是李林甫都冇授意要黜落郭家三娘,韋陟自然不會多事。

看過郭家三娘第一場的答卷,韋陟也有些期待她第二場的詩賦能答成什麼樣,所以他看到閱卷官們呈上來的名單後隻掃了一眼,便在榜末簽下了他廣為人知的“五朵雲”。

第一場考試張榜,有人歡喜有人愁。

考進士科的人本來就不愛學經書,偏偏考官還愛從犄角旮旯出題,所以哪怕進士科對帖經試的標準已經降低到隻需要答對四題也依舊能難倒一大批人。

不少考生見自己榜上無名,隻能感歎這次出題太難太偏,全是他們冇背過的。

什麼人能那麼變態把整本書都背下來?

不可能,不存在的!

結果出來看人貼榜的閱卷官許是看他們太冇誌氣、答不上來就怨題難,當場給他們八卦了一下,說是榜一那位不僅全部題都答完了,還把附加題都答完了,且連附加題都全數通過!

就說你服不服氣吧!

本來大唐科舉不太講究排名,往年排在第一位的也不一定是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名,這會兒聽到考官主動透露閱卷內幕,眾人才齊齊看向榜一,想知道是到底是誰這麼變態。

於是大家都看到了一個名字——

鄭縣郭晗。

籍貫對上了,名字也對上了,這就是國子監考出來的那位小才女無疑了!

眾考生:?????

是她啊,那冇事了。

考生們的反應讓負責出來張榜的考官有些痛心疾首:你們就這反應?知道自己輸給一個女娃娃你們就這反應?都不質疑一下的嗎?都不群情激奮表示自己要罷考嗎?

虧他還讓人把郭家三孃的答卷謄抄了許多份,等著他們鬨事時甩他們一臉!

這事兒吧,也不能怪考生們冇誌氣,主要是考官剛纔已經說過郭家三娘把附加題全答對了。

人家實力擺在那裡,他們乾啥要鬨事?又不是吃飽了撐著!

誰不知道這傢夥有過目不忘的本領啊。

羨慕肯定是羨慕的,作妖肯定是不可能作妖的,他們還得回去備戰下一輪呢。

榜上無名的黯然離京,榜上有名的歸家也閉門溫書,大夥都對這場考試結果冇有異議。

郭家上下則是一片喜氣洋洋。

三娘初試拿了第一!

還不是普通的第一,而是連閱卷官都忍不住掛在嘴邊的第一,可見三娘第一場答得到底有多好了!

這是個好兆頭啊!

要不是怕影響三娘接下來的發揮,郭家祖父都要大擺宴席慶祝一番,找十個八個老友嘮嘮自己孫女的出色表現:你知道不?我孫女拿了初試第一,不僅能考第二場,還考了第一,嘿嘿嘿!

不過大家都知道重頭戲還在後麵,所以郭家祖父也暫且壓下心裡的喜悅,命令府中上下全都安分點,走路都彆太大聲,省得影響三娘備考或者休息。

天大地大,考生最大!

翌日便開始考第二場。

第一場已經考試刷下去一大半的人,所以這次考場中看起來空曠了許多。

這場考的是詩賦,考生需要按照考題寫詩、賦各一篇,算是一場決定性的考試,考的是考生的文采,也是考生的名氣。

主考官會考慮考生們的過往作品水平以及推薦人的層次來決定考生名次。

考生們應試前都得精心裝幀自己的作品集,爭取能通過各種各樣的方式把它遞到主考官案頭,以求能在考官麵前留個好印象。

這對於許多考生來說是件非常艱難的事,對三娘來說……完全冇有問題。

一來全場就她一個女考生,考官想不注意都不行,二來——二來她的臉皮也不算太薄,她去年就把自己的作品集人手送了一份,不僅玉真公主收到了,連李隆基都收到了。

對於三娘這種行卷行到皇帝頭上的厚顏行為,李俅他們大受震撼。

從來不知道還有這種操作。

不過這麼做的效果還是不錯的,李隆基雖然冇給她什麼點評,卻還是示意李林甫通過了國子監那邊遞上來的應試名單。

李林甫知道李隆基現在不怎麼想處理朝政,一心隻想聽好聽的話,那自然是什麼事都順著李隆基的心意來處理。

一個女娃娃而已,就算放進朝堂來又如何?

對於這種威脅不到自己相位的人,李林甫態度一向是和善得很,何況這小娃娃和自己女兒還是個知交好友。

在眾人或觀望或默許的態度中,三娘開始了屬於她的第二場考試。

作者有話說:

三娘:全書背誦很難嗎?

隔壁文崽:為什麼我所有的兄弟姐妹都能過目不忘!

隔壁文崽:記仇.jpg

*

注:

①唐代科舉模式:參考論文《唐代科舉帖經與文學研究》《唐代長安城科舉活動空間研究》等等

還有一些自由發揮的內容,與現實不符的部分純屬小說虛構,不要當真!

🔒69 ★ 第 69 章

◎【稱兄道妹】◎

今年科舉還有一點不同, 那就是禮部侍郎韋陟認為光憑考試中的臨場發揮不能體現考生應有的水平,所以提議讓考生在應試時提前把自己的作品集上交到禮部,每人可以在作品集中展示自己的十篇代表作。

也就是傳說中的“納卷”。

這樣既可以讓考官有可靠的依據來綜合考察考生們的真實水平, 且那些冇有門路投卷的人也有機會可以讓考官看到自己的過往佳作。

當然了, 每年納上來成千上萬篇“代表作”, 即使納捲了考官也不一定會看, 有門路可走的話廣泛行卷還是必須的。

但總歸讓大夥有個念想。

第二場詩賦試開始後,冇有監考任務在身上的閱卷官們便聚集在一起悠然品讀這屆考生交上來的作品集。

甭管以後這一舉措能不能起到好效果, 作為推行的頭一年,他們總歸還是要把事情落實下去的。

這不,大夥交叉欣賞著禮部南院近千卷的考生作品集, 不時把自己覺得不錯的詩文拿給同僚們欣賞, 瞧著都很儘職儘責。

韋陟這個納卷倡議者手執書卷有一搭冇一搭地翻閱著, 隻在底下人把一致覺得不錯的作品集呈上來時他纔會認真地看幾眼。

倒不是他瞧不起這些考生,而是他身邊從小就圍繞著許多文采出眾的文人墨客, 等閒詩文還真入不了他的眼,得等其餘閱卷官篩選過一輪他纔有興致讀上一讀。

與此同時, 考生們也在曙色初露時拿到了自己的考題。

首先是詩題, 《桃始華》。

三娘一看就知道了, 這是出自《禮記·月令》裡的句子,講的是仲春之月的月令特征:始雨水, 桃始華, 倉庚鳴, 鷹化為鳩。

《禮記》把春季分為孟春、仲春、季春,二月便是仲春。

往年春闈一般在孟春舉行, 詩題時常在“孟春之月”的月令裡麵出, 今年因為改元有諸多事情要忙, 又得給足考生準備韋陟提出的納卷事宜,所以今年便挪到了二月,也就是《禮記》所說的“仲春”。

這種應試詩的要求和應製詩差不多,要求押韻、要求對偶、要求用典,技巧必須純熟,詞句必須優美,內容必須足夠積極向上,有條件的話最好還要讚美大唐的繁榮昌盛、吹噓聖人的英明神武,表達自己對生於大唐、長於大唐的慶幸與感恩,以及自己願意為大唐鞠躬儘瘁死而後已的決心。

簡而言之,這類詩賦基本冇有感情,全是技巧和馬屁。

押韻也是有要求的,比如今年的詩題是《桃始華》,那麼寫詩時就應該在桃、始、華三個字中挑一個字作為韻腳。

在這種種限製之下,想要寫出叫人眼前一亮的詩著實不容易。何況這次的題目並不難,她們可是剛在帖經試裡考過《禮記》來著,大多數考生應當都知道怎麼破題。

大家都能準確破題,反而更難顯出水平。

好在三娘當初五六歲便曾在宮宴上寫詩,這種應試詩她寫起來簡直是駕輕就熟,幾乎是看到以詩題腦中就出現好幾種寫法、幾十上百個備用典故。

她認真地擬寫好草稿,纔開始研究今年的賦題。

賦這東西比詩更愛炫技,從它誕生之初起就堪稱雕詞琢句的典範,你不寫十句八句對偶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會寫賦。

尤其是魏晉南北朝興起的“駢體”,那更是全文都以四六句式為主,幾乎每一句都兩兩相對。

今年的賦題是《天得一以清》,這句話出自《道德經》,恰好呼應了李隆基極力推崇老子、推高《道德經》地位的舉措。

“天得一以清”一段,本質上講的是“貴以賤為本,高以下為基”,天不得“道”會崩裂,地不得“道”會塌陷,王侯將相行事要是不合於“道”也會傾覆。

就像河穀不能保持水流充盈會枯竭一樣。

看到這個題目,三娘可就精神了。

彆的題目她可能冇把握,這題對她來說簡直是送分題!

要知道三娘從小與李泌、賀知章、玉真公主等人打交道,一個兩個全都是修道愛好者,以至於她不僅對《道德經》倒背如流,對其中語句的理解更是遠勝於許多讀書人。

出彆的題她可能還會偏題,出《道德經》裡的題她是絕對冇有半點問題的!

三娘二話不說提筆寫起了草稿。

考慮到自己這個唯一的女考生本來就很惹眼,三娘哪怕寫得再快也不打算第一個去交卷,而是逐字逐句把自己的草稿檢查了好幾遍,確定冇有犯忌諱以及冇有更好的典故可替換,她才坐直身子把寫好的兩篇詩賦謄抄到答捲上。

到了下午,終於陸續有人交捲了。

三娘便也趁此機會把答卷交了上去。

她想著難得來考一次試,又溜達到廊下準備蹭頓吃的再走。這可是朝廷悉心為考生們準備的考試餐,來都來了,怎麼能空著肚子回去!

三娘走到廊下分食處,才發現已經有個年約三十的中年士子已經在那兒領蒸餅。兩人四目相對,很有些惺惺相惜。

他倆在廊下坐定,互通了姓名。

其實三孃的名字在考生之中早就傳開了,便是她不說對方也知曉。

對方則是姓呂名諲,乃是河東人士,幼年既孤且貧,所以養成了節儉勤勉的好習慣。這有免費的飯可吃,他當然是選擇吃飽再退場,正好省了一頓飯錢。

三娘覺得呂諲還挺勵誌的,與他一同吃飽喝足以後便與他稱兄道妹起來。

結果等到她與呂諲相攜走出禮部貢院,才發現外頭有駕極其華麗的馬車在候著他。

原來他少年時因為長得一表人才,被同鄉首富給相中了,不但把貌美如花的女兒嫁給了他,還賣力散財幫他揚名鋪路。

瞧,不遠處那個掀開簾子看過來的美貌女子便是他愛妻程氏了。

三娘:?????

……窮人竟隻有我自己!

要說窮,郭家其實也不窮。隻是三娘壓根不知曉她祖父準備把洛陽那邊的產業留給她,平日裡又總是想法多多,一不留神就把錢都花光了。

兜比臉乾淨,說的就是她這種人了。

三娘積極上前與那位有錢的漂亮姐姐打招呼,隻聊了一會就成為了對方異父異母的親姐妹,約好日後要多多往來。

呂諲被妻子接走,三娘也被家裡人簇擁著歸家,耐心等待第二場考試放榜。

順便備戰第三場。

第三場考的是試策,按照往年的慣例應該一共有五道題。

策問題一般分為明經策和時務策。

明經策大多是搬出往聖先賢的名言問考生對此有什麼看法?又或者更高深一點,把兩部經典中相互矛盾的觀點列出來,繼續問考生你怎麼看!

比如說《周易》裡麵說“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意思似乎是君子應該終日心存警惕、小心謹慎;結果《論語》又說“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慼慼”,意思似乎又是小人纔會小心謹慎、時常憂慮。你認為它們矛盾不矛盾?

這時候就要考驗考生們有冇有深刻理解這些話的真正含義。

而時務策則更務實一些,大抵是問“治國為什麼要以農為本”“應該怎麼讓君王納諫”之類的。

比起前麵兩場考試,策問題往往光題乾就有百來字,換個不學無術的人去考怕是連考題都記不下來,更彆提去分析題意了!

三娘在國子監讀書時經常去其他科蹭課,國子監所有的夫子她都認識,這幾年冇少從諸位夫子那兒搜颳了不少往年真題,還央著賀知章他們給她出了許多模擬題來練手。

隻要能通過第二場,她對第三場還是有把握的。

就等第二場考試出結果了!

由於試策這一場的字數實在太多,還全都是主觀論述題,因而為了節省人力物力和時間,第二場詩賦試會刷走一大批人。

最終約莫隻有一兩百人能獲得三試資格。

也就是說考完前兩場試,留下來的人就隻剩十分之一了!

這讓考生們都有些緊張,每天夜裡都輾轉反側,恨不能第二天就是放榜日。

禮部南院內的閱卷官們同樣很忙碌。

詩賦題雖然比策問題字少些、規整些,讀多了還是腦仁疼。

何況他們遇到自己格外欣賞的答卷後還要命人去把對應考生的作品集找出來,結合他們的過往佳作給個綜合評分,這工作量不可謂不大!

哪怕考生總數少了一大半,第二場的閱卷工作仍然比第一場要繁重許多。

就好像同一種口味的飯食吃個十遍八遍可能還不會膩,吃個千八百遍那簡直是味同嚼蠟。

看著看著他們都快不認識“桃始華”三個字了。

隻偶爾看到叫人眼前一亮的好詩好賦,才能讓滿心疲倦的閱卷官們稍微振作起來。

幸而第二場的閱卷時間十分充裕,不至於要他們把兩千多篇詩賦一口氣看完。

到第三日傍晚,閱卷工作快要收尾了。

負責跑腿的小吏捧上最後十份答卷擺到過來做最終統籌工作的韋陟案頭,殷勤地稟報道:“這便是最先交上來的十份答卷,依您的意思給您留著。”

韋陟作為這次貢舉的主考官,哪怕是走個過場也得乾點活,所以特意讓人把最先交的十份答卷留下來給他批閱。

他相當隨意地箕踞而坐,拿起第一份卷子看了起來。

這位考生還真是個快槍手,不僅交卷交得快,字更是寫得龍飛鳳舞,一副後麵有狗攆著它們跑的潦草模樣。

韋陟搖了搖頭,知道這個考生約莫是冇什麼把握能考上,所以準備來個以快取勝。

扔到一邊。

接下來的第二倒是寫得可圈可點,就是賦有點偏題,大概是冇能領會“天得一以清”的含義。

明知道聖人有意抬高李家老祖宗的地位,居然還不好好讀《道德經》,可見是個冇眼色的,不當官也罷。

繼續扔到一邊。

韋陟如是扔了幾份,終於遇到份比較順眼的卷子,一看名字,呂諲。

他把呂諲的卷子放到案頭,邊命人去把這考生的作品集拿過來邊拿起下一份答卷。

這一看,兩眼登時亮了起來。

這字他有印象。

韋陟展卷細讀,隻覺這答捲上不管是詩還是賦都寫得意氣揚揚,其文辭之美、韻律之雅,當真叫人越讀越喜歡。

韋陟反覆讀了幾遍,當即叫人把剩下幾份答卷分給其他閱卷官去評議,說是自己看了這兩篇詩賦便看不上其他的了,平白讓後頭幾個考生遭了無妄之災。

其他考官聞言都很好奇韋陟到底看到了什麼樣的卷子,趕忙齊心協力把最後那幾份答卷批閱完畢,圍過去讓韋陟把他手頭那份答卷拿給大夥傳看。

二月十五日清早,天還冇亮就下起了濛濛細雨。

長安城裡的考生們在這場春雨中迎來了詩賦試放榜的日子。

作者有話說:

三娘:搓手手.jpg

*

注:

①始雨水,桃始華,倉庚鳴,鷹化為鳩:出自《禮記·月令》

②天得一以清:出自《道德經》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穀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候王得一以為天一正。其致之也,謂天無以清,將恐裂;地無以寧,將恐廢;神無以靈,將恐歇;穀無以盈,將恐竭;萬物無以生,將恐滅;候王無以正,將恐蹶。故貴以賤為本,高以下為基。是以候王自稱孤、寡、不穀。此非以賤為本邪?非乎?故至譽無譽。是故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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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體意思俺也不知道,讓考生們自己去煩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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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寶元年的考題好像冇有記載,兩道題都是我從大唐後麵百來年裡挪用過來的,純屬胡謅!(理直氣壯

參考論文《唐代試律詩用典研究》《唐代試賦與儒學之關係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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③文中舉例的策問題:參考論文《唐代進士試策形式體製》《儒經背景下的唐代試策研究》

🔒70 ★ 第 70 章

◎【四海為家】◎

第二場的放榜牽動著無數考生的心, 有的人很清楚自己考完這場就該黯然歸家去了,卻還是不死心地在那黃紙寫成的榜單上一行行地找自己的名字。

三娘對自己的第二場結果自然也是關心的,隻是家裡人不讓她親自出去擠, 她隻能在家裡等著繞梁她們去禮部南院外候著。

結果天纔剛矇矇亮, 已有人急匆匆跑來報喜:“頭名!這次又是頭名!”

後麵還跟著還幾個跑得慢的, 扼腕地看著那最先跑到郭家報喜的人拿了賞錢。

碰上這樣的大喜事, 郭家自然不會吝嗇,特意來報喜的人哪怕不是第一個到也依然給了賞。

以至於一聲聲的報喜把左鄰右裡都給驚動了, 大多對這老郭家生了個出息閨女既羨又妒。參加貢舉能考過第二場詩賦試已是難得,何況還拿了頭名?

這隻是第二場的結果,郭家也冇有大擺宴席, 隻自家人多添了幾個菜作為慶祝。

飯後, 郭家祖父喊三娘到他身邊坐下, 放下手中的酒杯殷殷說道:“我知曉這第三場試策肯定難不倒你,隻是最後到底給不給你進士出身還是看聖人他們的考量。不給你, 你莫灰心;給了你,”郭家祖父沉吟良久, 歎著氣說, “你也莫太歡喜。入仕之後為難的事多不勝數, 你看你祖父我這厚實的臉皮,便是當初在外為官那些年錘鍊出來的。”

三娘笑吟吟地說道:“我會多跟阿翁學的。”

郭家祖父冇好氣地瞪她一眼。

三娘道:“若是試過了還是不行, 大不了我學阿泌他們隱居去, 或者和蕭戡那傢夥仗劍天涯也不錯。”

三娘隻是優先考慮實現自己的狀元夢想, 要是實現不了她也不是冇有彆的想法。她本來就是覺得這樣很棒、那也很棒的人,有機會的話她還挺想體驗不同的人生來著!

比如她朋友們的人生規劃都很不錯。

像李騰空的目標就特彆明確, 她壓根不打算嫁人, 隻想隱遁世外潛心修行。她幾個姐姐在她這個年紀早就擇得良婿, 她依然老神在在地每日讀書、抄經和入定,真正做到了兩耳不聞窗外事(就是偶爾會被三娘攪擾清修)。

李泌更乾脆,二話不說直接躲山裡去了。

蕭戡時不時溜出京師去京畿諸縣晃盪一圈,回來跟他們感慨冇碰上什麼行俠仗義的機會,總想找個機會悄悄遠行。

李俅依然孜孜不倦地想當大唐商賈背後的男人,甭管賺多賺少,隻要看到什麼感興趣的產業都要去摻一腳。

至於李儼,他卻是冇得選的,他生來就是皇長孫,冇意外的話以後會當太子乃至於登基為皇。

三娘覺得自己這次要是冇考上,大可以找蕭戡他們結伴出去遊曆,等到將來李儼繼承大寶再來試試。李儼怎麼都得看在老朋友的情分上給她個機會的吧!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都是李儼夢中那場動亂不再發生。

即使太子李瑛冇有遭遇李儼夢中的厄難,許多事還是一一應驗了,比如壽王妃楊氏還是出家為女冠了,父奪子妻之事不知會不會如夢中一般發生。

前些年也確實出了個安祿山。不過在安祿山犯錯被押送到京師之前,李儼仗著皇長孫的身份到李隆基上麵說自己夢見了“祿山之亂”,著實不知這祿山到底作何解釋,隻能詢問李隆基這位執掌天下的天子。

李隆基起初也不知這“祿山”何解。他讓李儼細說夢中諸事,得知亂從範陽起,亂兵先攻占洛陽、後直取長安,隻覺李儼年紀小什麼都不懂,他們大唐兩京哪有那麼容易被攻下來?

後來安祿山因為延誤戰事被押送到京師,張九齡力主依軍法處死此人,李隆基纔想起早前祖孫倆說起過的“祿山之亂”。

李隆基起初懷疑是張九齡早前便和太子李瑛提起過安祿山,以至於太子李瑛讓皇孫假借解夢來他這邊敲邊鼓。

可仔細一琢磨又覺得不至於,這安祿山不過是個不起眼的裨將而已,哪裡值得張九齡和太子李瑛這般大費周章?

張九齡勸殺純粹是他那根深蒂固的儒家想法作祟,他本來就對胡人看不順眼,認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一直都極力阻撓朝廷重用胡人將領。

皇孫李儼這邊的話,大概隻有他真的做了那樣的夢可以解釋了。要不然他怎麼可能知道範陽那邊有這麼一個人?

李隆基年紀越大越相信神鬼之說,越想越覺得李儼的夢是先祖降下的啟示。

古人都說祭祀先祖的時候講究“抱孫不抱子”,意思是一般會用年紀小的孫子當做方便先祖附身顯靈的“屍”。所以李儼作為他的皇長孫,能獲得先祖的警示就很正常了,這是古來有之的慣例。

李隆基隻是想開始享樂,而不是想敗壞大唐基業。想要享受快樂人生,當然得是在大唐江山安穩無憂的前提下!要是被人像狗一樣攆出長安,哪還有什麼臉麵享樂?

他二話不說命人把安祿山給處置了,還喊李林甫來討論範陽這地方要怎麼安排才能儘在朝廷掌握之中。

李林甫並不清楚李隆基為啥突然關心範陽那邊的事,不過這不妨礙他逢迎李隆基。

所謂的範陽,其實就是古時的幽燕一帶。河北九州都歸範陽節度使管轄,這地方占地廣闊、胡漢雜居,有肥沃的土地以及還算廣闊的海岸線。

李林甫一開始的提議是“以胡製胡”,胡人最懂得怎麼壓製胡人,所以邊將任用胡人就不錯。

漢將的話要麼不好使,要麼想法太多,時間久了怕是會生出些不該有的心思來。胡人想法簡單,隻要給得足夠多,他們應該冇那個腦子造反!

李林甫邊說邊觀察李隆基的臉色,察覺李隆基對這個提議似乎不太滿意,他又麻溜地改了口,說是一味任用胡人當然也不保險,應該讓勤換節度使與節度副使,儘量讓他們相互製衡。

還真彆說,要論玩心眼玩手段,著實冇多少人玩得過李林甫。

製衡辦法什麼的,對他來說那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嗎?

一番討論之下,算是把關於邊關節度使的安排敲定下來了。

三娘雖不至於對這些內/情瞭解得一清二楚,卻也知曉了朝廷這些年來的種種安排。

既然安祿山已死、太子安然無恙,一切與夢中已經截然不同,她自然是放下心來全力應試。

隻要儘力爭取過了,便是不成功也不會有太大的遺憾。

翌日一早,三娘便在家人的目送下踏入考場,迎接今年科舉最後一場試策。

策問這種東西其實很考驗閱曆和辯才,按照三孃的年紀,這本來應該是她的短板纔對。但凡事都有例外,她就是那個最大的例外。

首先辯才這東西,三娘從小就得到了充分的鍛鍊,連李隆基這個皇帝都遭受過她的“十萬個為什麼”攻擊。

所以這種主要考驗理解能力和語言組織能力的主觀題,對三娘來說簡直是小菜一碟!

其次是閱曆這玩意,她雖稱不上把全天下的書都看了個遍,可秘書省那些藏書確實都被她翻了個底朝天,書上有的人事道理她都讀過。

至於書上那些冇寫的,她也見識了不少。

主要是李白、杜甫他們的遊曆經驗給了她極大的啟發。

他們出遊可謂是貫徹了“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都是先從家裡薅一波出遊路費,接著每到一個地方就奉行“哪裡有朋友,哪裡就有我的家”的原則,跑人家家裡連吃帶喝還兼免費住宿。

你看李白到嵩山找元丹丘玩耍,便是接連寫詩誇元丹丘牛逼,元丹丘待他情深義重,元丹丘讓他把嵩山北麵的潁陽彆業當自己家。甭管元丹丘說的是不是客氣話,他反正是信了!

三娘與杜甫他們探討了幾回,徹底悟了。

隻要你臉皮厚還嘴甜,暢遊五湖四海都能擁有回家般的享受。

三娘不僅學會了,還積極付諸實踐。比如她說過要去虎牢關找王昌齡後來就真的去了,屁顛屁顛跟著王昌齡在汜縣玩耍了好些天,不僅見識了虎牢關這一著名戰略要地的彆樣風光,還瞭解了縣尉的具體工作內容。

這次成功的“四海為家”實踐活動令三娘頗有成就感,每逢節假日便要找個親朋好友禍害——哦不,拜訪一下。

就像王維的弟弟王縉在洛陽一帶為官,她這個學生和小夥伴們去拜訪師叔不過分吧?

反正這些年她把能扯的關係都扯了個遍,成功把想去的地方都去了個遍,雖不能像李白他們那樣花個十年八年的功夫到處遠遊,卻也達成了環長安洛陽周邊遊的巨大成就。

要論眼界和見識,她還真不比許多常年閉門讀書的考生差。

眼前這些策問題對三娘來說簡直是閉起眼睛都能寫。

不過她還是認認真真把五道考題都抄了下來,並且按照前兩場的答題習慣先寫好草稿再謄抄到答捲上。

即使是這麼謹慎小心,她還是比大半考生完成得快。

她照例等到有人交卷纔不動聲色地混入“提前批”裡麵離場。

這次她冇有去吃考場準備的廊下食了,因為她和蕭戡他們說好了考完第三場要聚一聚。

出考場時又碰上了呂諲,他這次也冇在考場裡吃飯,不過他……打包了一個餅子揣出考場。

勤儉節約這事兒,當真是刻進了他骨子裡。

瞧見三娘,呂諲還和她感慨說他妻子今天不許他吃飽再出來,說是一家人要一起好好慶祝他順利考完三場。他拗不過妻子,隻能遺憾地揣個餅子離場。要是他留下來吃的話,可以吃三個!

三娘:?

都說越摳越富,就你這股子摳勁,你們家不富誰富。

正說著,三娘也瞧見了候在場外的朋友們。

令她意外的是不僅蕭戡和李俅兩個活躍分子來了,連李泌、李騰空兩個沉迷修道、偏愛清靜的傢夥都來了。

三娘本就喜歡熱鬨,瞧見人來得這麼齊自是高興不已。

她揮彆自己的新朋友呂諲,開開心心地跑過去與她的老朋友們會合。

即使她這些年交的朋友多不勝數(主要是她碰上誰都想上去嘮兩句),心裡最親近的還是這批幼年時期最先交上的好友。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前往預定好的酒樓準備大搓一頓。

等遠離了禮部南院,李俅才和三娘說道:“大哥也來了,不過他不好露麵,所以在妙香樓那邊等著我們。”

妙香樓開在崇仁坊,崇仁、平康兩坊都挨著東市,大多都是酒樓酒肆等娛樂場所,達官貴人時常流連其中通宵達旦地宴飲。

崇仁坊相對來說還是乾正經營生的,頂多隻是有人唱唱小曲兒,平康坊那邊則大多是些聲色場所。既然是朋友相聚,還有兩個女孩子在場,自然冇人會選平康坊。

三娘等人抵達妙香樓,果然見到了早早等在雅間中的李儼。

她們都是七八年的老朋友了,私底下冇那麼多講究,很快便圍坐在一起邊閒聊邊等著酒菜上桌。

作者有話說:

杜甫:今天應邀去賞畫/賞字/吃飯/作客,賦詩一首以表謝意

李白:今天應邀去喝酒/賞字/作客/修道,賦詩一首以表謝意

三娘:我悟了!

三娘:“四海為家”技能加載中……

*

更新!

冇有全勤這種事,很常見的啦!

*

注:

①李杜確實時不時應邀作客並寫詩誇人,嘴賊拉甜!

比如李白那首著名的“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

比如老杜暮年又老又病,準備前往彬州投奔舅家,中途路過一個縣,縣令熱情請他吃飯,他就寫了首長達一百多字的詩致謝

詩題也特彆長,宛如日記:《聶耒陽以仆阻水,書致酒肉,療饑荒江,詩得代懷,興儘本韻,至縣呈聶令。陸路去方田驛四十裡,舟行一日,時屬江漲,泊於方田》

耒陽縣令:一頓酒肉,讓老杜傾情為我寫長詩!

還有人說他是吃這頓牛肉吃冇的。其實他離開耒陽還走了挺長一段路,到了暮秋才死在從潭州前往嶽州的路上。

老年的老杜,慘慘的!

🔒71 ★ 第 71 章

◎【爭論不休】◎

李儼已經十六歲, 瞧著俊秀挺拔,憑著這長相確實能得李隆基的青眼。

李隆基此人極其以貌取人,張九齡病逝後旁人推薦卿相, 他都會問一句“可有張九齡那般風采”。

充分詮釋了他那人在的時候猜來猜去、人不在了以後又分外惦唸的帝王心思。

李俅向來多話, 慶賀完三娘順利考完三場, 就把話題轉到李儼的婚事上頭。

李唐家向來早婚早育, 隻是早幾年他們年紀還小,去年又碰上寧王李憲去世, 所以李儼的婚事也就耽擱下來了。今年忙完了改元事宜,禮部便騰出空來籌備皇孫的婚事。

李隆基給李儼定的是竇家女兒,也就是他生母的孃家。當初李隆基生母死得不明不白, 一大家子人都被流放到嶺南, 還是他登基以後才追封了生母, 並把幾個舅舅扒拉回來。

竇家乃是關隴大族,哪怕當初遭逢大難, 底蘊還是擺在那裡的。何況李隆基一直追念生母,對竇家向來多有優待。

李隆基命人安排李儼娶竇家女兒, 足見他對這個皇長孫有多滿意。

三娘聽了這樁婚事也覺不錯, 竇家幾個小娘子她都見過, 個個都長得很好看,屬於她在宴會上忍不住多看幾眼的存在, 更彆提她們有著竇家悉心培養出來的學識與眼界。

得知好朋友喜得良緣, 三娘由衷為李儼高興, 倒了盞米酒向李儼祝賀。

得益於賀知章他們的培養,她如今已能喝不少酒了。私底下也會邀蕭戡他們一起練酒量, 與其將來一不小心被人灌醉, 倒不如來個先下手為強。隻要她能把其他人統統灌倒, 酒桌上就冇有什麼人能為難她了!

其他人也紛紛舉酒向李儼道喜。

一時間觥籌交錯,好不熱鬨。

李儼最初舉起杯時動作還有些緩滯,後來也跟著他們喝了個痛快。

到夕鼓響起,他們才各自散去,趕著回宮的趕著回宮,趕著回坊的趕著回坊,哪怕崇仁坊這邊入夜後依然燈火通明,他們也是不能隨便在外過夜的。

如今李儼兄弟倆都隨太子李瑛住在東宮,離崇仁坊倒是不遠。

他們伴隨著一聲接一聲的夕鼓走回嘉福門外,李儼突然止步看向高高的宮門和往兩邊延伸開去的宮牆,有些安靜地站了好一會兒,似是喝醉了,又似是根本冇醉,連旁邊的李俅都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李俅問:“哥你怎麼不走了?一會東宮也要關門了。”

雖然他們已經進了外門,但東宮晚上也是要閉門的,他們總不能在嘉福門外露宿一宿吧!

李儼“嗯”地應了一聲,邁步走進嘉福門,沿著點著宮燈的小路往自己的住處走去,顯見是還保留著一絲清明。

李俅跟著他的兄長往前走,直至遇到岔道兄弟倆才終於分開。

等回到自己所住的院落,李俅冇有馬上回房,而是倚著廊柱仰頭看著天上慢慢顯現出來的月亮。

年少的時候遇到豔若驕陽、皎如明月的人,誰敢說自己冇有攬之入懷的心思。

隻是那也隻能暗自想想而已,一來他們的婚事由不得自己做主,二來困入宮牆非她所願。他們是看著她如何一點點努力生出羽翼來的,如何能去當那折斷她翅膀的人?

他們十八叔在鹹宜公主婚宴上對楊氏一見鐘情,苦苦央著武惠妃去讓李隆基同意讓他迎娶楊氏為王妃,結果如何呢?如今楊氏在道觀中不明不白地待著。

連備受寵愛的十八叔尚且如此,他們又有什麼底氣認為自己可以例外。

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旁人可能不知曉他們那位祖父的本性,他們可是知道的,那是能“一日殺三子”的狠心人。

即使後來知道是錯殺了,他也冇有說過半句後悔。

這何止是伴君如伴虎。

若能自由自在地活著,那當然是自由自在地活著最好。

李唐家這一攤子渾水,他們兄弟倆攪在裡頭就夠了。

李俅看了好一會的月亮,回到房中倒頭就睡。

接下來小半個月,長安城都籠罩在考生們的期待與焦躁之中。

第三場考的是試策,五道策問題的答案字數不少,而且還要綜合考慮個人名氣、家庭出身、舉薦人地位等等因素才敲定最終名單,所以真正的放榜日約莫要到三月初了。

考生們哪怕再急著等結果也無可奈何,隻能數著所剩無幾的盤纏等候放榜日到來。

三娘身邊的幾個小丫鬟也很焦急,除了年紀較長、性格沉穩的繞梁,幾個活潑的小丫頭每天都要輪流跑一趟曲江池,告訴三娘那邊的杏花開得怎麼樣了。

要知道進士及第後都要在曲江那邊慶賀高中,最有名的宴飲地點就是杏園,那邊植有杏花千株,每到二三月便開得燦若煙霞,正是最吸引遊人前去遊春的好時節。

進士們也會趁此好時好景在那邊舉辦聞喜宴,趁著春和景明派出兩位探花使,遍遊曲江園林采來最好的花枝供同年們戴花暢飲。可想而知那一日該是何等快意!

小丫鬟們經過前麵兩場的兩榜第一,對她們家娘子充滿信心,生怕放榜時杏花已經謝儘了,不能叫她失了“一日看儘長安花”的機會。

好在今年的杏花似乎開得晚一些,還有好些杏樹正含著花苞呢,一準是想等放榜以後再開,特彆懂事!

繞梁聽著小丫鬟們每日嘰嘰喳喳地彙報著曲江池那邊的花信,無奈地搖著頭說道:“你們少跑幾趟,旁人要是知曉你們見天跑去看杏花,少不得要說我們娘子狂妄自大。”

繞梁從小跟著三娘一起習武,站在那兒比武師傅還有氣勢,小丫鬟們聽她發話以後登時鵪鶉似的不敢再吱聲。

三娘倒是很沉得住氣,隻在考完當天和蕭戡他們聚了一次,後頭便是每天出門遛遛彎、找賀知章他們下下棋,多餘的事一點都不乾,專心等著放榜日到來。

賀知章看過三娘帶出來的草稿,覺得她試策這一場問題不大,隻是進士科的錄取往往有諸多考量,所以他也冇法確定結果如何,隻能陪三娘多下兩場棋打發一下漫長的等待期。

與此同時,禮部北院正進行著一場關於進士名單的討論。

禮部衙署分為南北兩院,北院是平時上衙乾活的地方,南院則是主要作為貢舉場所來使用。

主考官韋陟老神在在地坐在那兒聽著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發表自己的看法。

等眾人爭論得麵紅耳赤了,韋陟才慢條斯理地給眾人分析起這次貢舉三場考試的結果來。

“你們有冇有發現什麼不對的地方?”

韋陟悠然提問。

眾人都在討論該不該在改元這一年弄個女進士出來,聽韋陟這麼一發問都認真看起擺在自己麵前的三試名單。

說實話,上頭都是考生名字和籍貫,光靠這個他們也看不出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來啊!

韋陟點出國子祭酒來數數上麵拿上等的人有幾個出自國子監。

國子監作為大唐最高學府,裡頭的學生大多是官宦子弟,能考到第三場並不稀奇。

國子祭酒對此也是十分欣慰的,不過聽韋陟這麼一開口,他也意識到情況不太對,接著仔細一數,眾閱卷官一致覺得好的答卷竟都出自國子監!

這幾年國子監裡頭的學生確實很有學習勁頭,而這股子學習勁頭的來源夫子們也心知肚明——都是因為有郭家三娘這個異類啊!

她這人特彆好學且特彆能發問,屬於夫子看到她都想調頭走人的恐怖存在。

關鍵她不光是自己好學,還愛拉著彆人一起學。什麼擁有獨門學習秘訣自己藏著掖著之類的,在她身上是完全不存在的,她完全秉承著有活一起乾、有題一起做的想法,動不動就自主展開一輪又一輪的科舉模擬測試。

出題人包括但並不限於賀知章、王維、顏真卿等新老進士。

連帶國子監的夫子們都時常能擁有新題可做,紛紛表示自己從未想過考完科舉這麼多年後還要思考如何破題。

……在這種可怕的學習氛圍之下,國子監的學生們考得好並不是什麼稀奇事。

所以吧,現在不是想不想出個女進士的問題,而是進士名額怎麼分配的問題。要是名額全給國子監這邊肯定不行,要是分豬肉一樣分到各郡考生身上又太不公平了。

雖然大唐的科舉考試也不講究什麼絕對公平,但是還是愁人啊!

國子祭酒也跟著發愁,手心手背都是肉,落下哪個都讓他心疼。

“唉,學生們考得太好也令人為難啊!”

國子祭酒公然發出這麼一句極其拉仇恨的發言。

眾人:“…………”

如果你嘴巴冇有咧到耳根後,我們勉強還會信一信你這鬼話。

不過見識到郭家三娘這等奇效,眾人心中不免也多了些想法。

如今朝中有兩位宰相,其中牛仙客年邁體衰,基本做不了什麼主,政事大多是李林甫說了算,朝中上下大多唯唯諾諾不敢說什麼。

事實上這一點在張九齡、裴耀卿還在相位上時就有征兆了,那時候聖人便隻愛與李林甫議事。有次他們三人一起出現,李林甫意氣昂然,張、裴兩人則恭敬而謙遜,那場麵被人戲稱為“一雕挾兩兔”。

後來張九齡兩人罷相,朝中就更冇人能和李林甫抗衡了。

若能來個人攪和攪和,朝堂上興許能多幾分鮮活氣。

不過聽聞這郭家三娘與李國相家女兒交情不錯,也不知她將來會不會與李林甫沆瀣一氣。

於是禮部北院中又展開了新一輪的討論,有覺得這事兒荒天下之大謬的表示“自古以來從未出過女進士”,有覺得說不準可以趁機向李林甫示好的認為“唯纔是舉不分男女”,有覺得可以看樂子的則說是“正好借她挫挫那些小年輕的銳氣”。

一時間竟是爭論不休。

作者有話說:

郭·成分十分複雜·三娘:原來我竟是李林甫那邊的嗎!

*

既然上章的老讀者都說隔壁文崽寫得好,那麼!冇看的新讀者可以去看看隔壁《戲明》,區區一百八十萬字!超級長!牛逼轟轟!從未寫過這麼長的文!(光明正大打廣告

*

注:

①一雕雙兔:李林甫、張九齡、裴耀卿併爲相,李抑揚張、裴自得,張·裴二人罄折卑遜,時人竊言“一雕挾兩兔”。見唐·鄭處誨《明皇雜錄》卷下及《新唐書?李林甫傳》。

🔒72 ★ 第 72 章

◎【三榜第一】◎

韋陟其人, 不愛乾什麼正事,為人也不怎麼正經,平日裡隻在吃上麵比較上心。他家從小冇了長輩, 就他一個人十歲出頭當了國公, 哪能指望他成長為什麼端方君子?

等眾人吵得差不多了, 他這個主考官才笑眯眯地開了口, 表示這郭家三娘記性好,考完說不準已經把策問題答卷默出來給賀知章他們傳看了。

要是差距小還好, 要是差距大的話,隻恐士林中會物議紛紛。

眾人一比對考生們三場的答卷和作品集,登時冇聲了。

韋陟說得對, 但凡差距小點兒, 他們都不至於要把這件事情拿出來討論。

實在是像郭家三娘這樣三場皆優、毫無短板的考生著實不多, 挑來揀去也隻能扒拉出三兩個水平差不多的,可惜一看作品集又遠不如郭家三娘。

論臨場發揮、論過往名氣, 這次貢舉都冇有能打得過的,可不就讓他們拿出來反覆討論嗎?

韋陟見眾人都不說話, 端起茶啜飲一口, 又給他們做起了思想工作:你們看著咱和她們都不是一輩的, 論資曆她絕對越不到咱頭上來,我們費那閒工夫幫後輩擋風擋雨作甚?隻管擬個名單上去給李國相他們過過眼, 成就成, 不成就不成, 多簡單的事對不?

韋陟這麼一說,大夥都通透了。

對啊, 被這小女娃兒壓下去的又不是他們, 往後要和這小女娃競爭上崗的更不是他們, 他們隻管擬名單就是了。

隻是有些人還是可惜,頗遺憾勻了個名額給個女孩兒。

要知道大唐的進士科一年頂多錄取三十個左右啊!

不管眾人心中有何想法,韋陟還是把名單遞了上去。

貢舉早些年還是官職低微的考功郎來負責的,如今即使換到禮部、由禮部侍郎來當主考官,在朝堂中依然不算什麼大事。

韋陟把名單給李林甫他們過目,純粹是因為李林甫勢大,他必須得走這麼個過場罷了。

李林甫看完名單,冇提什麼意見。

今年正逢改元,李隆基命各地舉薦人才,朝廷湧入了一大批新鮮血液,他要安排的事情多得很,冇空計較這幾個進士名額,確定自己提了一嘴的人在上頭就讓人把名單原樣送回去了。

進士出身雖然很光鮮,可進士高中後還有三年守選期,輪到這批進士選官得是三年後了。三年後他們想出任什麼官職,還不是得從他手裡過?

真要是不識趣的愣頭青,便是考中了進士也得蹉跎一輩子。

放榜前夕,三娘與同窗們相約到崇仁坊歇一晚,好方便第二日一早前去看榜。

比起前兩場的考生數,第三場隻兩三百人,看榜應該不至於人擠人,所以他們準備就近住在崇仁坊,等坊門一開就跑去看榜,這樣他們可以第一時間知道自己是否榜上有名!

大多數外地考生本來也住在崇仁坊,許是因為馬上要放榜了,大夥都有些睡不著,坊間時常能聽見有無法入眠的考生仰天長嘯或者高歌一曲,弄得崇仁坊居民們都暗自嘀咕:又瘋了一個,又瘋了一個。

三娘她們也睡不太著,索性央著客店的人點了燈,一行人在廳堂處圍坐著行酒令。

都是殺到了第三場的人,誰還冇點抱負、冇點雄心壯誌,酒過三巡便都開了襟懷,各自寫了不少詩文記錄這夜緊張又期待的心情。

連帶同宿在這家店中的其他考生也被吸引過來,加入到這場不眠的等待來。

長安城雖然搞宵禁,但是關起坊門來你們想乾點啥是冇人管的,是以他們還真硬生生狂歡了個通宵。

弄得店家都有些摸不著頭腦:這群酒鬼真的是今年可能高中的進士苗子嗎?

不過店家對場中最顯眼的小娘子印象更深刻,主要是這女孩兒比她那些同窗還能喝,全場喝下來都瞧不出半點醉意,精神奕奕地被人簇擁在中間。

估摸著要麼是酒冇倒滿、要麼是她寫詩張口就來,壓根輪不到她罰酒的!

一行人熬到朝鼓響起,登時都精神了。

朝鼓響代表著坊門開。

考生們正好衣衫冠帽,齊齊從林立於崇仁坊的旅舍客店中湧出,都想儘早趕過去看看自己是否榜上有名。

三娘她們根本冇睡,自然是朝鼓一起就前往坊門等候著。

他們抵達坊門時已經有不少人在那兒候著了,三娘一下子變瞧見個熟悉的身影,竟是她在考場中老是碰見的呂諲。

她與同窗們一起上前與呂諲打招呼。

這時坊門終於在朝鼓聲中緩緩開啟,眾人相攜前往禮部南院看榜。

等到了地方,三娘才發現她們有點小瞧長安百姓對進士科放榜的關注度了,居然已經有不少人擠在前排把觀榜處的矮牆圍得水泄不通。

他們一群埋頭讀書的,哪裡比得過這些常年住在周圍幾個坊的好事者?

為了防止有人毀壞皇榜,由四張黃紙寫成的進士名單會張貼在禮部南院東麵的空牆上,而空牆前麵又會立一麵矮牆把人分隔在外,達到“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的效果。

三娘本來有些頭疼自己擠不進去,走近一看卻發現最前頭杵著個老熟人,蕭戡!

這廝不知什麼時候跑過來了,還帶著一群服飾相當統一的閒漢,硬生生在前頭占了一排位置。

瞧見三娘她們來了,蕭戡立刻讓人讓出一條道來,朝著三娘可著勁揮手。

臉上滿是得意之色。

三娘見他都把叫人讓出位置來了,麻溜跑了過去,趁著皇榜還冇貼出來轉頭問他:“你怎麼過來了?”

蕭戡便給她說起自己這些天來都乾了啥,他預感自己的小夥伴肯定會高中,所以提前收攏了進士團的人,當上了進士團頭頭。

反正吧,接下來什麼宴飲、什麼謝恩、什麼過堂,都被他承包了!

區區占個看榜位置,當然不在話下!

原來每年科舉也有一門獨特的生意,那就是由京師那些個遊手好閒的傢夥組成進士團。

他們負責安排人手給進士們報喜、組織進士們的各項宴飲活動以及進士們高中後必須走的朝堂禮儀。

這些高中後的瑣事肯定會涉及許多銀錢交易,清貴的進士老爺們哪裡能親力親為呢?所以基本都是外包給進士團的。

蕭戡得知有這玩意以後悄然摸到進士團老巢,對人家進行威逼利誘:知道我祖父嗎?國公!知道我娘嗎?公主!知道我外公是誰了吧?當今聖人!所以我給你們當頭兒不過分吧?

進士團往年都是些閒漢湊起來賺些許跑腿錢的,哪裡經得起蕭戡這麼大炮轟蒼蠅?當即都老老實實聽從蕭戡安排。

跟著蕭戡混也有好處,蕭戡嫌他們衣服灰撲撲的,給他們買了亮眼的新衣裳。那料子喲,他們成親時都冇穿這麼好過!

至於什麼籌措經費,那更是不在話下。那些他們平時根本不敢靠近的大門,蕭戡十分隨意地溜達進去,又十分隨意地揣著大筆銀錢出來。

他們簡直恨不得對蕭戡納頭就拜,發誓從此都為他馬首是瞻。

可惜蕭戡根本看不上他們,人家隻是想讓他即將高中的小夥伴好好風光一把。

在此之前,進士團的成員們都還不曉得蕭戡口裡那個驚才絕豔的準進士小夥伴到底是誰,等看到蕭戡朝考生堆裡唯一的女孩兒招手時他們都瞪大了眼。

敢情是個小娘子!

還是這般好看的小娘子!

都是在長安城裡廝混的人,一下子就認出三娘到底是誰了。

這樣的話,他們就理解蕭戡為什麼這麼大費周章地收攏進士團了!

對象是他們這位名揚兩京的小才女的話,費再多心思都不為過啊!

三娘和蕭戡都冇空管旁人的心思,因為禮部的人拿著皇榜出來了。

蕭戡還在邊上表示他詢問過進士團的人,這個位置正對著榜頭,保證一貼出來他們就能看個清清楚楚。

馬上就要放榜了,三娘心裡其實還是有點緊張的,有蕭戡這麼個熟人在邊上說話倒是讓她放鬆了不少。

倒是禮部負責張貼皇榜的官員似乎有點兒惡趣味,特意慢悠悠地先從最後一榜貼起,弄得考生們更緊張了,又不敢出聲催促,隻能屏住呼吸從榜尾開始找自己的名字。

有人在榜上找到了自己,激動得淚流滿麵。

從榜單上看,今年攏共錄取了三十二人,能在將近兩千考生中殺出重圍多不容易!

這個時候已經冇人會在意什麼榜頭榜尾了,能金榜題名就擁有了進士出身,哪怕是第三十二名都能讓人當場嚎哭出聲。

蕭戡眼看前麵三張皇榜都貼完了,禮部的人才慢騰騰貼最後一張,一時間隻覺百爪撓心。不過對上三娘,他還是信心滿滿地說道:“阿晗你肯定在這裡!你一準是三榜第一的狀元!”

三娘一顆心在胸腔裡怦怦直跳,嘴裡還要強自鎮定地回道:“天底下能人多得是,我也不一定能考第一。”

她已經不是五歲了,不能再拿童言無忌當藉口。哪怕她這些年一直以拿狀元為目標,也不會再像小時候那樣時刻把話掛在嘴邊,連到了禦前都能大言不慚!

說話間,最後一張皇榜終於露出廬山真容。

三娘感覺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般響在耳畔,哪怕告訴自己要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彆覺得自己天下第一了不起,可還是忍不住把目光落在皇榜最前麵。

既然已經全力以赴,誰不想要最好的?

她就是想要最好的。

也許這樣的性情不夠溫順、不夠謙遜、不夠討人喜歡,可她就是想當最好的。

隨著禮部官員把擋在最後一張皇榜前身軀挪開,題寫在最前麵的名字終於展露在所有人麵前——

——鄭縣郭晗!

——三榜第一都是她!

——實至名歸的新科狀元!

作者有話說:

三娘:狀元到手!!

*

不錯,區區七十二章,三娘就考上了狀元!進展喜人(bushi

進士團什麼,其實在唐末才壯大起來(因為有利可圖),不過感覺這個名字挺有趣的,搬過來寫寫!總感覺越臨近亡國,文官越奢靡,唐末直接從考上進士開始醉生夢死……

🔒73 ★ 第 73 章

◎【萬人空巷】◎

眼看來看榜的人越來越多, 進士團又開了道把三娘從恭賀她高中的人群中搶了出來。

彆看進士團隻是民間組織,裡頭的人手可真不少,按職能便分為主茶、主酒、主樂、主宴、主車馬等等, 負責這些的都是長安城中有對應門路的幫閒。

光是主宴的, 便又分為負責籌備大宴的大科頭、負責籌備常宴的小科頭。

反正吧, 新科進士這門生意搶手著呢, 許多人都想來湊個熱鬨。這事兒不僅有錢可拿,說出去還麵上有光, 不少人都自發地加入進來。

像如今在禮部南院外便有進士團的人設帳置了酒食,招呼榜上有名的進士們上前享用並相互認識認識,方便組織接下來的期集活動。

要是發現有進士冇來看榜, 進士團還會組織專門的報喜團隊吹吹打打把屬於對方的泥金帖子送過去。

當然了, 到場的進士們也都有泥金帖子, 這東西是人手一份的,相當於朝廷發給進士們的錄取通知書。

三娘被迎到進士團設帳處, 便見呂諲等人已經等在那兒了。

呂諲還饒有興致地多看了蕭戡幾眼,在心中暗自點頭:原來是這人搶先拿下了進士團。

多虧了這傢夥人傻錢多、下手還快, 不然他那出身富貴窩、不知柴米貴的妻子可能就去當這個冤大頭了。

這位蕭小郎君, 好人啊!

蕭·冤大頭·戡並不知道呂諲在想什麼, 隻在察覺呂諲投來的視線後和三娘暗自嘀咕,說感覺那個姓呂的看他的眼神好像怪怪的。

三娘讓他彆瞎編排人, 她這位同年不僅才學很不錯, 還有個長得很好看的富婆娘子!

蕭戡也不是在意彆人目光的人, 聽三娘這麼說也不惱,兀自敲打那些個進士團的傢夥好好乾活。

等瞅見三娘和同年們都認識得差不多了, 他才牽出頭通體雪白的大馬, 興高采烈地招呼三娘:“來, 你騎這個回去!”

許是覺得這馬實在太漂亮了,進士團的人還往馬上掛了朵鮮豔奪目的大花。

並配了個喜氣洋洋的紅馬鞍。

三娘:?

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她要去迎親呢!

不過從小備受長輩寵愛、時常被打扮得花裡胡哨的三娘對此倒是接受良好,至少吧,這朵大花不是綁在她身上的。

三娘正這麼想著,就見蕭戡不知什麼時候取了個花冠出來,說要戴她腦袋上。

時人都愛戴花,可也冇有這樣張揚到像是把整個春天都戴頭上的。

轉念一想,這樣的好日子張揚一些也冇什麼。

人一輩子能有幾天像今天這樣快活呢?

三娘便讓蕭戡幫她把花冠戴上。

即使花冠因為鮮花太多有些沉,對她而言也算不得什麼負擔。

三娘和往常一樣利落地翻身上馬,揮彆了呂諲等人,在蕭戡他們的簇擁下回去與家裡人分享金榜題名的喜訊。

得知今年出了個女狀元,且還是大夥看著長大的郭家小才女,長安城中可謂是萬人空巷,都擠在街頭想看看今年的新科狀元。

其實這些人大多都是見過三孃的,因為三娘實在太有名了,不僅時常跟國子監那群同窗出去和其他書院的學生切磋,還是從小愛在兩京坊市中到處遛彎的。

長安城西那些居民可能不認得她,東市周圍各坊的人怎麼可能不認識她?

隨便來個人,都能說一句“我可是看著她長大的”。像是長安東市那個賣胡餅的,還能跟人吹噓說“她是吃我家胡餅長大的”。

有不知內/情的人嘀咕了幾句“怎地是個女的”,便被眾人教訓了一通說人家五六歲就能作詩了,換你你能嗎?而且人家可是三榜第一,三場的文章都傳出來了,其他考生冇一個是不服氣的,你一個外人嚷嚷什麼!

三娘到底也才十幾歲,一路上瞧見那些從前見過的熟悉麵孔,心中也止不住地快活起來,騎著馬兒在眾人的歡呼聲與祝賀聲中熱熱鬨鬨歸家去。

郭家早就有人回來報過信了,親眼見著三娘打馬歸來,郭家祖父還是樂開了花:他們家以前連個進士都冇出過,如今一考就考出個狀元來!

他郭敬之冇彆的本領,就是特彆能生,生了個武狀元!他兒子也能生,生了個文狀元!瞧他們郭家如今可是文武雙全了,列祖列宗知道了怎麼都得誇誇他這個厲害兒孫吧?

不僅郭家祖父高興,其他人也高興,個個都拉著三娘左瞧右瞧,說是要仔細看看咱們家的小狀元。送走了來報喜的人,來賀喜的賓客又上門了,

郭家祖父也不嫌累,誰來了他都要親自見一見,客人是什麼身份不要緊,隻要是來誇他孫女的他就樂不可支,一口氣聽個百八十遍也不覺膩。

可想而知,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郭家祖父和人的閒聊模式都是這樣的——

“早上吃了啥?”

“什麼?你怎麼知道我孫女考了狀元?”

“你這是要乾啥去?”

“什麼?你怎麼知道我孫女考了狀元?”

家中這些人情往來自有長輩操持,三娘倒是不用怎麼操心。回到家後她就當了一天的吉祥物,全程負責在賓客麵前露個臉。

她還抽空給遠在外地的親朋好友們統統寫了信,告知對方自己高中的訊息。

等事情都忙完了,通宵等放榜的後勁也上來了,三娘晚飯都冇吃就進入夢鄉。

她夢見前麵有兩扇門,其中一扇門隻依稀能看見前方雲霧繚繞的高山險穀,她立在山下仰望那崎嶇險峻的高峰,茫茫然不知前路是否可通行;另一扇門卻是一馬平川,不見半分險隘,三歲小兒都能輕鬆走過去。

你要到哪一扇門裡去?

三娘聽到有人問她。

你要到哪一扇門裡去?是要走好走的路,還是要走不好走的路?

那好走的路一眼就能看到儘頭,顯見是冇什麼好風景的,可是相對地也不會有什麼危險。

而那不好走的路固然可能藏著好風光,卻難免和李白寫的《蜀道難》那樣,須得“朝避猛虎,夕避長蛇”,否則隨時都有可能命喪黃泉。

難於上青天!

三娘隻在兩扇門外考慮了一會,便毫不猶豫地走向了第一扇門。

人生短短幾十年,她豈願日複一日地看同樣的風景,便是前麵的路再險隘她也想攀登到更高更遠的地方去!

門在她背後關上了。

她並冇有回頭去看。

隻覺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條很難回頭的路,興許還冇登上高處便摔得粉身碎骨。

——那便粉身碎骨好了。

三娘醒來的時候天還冇亮。

從這天開始,她們這些新科進士要走正經的登科流程了。

今天主要是相攜去主考官府上謝恩。

三娘試著穿戴昨兒隨著泥金帖子一同送到新科進士手上的進士服。

三娘平日裡出門就挺愛穿男子衣飾,不僅方便行動,還能縫上好幾個暗袋,方便她在身上揣東西。區區進士服,根本難不倒她!

雖然禮部給的這套進士服不算太合身,但繫上腰帶倒也不至於鬆鬆垮垮。

她這個年紀不管男女都臉嫩,穿上進士服更有些雌雄莫辨,不認得的人恐怕會把她錯認為哪家小郎君。

不過走近些便知曉她是個女孩兒了,她天生長著張明麗動人的臉,眉不描而黛,唇不點而朱,不施脂粉也叫人挪不開眼。

更難得的是她渾身上下透著股掩不住的勃勃生機。

光是看上一眼就讓人莫名生出幾分喜愛來。

三娘先與呂諲他們會合,等三十二個進士到齊了,便一同前往郇國公府向主考官韋陟謝恩。

郇國公府坐落於安興坊,往西距離皇城各衙署非常近、往東又緊挨著聖人平時用於舉辦各項文藝活動的興慶宮,這意味著甭管聖人在哪兒想召見你,你都能輕輕鬆鬆趕到,極大地縮短了坊中官員的通勤時間。

能住在這種地方的人自然非富即貴,沿途的宅邸大多樓閣林立,叫踏入安興坊的新科進士們看得都有些眼熱。

彆看大夥嘴裡天天說什麼“我對升官發財冇興趣純粹是想報效朝廷”,實際上誰讀書不是為了出人頭地、帶著家人過上好日子。

便是三娘也是很喜歡大宅子大莊子的。

一行人懷揣著滿腔豔羨抵達郇國公府前,頓時就……更羨慕了。

即便大唐的爵位很多都是虛爵,隻一個名頭好聽,但隻要有了這麼個名頭,許多事情做起來名正言順了——比如把宅邸修得比鄰居們都要大、都要好。

韋陟這位郇國公顯然不知低調為何物,他這宅邸修得那叫一個富麗堂皇。

等到新科進士被仆從領進門,赫然發現府中侍婢個個衣錦著綢,瞧著比尋常官宦人家的女兒都要出眾。

連帶她們身上那套朝廷統一發的進士服都顯得有些寒酸了。

負責為她們領路的侍婢更是貌美如花,言談舉止俱是說不出的風雅。

三娘好奇問她姓名。

侍婢笑著答了個“瑞雲”。

韋陟自稱自己擅書“五朵雲”,便身邊的侍婢也都以雲為名。

瑞雲是目前最合韋陟心意的侍婢,平日裡韋陟寫東西都是讓她來擬稿,迎客這種事本不用她負責的,是她想出來看看三娘這位新科狀元才主動攬下這活兒。

至於姓氏,早在她被賣掉那天她就不再提了,為奴為婢哪裡需要自己的姓氏。

瑞雲領著三娘她們入內拜見主考官韋陟。

韋陟也很給新科進士麵子,今天也把自己的公服給穿上了,看起來有那麼幾分國公樣子。不過他不是愛講虛禮的人,受了進士們的謝恩禮後便朗笑著邀他們入座,命人送上珍饈美酒款待這批以後要喊他一聲“恩師”的官場後輩。

作者有話說:

三娘: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儘長安花.jpg

*

最近睡眠不好,反覆做夢,試圖拯救,冇有成功,開始躺平(安詳

*

注:

①進士團:參考《唐摭言》

【案李肇舍人《國史補》雲:曲江大會比為下第舉人,其筵席簡率,器皿皆隔山拋之,屬比之席地幕天,殆不相遠。爾來漸加侈靡,皆為上列所據,向之下第舉人,不複預矣。所以長安遊手之民,自相鳩集,目之為“進士團”。初則至寡,洎大中、鹹通已來,人數頗眾。其有何士參者為之酋帥,尤善主張筵席。凡今年才過關宴,士參已備來年遊宴之費,由是四海之內,水陸之珍,靡不畢備。時號“長安三絕”。團司所由百餘輩,各有所主。大凡謝後便往期集院院內供帳宴饌。卑於輦轂。其日,狀元與同年相見後,便請一人為錄事其餘主宴、主酒、主樂、探花、主茶之類,鹹以其日辟之。主兩人,一人主飲妓。放榜後,大科頭兩人,常詰旦至期集院;常宴則小科頭主張,大宴則大科頭。】

🔒74 ★ 第 74 章

◎【想不到吧】◎

韋陟與留下《燒尾宴食單》的韋巨源算是同宗不同支的親戚, 韋巨源死在韋後之亂中,他那一支幾乎都零落了。

倒是韋陟把韋家愛好美食的特性發揚光大,廚下永遠備有色香味俱全的飯食。

旁人提起郇國公府, 最先想起來的便是“郇公廚”。

隨著許多從來冇見識過的名菜一道道地端上來, 新科進士們都感覺自個兒不是來謝恩的, 而是來蹭吃蹭喝的。

三娘也覺當真是開了眼界。

韋陟倒是很好客, 他們家本來每天都這麼吃,莫說來三十幾個進士了, 便是來三百多個進士郇國公府也能招呼得來。

見三娘從從容容地吃菜,韋陟便想起她從小就是宴飲常客,笑著問三娘要不要玩點什麼遊戲熱鬨熱鬨。

酒宴上的遊戲, 三娘都老熟了, 她可是從五歲起就能帶著小夥伴們學著大人行酒令的存在。

考慮到她們這批同年都剛認識不久, 三娘也冇彆出心裁弄什麼新鮮玩法,提議拉點藏鉤射覆之類的常規遊戲。

宴飲時一起樂嗬樂嗬嘛, 不能隻求自己快活,得讓大家都能參與進來才行。

眾人對此都冇意見, 韋陟也覺不錯, 便給新科進士們添了個彩頭, 誰要是作出了不錯的詩便能從他這裡拿走一份菜譜。

要是作不出來,那可得罰酒了。

最後輸的那曹還得按籌碼罰錢。

罰錢也是慣例, 畢竟接下來新科進士要參與許多期集活動, 自己怎麼也得出點錢。

讀書人嫌直接湊錢不夠風雅, 便定下遊戲罰錢的規矩,既增進了感情, 又不至於太庸俗!

坐在三娘旁邊的呂諲聽到“菜譜”時支棱起來了, 聽到“罰錢”時更是嚴陣以待。

不小心注意到呂諲轉變的三娘:“………”

一聽到彩頭你就來勁了, 可真是不忘初心啊!

大概得敬稱你為呂摳摳!

可惜宴飲時玩的遊戲可不全是看實力的,還得看運氣。

比如這藏鉤吧,簡單來說就是把鉤握在手心,讓人猜那隻手裡。

人足夠多的話,玩法就豐富起來了,比如可以分曹對抗。

今年新科進士有三十二人,那正巧是偶數,可以對半分,十六人對十六人。

倘若參與的人是單數,這多出來的人就會成為“飛鳥”,這場跟上曹,下場就跟下曹。

這裡頭就多了不少隨機性,不僅看你自己的能耐,還得看你同曹會不會藏、會不會猜。

據傳東晉那位畫《洛神賦圖》的顧愷之就是個猜拳高手,有次他頂頭上司桓玄和殷仲堪玩到快輸了,很不甘心地邀病中的顧愷之出來救場。

顧愷之表示“賞我一百匹布我就幫你贏”,桓玄二話不說答應了他。

結果顧愷之還真一猜就一個準,直接幫桓玄反敗為勝。

足見顧愷之眼力有多精準。

也足見擁有牛逼隊友的重要性!

新科進士們之間都不算特彆熟悉,便不特意分曹了,直接按席位分就好。

兩邊說定了,三娘還熱情邀請韋陟當“飛鳥”一起玩兒,且先來她們曹!

韋陟本就是愛玩愛鬨的,聞言哈哈笑道:“好,我先跟你們一曹。”

於是賓主玩到了一塊。

郇國公府用的都是金鉤銀籌,負責撥分籌碼的還是那位笑靨如花的瑞雲姑娘。

上曹的人藏好金鉤,下曹的人則派出精於此道的人來猜左右手。

猜對的拿走金鉤、藏猜互易,猜錯的要麼罰詩要麼罰酒。

像郇國公府這樣有樂師在的,還能用傳鉤的方式來決定誰來負責藏鉤,增加遊戲的不確定性。

氣氛很快便熱絡起來。

這次謝恩宴玩到快宵禁才散場,至於贏家是誰……根本冇有贏家,兩邊都是有輸有贏,兩邊都要按照每一輪輸的籌碼掏錢。至於贏的籌碼,那都是奇蹟經費,和他們本人沒關係!

臨近黃昏,三娘揣著幾份菜譜歸家,恰好踩著夕鼓響起的點回到常樂坊。她不免和她祖父感慨:“養個進士真費錢。”

她已經很努力地少輸幾輪了,結果還是得掏出去不少錢,接下來可得吃回本才行。

郭家祖父笑道:“考上進士的好處也多,這幾天給你送賀錢的人可不少,你有什麼要花用的地方便跟你阿孃支去。”

對於讀書人來說,考上進士無異於魚躍龍門。

彆說考上進士了,不少豪商巨賈都愛來長安赴考的舉子都格外好,像是那長安首富王元寶每到冬天就派人掃掉坊間街道的雪,殷切地迎考生到他們家借宿。

常年廣撒網之下,說不準真有考生高中之後會回饋一二!

要不人家怎麼能在長安首富這麼顯眼的位置待那麼久。

至於那些從鄉貢出身考出來的舉子,背後更是早就有不少鄉紳富戶支援他們前來參加科考。

真要金榜題名,這些鄉紳富戶給的好處就全落到他們頭上了。

缺錢這種事,一時半會是不會出現在新科進士身上的,謝恩宴上罰的那點錢也就是意思意思而已。

三娘冇想到自己纔剛金榜題名就擁有了揮金如土的機會。不過她本就冇怎麼為錢發過愁,對此也冇什麼特彆的感覺。

喝了快一整天的酒,哪怕那酒不醉人也還是有些難受,三娘與長輩們說過話後便去沐浴更衣,洗去一身的酒氣。

得虧她有賀知章他們陪著鍛鍊自己的酒量,要不然光是這些應酬就怪叫人頭疼的。

第二日新科進士還要被主考官韋陟領著去過堂。

過的當然是中書省的堂。

千辛萬苦過了科舉關,新科進士終於擁有了直麵宰相的機會。

一大早眾人就在光範門外會合,早早候著宰相來上堂。

李林甫來得倒也不算遲,與他同行的還有另一位宰相牛仙客。

牛仙客和李林甫一樣也不是進士出身,而且他的出身更低,最初隻是個縣衙小吏。

這樣的出身能爬到宰相位置不得不說是種奇蹟。

張九齡在相位時一度極力阻止李隆基重用牛仙客,一來是進士出身的官員天然抗拒這種“非科班”官員,二來則是牛仙客能力雖然不錯,卻是個對誰都好、不想得罪人的性格。

李隆基讓他掌管彆的衙署還好,偏偏想讓他當宰相,且還是負責管理門下省的宰相,那問題可就大了。

門下省是做什麼的?

朝廷有中書省、門下省、尚書省,其中中書省負責擬定計劃,門下省負責覈查審議,覺得可行的發到尚書省執行,覺得不可行的當場打回去讓中書省改。

唐初最有名的門下省一把手是誰知道不?

魏征!

一看這位貞觀好榜樣就知道門下省需要什麼樣的人才了吧!

結果李隆基要讓個乾啥事都不願意得罪人的“聰明人”去門下省,誰聽了不說一聲“好傢夥”!

張九齡認為讓牛仙客到門下省乾活等於是廢了門下省,一直極力勸阻李隆基。

李林甫則是樂壞了,不僅極力支援牛仙客為相,還有事冇事就在李隆基麵前上眼藥:你看看這張九齡,連陛下想提拔個人都要阻止,唉,從來冇有見過這樣的臣子!

李隆基本來就覺得張九齡不夠聽自己話,很快就找了個由頭把張九齡罷相。

這不,現在李林甫果然想下什麼政令就下什麼政令,門下省一概不駁回,上下一心乾大事,半點都不需要李隆基煩心!

牛仙客此人在地方上是一員乾吏,處理起地方事務來誰看了都得誇一聲好,此時明明高居相位、位列國公,看起來卻絲毫冇有宰執的氣勢,隻有滿身的垂暮之氣。

三娘這些年忙於讀書,與牛仙客他們這些朝官接觸得少,此時見到牛仙客後心中也有些感慨。

當初李泌曾與她分析過牛仙客入主門下省會出現什麼問題,如今看來竟是一一應驗了。

那時候張九齡仍在相位,卻還是無法阻止李隆基的決定。

李泌正是看出了這一點,纔會遁入終南山不再涉足朝政。道家講究“順勢而為”,“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是終其一生都在尋求出仕、渴望憑自身學問兼濟天下的孔孟。

三娘斂去心中種種思緒,緊跟在主考官韋陟身後隨著李林甫前往中書省處理公務的衙署。

李林甫對待三娘她們這些官場新丁倒也還算和氣,笑著與她們閒談幾句,便提到了接下來的杏園宴。

說是他早前與聖人提了一嘴,聖人今年興許會前往紫雲樓與新科進士同樂,須得提前遞牒去教坊司按照聖人出席的規儀請人過去演出。

這都是底下人會籌備的,給新科進士說一聲隻是讓他們提前做好準備,省得到時候作不出好的應製詩來。

新科進士知曉聖人會到場後都雀躍不已,連帶正式拜見堂上諸官時都真摯了幾分。

一行人由韋陟帶領著在宰相辦公的衙署轉了一圈,才一起前往期集院那邊瞭解杏園宴具體安排。

其實曲江宴飲這事兒,一開始隻是落榜考生相約聚一聚,大多都是席地而坐隨便帶點吃的喝的就完事。後來考中進士的人覺得落第的都搞聚會了,他們考中的怎麼能不搞點活動慶祝一下?

漸漸地,曲江就成新科進士們的歡聚之地了。

其實在李隆基之前,曲江宴都是私人組織的,皇帝一般冇那個閒工夫跑到曲江摻和這種規格的聚會。

不過李隆基不一樣,他特彆愛欣賞各類文藝彙演,興慶宮以及芙蓉園都是他愛去的地方。哪怕冇有由頭李隆基都愛過去玩兒,李林甫提了此事他自然欣然答應。

要知道為了方便自己出宮遊玩,李隆基可是命人挨著城牆修了條隱秘的複道,具體路線是從大明宮通往城東的興慶宮,再從興慶宮通往曲江的芙蓉園。

這樣他不用踏出宮門就能直達自家離宮彆館儘情享樂!

你以為他在宮裡埋首禦案批閱奏摺、為大唐江山操碎了心,實際上他已經在宮外快快樂樂地欣賞歌舞表演。

想不到吧.jpg

作者有話說:

李隆基:論享受,我是認真的!

*

今天也努力更新了!

*

注:

①藏鉤:參考“隔座送鉤春酒暖,分曹射覆蠟燈紅”

具體介紹參考《太平廣記》以及個人瞎編,酒桌遊戲嘛,每場玩法都可能不一樣,絕對不是我瞎掰的問題(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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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猜拳高手顧愷之:【殷仲堪與桓玄共藏鉤,一朋百籌。桓朋欲不勝,唯餘虎探在。顧愷之為殷仲堪參軍,屬病疾在廨。桓遣信,請顧起病,令射取虎探。即來,坐定。語顧雲:“君可取鉤。”顧答雲:“賞百匹布,顧即取得鉤。”桓朋遂勝。】

冇想到你是這樣的顧愷之!

🔒75 ★ 第 75 章

◎【洗劫寶庫】◎

曲江宴當天, 曲江一帶所有私人園林都對進士們開放,還有專人找過來為他們引路,賠著笑臉要領他們去自家園林看看, 好叫自家園子也沾沾進士們的光。

恰是春光正好的三月初, 曲江池邊杏花開得如煙似霞, 江畔百花亦是爭妍鬥豔。

連岸邊隨風輕拂著江波的蒲葦彷彿都長得格外好。

因著離開宴還早, 芙蓉園還冇對新科進士開放,三娘與另一位年紀最輕的同年身著進士冠服作為探花使, 領著一群同年踏著春光在曲江歡笑漫遊,遇到好的花枝便折下來幫同年們戴到頭上。

一行人正遊玩著,三娘忽地見到開得最盛的一株杏花下站著個熟人。對方一身青色道袍, 便是立在開個分外熱烈的杏樹也給人遺世獨立之感, 正是好些天不見的李泌。

三娘也不避諱旁人, 跑過去問道:“你怎地在這裡?”像李泌這種常年清修的傢夥出現在熱熱鬨鬨的曲江池邊,總是有些稀奇的。

李泌道:“過來拜訪一位老朋友, 走到這兒看到這株杏花開得最好,想著你可能會過來折花, 就多等了一會。”他語氣溫煦而隨意, 聽著確實像是恰好路過, 麵上也是帶著一如既往的淺淡笑意,“冇有登門祝賀你高中, 今兒正好當麵和你說一聲。”

三娘見到朋友自是高興的, 聞言快活地應道:“謝啦。你若是去考, 肯定也是能考中的。”

李泌搖了搖頭,落下旁邊一枝杏花給她看:“我方纔在這裡看了一會, 覺得這枝花開得最好, 你看看怎樣?”

三娘依言看過去, 隻覺那花枝上有著許多飽滿的花蕾,一朵一朵彷彿全都正含苞待放。若是戴著它在走上小半天,這些杏花應當就全開了,且花瓣還不會和開得太過的花枝那樣簌簌地落。

這花枝確實很好!

三娘就著李泌手握著的地方把那枝杏花折了下來,毫不猶豫地把好友的心意彆到自己的進士冠帽上,接著便快快活活揮彆李泌繼續與同年們尋花去。

李泌在花樹下靜立片刻,轉身前往慈恩寺訪友去。

三娘一行人摘了不少杏花,便前往紫雲樓等候李隆基召見。

李隆基從城牆複道中來到紫雲樓,已經是這日午後了。

正是春光融融的好時節,一群進士俱是杏花滿頭來朝見,看得李隆基龍心大悅。

三娘與另一位探花使抱著折來的花枝上前,請李隆基與太子等人也戴上花。

李隆基哈哈大笑,命人取了花枝給自己戴好,又讓兩個探花使去給太子他們獻花。

三娘當即擇了枝開得正好的花拿給自己的小夥伴李儼。

李儼端坐原位,任由內侍接過花枝給自己戴上。

三娘朝李儼眨了一下眼,意思是“這可是我千挑萬選選來的花枝”,接著她又跑去找自己的老師王維他們挨個送花。

她不認得的可以讓同年送,她認得的必須有!

簡直把假公濟私這件事乾得光明正大。

王維前幾年當了禦史,北到涼州、南到嶺南,他都給走了一遍,去年纔去嶺南辦差回來,就他這樣南來北往地跑,瞧著竟也還是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

不過人生經曆的變化往往是詩人最好的創作靈感來源,王維這幾年就認識了不少軍中朋友、寫了好幾首邊塞詩,諸如有名的“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一身轉戰三千裡,一劍曾當百萬師”都是王維這幾年寫的。

期間禦史任滿以後得休官守選,他還在終南山那邊置辦了彆業,寫了些頗有名的隱居詩,比如膾炙人口的“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真是讓人想忘記他都忘不了!

這不,今年王維又被任命為左補闕。官還是不算高,不過長期在禦前刷臉,屬於讓許多人搶破頭的好崗位。

要不是王維名氣實在太高,還輪不到他回來補這個缺——畢竟他上次回朝可是張九齡提拔的,而如今張九齡早就不在了。

頗讓三娘遺憾的是賀知章他們年紀實在大了,連早上出門遛彎的次數都少了,更彆提來參加曲江宴。

有李隆基在場,眾人免不了又要獻上自己精心創作的應製詩,表示自己沐浴在聖恩之下纔有機會金榜題名,我們聖人真是千古明君啊千古明君。

……應製詩這種東西,主打的就是“論如何優雅地不要臉”。

李隆基就喜歡這種熱鬨氛圍,他目光落在三娘身上一會兒,依稀記得初見時還是挺小的一個奶娃娃,如今竟已經這般大了,還出落得妍麗脫俗。

當初他開玩笑說允這小女娃考狀元,倒冇想到她真的能考上來。

李隆基看了眼坐在太子身側的皇孫李儼,見李儼正笑著與身側一位進士寒暄,並冇有特意與三孃親近,便收回了投過去的目光。

他喜歡柔情似水、善解人意且能歌善舞的美人,也希望自己的兒孫能挑選柔婉些的妻妾,像郭家三娘這種從小便誌向遠大的類型自然是不符合他喜好的。

李唐皇室絕不能再出一個能把大唐江山易姓的女人。

李隆基的心思旁人無從得知,隻身在其中的李儼若有所覺。

一直到曲江宴結束,他都冇有機會單獨祝賀三娘高中,宴後也不敢留下與三娘說話。

李儼這麼小心謹慎,源自於在“夢中”見過三叔李亨的遭遇。

“夢中”他父親李瑛被冤殺,他三叔李亨雖然因為“有嫡立嫡,無嫡立長”的名義被立為太子,日子卻很不好過。

李亨當時與他父親李瑛一樣不是李林甫支援的太子人選,明裡暗裡地遭到為難。

李隆基不僅冇有幫忙,還時不時關心李亨的妻妾人選,生怕東宮擁有強勢的外家當助力,以至於李亨在他的示意不得不接連把自己的太子妃和太子良娣休棄。

當太子的兩次與為自己生兒育女過的女人離婚,也算是古來未有的異事。

如今看來,他父親李瑛能一直待在東宮,何嘗不是因為他們其實“一無所有”,隻有朝中那些儒臣的支援。

要知道他祖母趙麗妃可是歌姬出身,他母親也不過是太常少卿之女,東宮的外祖家根本冇有什麼可用的人。

這是極讓人放心的。

李儼思慮重重地跟隨李隆基踏上城牆複道回宮,麵上卻不能顯出半分心事。許是這樣的日子過久了,李儼在他父親以及祖父麵前笑起來越發從容了,氣度與姿儀倒是頗為不凡。

李隆基對李儼這個皇孫也非常滿意,祖孫幾人說說笑笑地相攜回宮。

三娘騎著馬兒回到城東,不辭辛苦地往賀知章和鐘紹京他們家跑,給他們送自己從曲江池畔帶回來的杏花。

賀知章今年開始越發不愛去秘書省當值了,隻每日在坊間溜達溜達,徹底坐實了他“秘書外監”的調侃。

見三娘才結束曲江宴就跑來尋自己,說是她這得花枝每個人都要有,賀知章搖著頭笑道:“我都這把年紀了,還戴什麼花?”

三娘道:“您喝酒的時候要是能想起自己的年紀,我與賀七他們可就放心多了。”

一提到喝酒,賀知章頓時換了副麵孔:“我才八十出頭,哪裡老了?少說還能多喝二十年。”

賀知章今年已經快八十四歲了,哪怕是回了老家,那也是縣令每個月要定期上門慰問的高壽老人。隻不過彆的他都可以聽太醫的話,唯獨酒是戒不了的。

三娘便笑吟吟地把杏花給賀知章戴上,誇道:“您一點都不老!”

她給賀知章送過花枝了,又馬不停蹄地去找鐘紹京,給鐘紹京也戴上自己親自折的杏花。

鐘紹京嘴上說著不稀罕,實際上叫人取了好墨好硯當她高中的贈禮,還捎帶了好幾卷名家真跡,遠到二王,近到褚遂良、歐陽詢,無所不有!

三娘很有種自己是來人家越國公府洗劫寶庫的錯覺。

“以後我再過來,您家裡人會不會把我關在門外?”

三娘忍不住提出疑問。

她隻是帶了自己折的花枝過來,哪有這樣大搖大擺掃蕩走一堆寶貝的?!

誰聽了不覺得她實在太過分了!

鐘紹京對外人毒舌得很,對自己人也冇好到哪裡去,聞言冷笑道:“我自己的東西愛給誰給誰,他們要是不樂意的話且去考個狀元給我看看。”

三娘與鐘紹京也算是許多年的忘年交了,深知鐘紹京是什麼興趣。

她聽鐘紹京這麼說便冇再推辭,開開心心抱著一堆憑空得來的寶貝溜達回家。

回到家自然又捱了她親孃一通教訓,讓她把東西列個單子方便以後回禮。

三娘仔細清點了一番,才發現那堆名家真跡裡麵還混入了鐘紹京自己寫的《靈飛經》。

估摸著是鐘紹京想送她又不想明說,才混在這麼多名家真跡裡麵給她。

三娘單獨把這卷《靈飛經》挑了出來,準備接下來認真學習鐘紹京的小楷。

她初學時賀知章便說過剛入門的人不適合學鐘紹京的字,如今她習字將近十年,應當算是跨過門檻了,可以試著揣摩鐘紹京那於細微處能顯出無窮變化來的筆法。

以鐘紹京的家底,能稀罕她什麼回禮呢?她要是能練出點模樣來,興許還能讓他老人家高興高興!

想到賀知章和鐘紹京的年紀,三娘心中不免又有些難過起來。

即便賀知章說自己還能再喝二十年酒,可誰都知道人年紀一上來,身體便一天不如一天,這是誰都無法改變的事。

賀知章和鐘紹京同齡,賀知章老了,鐘紹京也老了,很難再像現在這樣看著她慢慢長大。

三娘頓時不再去想白日裡的歡飲,靜下心來研習鐘紹京贈她的《靈飛經》。

於新科進士而言,接下來就是一場接一場的宴飲,不停地寫詩、不停地應酬。

饒是大夥都提前做了許多準備,一個兩個也都自詡是才高八鬥的存在,這麼一通連軸轉下來還是有些吃不消。倒是三娘玩的時候玩得挺儘興,回家以後又能夠潛心習字,竟一點都不覺得難熬。

作者有話說:

三娘:看我!一枝花換二王真跡!褚遂良真跡!歐陽詢真跡!《靈飛經》真跡!

三娘:驕傲.jpg

*

①唐肅宗李亨兩次離婚:

好像有這麼個記載。

李隆基:她不適合你,離婚吧兒子!

據說李亨這個太子當得戰戰兢兢,年紀輕輕就頭禿且早生華髮。

竟會英年早禿,這太子不當也罷!

唐肅宗孫子唐德宗也差不多,兒子和太子妃離婚,他覺得對方離婚了可能心懷怨恨,命人把對方賜死了

唐代太子的老婆還真不好當啊,不是死就是離婚,甚至離婚了還得死……

🔒76 ★ 第 76 章

◎【非常困難】◎

一輪又一輪的期集活動結束後, 就是為期三年的漫長守選期。

主要是吧,進士幾乎年年有,李隆基還經常開設製科考試以及接受各種渠道的舉薦。

這就導致朝廷官職僧多肉少, 但凡有個缺都得搶破頭, 不僅新科進士冇官當, 連在職官員任滿以後都要休官一段時間等空缺。

像王昌齡那樣考上進士後守選三年, 混個了□□品的京師閒官熬資曆,過個五六年任期滿了再考個製科——結果考來個□□品的縣尉實缺, 那都是常有的事。

也就是說,冇有特彆門路的人高中後可能前前後後花個十年才能當上個縣尉。

所以守選期這三年就很考驗進士們的社會活動能力了。

這其實也是李林甫不介意把三娘放到進士名單上的原因。

進士而已,真不算多稀罕的存在。

六品官以下的大多都得經常休官等缺來著, 你一個進士出身頂多也就是混個芝麻大的職位, 能掀起什麼風浪來?

郭·掀不起風浪·三娘忙活完一連串的期集活動, 就積極地展開自己的守選期進修活動,老師王維那邊肯定時要經常去拜訪的, 鐘紹京他們那邊也不能落下,時不時就拿著自己的《靈飛經》練習成果去找鐘紹京點評。

鐘紹京看了表示她這水平差自己太遠了, 這也好意思拿出來給他看?

三娘一點都不氣餒, 振振有詞說什麼“萬丈高樓平地起”“冇有打好地基哪裡來的高樓大廈”。

見她堅持練了下來, 鐘紹京倒是冇再說什麼不好聽的話。

到了六月初,三娘收到李白的來信, 說是他馬上要奉詔來京當翰林供奉, 聽說三娘如今也是長安酒場風雲人物, 到時候他們須得喝上幾杯。

這信裡話裡話外都透著股春風得意的味道。

三娘看到“翰林供奉”時眉頭卻動了動,不知怎地想起小時候聽說過的那個被杖殺的侏儒。

那個侏儒的職位便是供奉。

翰林供奉這名頭聽起來要清貴許多, 但也隻是因為前頭加了“翰林”二字罷了, 事實上也不過是為皇帝舞文弄墨的人。

李白因為出身的緣故不能走科舉路子, 所以他是直接被授官的,給的官職自然不可能多大。

他這個職位其實屬於翰林待詔行列,隻要有一技之長都能被召入京師為皇帝服務,諸如琴、棋、書、畫、僧、道之流皆不例外。

翰林待詔主要幫皇帝寫寫詩文、擬擬文書以及陪皇帝參與各種興趣活動,最初這活兒是由張九齡等朝中名臣兼任的,後來他們本職工作實在太忙了,朝廷便開始廣征文學之士來乾這活。

隻要你是個有點名氣的文學愛好者,字寫得不錯且會寫詩作文,又有達官貴人為你作保,你便有機會入京為皇帝服務。

這樣的職位升遷起來有點困難。

準確點來說,應該是非常困難。

三娘覺得以李白的性情,真當了翰林供奉不一定過得開懷。

隻是李白正在興頭上,三娘也不好潑他冷水。

以李白的才華,說不定會混得如魚得水!

李白這會兒確實正春風得意。

本來他酒隱安陸十年,很有些心灰意冷,今年正和朋友暢遊吳越、尋訪謝安故地呢,他的一個道士朋友吳筠就被舉薦入朝當道家供奉。

由於今年恰逢改元,聖人又大力推舉道學,不僅接受各方舉薦,還讓這些被舉薦的人也列個名單上來給朝廷看看有冇有什麼遺漏的人才。

這不就讓李白的名字被提了上去嗎?

賀知章和玉真公主她們瞧見這麼個眼熟的名字,在李隆基問起時誇了一嘴,李隆基便來了興趣,召他入京當翰林供奉。

李白從小習武讀書,為的不就是這種魚躍龍門的機會嗎?當下都冇興致在會稽遊玩了,收拾收拾便連夜趕路入京。

相比於滿懷壯誌奔向的李白,杜甫最近可就煎熬多了,先是他父親突然去世,他必須守孝三年,接下來這三年都冇什麼機會參加考試了;接著他姑母又病重,哪怕他與表哥表妹他們一直守著也不見好,他本來就是姑母撫養長大的,見此情景哪能不傷懷。

三娘本來還準備喊杜甫一起來長安玩玩,介紹他和李白認識認識。

畢竟她這兩個朋友都愛出去遊山玩水,偏偏總是不小心錯開,前些年李白到洛陽來,杜甫在吳越玩耍;這兩年李白去吳越玩耍,杜甫又回了洛陽。

兩人分明都已經讀過彼此不少詩文,竟是一直冇能見上麵。

這會兒也一樣,李白要來長安了,杜甫卻是出不了洛陽也喝不了酒。

以李白那愛喝酒的性情,估摸著是不會在這時候去拜會杜甫的了。

一時半會還是見不上麵啊!

作者有話說:

雖然短小,但是更新了!(咦)

一直感覺李白這官職,就像是猴哥去當弼馬溫

當然了他的性格好像也不適合當官hhhhh

🔒77 ★ 第 77 章

◎【下次一定】◎

到了初秋, 李白抵達長安,於酒肆中偶遇遛彎的賀知章,兩人便坐下一同喝酒。

酒到酣處, 賀知章咂摸著嘴裡的好酒, 再咂摸著李白的《蜀道難》, 忍不住對著風姿過人的李白誇道:“子謫仙人也!”

所謂的謫仙人, 通俗點來說就是“天上仙人下凡塵”。

仙人下凡來了,可不就等同於遭了貶謫嗎?

賀知章不止當著李白的麵這麼誇, 到了李隆基麵前也這麼誇。

本來麼,天寶元年朝廷網羅了無數人才,有真本事的冇真本事的全都一股腦兒被舉薦上來, 李隆基壓根冇空一個個見過去。

聽到賀知章給李白這麼高的評價, 李隆基當即來了興趣, 特地召李白到金鑾殿覲見。

這下就把李白翰林供奉的身份正式坐實了,命他遇到什麼特彆活動的時候陪伴在側侍弄翰墨。

李隆基這人待人好的時候, 會叫你覺得他非常看重你,甭管他心裡是不是這麼想, 表現出來的就是如此。

比如他後來入蜀的時候有人給他敬酒, 他不想喝, 就聲淚俱下地表示自己年輕時曾因為喝酒誤事,為此四十多年滴酒不沾。

聽了他這麼一番說辭, 誰還能忍心勸他喝酒?

還有個受害者叫鄭虔, 就是那個曾因家貧以慈恩寺柿子樹葉練字的書法愛好者。

李隆基看了鄭虔的書法作品後非常喜愛, 希望他能常伴自己左右,特封他為廣文館博士。

鄭虔頓時懵逼了, 廣文館是啥, 他從來冇聽說過。

鄭虔去問長官, 長官也不明所以,專門給他分了個破破爛爛的空衙署,笑嗬嗬地寬慰他:“就這裡吧,以後你就是天底下頭一個廣文博士,難道不是美事一樁?”

結果鄭虔赴任後李隆基就把他給忘了,衙署壞了有司也不給修,他隻能去國子學寄住。

時人因鄭虔這個特殊的職位把他稱為“鄭廣文”。

可見李隆基這人吧,當麵對你愛到不行,什麼待遇都能許諾給你,回頭還記不記得你就不一定了。

李隆基初見李白也是極熱情的,他召見李白時和李白暢談天下大勢,一個年過半百,一個四十出頭,都屬於特彆愛指點江山的年紀。

更可怕的是,李隆基是真的有江山。

所以李隆基的代入感比李白還強,聽到李白豪氣過人的觀點,隻覺遇到了難能可貴的知己。

他不僅邀李白留下陪他吃飯,還親自為李白調羹,這種待遇簡直是前所未有的奇事。

弄得李白一下子名揚長安權貴圈,不少人爭相請李白赴宴喝酒。

都是京師權貴,訊息都挺靈通的,眼看又要出個長安新貴,他們當然不吝於備上好酒好菜拉攏李白。

這倒是讓三娘都冇空和李白聚一聚了,她一個新科進士根本排不上號。

左右李白是要常住長安了,三娘倒也冇急著見這位老朋友,每日仍是讀書練字或者應邀參加各種聚會。

三娘再見到李白還是在賀知章家,賀知章照例邀新老朋友一起喝酒,這不就把三娘和給李白都給請過去了嗎?

李白見到三娘也是極歡喜的,當即邀她喝上一杯,與她聊起自己冇能真正遊遍吳越的遺憾。當時他一心想著來長安赴任,都冇心思好好玩耍。

仔細想想真是可惜啊!

將來要是有機會,他還是要再去玩玩的!

三娘聽後熱情地邀他多多創作好詩好文,爭取接下來期期都上《兩京文選》。

李白聽後連連點頭,表示自己這大好的才華,不儘情揮灑出來實在太浪費了。

三娘喝酒不易醉,宴後還是清醒的,特意留下讓賀知章看她近來的習作。

等她從賀家離開時,秋日已經西移,她溜達回常樂坊,卻見自家大門外竟站著箇中年文士。

是從前不曾見過的。

三娘有些納罕地上前與對方行了個叉手禮,笑著問道:“您在我們家門口是要找什麼人嗎?”

那中年文士見了三娘,也笑問:“你可是那郭家三娘?”

三娘冇想到人還是衝著自己來的,點著頭答道:“是我冇錯,你是來尋我的?”

中年文士點點頭,又搖搖頭,歎著氣說道:“就想來看看是什麼樣的人先乾了我想乾的事。”

三娘頓時來了興趣。

見天色不早,她邀中年文士入府說話。一會坊門就該關了,不如在郭家住上一宿再走。

中年文士顯然也是個疏放灑脫之人,聞言也冇有拒絕,邁步跟著三娘入內。

三娘命人去與祖父他們說了一聲,邀中年文士到會客的堂屋說話。

一聊之下,三娘才曉得中年文士名叫殷璠,是丹陽人士,早年中過進士,但吃不了當官的苦頭,辭官隱居去了。

唐代人隱居當然不是純粹隱居,大夥都還是會發展自己興趣愛好的,有人愛寫詩,有人愛習字,反正隱居期間專注於提升自己的人還真不少。

殷璠也有自己的興趣,他積極收集開元年間流傳的詩文,想從中挑選適合編纂成集的佳作。他對自己這項偉大事業的期許,是比照著昭明太子那套《文選》去的。

書名他都想好了,就叫《河嶽英靈集》。

所謂“河嶽英靈”指的就是黃河五嶽孕育出來的傑出人才。

殷璠已經陸續篩選出一批適合入選《河嶽英靈集》的詩人,比如王維、孟浩然、王昌齡、常建之類的,那都是名作頻出的詩壇風騷人物。

結果這幾年出了本《兩京文選》,殷璠一開始遠在丹陽整理詩稿還不知道這回事,知道以後那是越看《兩京文選》越鬱悶。

崇文館那麼多博士參與選詩選文,還真不是他一個進士比得過的。

彆看大夥提起《文選》想到的都是昭文太子,實際上昭文太子也是廣招天下文士一起來編纂《文選》的,並不是靠他自己一個人把那麼多詩賦從文山文海裡扒拉出來!

殷璠這次因事到長安走了一遭,看到了京師讀書人搶購《兩京文選》的熱鬨,忍不住前來拜訪三娘這位和《兩京文選》有著千絲萬縷關係的創刊人之一。

三娘冇想到殷璠還有這想法,看過殷璠帶來的詩稿後笑眯眯地道:“我們國子監也曾有個與你一樣想法的師兄,如今正在崇文館參與每期的詩文擇選,不如殷兄也去試試看。”

三娘說的這個師兄叫芮挺章,這幾年還在太學那邊讀書,也算隸屬於國子監。

他選文章眼光很獨到,國子祭酒很喜歡他,經常讓他負責篩選時下流傳的詩文給自己和國子博士們看。

現在芮挺章已經被推薦到崇文館跟進《兩京文選》的選稿工作,私底下還被國子祭酒委派編纂一本《國秀集》。

眼下朝廷已經徹底掌握了雕版印刷法,到時候要是能爭取印刷出來,國子監也算是有了自己的代表刊物。

殷璠這個《河嶽英靈集》的想法其實和《國秀集》差不多,既然他有這個能力和這份心思,大可以去崇文館那邊試試看!

將來說不準也能蹭一下朝廷的雕版印刷,把自己的《河嶽英靈集》刊印成書呢!

殷璠聽後苦笑道:“我哪裡來的門路?”

他就是有點不甘心,纔來看看三娘到底是怎樣一個人。

人家芮挺章是走國子監那邊的推薦纔去了崇文館,他雖是進士出身,卻從未有過一官半職,哪有門路去東宮的崇文館?

三娘已經看過殷璠篩選出來的書稿,感覺殷璠於選詩方麵很有些獨到天賦。她含笑邀請道:“今年我準備考文辭秀逸科,你要不要也留下來一起考?若是考上了便能立刻授官,到時候想去崇文館還是比較容易的。”

進士出身這東西,說有用也算有用,說特彆有用吧,其實也不見得。

像殷璠這樣考上進士卻冇選上官的情況並不算少。

按照朝廷的規定,進士守選期一般是三年,而規定吏部必須給授個官的期限則是“五選”。

也就是你選了五次都冇選上,就可以去吏部遞個名牒,獲得個邊遠地區縣尉之類的“安慰獎”。

你真倒黴起來,十年八年冇官當也是有可能的。

殷璠就是連守選期都冇熬過就選擇隱居去的人。

三娘想要參加文辭秀逸科,也是聽了顏真卿的勸。

顏真卿當初守選期結束以後當了校書郎,這是進士入仕的首選官職,非常適合新科進士在京師積攢人脈。

不過顏真卿冇當多久校書郎就因為母親去世回家守孝去了,今年纔出了孝期回到長安。

三年孝期過去,顏真卿就開始備考製科考試了,製科考試在職官員也能考,考過了就能選調到其他崗位上。

顏真卿給三娘當了一段時間的書法老師,如今對三孃的仕途也頗為上心。

三年守選期對男子可能不長,他們有三五十年可以慢慢往上爬,可三娘到底是個女孩子,以後要是成親生子也不知會是什麼光景。

所以趁著她年紀還小,可以考慮參加製科考試儘快正式選官積攢資曆。

考完製科可是馬上授官的。

哪怕隻是當個校書郎這種九品小官,也比白白守選三年要強。

三娘聽後自然特彆心動。

至於考完科舉馬上又考製科會不會太出風頭,她覺得自己已經算是“木秀於林”了,不差這麼一點!

所以三娘最近讀書越發勤快了,爭取能和顏真卿一起考過今年的文辭秀逸科。

要是僥倖再登科,她說不準能再多幾個同年!

當然了,製科考試有很多像顏真卿這樣的厲害人物參加,她想拿第一肯定是不可能的。但是製科考試也不分什麼第一第二,隻要登科就能立刻授官!

三娘也和呂諲他們這些進士同年們聊過,問他們要不要一起去碰碰運氣。

呂諲他們婉言拒絕了。

不是他們不想立刻當官,而是情況實在不允許。

……接連參加了幾個月期集活動後,他們的身體和腦子都已經被掏空了。

不是誰都像三娘這麼奇葩,每天應酬完回去還能靜下心來讀書習字的啊!

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作者有話說:

三娘:每天讀書很變態嗎!基操罷了!

*

更新了!

最近天天都冇有精神,每天白天躺平昏昏欲睡,晚上又睡不著,往複循環,可惡!

今天一算榜單字數,四萬二的榜單,更新了足足一萬一!

目前距離截止日期還有足足五天了,問:每天要更多少字

急,在線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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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①殷璠:編的《河嶽英靈集》

芮挺章:編的《國秀集》

很多流傳開的盛唐詩文都有這兩本詩集的推廣幫助在(?)

和後世選集比對著看,可以發現很多詩名和詞句不太一樣,當然了我冇比對過,隻是在《唐詩百話》裡麵看到作者經常引用和對比!

-

②“子謫仙人也!”和鄭虔的經曆:參考《新唐書》

李隆基:我短暫地愛過許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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③顏真卿參加製科考試:參考《唐六典》

【天寶元年。文辭秀逸科。崔明允。顏真卿及第。】

🔒78 ★ 第 78 章

◎【太方便了】◎

三娘一點都不知道自己給進士同年們的印象已經是“恐怖如斯”, 還和殷璠惋惜起不能和同窗們一起應試。

於是殷璠的第一想法也是“恐怖如斯”。

這傢夥真是太可怕了。

他這次來長安可不是為了考試而來的,這種考試哪可能想參加就馬上參加?

何況他和顏真卿他們不一樣,他雖考上了進士, 卻著實不算才名遠播, 和顏真卿他們同科考試恐怕是去墊底的。

殷璠說道:“我先去吏部投個名牒試試看, 以後有機會再考製科。”

至於要參加製科考試, 那怎麼都得準備個三五年吧?

殷璠能不執著於求官,自然是因為他算是家境殷實的那類人, 他真要想留在長安還是有辦法的。

三娘聽他這麼說也冇再多勸。

第二日殷璠就辭彆了三娘,琢磨著怎麼給東宮投名牒去。

即使時不時接到點應酬邀約,三娘依然是每日潛心讀書備考。

說起來製科考試也不是想考就能考的, 須得有人舉薦才能應試, 顏真卿的考試資格就是扶風郡太守舉薦來的。

舉薦這事兒可大可小。

要知道當初張九齡就是因為舉薦的監察禦史抨擊牛仙客惹了李隆基不快, 被李隆基以舉薦不當為由罷了相。

一般來說你推薦的人要是出了什麼事,你可是要負連帶責任的。

這也是為了讓一些人彆光顧著拉拔自己人。

三孃的製科考試資格就來得挺容易, 賀知章把她給保舉上去的。

王維現在官還小,冇資格舉薦人;而賀知章就不同了, 他雖然啥事不乾, 但一直掛著秘書監的名頭, 品階賊拉高,推薦個人自然冇問題。

反正他早就該致仕了, 是李隆基把他挽留下來的, 大的人事任免他可能左右不了, 這點小事對他來說可太簡單了。

賀知章還打趣說,將來三娘要是鬨出什麼幺蛾子, 聖人估計得去泉下才能找他算賬了。

到了他這個年紀, 說起生死之事來那是一點都不避諱。

要知道他都八十多歲了, 這歲數真要冇了,擱誰家都得叫喜喪。

何況他還修了半輩子道,他們這些修行之人可不興說什麼死不死的,他們管這叫“羽化登仙”。

三娘雖然知道賀知章是怕她不接受舉薦才這麼說,卻還是聽不得這樣的話。

要說這麼多人之中誰提攜她最多,那肯定要數賀知章。若是冇有賀知章牽線搭橋,她哪裡能認識那麼多厲害人物?

從她開始習字起,教她教得最耐心的就是賀知章了。

等她開始讀書了,賀知章不僅把家裡的藏書借給她抄,還帶她去看禁中藏書。

她這個進士出身不管從哪方麵看都離不開賀知章的教導和幫助。

這讓她怎麼能聽賀知章說什麼“到泉下找我算賬”之類的話。

光是為了不辜負賀知章的舉薦,三娘就準備得特彆用心。

今年的文辭秀逸科安排在興慶宮考。

外人不知道的是,改元以後隻要不需要早朝,李隆基基本都住在興慶宮。

以前吧,寧王他們還在,這邊算是他們兄弟幾個尋歡作樂的大本營。如今那幾個親厚的兄弟全冇了,李隆基時不時就待在興慶宮緬懷昔日兄弟。

高力士他們見李隆基總是落落寡歡,就悄然把楊氏接了過來。

楊氏名玉環,今年不過二十三四歲,正是最年輕貌美的年紀。

她本來就天生麗質,又精通歌舞與文辭,正是帶李隆基走出喪兄之痛的最佳人選。

甭管是不是真痛,反正李隆基是很享受楊玉環的撫慰,感覺自己五十好幾再次遇到了真愛。他時常流連於楊玉環所在的興慶宮,還讓宮人們喊自己“郎君”,喊楊玉環“娘子”,沉迷於扮演民間的尋常夫妻。

到了李隆基這個年紀,什麼事都比不上自己舒心最重要。

有了這麼一位“娘子”,六宮粉黛於他而言已經冇多大意義了。

李隆基這日難得從興慶宮通過城牆複道回到大明宮,就聽人來報說武惠妃病了。他皺了皺眉,想說“朕又不是太醫找朕做什麼”,想了想還是擺駕去看望武惠妃。

這一看,可把李隆基嚇了一跳。

武惠妃怎麼會變成這樣?

武惠妃是真的病了,而且病了好些天,派人去找李隆基,得知李隆基流連興慶宮,隻覺得心頭鬱結,於是病情越發嚴重。如今她形容憔悴,整個人彷彿老了十幾歲。

這就讓剛從楊玉環那邊回來的李隆基感受到了極大的落差。

往日的種種美好都因這次病中相見消散無蹤。

李隆基自認不是刻薄寡恩之人,不過武惠妃既然病了,那就好好養病好了。他要是時常過來,反而會折騰到武惠妃。

冇錯,他就是這麼體貼的人。

李隆基匆匆地來了一趟,又匆匆地走了。雖然他嘴上叮囑底下的人好好照看武惠妃,可大夥都從他的態度看出了一件事:武惠妃是真的失去了往日的盛寵。

武惠妃病得更重了。

李隆基對此不甚上心,他回來是跟李林甫商量朝政。他雖然不想事事親力親為,偶爾還是要把控一下大方向的。

李林甫與李隆基彙報完近日諸事,又順嘴和李隆基說起今年文辭秀逸科的安排。

聽這個製科名頭就知道了,要選的是擅長舞文弄墨的人。

李林甫笑著給李隆基介紹起今年的應試名單,主要是挑揀些有背景的給李隆基講講。

比如這顏真卿吧,二十幾歲就考上進士,才登科就被中書舍人韋迪相中當女婿。顏真卿家裡往上一代可都是和賀知章、陸象先他們玩一塊的,嶽家還是枝繁葉茂的京兆韋氏,不得多關注關注。

還有這郭家三娘,纔剛考完進士科又報考文辭秀逸科,看來舉薦她的賀知章對她很有信心。

若是李隆基不是看著這郭家三娘長大的,看到這麼個女娃娃說不定還會有些不喜,不過因著當初有過幾次戲言,如今竟是越看這郭家三娘越覺得順眼——

連女娃娃都能因為他的金口玉言有這樣的成就,豈不是正好證明瞭他是天命所歸的千古明君?

不給她出頭也罷,既然給了她出頭,那就要把她用起來,而且要把她用好,最好是用成朝廷的一根標杆。

這做法就和千金買骨差不多。

我連這麼個女娃娃都敢重用,你要真有本事難道還怕出不了頭?

機會若是給了有能力的人,對方興許很快就能一飛沖天。可要是給了冇能力的人,那對方可能會摔個粉身碎骨。

不過,可能摔個粉身碎骨的人又不是他,於他而言根本冇什麼損失。

李隆基十分隨意地把自己的想法透露給李林甫聽。

李林甫聞絃歌而知雅意,對這些人的安排已經心裡有數了。

有數歸有數,考還是要考的。

自開元十六年起,朝廷便在宰相張說的提議下把八月初五定為千秋節,每到這天群臣就會陪李隆基觀看各類文藝表演併爲李隆基獻上詩文,如今已經算是相當盛大的聚眾拍龍屁節日。

製科日期便定在八月初,好叫這批參加製科的青年才俊能趕上千秋節這個好日子,與群臣一起給李隆基過個熱鬨的生日。

在揣摩李隆基心思以及想方設法討好李隆基這兩件事上,李林甫可以說是下足了功夫的。

八月初一,李隆基意思意思地上過早朝,便親臨勤政樓觀看這場文辭秀逸科考試。

興慶宮有兩棟名樓,西邊一棟是“花萼相輝之樓”,簡稱花萼樓,主要用來舉辦偏娛樂向的宴飲活動;南邊一棟是“勤政務本之樓”,主要用於各類政務活動和賜宴百官。

因為李隆基今年大多住在興慶宮,所以今年的製科考試也就設在勤政樓這邊。

這對三娘來說可太省事了——

常樂坊和興慶宮之間就隔了個道政坊。

這意味著她隨便溜達溜達就能走到興慶宮,連車馬都不必準備。

這可太方便了!

製科考試既然是推薦製,還是由皇帝親自試策,考生人數當然不可能太多,各地舉薦上來的名額加起來攏共也就幾十個。

相對地,製科的錄取人數有很大的不確定性,朝廷缺人的時候可能錄取六七個,不缺人的時候可能隻錄取一兩個。

即使隻錄取這麼一兩個,錄取率也比進士科略高一些,進士那可是真正的百裡挑一啊!

三娘溜達到興慶宮外,很快見到了自己幼時的書法老師顏真卿。

“先生!”

三娘跑過去喊人。

師生兩個一起參加製科考試,算起來也是前所未有的奇事。

好在大唐前所未有的奇事多了去了,也不差這麼一樁。

顏真卿朗笑著朝她點頭。

考生們被搜驗過後都被引到勤政樓外。

三娘以前陪賀知章他們遛彎的時候偶爾也會路過興慶宮外,她不止一次在外頭好奇地觀察過花萼樓與勤政樓,真正進到裡頭來倒是第一次。

長安算是高樓比較多的地方,不過勤政樓依然比周圍的坊市都要高,勤政樓周圍也十分開闊,據說李隆基曾經在樓上看過“百馬舞”,也就是說這個場地能容納人騎著一百匹馬進行舞蹈表演。

三娘她們今天的考試場地就被安排在勤政樓前,李隆基優哉遊哉地在樓中吃著果子喝著茶,等著看他們能寫出什麼好文章來。

李白今天也被李隆基帶過來解悶,君臣倆很隨意地坐在一塊聊天。

聽人說考生都到場了,李隆基轉頭問李白:“今天郭家那小娘子也要應試,聽說愛卿和她也認識?”

李白也不避諱,有什麼便答什麼:“早些年在洛陽認識的,頗有趣一小孩,寫起信來很能嘮。”

交朋友這種事都是有來有回的,哪怕一開始隻是萍水相逢,經過那麼長時間的書信往來總歸有那麼幾分真交情在。

李隆基道:“我倒是冇收到過她的信。”

李白哈哈笑道:“臣怎麼聽人說她行卷還曾行到陛下頭上?”

李隆基聞言也樂了起來:“確實有這麼一回事。”

兩人說話間,三娘她們也都拿到了考題,紛紛靜下心來開始擬寫這份至關要緊的答卷。

既然考的是文辭秀逸科,考生們自然得在文辭方麵有獨到的長處,而且不能磨磨蹭蹭憋半天。

聖人正親自看著呢,誰要是最後一個交卷,估計哪怕是寫出花來都彆想著登科了。

顏真卿性情沉穩,雖然很快寫完了答卷,卻冇有貿然去當出頭鳥。

等到陸續有人交卷,他才把自己的卷子交了上去,走到外圍等候李隆基召見。

三娘也是等顏真卿交了卷纔跟上。

製科考試的特殊性就在於它不僅考過了就授官,而且考完後當天就能出結果。甭管最後中冇中,考生都能擁有一次朝見聖人的良機。

所以她們交了卷還不能走,大可先坐在外頭欣賞一下興慶宮的好風光。

雖說考生人數不多,但要當場看完幾十份答卷還是得費些功夫。好在李隆基帶的不僅是李白,他還帶了一整詞臣當批閱卷官,所有答卷都是由這些詞臣先把關後再送到他麵前。

若是某份答卷都被評為下等了,那李隆基當然是不用細看的!

作者有話說:

記者:說說你對三孃的印象

李白:很能嘮的話癆

*

區區一天過去,字數隻差區區兩萬三千五了!輕而易舉!

*

注:

①勤政樓介紹:參考《關中勝蹟圖誌》

②楊玉環的“娘子”稱呼:參考人物傳記《大唐貴妃-楊貴妃》

🔒79 ★ 第 79 章

◎【不是東西】◎

近來天氣晴好, 勤政樓後的龍池波光粼粼,遠遠看去到處都是一派好光景。

可惜三娘是來考試的,也不好到處溜達, 隻得邊和顏真卿閒聊邊等著結果出來。

都是經過地方官或者京官舉薦纔有考試的青年才俊, 答題都不會太慢, 冇到正午便都陸陸續續交卷。

在最後一個考生把卷子交上去後不到一刻鐘, 便有人過來領他們去拜見李隆基。

李隆基趁著他們上前見禮時掃了一眼,見姿儀最出眾的果然是李林甫提到的幾個人, 便也冇有多打量,笑著讓人宣佈這次製科考試的結果。

李隆基繼位後經常舉辦製科考試,走的一般是少量多次路線。

這次成功登文辭秀逸科的人也不多, 攏共也就三個人:崔明允、顏真卿以及三娘這個唯一的女考生!

三個人都是進士出身。

其中以崔明允及第最早、資曆最老, 當場被授為左拾遺。

是個品階不算特彆高, 但是十分清貴、能直達天聽的官職,算是文官升遷路線中的中層。一般來說要是辦事水平能讓皇帝滿意, 接下來應該就能混出頭了。

不過“伴君如伴虎”這句話還是有道理的,要是說話不合皇帝心意, 估計就要被攆去邊遠地區了。

顏真卿也已經高中七八年, 有過出任校書郎的經曆, 所以這次被授為醴泉縣縣尉。

醴泉縣可是畿縣,幾乎緊挨著長安, 算是大唐眾多畿縣中相對比較靠前的, 比之王昌齡當初去的汜水縣還要略勝一籌。

最讓人意外的還要數三孃的任命。

三娘今年才考上進士, 資曆最淺,竟也和顏真卿一樣被委任為藍田縣縣尉!

藍田同樣是畿縣!

哪怕畿縣縣尉隻是正九品的小官, 也足以讓她剛踏入仕途就積累了基層曆練經驗。

何況這還是天子腳下!

眾落第考生看向三孃的目光都既羨又妒。

人和人真是不能比啊!

可惜製科考試是天子親臨試策的考試, 他們就算再不甘心也冇辦法。

俗話都說“學成文武藝, 貨與帝王家”,人家李隆基這個帝王家一把手都覺得顏真卿幾人好,他們這些冇發揮好的人又能說什麼?

還是安心熬資曆吧!

即使不少人滿腹牢騷,還是隻能恭恭敬敬地跟著謝恩。

不管考冇考上,總歸是有機會再聖人麵前露了把臉不是嗎?

顏真卿當初剛授官冇多久就丁憂去了,算下來他其實隻當了不到一年的校書郎,如今得了實職他心裡也挺開懷。

三娘這個任命倒是讓顏真卿有些意外,一上來就是縣尉的話,三娘一個女孩兒做得來嗎?

這麼個念頭在顏真卿腦海中一閃而逝,很快他就想起三娘騎馬張弓都不在話下,人家算起來還是武將之女來著!

看來聖人目前還挺看重三娘。

既然兩人都是要在京畿當縣尉的,離開興慶宮後便約好以後多多交流,遇到什麼事可以相互商量。

醴泉縣在長安西北方向,藍田縣在長安東南方向,離得不算特彆遠,書信往來還是挺方便的。

三娘自然一口答應。

她還以為自己隻能先弄個校書郎之類的閒差,冇想到一上來就是縣尉。

這對於三娘來說當然更好!

是騾子是馬,總要拉出來溜溜才成!

在從前,女官的升遷途徑和尋常官員是很不一樣的。

就算是正九品的縣尉也是僧多肉少,進士們都得苦等多年,自然輪不到女官來染指。

即使李隆基隻是心血來潮想試試她的斤兩,三娘也要儘可能地把握住這麼個好機會。

三娘被授官的訊息很快傳開了。

同年們自然都登門來祝賀,要她請客吃飯。

本來新科進士都得守選三年,三年後大家通過吏部銓選奔赴不同的崗位,結果三娘先一步通過製科考試“釋褐”了,大夥不得宰她一頓?

所謂的“釋褐”,就是字麵意義上的“脫下短褐穿上官袍”。

短褐這玩意一般隻有平民老百姓才穿,所以時人便把被授官稱為“釋褐”。

釋褐後同年們一般要舉辦“過關宴”,慶祝大夥闖過了吏部這一難關、從此各奔前程,雁塔題名往往也會安排在過關宴後。

如今三娘提前釋褐,當然得單請一頓過關宴。

家中逢上這麼件大喜事,當然不差這頓過關宴的錢,郭老爺子大手一揮,掏了錢讓三娘儘情請客去,自己也在家大宴賓客,整個常樂坊彷彿都跟著熱鬨起來了。

三娘無奈地對呂諲他們說道:“你們前些時候不是說應酬太累人了,再也不想出去吃酒了嗎?”

呂諲等人哈哈大笑:“彆人的酒不吃,你這頓我們肯定得吃,絕對不能幫你省錢。”

三娘宴請完同窗,第二天又去拜彆賀知章他們。

有了實職在身,就不能像以前那樣每天想去哪就去哪了,基本都得在藍田縣待著。不過,她會經常給大夥寫信的!

其實當官一般都隻上半天班,隻有負責當值的人纔要在衙署守上一天,總的來說不會特彆忙,可要想施展自己的才能肯定就得辛苦些。

賀知章他們對她都是勉勵為主。

唯有鐘紹京嘴上依然冇什麼好話:“你到了縣衙肯定也冇什麼事乾,正好多練練字。”

彆說她一個十來歲的女娃娃了,就算是個二三十歲的愣頭青去了,也插手不了人家縣衙裡的事。人縣衙裡先有縣令、縣丞、主簿,然後才輪到你們縣尉,且畿縣縣尉還有兩個,哪裡能輪到你個新來的說話?

三娘:“………”

您老不愧是潑冷水專業戶!

三娘也不惱,鐘紹京說的其實冇錯,新來的到了縣衙確實很難插手縣務。而且一般進士過去也隻是混個基層曆練經曆而已,真要能乾出什麼大事來才奇怪。

“估摸著得等重陽我才能回來聽您指點了。”三娘遺憾地說道。

縣官不能擅離職守,隻有重陽這樣的大節日才能回長安與親友相聚——這還是因為她任地離長安近。要是離得遠的,估計得任期滿了纔有機會回鄉省親。

鐘紹京冷哼著說道:“隨便你來不來。”

說是這麼說,鐘紹京其實也是有點捨不得的。

雖然自家也算兒孫滿堂,日子也過得十分舒心(就是彆人可能不太舒心),可自己看著長大的小娃娃這就要去外頭當官了,當長輩的哪裡能真的一點不捨都冇有?

鐘紹京最後還是給她叮囑了幾句,讓她注意彆著了彆人的道,尤其是那些男的。

他自己就是男人,最有發言權了,男人冇一個好東西。

可這做人嘛,其實就得不是東西才活得舒服。

考慮到三娘喜歡和愛寫詩的那堆人混在一起,鐘紹京還給她舉了個例子:那個知道寫《黃鶴樓》的崔顥不?崔顥平生最好美人,不僅在外流連秦樓楚館、頻繁給妓/女贈豔詩,在家裡也是經常看到好看的就想換老婆,自金榜題名這十數年間已經來回換了四五個老婆。

這個心態就很不錯,隻要你有本事就是你挑揀彆人,彆傻乎乎地去信什麼山盟海誓。自己快活就好,管旁人快不快活!

記得有次李邕李北海那傢夥聽聞崔顥的才名,特意邀他過去喝酒,崔顥十分感動地前去赴約並給李邕送了首豔詩。

可把李邕給氣壞了。

李北海啊李北海,你也有這麼一天!

三娘:?????

聽起來鐘紹京還挺瞧不慣李邕。

說起來兩人都是當世書法名家,相互瞧不上也挺正常的,不是所有人都能來個同好一家親的。

何況比起鐘紹京這嘴毒冇朋友的性格,人李邕可是瞧見什麼青年才俊就要盛情招待,為此甚至不惜挪用公款。

崔顥的《黃鶴樓》三娘倒是聽過,就是那首有名的“晴川曆曆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

冇想到崔顥不僅詩寫得好,生活竟也這般“精彩”!

不過這件事上鐘紹京還真是多慮了。

三娘常年往返於長安、洛陽之間,成長於天下最繁榮富庶的地方,從小見識的都是賀知章他們這樣的厲害人物。要說尋常男子的山盟海誓能騙到她,那還真不太容易。

她本就是不想過早早嫁人生子、困於後宅的生活才立誌走仕途,怎麼可能會因為彆人的幾句空話把自己這麼多年的努力付諸一炬?

三娘笑眯眯地說道:“等我以後當了厲害的大官,也學那崔前輩選好看的男子當丈夫,遇到更好看的就換掉。”

鐘紹京:“………”

鐘紹京也察覺自己勸錯了方向,擺擺手讓她趕緊走。

可千萬彆讓賀知章知道這是他教唆的。

三娘就近溜達了一圈,又去尋自家老師王維說話。

這幾年她不僅跟著王維學琴,得空還能跟王維學畫,師生情分是越發牢固了。

王維現在是左補闕,平時冇啥正經事要乾,還挺閒的。

得知三娘得了藍田縣縣尉的差使,王維笑道:“那倒是巧了,我剛在輞川那邊買了處彆業,往後碰上休沐日我時不時會過去那邊小住一兩日。”

王維這處彆業乃是著名詩人宋之問當年留下來的產業,不管是選址還是園池風格都很有文人氣息。他拿下這處產業,就是想著以後有事冇事過去隱居幾天。

三娘聽後十分高興。

本以為可能好久都見不到長安的親朋好友,冇想到王維居然在藍田縣買了彆業。輞川離藍田縣城不過六七裡的路程,她騎馬過去可快了,往後休沐日可算有了個好去處!

三娘麻溜說道:“您以後到了輞川那邊可得派人來給我說一聲!”

王維:“………”

知道了,以後休沐日肯定能經常見到這傢夥。

作者有話說:

鐘紹京:做人啊,就得不是東西

三娘:學到了學到了

*

更新了!

隻剩兩天,還剩兩萬字,看來榜單字數更不完了,三娘馬上要喜提黑名單!(繼續躺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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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①崔顥的人生經曆:參考《新唐書》

【崔顥者,亦擢進士第,有文無行。好蒱博,嗜酒。娶妻惟擇美者,俄又棄之,凡四五娶。終司勳員外郎。初,李邕聞其名,虛舍邀之,顥至獻詩,首章曰:“十五嫁王昌。”邕叱曰:“小兒無禮!”不與接而去。】

🔒80 ★ 第 80 章

◎【順利入職】◎

三娘得了任命, 過完千秋節便要去赴任。既然已經釋褐,她當然也領到了自己的官袍。

是身碧色袍子。

一開始像他們這樣的□□品官員穿的是青袍,隻不過青布染深了看起來有點像紫色, 上頭覺得這樣容易混淆, 不小心讓你給裝成三品大員了, 於是扒拉出新嫩的碧色給低品官員穿。

彆人一看你這初春柳葉般的碧油油衣裳, 就知曉你是個才入仕途不久的官場新丁了。

這種以官袍顏色區分官階也是必須的,畢竟有些人考上進士後興許已經三四十歲了, 連看起來不算太年輕。為了方便同僚們之間相互施禮,當然還是分清楚點比較好!

三娘穿上新官袍,一張本來就格外嫩的臉更顯小了。

千秋節當天, 她便要穿著這身官袍前去興慶宮給李隆基祝壽, 低調地混入群臣中參與這次大型拍龍屁活動。

事實上她們這幾個剛考完製科的考生還是很顯眼的, 因為一般來說以她們的品階冇有資格參與這種等級的聚會。

可還是那句話,千金難買皇帝高興。人家一年才過一次壽, 想請誰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今兒李隆基不僅讓朝中五品以上的官員赴宴,還把今年的新科進士、製科登科官員以及各方舉薦上來的特色人才(比如李白等人)全喊來了, 場麵可以說是十分熱鬨。

李白這個翰林供奉官階並不高, 也和三娘一樣穿著碧色袍服, 他倒是不在意這點,反正他眼下是天子麵前的紅人。對於自己的未來, 李白是非常樂觀的, 他認為等李隆基見識了他高超的才華以後必會對他委以重任。

現在一時的官職低微算不得什麼!

這就是李白, 傲氣十足的李白。

他奉詔入京前可是與妻兒載歌載舞地慶賀了一番,快活無比地放出一句豪言壯誌:“仰天大笑出門去, 我輩豈是蓬蒿人!”

三娘見李白在禦前一副無拘無束的從容姿態, 也挺為李白高興的。

一個人處境如何往往可以從他的狀態看出來, 若是他容光煥發、意氣昂然,那他近來肯定過得好極了。倘若他灰頭土臉、垂頭喪氣,那不用想都知道他肯定陷入低穀了。

這樣挺好,大家都有不錯的前程!

三娘還在群臣中看到了剛回朝冇幾天的王昌齡。

前些年王昌齡從汜水縣改任江寧丞,寫了不少好詩發表在《兩京文選》上,時人稱他為“王江寧”。

太子李瑛愛惜他的才華,去年趁著他任滿拉拔了他一把,安排他回城當了監察禦史。

大唐的監察禦史是要到處走的,三娘也許久冇見到王昌齡人了,像王維就是在當監察禦史那段時間寫了許多邊塞詩。

不過遠行這種事對王昌齡來說不算什麼難事,他以前可是出過玉門關的,這次帶薪出遊不過是重溫舊夢罷了。比起困守一地當縣尉或縣丞,王昌齡對監察禦史這個差使不可謂不滿意!

眾人輪流向李隆基獻上寫得花團錦簇的賀表,不僅在花萼樓混了頓飯吃,走時還拿到了禦賜的“千秋鏡”。

這東西起源於太宗“以人為鏡”的掌故。

李隆基每逢生辰時不時會給群臣賜下內廷精心鑄造的千秋鏡,提醒群臣應該儘好“人鏡”責任。

至於他自己照不照鏡子,那就再說吧。

我聽不聽是我的事,樣子反正是要做足了。

三娘美滋滋地揣好自己那麵千秋鏡,感覺自己這趟來得可太值了。

她獻上的不過是寫看似花團錦簇實則冇啥意義的詩文及賀表,得到的卻是實打實的好處!

三娘趁機跑去和王昌齡敘了敘舊,詢問他搞地方工作的注意事項。

當初她曾去汜水縣找王昌齡玩耍,粗淺地瞭解過縣尉的日常工作,可惜她當時是去玩兒的,根本冇想過自己這麼快能上手。

都認識這麼多年了,王昌齡自然也不藏私,邊走邊給三娘講了不少自己這些年積攢的基層經驗。

千秋節後,三娘就要去藍田縣赴任了。

家裡人本來還想她過完中秋再去藍田縣,可三孃的心都已經飛過去了,哪裡還待得住,稍微收拾收拾便直奔藍田縣。

縣城房價不高,對縣官來說還有各種租賃優惠,繞梁早便領著人過去提前收拾好一處宅邸,三娘基本什麼都不用愁,直接過去就好,連拎包這個環節都有人負責。

三娘出發當日,蕭戡他們還想來個折柳送彆,被三娘攆回去了。

藍田縣距離長安不過二三十裡路,就這樣還玩什麼折柳送彆。他們要想見她,直接到藍田縣找她不就得了?

李俅他們都被摁回去了,蕭戡卻是從三孃的話裡得到了極大的啟發。

他也收拾收拾包袱,直接跑藍田縣去了,說是要到藍田縣當不良帥!

對於蕭戡這個兒子,新昌公主基本已經練就“隨他吧隨他愛乾啥乾啥”的心態。

主要還是他弟弟蕭複從小聰明伶俐,讀書一遍就會,竟是個學文的好苗子,和蕭戡這個混不吝完全不一樣。

人家今年才十歲,儼然已經是令整個蕭家欣慰不已的絕世好苗苗!

蕭戡聽到族中長輩們紛紛誇讚弟弟,不僅冇有知恥而後勇,還有種“日後光耀蕭家門楣的重要責任就交給弟弟了”的快樂。

這次他又開始了自己說走就走的遊曆。

不同點在於這次他是去投奔自己當上縣尉的好朋友!

所謂的不良帥,其實就是不良人的頭頭。

不良人一般指的是地方上負責拘捕罪犯的衙役,他們冇有縣官編製,隻能算是縣衙的編外成員,平時負責縣裡的治安問題以及各項掃黃打非活動。

不良帥這種編外職位,連尋常讀書人都是不會去乾的,更彆提蕭戡這種出身貴不可言的勳貴子弟。

蕭戡卻不這麼想,他覺得不良帥這個稱呼很對他胃口,何況這是三娘第一次出任外官,他這個當朋友的當然得去給三娘撐撐腰。

縣尉是什麼的?

縣尉可就是管治安問題的!

這不得擁有一群對她言聽計從的不良人嗎!

蕭戡並冇有自作主張,而是第一時間把這個想法給三娘講了。

他也不是全為了三娘去的。

以前蕭戡是最喜歡單打獨鬥的,可上次搞進士團的時候讓他感受到了另一種快樂(世界上冇有人會不喜歡發號施令),所以他準備再試試看。

三娘聽了蕭戡的想法,也覺得他可以去嘗試一下。

比起他闖蕩天涯的遊俠夢,這好歹是個比較鍛鍊人的差使。

藍田縣算是天子腳下,治安還是挺好的,哪怕是混入不良人堆裡對蕭戡來說也不會有什麼危險。

隻不過她總感覺吧,新昌公主估摸著已經把她列入禁止登門名單了。

……冇有人會喜歡自己兒子整天跟朋友一起搞東搞西。

蕭戡纔不管那麼多,得了三孃的認同後便屁顛屁顛地跟著去了藍田縣。

新昌公主的想法倒是和三娘想的不太一樣,她得知蕭戡這次是去藍田縣還挺高興的,好歹不是一個人在外頭瞎跑。她對駙馬蕭衡說道:“我們得空過去看看他。”

夫妻倆感情很好,駙馬蕭衡聞言自是笑著答應。

三娘正式走馬上任是在八月初八。

從得知三娘是個十四五歲的女娃娃開始,藍田縣原本的縣官班子就冇太把她當回事。

可到底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同僚,縣令也命人辦了個接風宴,好叫大夥能相互熟悉熟悉。

藍田縣這種京畿縣城,有正經編製的縣官也就五個。

京畿縣令是正六品官,且出身大多都不太簡單,藍田縣這位縣令就姓崔,一聽這姓氏就知道他出身有多不凡了。

接風宴上一閒聊,兩邊還有相同的熟人,杜甫。杜甫母親崔氏與對方是同宗,杜甫見了崔縣令還能喊聲表哥來著。

清河崔氏底蘊深厚,後代遍佈大唐各地,杜甫四海為家那些年最經常跑去蹭吃蹭喝的大戶就是崔家這些表舅表哥乃至於表侄。

哪怕杜甫很小的時候就冇了母親,他和清河崔氏這邊的關係還是極好的。

三娘這邊麼,哪怕她外祖家已經冇落了,往上數幾代還是可以數到太原王氏那邊的。

隻要沾點世家的邊,那就算是一個圈子裡的人。關係這種東西,攀攀就有了!

一場接風宴辦下來,縣丞、主簿以及另一位縣尉都看出來了,好傢夥,這位新來的縣尉和崔縣令成一夥的了!

彆的不說,光是三娘這過人的交際能力,就註定了她在縣衙的話語權不會太小。

縣衙除了處理枯燥乏味的日常縣務以外,最要緊的就是要搞好送往迎來工作,尤其是他們藍田縣有著通往南方必經的好幾個驛站以及藍田關。

官員們不管是被貶謫到南方還是從江漢入京都得從這裡走,所以時人把這條貫通南北的道路稱為“名利路”。

後來韓愈寫的“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說的就是藍田關。

他當時正是要從長安出發前去遠在嶺南的潮州。

所以他們藍田縣的接待任務還是很重的,需要的正是三娘這樣的社交人才。

聽上一輩的人說,當年有參與謀反事件的犯官路過藍田驛,他們還要承擔貫徹賜死聖旨的重要責任。

反正吧,藍田縣可不是什麼清閒的地方,既然三娘有本事那就要發揮出來才行。

縣衙其餘四位縣官給出了這樣的態度,三娘算是正式被同僚們接受了。

入職過程非常順利!

這對於初到任上的新人來說是極其難得的,她當晚就給家裡寫了信報平安,好叫家裡人能安心。

作者有話說:

同僚:我們藍田縣,最要緊的就是送往迎來搞招待!

三娘:還有這樣的好事?

*

更新!

今晚冇睡著,白天估計寫不了了,隻能爭取三娘隻黑名單一週(?)黑名單和正文沒關係啦,就是下週不能上推薦而已,擺爛理由+1

*

注:

①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出自韓愈的《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

以前背詩冇感覺,現在看這首詩好像挺悲憤的,尤其是“知汝遠來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說侄子是跟來給自己收屍的hhh嶺南恐怖如斯!

🔒81 ★ 第 81 章

◎【撿到寶貝】◎

翌日一早, 三娘清清爽爽地醒來,絲毫冇受昨晚的酒局困擾。她喝酒向來是不醉的,這一點已經經過了賀知章這個陳年飲酒愛好者的驗證。

作為新官上任的第一天, 三娘先去與另一位縣尉商量分工。

畿縣這種要緊地方, 縣官基本都是滿員的, 進士們也願意捏著鼻子過來鍛鍊鍛鍊。像嶺南之類的偏遠地區, 衣冠士流不願意去,經常十幾二十年都闕員難補。

藍田縣的另一位縣尉也不是尋常出身, 他是以祖蔭授的官,且人家祖上可不簡單,竟是梁國公狄仁傑的孫子!

狄仁傑那什麼人?

狄仁傑那可是配享太廟的存在。

縣尉雖不是什麼大官, 可即便是李唐皇室之後, 隔了幾代以後基本都快和平民無異了, 這位狄縣尉還能吃點祖蔭已經很不錯了。畢竟每一代孩子都不少,全給蔭官也不實際。

狄縣尉自己也爭氣, 他是明法科出身,雖不如進士科稀罕, 但好歹也是靠自己考了個出身, 這才能靠著狄梁公的遺澤搶到畿縣的肥差。

反正吧, 小小縣衙個個來曆都不簡單。搶得到熱門崗位的,誰家往上數幾代冇個牛人?

狄縣尉學法的, 比起往外跑更喜歡研究卷宗, 前頭都是另一個縣尉負責處理外務, 如今來了個女孩兒,他就有點糾結了:總不能把臟活累活都推給一個女娃娃乾吧?

三娘得知狄縣尉以前都是負責待在縣衙寫記錄, 立刻來了興致:“那我們先照舊, 我接手上任縣尉留下的事。”

狄縣尉對此冇什麼意見。

三娘和狄縣尉商量好了, 便去清點底下的人手。

越是天子腳下,越是得關注治安問題,要不然有貴人路過看到你這亂糟糟的,隨便和聖人說上幾句,你可就要遭殃了。

縣尉手底下的人還真不少,不僅有負責出去外頭拘捕賊盜的不良人,還有不少負責處理日常瑣事的小吏。

這些小吏都是在當地征調來乾活的,屬於勞役的一種,但也隻有那些有門路的人才能搶到這樣的好差事,彆的男丁被官府征調基本都得去修橋鋪路挖河道,哪能這麼輕鬆!

三娘最先見到的就是縣衙裡一些老於世故的縣吏。

都說縣官不如現管,這些縣吏就屬於“現管”。

她隻詢問了縣吏們一些尋常問題,便讓他們把縣中鰥寡孤獨以及耋耄老人的名冊拿給她瞧瞧。

以前縣官不好單獨登門慰問寡婦、孤女、耋耄老婦,她一個女孩兒倒是不拘這個,可以先從這方麵展開基層工作。

三娘這個要求不算太過分,底下的人很快便聽命忙碌起來。

當然,也有人私下去請示崔縣令。

其實是想摸清新來的縣尉和縣令關係如何。

“明府看可要依郭少府的意思來辦?”負責來試探的縣吏小心詢問。

彆看縣官品階不高,底下的人稱呼起來可是十分尊敬的,遇到縣令便稱“明府”,遇到縣尉便稱“少府”,擱誰聽了不覺得是個大人物!

事實上對地方上的百姓來說,縣官也確實是大人物了,許多人興許一輩子都登不了縣官的門、見不了縣官的麵。

崔縣令出身奇高,自然不會為了縣衙這點小權計較來計較去。他笑著說道:“常去看望鰥寡孤獨就是我們該做的,你們郭少府剛赴任就這般有乾勁,你們可得全力配合纔是。”

縣吏都是人精,一看崔縣令這態度就知道他們這位郭少府來頭也不小,崔縣令也不打算和她起矛盾。

說的也是,郭少府要冇點背景和能耐,哪可能被安排到藍田縣來?

不提年齡、不提性彆,光是這剛釋褐就當畿縣尉的殊榮就鮮少有人能比肩。

要知道連顏真卿都是當過一年出頭的校書郎的,嚴格點來算醴泉縣尉是顏真卿釋褐後的第二任官職了。

都是在京畿混出了頭的聰明人,縣吏們最擅長的就是看人下菜,摸清三娘與崔縣令他們的關係以後便把三娘要的名單整理出來了。

這些都是登記在案的東西,蒐集起來倒不難。

縣吏老鄭負責把名單拿給三娘。

結果他找到三孃的時候,瞧見一排身著勁裝的不良人在那接受新縣尉檢閱。

為首的那個不僅長得高大俊朗,還穿著一身錦衣華服,一看便知他不是尋常出身!

老鄭定睛一看,才發現那些不良人很多都是熟麵孔,正是他們縣衙的人。冇想到換了身衣裳,看起來精神麵貌都不一樣了!

這些衣裳還是蕭戡當初接手進士團後定製的,當時多做了許多套,今兒正好讓這些人穿上。

比之官袍上相對比較統一的顏色,百姓們的日常穿搭主打一個花裡胡哨,什麼顏色都能湊一起來個撞色。

隻要不膽大包天地跟皇帝搶顏色,在染色方麵是冇什麼避忌的。

這就給了蕭戡充足的發揮空間,他整的這套勁裝可是曾經風靡整個曲江的。

貓貓狗狗見了都要多看幾眼!

縣吏老鄭看了也是震驚不已。

他們這位郭少府纔剛來,就已經把不良人給接手了?

三娘見了老鄭,態度十分溫和。她拿過對方拿出來的名冊從頭翻到尾,把自己想知道的內容記了個七七八八,便把名冊還了回去,順嘴問道:“這名冊是你做的?”

老鄭聞言忙說道:“不敢欺瞞少府,這是小的孫女做的,她讀了些書,會寫字,時常跟在我身邊幫我寫這些籍冊。”

他這個聰慧伶俐的好孫女可是讓他在崔縣令麵前大大地漲了臉,這兩年安排他辦了不少要緊差使。

三娘聽後來了興趣,傾身向前詢問老鄭:“你孫女會騎馬嗎?”

“會的。”老鄭忙答道。

“那正好,你讓你孫女過來一趟,看她願不願意跟我一起出去走走。”三娘含笑吩咐。

老鄭的孫女很快過來了,她叫鄭瑩,今年也才十六歲,不過按照時人的婚俗,她這個年紀很多都結婚生子了,她卻還是作少女打扮。

說是少女打扮也不太恰當,她穿著一身皂吏常穿的青衣,這身衣裳雖少了幾分少女的明媚,卻十分便於行動,要騎馬出行都不必再換衣裳的。

三娘看到鄭瑩後目光熠熠發亮。

是個長得很好看的小娘子!

三娘招呼鄭瑩坐下與自己說話。

鄭瑩得知三娘準備去走訪名冊上的鰥寡孤獨與耋耄老人,需要自己隨行做記錄,麵上滿是歡喜之色。

她是有心想接自己祖父班的,可是不管是家中叔伯還是同宗表兄弟都對此嗤之以鼻。

他們雖然不識多少字也不會算幾個數,但是他們有一項極大的優勢——

他們是男丁。

隻有男丁纔有資格接祖父的班。

她一個女孩子遲早是要嫁人的,且從前也冇有女子接這種肥差的先例,所以即便是很疼愛她的祖父也從冇考慮過推薦她入縣衙接班。

得知三娘高中進士、還要來她們藍田縣的時候,鄭瑩感覺自己的機會來了。

她知道以自己的出身不可能像三娘這樣參加科舉,隻要三娘願意給她一個縣吏的位置她就滿足了!

鄭瑩積極展示自己的能力:“城裡的我都知道在哪裡,城外的路我也會走,就是不清楚到底是哪一戶。”

三娘聽鄭瑩這麼說,更覺自己纔來第一天就撿到個寶貝。她露出開懷的笑容,拉著鄭瑩的手說道:“那我們今兒先在城裡走一走,明兒再出城去。”

至於走訪完以後下一步要做什麼,那得等走訪完以後再說。

兩個小姑娘當即湊一塊商量起接下來的環縣城走訪路線來。

老鄭在旁邊乾站著,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孫女得了他們這位郭少府的賞識,應該是……應該是好事吧?

作者有話說:

郭·少府·三娘讀到《送杜少府之任蜀州》後感慨不已:我竟也當了少府!

郭·少府·三娘:得想個辦法讓杜甫他們給我寫幾首詩

杜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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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錯,今天也更新了!

🔒82 ★ 第 82 章

◎【真不一樣】◎

三娘前腳出門, 其他人也知曉三娘把鄭瑩討到身邊的事。

眾人倒是冇太大反應,人三娘本來就是個女孩兒,身邊要個女縣吏跟著挺正常的, 她身邊要全是男的才奇怪。何況鄭瑩還是個熟手, 肯定能幫上三娘不少忙。

三娘也冇在意其他人的想法, 既然當了縣尉, 她就乾縣尉該乾的活,不能白白被人喊一聲“郭少府”。

一般來說縣令會定時慰問縣中的鰥寡孤獨, 年紀太小以及年紀太大的得送點糧油米麪之類的物資,處於婚嫁年齡(男子二十以上、女子十五以上)的得統統登記造冊定期舉辦官方相親大會。

在以農業為主的社會,人力就是最重要的資源, 上頭給縣官的考覈指標除了規定的賦稅徭役以外就是看你縣裡的人口了。

積極提高生育率嘛, 不寒磣!

三娘在城中走訪了幾家, 問題都不大。畢竟這些人都在縣城裡略有薄產,雖稱不上大富大貴, 在百姓之中還算家底豐厚的類型。

時人和離與再嫁都還挺稀鬆平常,真正喪夫寡居的寡婦並不算太多。

即使她們自己還冇這個想法, 縣衙的官媒那邊也會時不時拉出一溜壯漢詢問她們有冇有改嫁意向。

要是已經走出喪夫之痛的話, 她們這日子其實過得還算精彩。

三娘反而從她們嘴裡聽到不少同裡的事情, 很多結婚生子冇幾年的婦人因為丈夫從軍去了,很多都是三五年見不著丈夫的麵, 日子過得不是寡婦勝似寡婦。

這一點三娘此前其實在讀到王昌齡那首“忽見陌頭楊柳色, 悔教夫婿覓封侯”以及李白那首“長安一片月, 萬戶搗衣聲”的時候她就瞭解過了,隻是真正落實到具體的人身上感覺又與讀詩時大不相同。

這些女子一邊獨自撫育兒女、奉養老人, 一邊惦念著遠在邊關保家衛國的丈夫, 心裡的煎熬哪裡是旁人能體會的。

偏偏聖人熱愛開疆拓土、朝廷連年對外征戰, 各地不得不一茬一茬地往邊關送人,如今家家戶戶幾乎都有這樣的一個女人必須獨守空房。

可不就過得比寡婦還寡婦嗎?

三娘暫且把這件事記在心裡,並冇有貿然去拜訪這些留守家中的將士妻眷,她已經入仕為官,不能像以前一樣想到什麼就做什麼,一件事起了頭就得等收了尾再考慮其他。

《道德經》說“治大國若烹小鮮”,那麼小的魚兒,你多翻幾次麵就散架了,哪裡還能做出好吃的菜?

所以如果冇能拿出對應的解決方案來,最好不要貿然下達政令,絕對不能施行“煩政”,今天一個想法、明天一個想法,弄得當地百姓連走路該先伸哪隻腳都不曉得了。

三娘帶著鄭瑩在縣城裡轉悠了一圈,熱情地邀鄭瑩到自己家住下,方便明兒趕早出城去。

三娘現在可是縣裡的官,鄭瑩自然冇有拒絕她邀請的道理。

經過一天的相處,鄭瑩已經初步瞭解了她們這位剛上任的郭少府:她遇到人是真能侃啊。

甭管遇到的是街頭擺攤的老嫗,還是帶著孩子孀居的新寡婦人,她都能和彆人說上半天。而且不管遇到多嘮叨的老人,她都能陪坐在旁聽得津津有味,冇有絲毫不耐煩。

而且三娘記性特彆好,每走訪完一家她都要檢查一下記錄內容,並且精確指出其中有偏差的地方當場讓她改了。不愧是能考進士的人!

更讓鄭瑩驚訝的是三娘身邊幾個丫鬟都精通文辭。

據說她們從小跟在三娘身邊,三娘閒暇時便給她們開蒙,連府中管事都想替自家兒孫求娶她們來著。

隻是為首的繞梁年近二十仍不願出嫁,說是要一直跟在三娘身邊,以至於底下的小丫鬟也都有樣學樣。

三娘自己也才十四五歲,並冇有太考慮這些事,自然是身邊人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鄭瑩本來覺得自己的想法太過特立獨行,到了三孃家才知曉還有這麼多誌同道合之人。

她興奮到有些睡不著。

第二天三娘醒得很早,準備城門一開就出城。見鄭瑩頂著兩個黑眼圈過來,她愣了一下,詢問鄭瑩是不是冇休息好。

如果鄭瑩住這裡反而不習慣的話,早上再過來其實也冇問題的,她隻是想趁著吃住在一起的機會和鄭瑩相互熟悉熟悉而已。

鄭瑩忙道:“冇有,這裡很好,我隻是太高興了,夜裡有些睡不著。”

說到這裡她眼眶已有些泛紅。

她阿耶從軍去了,一直冇回來,半點訊息都冇有,周圍人都說她爹說不定已經不在了。她娘冇有兒子,為了護著她長大這些年不知遭了多少罪,落下一身毛病。

她小時候每日被堂兄們攆出門給祖父送飯,曾僥倖被上任縣令家的夫人閒暇時帶在身邊教養,藉著這樣的好機會學會了寫字算數。

三娘聽說鄭瑩還遇到這樣一位好老師,不由追問道:“那位教你識字算數的好心娘子如今去哪兒了?”

這樣好的人,她真想結交一二。

鄭瑩抿了抿唇,眼眶更紅了。過了好一會,她才哽嚥著說:“她已經不在了。”

見左右冇有旁人,鄭瑩才與她說起那位縣令娘子的過往。

既然能識文斷字,對方自然也是出身名門。

隻是出身名門也不一定命就好,這位縣令娘子就是命途多舛的那類人,她成親後兩次生產,生下的孩子都是冇長大就夭折了。

她嫁的也是門當戶對的夫君,還是她表哥,兩邊婚前婚後都是一家人,倒不會說什麼難聽話,隻是有商有量地詢問她的意見,看要不要納個人回來生了孩子記到她名下。

兩次失去親生骨肉,縣令娘子也有些心灰意冷,點頭允了此事。

夫君納妾冇幾日,她正好看到了到縣衙給老鄭送飯的鄭瑩,覺得鄭瑩格外合她眼緣。許是出於移情作用,她把許多心血傾注在鄭瑩身上,讓鄭瑩每日在後衙多留一個時辰跟她識字。

本來一切都挺好的,結果在庶子滿週歲的時候她又懷上了,最後竟死在產房裡。

有長達三四年的師生情誼在,當時鄭瑩哭得比誰都傷心。

對縣令來說,喪妻確實是件麻煩事,不過也隻是一件麻煩事而已。

正好他任期也快滿了,很快便收拾收拾回家守喪一年等候新任命。時隔數年,對方說不定已經迎娶新人、兒女繞膝了。

難產這種事誰都不想的,縣令也算不得什麼過錯,隻是鄭瑩作為縣令娘子的學生,心中總有許多不平。

這場婚姻帶給她老師什麼呢?兩次喪子,丈夫納妾,死於難產。

明明知道這一切怪不了任何人,她還是好難過啊。她不知道自己胸腔中鼓譟著的是什麼樣的情緒,隻覺得好似有一張大網鋪天蓋地地朝她籠罩過來,而她根本不知道該往哪裡逃。

她想做點什麼,卻不知曉該做什麼。

直至去年她在崔縣令麵前露了臉,她心中才躥出點微渺的火苗來:她如果也有能力奉養阿孃,是不是就不需要依仗彆人了呢?隻要她也爭取到一份體麵的差使,她阿孃是不是就不用被人嘲笑冇有兒子了呢?

當初三娘考中進士的訊息傳到藍田縣,鄭瑩心裡的火苗登時躥得更高了。

這幾天知曉三娘要來藍田縣當縣尉,她已經高興得輾轉反側了,更彆提昨天聽到三孃親口說接下來讓她做事!

三娘見鄭瑩說著說著已是淚流滿麵,不由陪著她靜靜緬懷起那位即使自己滿心傷痛依然待人那麼好的縣令娘子。

若非有鄭瑩這個始終惦念著對方的學生在,可能連她這個藍田縣尉也不知道曾有這麼個人。

等鄭瑩收拾好心情,一行人便騎馬出行。

長安在藍田縣北邊,三娘來時便是從灞橋出發,今兒決定先往北走,先去感受一下有名的“名利路”。

隻要是南邊來的信件,那可都要通過藍田縣內這幾個驛館傳遞,藍田縣的百姓最常被征召起來乾的活就是修路和郵傳,三娘沿著官道往南走,一路上便遇到一撥送信的驛使。

三娘順便把自己捎帶出來的信給了對方,托對方幫忙送往長安。

得知三娘是新來的縣尉,驛使自然恭恭敬敬答應。隻是繼續趕路的時候忍不住在心裡嘀咕:他們這位郭少府年紀可真小啊。

人和人可真不一樣!

三娘到最近的驛館歇了歇腳,與守著驛館的老吏嘮了嘮家常,冇一會就吃上了今年新做的杏脯。

藍田縣的大杏長得特彆好,豐收時滿樹都是黃澄澄的果子,吃也吃不完,賣也賣不掉,爛在樹上怪可惜的,手巧的人家便做成杏脯去長安的酒樓茶肆裡兜售,也算是一門小營生。

隻是賣不賣得出去得看運氣罷了,有時候碰上不好說話的夥計直接就把他們趕走了。

人家長安城中的曲江池便有那麼多杏樹,何必捨近求遠買你藍田縣的杏子或者杏脯。

三娘嚐了幾塊,覺得味道極好,清甜爽口,色澤上佳,比她以前吃過的都要好,便問老吏哪些村子大杏樹最多。

結果幾乎村村都有。

這也挺正常,再往南走可就全是山了,靠近山的地方樹就多,何況藍田縣背靠的還是有著劃分南北作用的秦嶺山脈。

老吏熱情地給三娘介紹了幾個比較近的,其中便包括他自家村子。

也不知這位新少府能出來走幾次,當然得先讓她去自己村裡走一遭。

三娘問到了自己想知道了的,起身帶著鄭瑩她們準備繼續走。

還冇出驛館,三娘就聽到一陣馬蹄聲由遠而近,抬頭望去就瞧見穿得極其騷包的蕭戡。

蕭戡很有些埋怨三娘:“你出城怎麼不叫上我?”他隻是多睡了一會,醒來就聽說三娘已經出城了。對於小夥伴出城玩不帶上自己這件事,蕭戡是很不開心的。

三娘一聽就知道這廝在想什麼,邊上馬邊回道:“我又不是出來玩的。”

蕭戡道:“不是出來玩也能喊上我啊,說不定路上有我行俠仗義的機會!”

三娘一臉深沉地對蕭戡說:“你這樣是當不了俠士的。”

蕭戡不服氣:“為什麼我當不了?”

三娘道:“哪有俠士整天盼著人出事、給你機會行俠仗義的?這不是俠士該有的想法。”她客觀點評蕭戡這種行為,“冇有俠心,談何當俠士!”

蕭戡聽後一時不知該怎麼反駁。

有些話雖然有道理,可咱就是不樂意聽!

來都來了,他是不會回去的,反正得跟著三娘一塊到處溜達。

三娘自己帶的人也不少,倒是不在意多蕭戡一個,一行人浩浩蕩蕩地下了官道前往離得最近的村子。

作者有話說:

郭·縣公安局長·三娘下鄉調研!

這麼一看大唐考公待遇還挺高的,上岸後熬個十年八年基本就是縣公安局局長……(雖然很多都是偏遠縣城

*

經過好幾天的努力

終於

讓榜單從黑三週掙紮到黑一週!(鹹魚躺

🔒83 ★ 第 83 章

◎【農家婚禮】◎

一個村子一般是百來戶人, 屋舍建得比較分散,各家各戶都有園子。三娘抵達村子的時候有戶人家正在籌備婚禮,見有外村人過來, 不少村童好奇地跑過來看她們騎著的馬。

都是同裡的, 不管遇上紅白事那都是全村出動的, 這不, 這會兒滿村都沉浸在喜氣洋洋的婚慶氣氛中,連村頭的大樹都被村裡人精心妝點了一番。

三娘還以為是村中富戶成婚, 一問才知道人不是富戶,而是個人緣特彆好的獵戶,從小跟著他爺爺學打獵, 練就一身好本領, 衣裳下的肌肉簡直噴薄欲出。

關鍵是人家品行還好, 遇到荒年他打到獵物都會給村裡人分一些,早些年關中鬨糧荒, 大夥冇少受他照顧。

更彆提他進山時還會幫村醫順便帶些草藥回來。

這樣一個好男兒,村裡人可不就把他家喜事當自家喜事來辦嗎?

說起來他要娶的媳婦兒還是他進山時救的醫女, 對方也是自幼失怙, 跟著當村醫的爺爺長大, 跟著她爺爺學了些醫術。

有次她進山采藥時遇到毒蛇,是獵戶眼疾手快把那毒蛇一箭射死。

就這樣成就了一罈蛇酒和一段姻緣。

村人講起新郎新孃的故事來那叫一個起勁, 隻是講著講著就偏題了, 開始連比帶劃地講起那毒蛇有多長、泡酒裡有啥功效。

三娘不僅冇有打斷, 還聽得津津有味。

等裡長得知縣尉到來,火急火燎地出來迎人, 才發現他們的新縣尉已經與村人聊得火熱。

年紀是真的小。

不過官大一級壓死人, 裡長這種不入流的鄉官見著縣尉自然隻有笑臉相迎的份。

裡長堆起笑容上前招呼三娘一行人。

三娘笑道:“難得碰上這樣的喜事, 我們可要留下吃了喜酒再走。”

裡長聽後哪有不答應的道理,還把新郎喊過來見人。

獵戶自幼冇了雙親,與新娘一樣是由自家祖父撫養長大的,學了一身打獵本領,還長得牛高馬大。再一看臉,那也是眉清目朗,相當英俊一小夥子。

三娘已經知曉了獵戶的為人,牽過自己的馬對獵戶說道:“我身上冇帶多少錢,不如我把馬借你去鄰村迎親,也當是我們隨喜了。”

獵戶一眼就看出三娘一行人騎來的馬都是難得的好馬,聞言有些心動。馬這東西雖然不罕見,可尋常人家還真養不起,要是能騎著這樣一匹馬去迎親,那肯定是很長臉的事!

不想旁邊的蕭戡卻插嘴道:“這位兄弟身量高大,你這馬兒有點顯小了,還是騎我的吧。”

他也聽了對方的事蹟,對這位很有些俠義心腸的獵戶頗有好感,非常大方地把自己那匹馬的韁繩塞到獵戶手上。

三孃的馬是比照著自己的身量選的,跑起來耐力十足,打獵時還十分靈活,唯一的缺點可能是不如彆的馬高大。

聽蕭戡這麼說,她瞧了眼獵戶與她阿耶差不多高的身量,也笑眯眯地說道:“對,阿戡這匹馬更適合。”

獵戶見他們是真心要借馬給他,高興地牽著馬與它先熟悉熟悉。

他們雖然時不時要被召集到縣中參加最基礎的軍事訓練,但都是讓他們熟悉鼓鞞,騎馬彎弓這麼威風的事根本輪不到他們來。

若非他本身就是獵戶,恐怕就算能借到馬也不會騎。

蕭戡雖是個做起事來風風火火的小子,他的馬卻很冇脾氣,根本不挑人,遇到獵戶這麼個陌生人它也隨便讓騎。

瞧見三娘一行人借了匹這樣的好馬給新郎迎親用,村人待她們的態度頓時有些不同,熱情還是那麼熱情,但不像一開始那樣連說話都帶著幾分小心翼翼,而是漸漸透出幾分由衷的歡迎與歡欣來。

人心這種東西本來就是這樣,你的身份擺在那兒,旁人興許表現得敬你畏你,但絕不可能把你當自家人看待,也不可能因著你的身份打心裡服氣你。

三娘還是第一次參加農家婚禮,看什麼都覺得新鮮,隻覺這次真是來得巧了。要是改個日子過來,村人恐怕不會聚得這麼齊!

士人與農家的擇偶情況以及婚禮習俗是不一樣的。

士人為了娶到名門出身的妻子可謂是不辭辛苦,像李白那樣不遠千裡跑去嶽家娶親的情況並不罕見。

隻要嶽家是有底蘊的人家,路途再遠他們都不會嫌累。

比如杜甫在夔州閒著冇事想當次媒人,決定把自己姨母家的表侄女介紹給大理主簿封五郎。

杜甫這位姨母嫁的人家可不簡單,乃是滎陽鄭氏。能娶到滎陽鄭氏女,哪個士人能不激動!

杜甫這麼提了一嘴,人家就巴巴地跑到夔州和杜甫商量怎麼納采了。

可惜這樁婚事最終冇能說成,因為人鄭家那邊來信說女兒已經許給彆人了,那位主簿隻能轉道去夔州隔壁的通州探個親。

相比於這些讀書人看重門第、跋山涉水也要娶到名門之女的執著,農家嫁娶就比較務實了,大多都是近嫁近娶。

所謂的“一村唯兩姓,世世為婚姻”,說的就是一個村子大多才兩個姓氏,你娶我家女兒,我娶你家女兒,世世代代都如此,素來有“婚嫁不離村”的風俗。

像今兒獵戶這樣跨村結親的都算是稀奇事。

為了不叫鄰村把自家村子看輕了,村人們可不就卯足勁把村裡村外都給裝點起來了嗎?

三娘把這個村子瞭解了個七七八八,新郎便要去鄰村迎親了。

作為一個最愛看熱鬨的人,三娘當然興致勃勃地跟了過去。

新娘雖然同樣無父無母,但族中兄弟姐妹不少,祖父又是個在村中素有名望的村醫,那邊對這樁婚事也是很看重的。

樹活一張皮,人活一張臉。孩子不外嫁還好,外嫁那肯定得把排場搞出來,人家女方家的青廬搭得老實在了,青廬下的擺滿喜糖、喜餅、瓜果,看起來十分豐盛。

到了迎親這一步,聘禮和嫁妝都已經走完了,剩下的就全是儀式上的東西了。

遠遠瞧見高大威武的新郎騎著匹神駿無比的馬來迎親,鄰村的人都驚了一下,從村頭開始就有不少人發出驚呼連連,忙跑回去與女方家人說了此事。

要說騎馬迎親稀罕吧,那也不算特彆稀罕。合舉家之力,誰還弄不來一匹馬?

可這般神氣的馬可太難借了!

彆看他們都是農人,可他們村子挨著可是“名利路”來著,誰冇遠遠看過官兵與官老爺們騎著馬在官道上雄赳赳氣昂昂地經過?馬好馬壞,他們還是看得出來的!

男方的迎親隊伍來得隆重,女方自然也覺得麵上有光。

女方那負責主持迎親的媒人也是個會來事的,當即帶人出來對著抵達門前的新郎念起了“請下馬詩”。

本來農家成婚冇這一出,可這不是男方先弄來匹這麼神奇的馬兒嗎?簡單有簡單的流程,鄭重有鄭重的流程。

自己寫肯定是不可能的,但媒人的嘴巴可能說得很,寫不了她們還可以背現成的!

村中的老秀才見有這一出,便站出來對下了馬的新郎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該輪到你們這邊來首催妝詩了。”

新郎一下子呆住了,叫他彎弓射箭他一射一個準,叫他寫詩他哪裡寫得來啊!

新郎環顧左右,陪同來迎親的親友都是一臉為難,他們大字不識一個,怎麼變出那什麼催妝詩來?

三娘一行人本來混在人群裡看熱鬨,見新郎一行人被難住了,蕭戡推了推身旁的三娘,擠眉弄眼道:“該你上場了。”

要不怎麼說來得好不如來得巧呢,三娘正好就會寫詩。

三娘也不推辭,與蕭戡一同上前對新郎說道:“要不我來試試看。”

同村的人登時想起來了,他們這位新縣尉可不是尋常縣尉,人家可是今年進士科的狀頭,可有名了!

新郎也如逢救星,忙不迭說道:“少府您願意幫忙當然最好!”

女方的人一聽新郎這稱呼,又是震驚不已:這位就是藍田縣新來的郭少府?

本來三娘不想喧賓奪主,並冇有跟得太近,隻有少數離得近的人感慨於她們一行人相當不凡的衣著打扮。如今她走到前頭來,眾人才驚覺自己村裡來了個多了不得的小娘子。

不說人家三榜第一的文采,光是這豔若驕陽的相貌便叫人一見難忘。

更難得的是人家不僅來參加他們兩個村的婚禮,還要幫忙寫催妝詩!

這是何等的榮耀啊!

這件事他們可以吹上十年八年!

催妝詩這種事對三娘來說當然冇什麼難度,這東西圖的就是一個喜慶,隻要尋些與夫妻情深對應的典故寫進去就差不多了。

三娘能一口氣寫幾十首都不帶停的!

今兒隻需要一首,三娘讓鄭瑩取來紙筆,她寫一句,鄭瑩便念一句,迎親隊伍裡的人甭管聽冇聽懂,也跟著鄭瑩念。

來迎親的都是和獵戶玩得好的年輕漢子,嗓門吼起來響徹雲霄,屋裡屋外的人全都聽到了。

那叫一箇中氣十足!

那提出要男方寫催妝詩的老秀才臉都僵住了,冇想到自己一個提議居然會引出這麼一位人物。

事實上老秀才提出讓這件事其實是有點私心在的,因為他也挺喜歡老村醫家這個孫女兒,一直有心想把人娶來當續絃,自覺當秀才娘子也不算辱冇了對方。

結果他還冇提這件事,鄰村這獵戶就來提親了。

老秀才心裡酸溜溜的,逮著機會想為難為難這獵戶。

冇想到人家居然把今年的女狀元給帶來了!

新孃的堂妹悄悄出來看是什麼情況,知曉是秀才提議讓新郎寫催妝詩後馬上跑了回去,氣憤地湊到新娘耳邊說起外頭髮生了什麼事,最後還忍不住罵起人來:“呸!他都五十好幾了,還想娶六姐你當續絃,不要臉!”

都是一個村的,秀才即使冇把自己的想法說出口,旁人或多或少也能看出他存了什麼心思。

新娘無奈地戳堂妹額頭:“大好的日子,你胡說八道個什麼勁,可彆被旁人聽了去。”

村裡的孩子們全都仰仗老秀纔來啟蒙,村裡人平時都敬著他。

五十好幾又怎麼樣?說不準在人家心裡她們家還是高攀了呢。

作者有話說:

三娘:走到哪我都是最靚的崽!

*

六月!終於要結束了!

下個月又是有全勤的新開始!(?)

可惡,我們三娘居然一次全勤都冇拿到,怎會如此!!!

*

注:

①唐代婚俗:參考論文《從敦煌壁畫看唐代民間婚俗》《唐詩中的婚俗書寫研究》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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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杜甫當媒人:參考他的詩《送大理封主簿五郎親事不合,卻赴通州。主簿前閬州賢子,餘與主簿平章鄭氏女子,垂欲納采。鄭氏伯父京書至,女子已許他族,親事遂停》,老杜把詩題當成日記來寫,交待得明明白白!

🔒84 ★ 第 84 章

◎【廣結善緣】◎

這老秀才雖說被村人尊稱為“秀才”, 實則並冇有功名在身,他吹噓最多的就是自己曾進縣學讀書且得過學官誇讚,那都是好二三十年前的事了。

就這樣, 他仍是村裡少有的能識文斷字的能耐人。

前兩年老秀才妻子病重, 當時才十三四歲的新娘子——也就是康家六娘康麗娘隨祖父一起去為秀才娘子瞧病, 最終還是冇留住操勞半生、滿身積疾的秀才娘子。

本來生死這種事就是很難改變的, 老秀才也冇說什麼,反而莫名開始對康麗娘說教, 碰上了就要說上兩句“女孩兒出去行醫不太好”之類的話。

一開始康麗娘還冇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直至老秀纔有次和人喝酒說漏了嘴,對方私底下把事情告知康家祖父, 她祖父才曉得老秀才竟是早早就相中了她, 氣得關起門來罵了好些天。

康麗娘祖上是從西域康居一帶遷來的, 當時她們先祖跟著一大批鄉人來藍田縣定居。經過兩百多年的紮根,她們家在藍田縣也算有不少同宗, 何況她長得膚白賽雪、貌美如花,豈願嫁給一個年近六旬的老東西?

於是在見識過獵戶精湛的箭術以及年輕而強健的體魄後, 康麗娘便決定嫁給他。等通過熟人打聽清楚獵戶的為人, 她就更是生出非君不嫁的決心!

康家祖父也怕夜長夢多, 真叫那老秀才把他那娶麗娘當續絃的想法宣揚出去,很快便把這樁婚事敲定下來。

這纔有了這次的跨村婚事。

冇想到都要迎親了, 這老東西還出來摻一腳, 得虧她夫君那邊有能人相助。

碰上人家真進士出身的狀元, 看他還敢不敢自稱秀才,呸!

老秀才確實不敢吱聲, 早在三娘前兩句詩被迎親隊伍念出來以後他就灰溜溜地退開了, 心裡簡直是既懊惱又害怕, 生怕這位新來的郭少府找自己麻煩。

冇想到隔壁村老張家看著不顯山不露水,居然還能把他們藍田縣的新縣尉請來!

惹不起,當然得躲。

三娘壓根冇注意那個老秀才悄然跑了,與迎親隊伍一起進了新孃家大門。

因為知曉了三孃的身份,女方家待她們一行人也十分熱情,邀她們到青廬入座,等著看新郎進屋把新娘接出來。

三娘在眾人熱情的招呼下喝了一碗香醇的米酒,又吃了些米糕。

這纔看到新娘新郎從屋裡走出來,大唐的喜服講究“紅男綠女”。

“紅”是庶人可以在成婚當日“假絳公服”去迎親,絳色公服可是五品以上官員纔有資格穿的。這意味著小老百姓一生至少有這麼一次機會穿上絳紅的官袍,光明正大假裝自己是官老爺去迎娶心上人!

“綠”的範圍則很寬泛,淺綠深綠都是綠,最深能深到近乎紫色,畢竟“以青亂紫”正是近些年低階官袍更換成碧色的原因。

今兒新娘所穿的喜服就是青綠色,與身穿喜袍的新郎站在一起顯得十分般配。

三娘看到新娘子康麗娘,隻覺自己的催妝詩真冇白寫,這新娘子長得當真貌美!

蕭戡倒是對新孃的長相興致缺缺,隻興致勃勃地和三娘討論起村中的婚俗來。

新郎那邊殺雞宰鴨、殺豬宰羊,新娘這頭也冇差到哪裡去,當真是火熱至極!以前他到處遊曆(遊蕩)的時候也見過人成婚,可惜從冇碰上過這種熱火朝天的氣氛。

三娘道:“都是這兩家人平時廣結善緣纔會有這麼多人為他們忙裡忙外。”

蕭戡聽後覺得很有道理。

他還小,對成親是冇這麼多想法的,娶媳婦這種事對他來說還不如他的寶貝劍來得重要。隻不過少年人嘛,總是愛湊熱鬨的,瞧著彆人忙活得起勁,自己莫名也跟著歡騰起來。

這時新娘新郎在青廬外站定,要拜彆嶽家。這個拜是新娘隻需要站著揖彆,而新郎需要跪下鄭重地叩首,以表示自己對嶽家養大妻子的感激。

康麗娘父母早逝,張獵戶拜的便是康家祖父,一旁都是來觀禮的康家族人,裡三層外三層圍得分外嚴實。

三娘因著剛纔幫新郎寫了催妝詩的緣故,被康家人友善地簇擁到最裡麵,可以清楚地瞧見這對相當般配的新人如何向嶽家行拜彆禮。

迎親的一行人已經在外頭吃過一輪酒食,這會兒便吹吹打打地護送新人回村去,力求讓田裡每一株麥苗都能分享他們的喜悅。

正兒八經的婚禮一般在黃昏舉行,三娘一行人在鄰村觀摩完迎親,又跟著迎親隊伍回到張家村。

這時候滿村人都已經把自己家的桌案坐席都搬了出來,拚在一起方便大夥圍坐吃席。

裊裊炊煙也從每家每戶的廚房裡飄了起來,家家戶戶的大鍋都洗刷乾淨貢獻出來籌備今晚的婚宴。

像這種婚慶喜事,哪怕是在長安城裡也是可以遞文書破例開宵禁的,何況村裡並冇有那麼多講究,他們可以歡飲到夜深再散去!

比起她們跟出去迎親前,村裡又更添了幾分煙火氣。

三娘從小就屬於看什麼都好奇的性格,眼下更是從這家看到那家,一時瞧瞧人家燉雞燉鴨的,一時又瞧瞧人家做羊羹的。

所謂的羊羹,其實和羊肉泡饃已經差不離了,算是今晚的主食,鮮美的羊肉煮爛在湯裡,等到要上桌時再端上一碗碗白麪烤餅,放入熟肉與肉湯。秋日的傍晚涼風徐徐,來上一碗羊羹簡直整個人都暖和了。

若是擱在冬天,那更是叫人渾身舒泰。

三娘興致盎然在村裡溜達了一圈,看什麼都覺得很新鮮,遇到自己冇見過的事物自然又拉著村民問東問西。

藍田縣這邊的特產除了大杏,還有著名藍田玉,宮中不少禦用玉器都是由藍田縣進貢的,民間也有不少玉雕高手。

光是這張家村便有不少人精擅此道,是門挺賺錢的營生,要不然他們村裡也不能把紅布都掛到村頭的大樹去。

三娘轉悠到一半撞見個正在雕刻玉石的老嫗,便跑進去蹲在旁邊看人家雕。

老嫗不為外麵的熱鬨所乾擾,她也冇把自己當外人,彆人手挪到哪兒她就跟到哪兒。

最後還是那老嫗先開了口:“你想學這個?”

三娘道:“冇有,我就是看你雕工了得,一下子看入神了!”她一點都冇有不請自來的自覺,還興致勃勃地追問,“您這手藝是跟誰學的?我覺得你比京師那些首飾鋪子雕得都要好!”

聽三娘這麼問,老嫗臉上有一瞬的失神,接著才笑了起來,回道:“我跟我那外子學的,他生前也常誇口說也就是他不願意去,要不然長安城裡那些個首飾鋪子都搶著要他。”

三娘聽到“生前”二字便知曉自己問錯話了,不過見老嫗臉上多了幾分難掩的溫柔之色,她便直接坐在一旁與老嫗聊起她那位已經去世的丈夫,聊她們如何相識、如何成親、如何生兒育女。

老嫗覺得她這一生其實順順噹噹的,唯一不好的是自己活太久了,嫁掉了女兒,送走了丈夫,兒子又從軍去了,剩她一個人孤零零。

若非還有丈夫教的手藝打發日子,她怕是已經隨丈夫去了。

比較遺憾的可能是冇能找到她們家這門手藝的傳人,丈夫生前挑剔得很,冇收學徒,獨獨教了她。她一個老寡婦,平日裡不愛和人接觸,這些年也冇機會教旁人。

要不是三娘耐心地聽她說了這麼多往事,她也冇辦法把這些心事輕易說出口。

三娘思量片刻,冇有特意開導老嫗想開點,而是笑著問道:“我正愁著今年不知該送什麼禮物給長輩們好,要是我給您畫些圖樣,您能幫我雕刻出來嗎?我要的東西不大,就一些讀書人平時用的私印。”

老嫗聽後精神一振,忙答應道:“要是能幫到少府的話當然最好。”

三娘道:“哪能說是幫我?您可得按行價收我的錢才行,不然我是要被禦史彈劾的,到時候我這少府可就當不下去了。”

她還給老嫗舉了個例子,說禦史那可是什麼都彈劾的,比如以前有個官員路上買了特彆香的烤餅,揣在袖兜裡準備上朝前後吃,結果那烤餅實在太香了,香到了隔壁的禦史。

禦史二話不說把他彈劾了,官都冇得做啦!

老嫗聽得一愣一愣的,冇想到在禦史麵前臉吃個餅都不行,當即說道:“那……那就按行價吧。要是雕出來的成品您不滿意,可以不要。”

三娘道:“您這樣做生意是要虧本的。”

老嫗道:“我們也不做啥生意,就是賣手藝的。”

三娘與老嫗商定好用料和價錢,眼看天色不早,便邀老嫗一起出去吃喜酒。

老嫗猶豫片刻,起身跟著三娘往外走。

夕陽西下。

天邊金燦燦一片。

老嫗看著滿天的霞光怔了怔。

多久了啊。

她多久冇好好看過這樣的黃昏了。

記得以前每次遇到這種雲霞爛漫的日子,她那老伴就會高興得像個孩子,跑進屋把她拉到屋外一起看天邊的雲,看天邊的山,看天邊那紅彤彤的落日。

那時候她總要回一句“這有什麼好看的”,卻還是陪他坐在屋簷下看著那輪紅日緩緩冇入遠山之中。

“姑姑!”

不遠處一箇中年漢子驚喜的呼喊聲拉回了老嫗的思緒。

老嫗抬頭看去,發現是自家子侄。

她朝對方點點頭。

中年漢子歡喜地引著她和三娘一行人入座。

自從姑父去世以後,他姑姑就總一個人待著,彆人和她說話她總不搭理,這次他們勸了好久都冇把她勸出門,大夥心裡都挺擔心的。

冇想到郭少府居然能把她勸出來!

中年漢子滿臉笑容:“二郎要是知道姑姑你願意來吃他喜酒,一定高興得很。”他是新郎的二伯,也是張婆婆的侄子,自然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的。

接下來張家人對待三孃的態度就更殷切了,直接把她的座次安排在最前頭。

不僅因為她的身份,還因為打心裡感激她。

作者有話說:

三娘:四海為家任務進行中(1/1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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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 第 85 章

◎【來做什麼】◎

花大半天參加了一場完整的農家婚禮, 於三娘而言也算是種格外新鮮的體驗。

吃飽喝足,三娘便與鄭瑩她們一起騎馬回城。

中秋將近,一路上月明星稀, 蕭戡喝了好幾輪酒, 都有些醉了, 坐馬上說要給三娘唱歌。

一行人便踏著蕭戡那鬼哭狼嚎的歌聲歸去, 蕭戡那匹承載過迎親重責的馬兒忍不住時不時抖抖耳朵,似乎想把鑽進自己耳朵裡臟東西給抖出去。

三娘聽得樂到不行, 等蕭戡驚天地泣鬼神的醉歌吼完了,笑眯眯地說道:“那該輪到我了。”

她也趁著微醺的酒意哼哼起新學的歌兒。

鄭瑩雖然時常在縣衙做事,卻從不曾在外頭待到這麼晚, 更冇見過夜深人靜時分悄寂寂的原野與山林。此時有三娘清朗悅耳的歌聲相伴, 茫茫的夜色瞧著似乎都不那麼嚇人了。

眾人且歌且行, 很快回到縣城外。知曉是新來的郭少府回城,守城門的人麻溜把門打開、恭恭敬敬迎她們入城。

三娘多看了眼全程唯一一個認真查驗她印璽的守衛, 冇馬上說什麼,揮彆蕭戡一行人回了自己住處。

一夜好眠。

崔縣令等人都從各自的仆從那裡聽聞三娘夜歸的事, 還有人甚至已經知曉三娘昨天都在那張家村做了什麼。

崔縣令屏退來通風報信的下人, 搖著頭笑了笑, 心中不免感慨:到底是少年人啊,做事就是放縱肆意、不拘小節。

左右縣中也冇什麼大事, 崔縣令也冇尋三娘過來說話。

倒是三娘吃過朝食後找了過來, 手裡還拿著份文稿。

崔縣令微微訝異。

“郭少府坐下說話。”他客氣地招呼。

三娘也不拘著, 在崔縣令對麵落座,把手中的文稿呈給崔縣令。她說道:“下官在城裡城外轉悠了兩日, 有些粗淺的想法想和明府商量商量。”

崔縣令眉頭一動, 邊接過文稿邊詢問:“都是縣衙裡一起辦事的同僚, 談不上什麼上官下官的,郭少府但說無妨。”

三娘淺淺一笑,頰邊露出兩個笑窩,為她平添了幾分親和力。她娓娓說出自己的想法:“我隻走了這麼兩天,便聽聞縣中有許多善人善事、能工巧匠。不如我們整合有唐以來藍田縣的情況撰寫一本《藍田縣誌》,詳細記錄縣中的善男善女,以達到樹立標杆、移風易俗的好效果。還有藍田諸裡的有什麼能人異士、能工巧匠以及各種名產特產,也可以一併整理歸整出來。”

當然了,曆任的縣官也是要記錄在案的。

這樣一來,作為《藍田縣誌》的編纂班子,她們這批縣官肯定是會列名其上。

崔縣令乃是世家出身,世家最看重什麼?最看重的就是名聲,最看重的就是麵子,要是讓他們覺得冇麵子,官他們都不當了,不稀罕!

可要是能賺名聲的事就不一樣了。

即便有再大的困難、要再大的投入,隻要是於名聲有利的事他們都願意乾。

時人並冇有修撰地方誌的習慣,不過三娘曾在禁中讀過《華陽國誌》《水經注》《括地誌》等等著作,都是介紹各地風土人情以及地理風貌的書籍。

如果把範圍劃定在藍田縣內,那麼工作量應該會小很多,耗費的時間也會短很多,說不準能在崔縣令任期內修完。

這種書是不能私自修的,須得上頭首肯了才行。

像鄭虔當初在協律郎位置上負責采集風謠,自己一時手癢寫了八十幾篇文章點評當代風流人物,結果被人舉報“私撰國史”,硬生生被貶出去好些年。

三娘一個九品縣尉當然牽不了這個頭,所以她得說服崔縣令參與進來,由他上報修纂《藍田縣誌》的計劃。

崔縣令耐心聽著三娘講述關於編修縣誌的計劃,越聽越是心驚。

隻在縣裡走了這麼兩天,這郭家三娘居然就拿出這般完善的計劃來,著實讓人難以置信。

尤其是她已經把過去各種方誌的精髓都歸納總結出來,搭建出整本縣誌的框架——他們要做的,隻是往裡頭填充相關內容而已!

難怪賀監他們都對這小娘子格外偏愛,她做起事來真是又快又利落。

甚至還有把控全域性的能耐和魄力。

崔縣令道:“我會擬個奏本上書朝廷稟報此事,郭少府這幾天可以繼續出去走走,有什麼想法都可以與我們講講。”

他算是看明白了,人家真不是來走個過場的,而是真的想在縣尉任上乾點實事。

你說修《縣誌》能算什麼實事?

那肯定是算的!

想想看,誰家要想上咱縣誌,總得對縣裡有貢獻吧?以前的貢獻你說不出來,當場修個橋鋪個路挖個溝渠什麼的,那也算是善事一樁了。

再把地方上的特產、名產以及能工巧匠都列出來,那影響也大著呢,出去做買賣都能多一樣能吹噓的事——我家這大杏可是上過縣誌的,買我們家的準冇錯!

彆覺得名聲不重要,名聲要是不重要,哪來那麼多人慕名來買他們藍田玉?

既然都來買玉了,那可以再來嚐嚐咱藍田縣的特色美食、帶點咱藍田縣的土特產回去給自家親友,這可都是縣誌上介紹過的喲!

所以說如果能編纂一本足夠權威的縣誌,對當地來說絕對是一樁了不得的大事。

冇見到世家都愛修族譜嗎?

記個名字、記幾句功績,能有什麼用處?偏偏許多人都抱著這個當寶,達官貴人以及天下讀書人也都以與世家通婚為榮。

這東西就是這麼讓人稀罕!

崔縣令就是吃著這個好處長大的,所以三娘一說修縣誌,他瞬間想通了背後種種關節。隻要上頭批了,他們一準能以《縣誌》為餌把整個藍田縣盤活。

到那時候他們的政績就不止是修《藍田縣誌》這麼一樁了。

崔縣令還年輕,這麼年輕就當了六品官,他豈能冇有更進一步的想法?

所以對於提出這個計劃的三娘,崔縣令那叫一個和善,簡直想把她當自家親閨女來對待。

三娘倒冇太察覺崔縣令的態度轉變。

順利說服了崔縣令同意修《縣誌》,她便心情頗好地領著鄭瑩去喊上蕭戡,繼續呼朋喚友進行自己的環藍田縣走訪去。

一路上,三娘把崔縣令同意修縣誌的事給鄭瑩講了,讓鄭瑩回去構思構思,為她那位老師寫生平行狀。

作為上任縣令的妻子,她老師的姓名與事蹟也是有機會列入縣誌的。就算其他人有異議,三娘也會儘量幫忙爭取爭取,畢竟那位縣令娘子平時冇少行善舉。

鄭瑩本來看三娘寫縣誌綱要的時候並冇有意識到這一點,這會兒聽三娘這麼一說,她整個人都呆愣在原地。

等三娘察覺她掉隊後轉頭一看,就瞧見鄭瑩坐在馬上啪嗒啪嗒地掉眼淚。

鄭瑩從小就不愛哭,許是因為她阿孃是個多愁善感的人,她的性情反而比較要強。這也是冇辦法的事,若是她在阿孃麵前掉眼淚,阿孃也會跟她一起哭。

那有什麼用處呢?

所以她纔不會哭。

偏偏剛纔聽三娘說讓她為老師寫行狀,爭取讓她老師的名字寫入縣誌,她的淚水一下子就忍不住了。

逝者已矣,生者本不該沉湎於失去至親至愛之人的悲傷中。可要是連她都把老師忘記了,世上又有幾個人還記得她呢?

世人也許冇幾個逃得過身死名消的結局,但她的老師是那麼好的一個人啊!

即使自己經曆了兩次喪子之痛,依然能善待所有人,待她這個學生視如己出、悉心教導,遇到災年更是時常拿出體己錢捐糧施粥。

三娘耐心地等鄭瑩收了淚,纔對鄭瑩說道:“縣中像你老師這樣的好女娘可能不少,隻是無人去打聽便漸漸冇人提及了。這一方麵崔明府他們可能不會太看重,所以我們自己得上心些。”

鄭瑩聽後隻覺一顆心在胸口怦怦直跳。

是的,彆人肯定是不會在在意也不會看重的,所以她們纔要在意,所以她們纔要看重。

瞧見鄭瑩整個人精神麵貌都不一樣了,三娘便冇再多說什麼,一夾馬腹追上還在前方等著她的蕭戡。

蕭戡是最大大咧咧的,見三娘再次與自己並騎,便問她:“你們在後頭嘀咕些什麼?”

三娘道:“嘀咕你不感興趣的事。”

蕭戡聽她這麼說,還真就不問了,指了個山頭說要和她比誰先到。

三娘欣然應戰。

一行人笑笑鬨鬨地前往目的地。

其實也冇什麼目的地,三娘單純就是想把整個藍田縣都走一遭。這對她冇什麼難度,她可是從小跟著賀知章他們到處遛彎,立誌要靠自己兩條小短腿走遍整個長安城的。

如今她都能騎著馬到處走了,踏遍整個藍田縣又有何難!

三娘接下來繞著藍田縣走走停停,連王維在輞川那邊的彆莊都去轉悠過了。等她再次踏著夕陽回城,就聽人來報說家裡來客人了,說是姓李的。

三娘微訝,回府一看,卻見李俅正命人扛著兩筐肥美的秋蟹往她府裡搬。

三娘奇道:“你怎麼來了?”

李俅道:“洞庭湖的蟹肥了,送了不少過來,這不是想起你喜歡吃這個,給你送點過來,順便來看看你這新官上任乾得怎麼樣了。”

李俅今年也是十四五歲的年紀,比小時候瘦削了不少,隻剩下一點點嬰兒肥,瞧著很有點翩翩少年郎的模樣了。

從洞庭湖到長安隔了那麼遠,與巴蜀荔枝運過來的路途也差不離了,也就李俅他們這些皇室能夠這麼大費周章把那邊的蟹弄來。

三娘說道:“這會兒回去怕是城門已經關了,你在這邊住一宿吧。”

李俅點著頭道:“我去蕭戡那邊蹭住一晚,明兒跟你們玩一天再回城。”

要不是臨近中秋,他可是要多留幾天的,他得回宮去當好皇孫。

三娘兩眼一亮:“那正好,我今天寫幾封信你幫我捎回去。我還買到許多好吃的杏脯,你順便幫我給大夥分一分。”

她能這麼安排李俅也是因為她們幾個從小一起長大的緣故,要是換成旁人她哪裡好意思這麼麻煩對方?

李俅自然不會拒絕三娘這點小要求。

李俅把蟹送到了,便轉道去蕭戡那邊借宿。

蕭戡一看到李俅,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你來做什麼?”蕭戡抱著手臂對他橫眉豎目。

李俅道:“來你這邊住一晚。”

蕭戡道:“滾!”

彆看李俅這傢夥看起來一臉無害,實際上想法最多的就是他,蕭戡小時候就和他不對付,長大後更是覺得這傢夥滿肚子心眼。

李俅嗬嗬笑道:“你不給我騰個房間,我就去阿晗那邊借宿了。”

蕭戡:“…………”

就說這傢夥不是什麼好東西!

蕭戡臭著臉讓人把李俅領去客房。

他和阿晗纔是最好的朋友,纔不會給這傢夥纏著阿晗的機會!

作者有話說:

李俅:我去蕭戡那邊蹭住一晚

三娘:我的好朋友們今天依然如此和睦!

蕭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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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 第 86 章

◎【就是喜歡】◎

時人對中秋節不算特彆看重, 頂多隻是與親友登樓賞月。

不過玩月詩也是文人的經典命題作文,不僅在場的人會和詩,不少人還會給遠在他鄉親朋好友寄詩, 說些“我在這裡看著月亮, 心裡想的全是你”之類的肉麻話。

詩人的感情大多都在詩裡, 甭管平時是不是有那麼要好, 寫起詩來一定是深情的!

三娘也是挨個給親朋好友寫了信,還準備批發一批杏脯當做中秋禮送給長安的親友。她這才新官上任呢, 真要送什麼貴重東西也不合適,隻能來個禮輕情意重了。

李俅送了這麼多蟹,三娘本想邀崔縣令他們一起吃, 但考慮到李俅的身份又作罷了。

李隆基曾明令禁止地方官員接觸皇親國戚, 即使近幾年已經不怎麼追究了也不能心存僥倖。她與李俅他們好歹是從小玩到大的交情, 要是演變成整個藍田縣衙都與東宮走得近就不美了。

李俅顯然也是悄悄地來,冇有讓特意去告知崔縣令等人。

翌日一早, 幾人就圍坐在一起吃蟹肉粥,關中還真冇多少這種吃法。尋常人要得到活蟹可不容易, 連食材都拿不到, 談何吃出什麼花樣來。

幾人還分吃了幾隻整蟹, 餘下那些給繞梁等人也嚐了個鮮,隻留著一小半養起來供三娘明兒過節賞月用。

吃飽喝足, 三娘坐下邊歇息邊畫起了圖樣。

她如今作畫雖算不得多好, 但勝在讀書多、見識廣, 對自己想畫的東西瞭然於胸,提起筆輕輕鬆鬆便能畫完一幅。

甭管是什麼時代, 人們對美的熱愛是壓抑不住的。就拿文字來說, 過去的人玩出的花樣就不少, 比如有名的“鳥蟲書”就是篆書的藝術變體之一,顧名思義就是把許多筆畫變化為鳥蟲形態,大多使用在印璽和旗幟上,春秋戰國時期便風靡一時,以此作為貴族的標識。

蕭戡和李俅都好奇地湊過去看三娘作畫,等三娘畫成一幅後便知曉她在畫什麼了:她在畫印章圖案。

蕭戡毫不客氣地道:“這個好看,你給我也弄一個。”

李俅白他一眼,說道:“你一年半載都不寫幾次字,學人用什麼印章?”

蕭戡道:“不用就不能掛著嗎?我現在還是藍田縣的不良帥來著,給我來個帥印!”

三娘道:“這可不興說,我這弄的是私章,你要是說成帥印我可不敢給你了。”

蕭戡聽後一點都不覺得自己說錯話了,還美滋滋地道:“那就是有我的一份。”

李俅悄悄瞪他一眼。

蕭戡纔不理他。

三娘道:“這估摸著得等過年才能弄成,所以我是準備拿來當年禮的,你們不用一直惦記著。”

她雖然開導了那位張婆婆,但對方說不定參加完婚宴後又一個人悶著,所以她準備給對方找點有新鮮感且有挑戰性的事乾。

她的親朋好友那麼多,每天給張婆婆一個新圖樣都不是問題!

還得告訴張婆婆這些私印都是將送到長安裡那些響噹噹的人物手上、能叫她和她夫妻倆名字在縣誌上好好記上一筆的。

哪怕是為了她那位死去的玉雕師丈夫,張婆婆應該也會振作起來。

倒也不是三娘看到個人就善心氾濫,而是她確實看上了對方的手藝。

這可是她正式領俸祿的第一年,怎麼都給一直關愛著自己的親朋好友送份心意滿滿的禮物!

三娘說乾就乾,出城後便先把這些天攢下來的一批印章圖紙拿去尋張婆婆。

張婆婆聽說自己有機會幫丈夫名揚長安,嘴唇抖了抖,拉著三孃的手問:“真的可以嗎?”

三娘笑道:“當然可以。”

她從小接觸的都是鐘鳴鼎食之家,自己雖然不太看重什麼珠玉珍玩,卻也見識過不少名家雕刻的玉雕作品。

張婆婆這雙手還真冇比那些名家差多少,許多精妙的雕鏤技巧更是看的人歎爲觀止。

聽聞她丈夫當年是與人起了齟齬才一輩子窩在村裡冇再去長安,否則他說不定早就是長安有名的玉雕大師了。

既然本事擺在這兒,三娘當然樂意幫上一把。

張婆婆很快便認真地鑽研起三娘帶來的圖紙。

三娘起身告辭。

不想她才走出張婆婆家,就看見個膚白貌美的女孩兒笑意盈盈地朝她們走來。

三娘微訝。

這是那天的新娘子康麗娘!

看得出康麗娘新婚的日子過得很美滿,整個人看起來精神奕奕,步履更是快而穩。

她上前與三娘行了一禮:“見過少府。那天真是多虧了少府幫忙寫詩,要不然我們的婚事可能冇那麼順利。”

三娘笑道:“我可是吃了你們兩頓酒食的,寫首催妝詩不算什麼。”

康麗娘心道這可太重要了,三孃的催妝詩可是直接讓老秀才灰溜溜地跑了。

要是那老秀才厚著臉皮坐下來吃酒,誰知道他喝醉後會不會胡說八道?人一輩子興許就這麼一次嫁娶,康麗娘可不想因為這種人害得自己的大喜日子不夠圓滿。

隻是這種話康麗娘卻不能對外人說,隻能感激不已地送三娘一行人到村口。

康麗娘可是新嫁娘,三娘冇拉著人家說太久的話,揮彆這位美貌姑娘翻身上馬與鄭瑩她們到彆處走訪去。

李俅那日冇過來,還是從三娘嘴裡知道康麗娘與張獵戶那段良緣。

“挺好的。”

李俅笑著說道。

隻要世道太平,尋常百姓的生活其實挺好的,左鄰右裡都是相熟的人,娶妻嫁人也是看對眼了便能在一起。比起生在皇室之中,他們在這方麵倒是多了幾分自由。

李俅私下給三娘透了個信:“宮中那位姓武的近來可能要不好了,你儘量彆出什麼頭,最好是低調行事。”

彆看李隆基現在壓根不去看武惠妃,武惠妃真要不在了他興許又懷念起她的好來……至少得懷念十天八天吧。

短是短了點,但撞槍口上的可能性終歸是有的。

自從幼時從兄長那裡得知那個關於未來的“夢”,且許多事都已經一一印證,李俅便不憚於以最大的惡意揣度自己這位祖父。

能避避風頭就避避風頭吧!

隻要不會心存僥倖,應對起來就會更加自如。

三娘得了李俅的叮囑,點著頭說道:“你們也要小心。”她好歹是在藍田縣,他們可是在李隆基的眼皮底下。雖說他們這些年都是能不提李儼夢中之事就不提,可那樣的事誰能不記在心裡呢?

李俅隨著三娘在藍田縣溜達了大半天,便騎著馬兒從灞橋回了長安。

灞橋橫在灞水之上,自古以來就是送彆之地,李俅看著在風中徐徐搖盪著的柳枝,心中也莫名生出幾分愁緒來。

年紀越長,這樣的相聚興許便越少了。

回到長安後李俅也冇急著回東宮,而是先安排人去幫三娘送信和土產,叮囑底下的人務必趕在中秋前把東西都送完。

等事情都安排完了,李俅纔回去尋他兄長說話。

李儼婚期將近,隻是他們這種婚事壓根不用自己做什麼,所以反而格外清閒。

聽弟弟說起三娘在藍田縣的種種安排,李儼說道:“阿晗雖然為人要強,心腸卻是最軟和的。”

不管是對那對新婚夫妻、對那老吏的孫女還是對那喪夫的老嫗,她都是儘可能地幫了自己能幫的忙。

而且三娘給予她們的不僅是同情或施捨,而是想辦法讓她們自己立起來。

這隻是開了個頭而已。

她會做越來越多的事。

旁人當了縣尉可能瞧不上這九品芝麻官,她卻宛如魚入大海般自在到不得了。

李儼笑著對自己弟弟說道:“這樣挺好。”

這樣就挺好。

李俅也笑著回:“我也覺得挺好。”

有許多話即便是親兄弟也不能相互言說的,箇中滋味也隻有他們自己知曉。

中秋當日,長安城中十分熱鬨,長安詩壇也十分熱鬨,一時間湧現了不少懷念親友的詩、吟風頌月的詩。在這堆節假日特色文學之中,有幾首詩顯得十分紮眼……

大多以《謝郭少府寄杏脯》《答郭少府贈藍田杏脯詩》為題。

內容大多都是這樣的:你看這杏脯啊,又大又圓,賊拉好吃,我朋友郭少府送我的,我們的情誼真深厚啊真深厚。

不明真相的路人:?????

怎麼回事?

這郭少府是誰啊?

為什麼連李白這個禦前紅人都給她寫詩?

還有,這藍田杏脯真的這麼好吃嗎?

你們有必要誇得驚為天杏嗎?

我曲江杏脯不服!

還真有不少好事老饕聞風而動,特意跑去藍田買杏脯吃。

出了灞橋差不多就是藍田縣境內了,去一趟又不費勁。

咱老饕最不怕的就是去各個犄角旮旯找吃的!

藍田縣的百姓一時有點蒙,怎麼他們平時辛辛苦苦出去兜售杏脯都冇啥人搭理,這會兒卻來了這麼多人?

得知是因為他們郭少府給不少親友送了杏脯當節禮、引得李白以及賀知章等人寫詩紛紛誇讚,那些個被人登門求購杏脯的人家都驚住了。

他們這位少府不簡單啊!

對於寫詩誇杏脯這件事,李白自己是有話說的。

其實吧,藍田杏脯雖然品質上佳,吃著很不賴,但也遠不至於讓李白這麼讚不絕口,畢竟他平時也不好這一口。

可是!

可是!

三娘在信裡說她明年準備在藍田縣私下釀點杏花酒和杏子酒欸!

要是他不好好誇一誇三娘送來的杏脯,叫三娘覺得他不喜歡收到她的禮物,明年釀好的酒就不給他送了!

其實吧,什麼酒不酒的不要緊,要緊的是不能辜負了朋友的心意!

他隻是真心喜歡這個杏脯而已,絕對不是想喝什麼獨家特釀的杏花酒和杏子酒。

作者有話說:

三娘:拿捏.jpg

李白:快樂地被拿捏.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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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 第 87 章

◎【怎麼回事】◎

大唐酒肆開得遍地都是, 釀酒業自然也蓬勃發展,藍田縣就有不少釀酒行家。

像杏花酒、杏子酒都是很尋常的佳釀,酒食麼, 講究的不就是就地取材?這邊杏樹多, 開發各種對應的吃法喝法。隻要酒麴找得好, 尋常米飯鋪上一層杏花都能釀出很好入口的杏花酒來。

要是換成釀法複雜的酒, 三娘可不會給李白他們誇下海口。

對狂熱的飲酒愛好者來說,你欠他酒比欠他錢還叫他難受!

過了中秋, 藍田縣的杏脯大受歡迎,連長安城中不少酒樓都來訂購當果盤。不過今年的存貨就那麼多,賣完就冇有了, 也就熱鬨了這麼一陣子。

可光這麼一陣子, 也足叫人看出三孃的能耐了。不愧是能考狀元的人, 在長安認得的人就是多!

狄縣尉對三娘這個新同僚也是頗為歎服,遇到什麼特彆的案件就要和三娘聊上一聊。雖說審案判案不歸他們縣尉管, 但他是明法科出身,對這方麵分外感興趣。

彆的案件他不好過問也就罷了, 自己在任上看著底下人把犯人抓來了, 那自然要跟進跟進的。

彆看蕭戡這人好像不太靠譜, 抓人還挺有一套的,他每天不是跟著三娘在藍田縣走走逛逛就是自個兒出去走走逛逛, 愣是被他揪出不少犯罪分子。

有買賣人口的, 有逼良為娼的, 有坑蒙拐騙的,甚至還有些殺人冒籍的。

犯罪程度不一, 但都挺倒黴, 大多都是自己直接露了餡, 莫名其妙撞到蕭戡麵前,叫蕭戡好生過了一把行俠仗義的癮。

對於那些苦主的感激和酬謝,蕭戡一概冇接受,都讓底下的不良人分了。

竟是叫底下的不良人真心實意奉他為老大。

這就導致不良人平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能放過去的情況,如今也第一時間稟報給蕭戡這位不良帥。

其實蕭戡倒是冇想那麼多,他從小不缺錢,又冇家冇室,不像尋常不良人那樣上有老下有小,哪裡看得上這點好處。

狄縣尉對縣衙大牢人滿為患的情況也頗覺驚奇,私下和三娘分析了一通:以前他還覺得藍田縣算是天子腳下、處處一派祥和來著,如今才曉得底下藏著這麼多齷齪事!

這其實也不全是蕭戡的功勞。

當初三娘在國子監也是選修過明法科的(具體情況是她自己跑去旁聽導致明法博士不放她走),狄縣尉聊的話題她全都接得上話,很快便被狄縣尉引為知己。

兩個縣尉關係這般融洽,底下的人就更不敢鬆懈了,都卯足勁辦好自己的差使。

這就跟水清無魚一個道理,由上而下都清明瞭,乾壞事的人也就無所遁形了。

不少有組織有紀律的犯罪團夥都已經準備悄悄撤出藍田縣。

惹不起,惹不起。

三娘與狄縣尉關係好起來了,便把主意打到狄縣尉那位赫赫有名的祖父身上。她與狄縣尉相對而坐,很隨意地聊起狄仁傑的事。

狄仁傑年輕時就是個工作狂人。

有段時間他出任為大理寺丞,一口氣把人家積累了不知多少年的陳年舊案全給扒拉出來解決了,一共判決了一萬七千多人。

恐怖如斯!

後來他去當江南巡撫使,發現江南人愛搞封建迷信,又一口氣上報搗毀淫祠一千七百多所,打擊當地歪風邪氣,倡導百姓相信朝廷、相信正經寺廟道觀,冇事不要瞎拜拜!

光從數量上看,就曉得狄仁傑工作效率有多高了。

人家的實績可是動不動就是成千上萬!

三孃的想法是這樣的,狄仁傑名氣大,乃是大唐家喻戶曉的名人。而狄縣尉是狄梁公親孫子,甭管狄梁公教冇教導過他吧,總歸是血脈相連的至親,且狄縣尉還繼承了狄仁傑的些許天賦,對案件特彆感興趣!

那麼作為狄梁公的親孫子,牽頭排演幾齣“狄公案”不過分吧?

親孫子能有什麼壞心思呢,親孫子不過是想做好他們藍田縣的普法工作罷了!

這個想法其實三娘在知曉狄縣尉的出身時就冒出來了,隻是那時候他們還不熟,哪裡能一見麵就跟人說“借你祖宗我用用”這種話。

現在不一樣了,現在她們已經是明法科方向的知己了,大家一起為明法科的發揚光大貢獻一份力量不過分吧?

狄縣尉是比較愛讀書的類型,不太理解俗講之類的娛樂活動,頗為猶豫地問:“這東西該怎麼弄?”

三娘道:“你拿出些既有意思又有教化意義的案子來,彆的我來想辦法。”

她什麼都不多,就是朋友多,不僅是她自己從小愛跑佛寺裡聽俗講,她八叔郭幼明還是組織各類活動的一把好手,如今她八叔雖然去了洛陽,人脈卻冇完全斷掉,請幾個師傅過來帶帶新人還是可以的。

至於為什麼不是請全套人馬過來,那當然是因為主要還是以挖掘本地人才為主。要是卯足勁把事情辦成了,結果整個班底都是外頭的,那不是白費勁嗎?

聽三娘這麼一說,狄縣尉馬上應了下來:“冇問題!許多案件我都記得,就是許多細節可能不夠深入。我這就給我阿耶還有叔伯們寫信,看能不能從他們那兒瞭解得更仔細一些。”

三娘道:“也不著急,貪多嚼不爛,你先琢磨一兩個好案子,爭取到時候能一舉打響名頭。”

都說一招鮮,吃遍天,像公孫大娘常在人前演出的也不過是那麼幾支舞,還不是有許多人搶著花錢去捧場。這說明很多事在精不在多,你要是一開頭就讓觀眾索然無味,煞費苦心整個十出八齣戲也是白費功夫。

彆的不說,就說《狄仁傑三大奇案》和《狄仁傑判語一千例》擺在一起,你想先瞭解哪個?

狄縣尉點著頭表示自己明白。

這事兒對他來說著實大有好處。

他祖父的名氣雖然很大,可到底已經去世了,他們這一代還能沾點祖蔭,再往後可就不一定了。

但若是他提供的案子真像三娘說的那樣成了藍田縣——乃至於大唐彆開生麵的普法“俗講”,那可就不一樣了。他的名字怎麼說都會讓不少人記住了!

狄縣尉下衙後都還很興奮,回到家後就開始鋪紙研墨琢磨該挑什麼樣的案子好。

因著想得入神也寫得入神,狄縣尉都冇注意到自家十一二歲的女兒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悄悄在他邊上探頭探腦看他在寫什麼。

等狄縣尉察覺到女兒來了,無奈地擱下筆說道:“你鬼鬼祟祟的做什麼?”

小姑娘笑嘻嘻地說道:“看阿耶您在寫什麼!您是在寫曾祖父的事嗎?”

狄縣尉道:“對。”他最喜女兒聰慧,也不介意與她多說一些,不過話題說著說著就轉到三娘身上,給女兒說起三孃的厲害之處。

他們這位郭少府可不止考了狀元那麼簡單,人家纔剛到藍田縣不到一個月,在藍田縣衙說話已經很有分量。

這說明人不僅書讀得好,做起事來也不含糊!

崔縣令本來多清高一個人啊,哪怕麵上彬彬有禮,骨子裡還是有著世家獨有的倨傲。可現在呢,瞧見郭少府就滿麵笑容,不知道的人還以為郭少府是他親閨女。

她的能耐從這裡就可見一斑了。

狄縣尉今天親自體驗了一下就發現,不是崔縣令抵抗能力弱,而是吧,有些事你真的拒絕不了。

如果有人給你搭好台子,你隻要上去講兩句就能名利雙收,你能狠下心拒絕嗎?

你肯定也不能!

這位郭少府年紀不大,揣摩人心的本領可比許多人都要強。

狄縣尉因為出身的關係,從小接觸的也都是名門望族,隻是他自己比較喜歡讀書,不太愛出去應酬,隻有聊到刑律相關的問題時纔會有說不完的話。

難得遇到個自己這般欣賞的同僚兼“小友”,他自然忍不住跟女兒多誇幾句。

一誇就誇出問題來了。

第二天一早,三娘去點卯上衙。她纔剛坐下,就看到兩個小腦袋在門外探來探去。

三娘定睛一瞅,認出來了,這是狄縣尉家的一對龍鳳胎。

他們縣衙來來去去就這麼幾個主官,她還是最後來的,逢年過節當然會去同僚家裡串個門。

崔縣令他們的家眷她雖不能說全都認識,大多也都打過照麵。

狄縣尉家這兩個小娃娃就挺讓人印象深刻的,兄妹倆是雙生的,從小長得一模一樣,不過妹妹性格活潑可愛,哥哥則有些沉默寡言,且身體還有些病弱。

這是雙生子常有的情況,母親孕育一個孩子已經很艱難了,換成雙生子很可能會有供養不足的問題。

才十一二歲的娃娃臉上時常帶著些病容,瞧著總是叫人心疼的。

許是因為早慧的緣故,三娘雖然隻比她們大三歲,見著狄家這對小孩兒卻覺得她們是小不點。她放下正在擱下公文的筆,朝她們招了招手。

得了三娘友善的信號,兩個小不點屁顛屁顛跑到三娘麵前開始自我介紹。

兄妹倆的名字也好記,哥哥叫狄平,妹妹叫狄安。

一聽這麼兩個名兒就知道她們剛出生時有多凶險,不然相門出身的娃兒大抵不會這麼起名。

她們母親盧氏也是許多年都冇再生養,專心致意地撫養她們兄妹倆長大。

兩小娃娃一左一右地瓜分了三娘手邊的位置,趴在案前看她寫東西。

三娘來了興致,不時指幾個字考校她們兄妹倆,很快摸清了她們的水平。

狄縣尉夫妻倆可都是名門出身,教養兒女自然是用心的,兩小孩基本把字都認全了,書也讀了不少。

三娘叫人去取了兩本適合她們看的書,安排她們先看著,有什麼不懂的可以來問她。

兩小孩乖乖應下,開始積極爭當三孃的小跟屁蟲。

這天傍晚狄縣尉回到家,很快察覺自己家裡空落落的。

他裡裡外外找了一圈,不僅冇找著自家娃兒,連妻子都不見蹤影!

怎麼回事?!

他那麼溫柔體貼的妻子呢?!

他那麼聰明可愛兩孩子呢?!

作者有話說:

三娘:你孩子很好,你妻子也很好,我……

狄縣尉:?????

*

今天早上開始起不來!

沒關係,日萬一天已經很厲害了!(bushi

咱這邊人太少,衝榜冇什麼希望,所以這個月拿個三千字那檔的全勤就好!每天區區三千字,輕而易舉!(信誓旦旦

*

注:

①狄仁傑工作狂:參考《舊唐書》

【仁傑,儀鳳中為大理丞,週歲斷滯獄一萬七千人,無冤訴者。】

【翰薦名於朝,徵為冬官侍郎,充江南巡撫使。吳、楚之俗多淫祠,仁傑奏毀一千七百所,唯留夏禹、吳太伯、季劄、伍員四祠。】

數量驚人!

🔒88 ★ 第 88 章

◎【捨不得走】◎

關於薅走人家狄縣尉老婆孩子這件事, 三娘覺得自己是無辜的。

首先是兩個小不點自己跑過來跟著她。

接著是盧氏這個當孃的來縣衙找孩子。

正好她準備回去了,就邀她們一起到自己家吃過飯再回去。

盧氏一琢磨,自家丈夫回到家不是抱著卷宗在看, 就是一個人埋頭寫東西, 怪冇意思的, 回去作甚!

於是盧氏就答應了。

左右家中有人做飯, 也餓不著她丈夫。

到了三孃家,裡外作陪的都是聰慧好看的小姑娘, 叫盧氏一下子感受到未嫁時的歡欣。

為了丈夫和孩子她已經很久冇這麼放鬆過了,回家有什麼好,晚些再回吧!

狄安這個小女娃對三孃家園子好奇極了, 隻在進門時安安分分地坐了一會就開始到處跑來跑去, 她哥在後麵一直唸叨也攔不住她。不過她不伸手亂摸, 隻是看,還是很乖巧的。

狄平小小年紀滿麵愁容, 瞧著很是可愛。

盧氏瞧見女兒一刻都冇消停過,無奈地道:“她被我和外子慣壞了, 鬨騰起來誰都拴不住。”

三娘笑道:“白天她們在縣衙可是靜下心來看了許久的書, 這會兒玩一玩也不打緊, 我小時候可比她能鬨騰多了。”

這話脫口說出來,三娘心下也有些悵然。

她在藍田縣做事雖然挺順暢, 卻也算是走上了仕途, 做起事來便不能像兒時那樣無拘無束。

她埋頭讀書時還不覺得日子過得有多快, 如今開始獨當一麵了,才恍然發現無憂無慮的孩提時光已經遠去很久了。

盧氏白天其實去過一次縣衙, 遠遠見兩個孩子乖巧地坐在那兒看書就放心地回去了, 直至臨近下衙纔來接孩子回家。

想到孩子白天的表現, 盧氏感慨道:“孩子果然還是得彆人來教,平時她倆可坐不住。”

三娘道:“隻要我這邊冇什麼事,姐姐可以多帶她們過來看看書,我們也可以一起吃個飯聊個天。我最喜歡熱鬨了,這次自己一個人過來赴任總覺得怪孤單的。”

三娘自己小時候被賀知章他們各種照拂,如今長大了遇到閤眼緣的小孩也願意照顧一二,不說手把手教他們什麼,偶爾指點一下他們學業上的問題總是可以的。

盧氏也是這麼個心思。

養過孩子的都知道,不到十歲的小孩是最粘人的,至少她家兩個娃以前就恨不得天天和她這個當孃的湊在一起。可等她們再長大些,就有自己的想法了。

這時候父母說的話反而不是她們最願意聽的,這就需要為孩子找個好老師。

要論才學,藍田縣誰比得過三娘?

三娘可是今年的進士科狀元啊!

而且她都冇有守選三年,而是直接通過製科選官。她丈夫熬了多少年才熬成畿縣縣尉?人家才十來歲就和她丈夫一個職位了。

當然了,單論學問的話崔縣令當然也不會差,可崔縣令會願意教兩個小孩兒嗎?這種事還是得彆人願意才行,彆人冇這個想法你還去提可就太不識趣了。

既然存了讓兩小孩跟著三娘讀書的想法,盧氏當然不會拒絕三娘留她吃飯的邀請。

娘三個開開心心地在三娘府上用過飯才走。

回去的路上,盧氏還問狄平狄安願不願意拜三娘為師。

盧氏同樣是世家出身,凡事最講究規矩。既然有心請三娘幫忙教導自家孩子,那肯定是不能讓人白教的,該拿的誠意肯定得拿,該有的姿態肯定得有。

彆看兩小孩和三娘年紀隻差了那麼兩三歲,論學識、氣度、身份,那可都是天差地彆。合該把師徒名分定下來!

這樣她時常去三娘府上作客也算是名正言順。

家長時不時去老師家裡待半天不是很正常嗎?

老是白吃白喝也不成,回頭得看看家裡有什麼海味之類的拿去與三娘一起吃,還有家中送來的明前茶也該帶過去。

就她丈夫那牛嚼牡丹的喝法,隨便喝點彆的就成了,何必糟蹋好茶?

兩小孩雖不知道他們親孃正盤算著把家裡的好東西都搬去三娘那邊,聽了盧氏的話後也都十分雀躍。

昨兒她們聽自家阿耶那麼誇三娘始終半信半疑,想親自去見識見識;今兒她們親自去見了,才知道阿耶還是誇少了!

三娘不僅長得好看,人也和氣,對她們非常有耐心。更重要的是她懂的東西很多,不管她們提什麼問題她都能答上來,且答得非常有趣!

要是能一直跟著這麼厲害的人讀書,她們當然是願意的!

盧氏領著直接歡呼起來的兒女回到家,看到的就是坐在那裡食不知味的丈夫。她摸摸兩小孩的腦袋,讓她們自己玩去,自己坐下和狄縣尉說起讓兩小孩拜師的事。

狄縣尉:?????

盧氏和丈夫說起話來,還是很給他麵子的,語氣可謂是有商有量。

隻不過話裡話外就是一個意思:我覺得不錯,女兒兒子也覺得不錯,你說說你啥意見吧。

狄縣尉能有什麼意見,自家孩子能拜個狀元為師,有幾個人能不願意?何況聽妻子說的,孩子還是因為他昨天誇了三娘纔去找人家的。

他自己早上也在縣衙,兩小孩竟都冇來找自己,可見她們確實很喜歡三娘了。

夫妻倆便有商有量地把拜師禮給準備好了。

這個時候的狄縣尉還不知道,他送到三孃家的不僅是自己兩個孩子。

縣衙點卯早,下衙也早,第二日盧氏夫妻倆便帶著狄平、狄安去三孃家行拜師禮。

三娘本隻是想得空時教教,冇想到盧氏居然讓兩小孩正式拜她為師。

既然狄家來得這般鄭重,三娘便也正兒八經地喝了狄家兩小孩的拜師茶,熱情邀請盧氏多過府玩耍。

三娘有縣務在身,與各家內眷接觸的機會少,總派繞梁她們出麵又不夠鄭重。要是能有盧氏這麼個幫手,那很多事情辦起來就方便多了。

想到這裡,三娘看向狄縣尉的目光就很有些羨慕。

要不怎麼說“娶妻娶賢”,有個賢內助真的能省很多事。

狄縣尉:“…………”

你那眼神是什麼意思?

你那“你老婆好好哦我也好想擁有”的眼神是什麼意思?

得虧三娘是個女孩兒,不然狄縣尉都要懷疑這傢夥對他妻子心懷不軌!

事實證明,狄縣尉放心得太早了。

因為接下來好些天他都冇機會和自家妻兒一起吃飯。

一雙兒女也就罷了,妻子盧氏也是每天吃過飯纔回家。

狄縣尉忍不住和盧氏聊了聊這件事。

盧氏表示他一個大老爺們自己吃飯尚且覺得寂寞,人郭少府和自家兒女差不多大,卻一個人孤零零地來了藍田縣,多叫人心疼!將心比心,換成你自己的女兒,你捨得嗎?

所以吧,她偶爾過去陪人郭少府吃個飯怎麼了?

平時叫你吃飯,你不是一時說自己事還冇乾完,一時說自己書還冇看完,總是磨磨蹭蹭的。現在好了,家裡隻需要準備你一個人的飯,你想什麼時候吃就什麼吃,再冇有人會擾著你!

狄縣尉無話可說。

三娘倒也不是真想搶彆人老婆,而是察覺到盧氏是真的想到她家待一待。

如果夫妻倆多生幾個孩子,盧氏肯定是有操不完的心,哪怕夫妻感情疏淡些也不算什麼。

隻是她因為誕下雙生子的緣故冇再要孩子,如今一雙兒女漸漸大了,丈夫又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盧氏哪怕一直表現得溫柔體貼,也覺得這日子過得挺冇意思。

想她在閨中時常與三兩好友讀書彈琴、吟詩作畫,如今跟著丈夫到外地赴任,連個能說體己話的人都冇有,她心裡又豈能冇有半點落寞?

而且三孃家的氛圍著實好。

如果說一開始盧氏還存著讓丈夫多關心家中諸事的想法,那麼待了幾天以後就真的覺得在三娘著實挺快活。

郭家不僅飯菜好吃,飯後活動還豐富,三娘每天都會抽出空閒來教導鄭瑩她們。

三娘教人也不是一板一眼地教,氛圍相當輕鬆自在,興致來了還給她們彈琴或者擊羯鼓放鬆心情。

偶爾蕭戡這個不良帥過來蹭飯,便帶著狄平他們在廊外鍛鍊拳腳,說是光會讀書成不了真正的人才!

反正每天都過得熱熱鬨鬨的。

……真是讓人來了就捨不得走。

狄縣尉就這麼眼睜睜看著自家妻兒回來得越來越晚。

就很離譜。

三娘這邊把藍田縣尉當得有滋有味,京師那邊卻出了樁不算小的事:武惠妃病故了。

武惠妃病故以後,李隆基彷彿又想起了他們昔日的美好,一時竟連大明宮都不忍回去了,直接定居在興慶宮接受楊玉環的安慰。

為了緬懷自己長達二三十年、占據了自己整個青壯年的愛情,李隆基還把武惠妃追封為皇後,算是圓了武惠妃當年冇法當皇後的遺憾。

但也僅此而已了。

李隆基對月流淚對湖傷心的時候有楊玉環作陪,倒是挺快從失去武惠妃的悲痛中振作起來。

武惠妃愛女鹹宜公主想方設法瞭解到興慶宮內是什麼情況,頓時被氣得不輕。

偏又拿李隆基冇辦法。

當初她母妃得寵時,她就是李隆基最寵愛的公主,她的公主府落成後李隆基還親自來了一趟。結果現在李隆基連母妃去世都冇怎麼露臉……

壽王本來是很有希望當太子的人選,結果現在因為那個女人都不好去父皇麵前表現了,甚至連李林甫都快要倒戈到太子那邊!

自古以來都是成者王敗者寇,可她到現在都不明白她們是怎麼變成敗者的。

難道就因為她父皇移情彆戀了?

這麼多年的獨寵和偏愛,難道還比不過那驚鴻一瞥的心動?

作者有話說:

鹹宜公主:從寶到草,難道就因為父皇移情彆戀?!

李隆基:是啊

太子李瑛:是啊,歡迎加入受害者聯盟!想當年,我和我娘也是父皇心頭寶……

*

今天也早早更新了!

決定出門去找找圖書館,使用一下寶貴的公共資源,假以時日一定能博覽群書!(信心滿滿

🔒89 ★ 第 89 章

◎【數錢愛好】◎

有李俅的提醒在前, 三娘聽到這一訊息也冇覺得太驚訝。

隻是這個月內藍田縣的娛樂活動要停一停了,到底是天子腳下,可不能像李俅說的那樣傻愣愣撞到槍口上。

崔縣令也是這麼個想法, 本來他都準備把修纂《藍田縣誌》的事情遞上去了, 聽到這個訊息後又把摺子留了下來, 說是有些內容還要斟酌斟酌。

既然武惠妃是以皇後之禮下葬, 那該有的尊榮肯定得有,便是太子也不能胡來。甭管你心裡承不承認, 麵子上的事都得做足了。

比較為難的是李儼的婚期本來定好在九月,結果來了這麼一出,肯定是要推遲了。

其實按照大唐的演算法, 十六七歲還屬於“中男”範疇, 也就是冇滿二十歲, 冇成丁,擱在尋常百姓家就是不用服兵役或服勞役的範疇。

隻不過“中男”已經是常見的議親年齡了, 畢竟男丁過了二十歲說不準就要把自己奉獻給朝廷,所以得抓緊時間成個婚生三兩個孩子, 這樣即便在外麵遇到什麼意外往後也算是有人可以上個墳燒個香什麼的。

所以大多數人都在“中男”這個年齡段娶妻生子, 要是成丁後還冇娶, 那縣衙是要造冊登記,給你們安排集體相親的。

既然九月不能胡來, 三娘索性和崔縣令他們商量起年前年後的安排。

上元節嘛, 長安不夜禁, 可惜人太多,到處人擠人。咱縣城雖不如京師繁華, 但也有自己的妙處。

到時候正好可以把縣衙負責主持的集體相親大會安排起來, 要是上元節冇相中, 咱還有上巳節;要是上巳節冇相中,咱還有端午節;再不行,那等七夕也可以。

隻要咱有心,一年到頭全是好日子!

晚上有安排,白天也不要閒著。

藍田縣占據南方各地入京的交通要道、必經關口,這裡頭的優勢可不是尋常可比的,到時候組織南來北往的商戶舉行農貿會。

南邊的商賈難得來一趟,冇門路展示自己的商品怎麼辦?北方的商賈要去南方發展,不知道帶什麼貨怎麼辦?藍田縣可以組織雙方交流交流,順便趁著東道主的便利夾帶點藍田縣的私貨進去。

這樣一來對三方都有好處!

三孃的提議對崔縣令來說是冇什麼吸引力的,因為出身的緣故,他對商賈諸事不太上心。

不過縣令底下還有縣丞和主簿,他們對這件事就分外感興趣。

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靠名聲吃飯的,他們出身冇崔縣令、狄縣尉好,起步冇三娘高,如今年紀又不小了,興許這輩子都升不上去了,要是能撈點好處對他們來說當然最好。

而且冇好處?

和商賈打交道能冇好處?

何況縣裡馬上要著手修纂《藍田縣誌》了,他們到時候總不好一事無成隻記個名吧?他們怎麼也得拿出點實績來才行!

所以對於三娘這個提議,縣丞和主簿都是積極支援。

狄縣尉就更不必說了,他妻兒都在三娘手裡,自然冇什麼可反對的。

崔縣令微微訝異。

三孃的想法是真的多,而且為人處世可真不簡單。誰見過縣尉來不到半年就能把整個縣衙班子安排去乾這乾那,而且還能讓他們一團和氣?

不過底下的人有乾勁,崔縣令當然也高興。聽說郭家弟弟妹妹不少,以後可以考慮結個兒女親家。

至於為什麼不考慮直接和三娘議親,那當然是因為自家那些個臭小子冇一個能叫人看上的。

兒女親事首先要看門戶,其次則是要看雙方的意思。

要是人家自己冇那個意思,好事就成壞事了。

就三孃家裡這種放心讓她自己到藍田縣赴任的態度,她的婚事想來也得考慮她本人的意見。

這要是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還好,看她自己的想法哪裡看得上他家那些個小子?彆的不說,蕭家那小子就天天跟在她屁股後麵轉悠。

蕭戡雖然不愛讀書,可人家長得好,身量也高大,且他的蕭字還是“蕭梁”的蕭,修纂《昭明文選》的蕭統就是他們家的,祖上那是真的闊過。

那可是正兒八經出過皇帝的家族,能不算闊過嗎?

更彆提上次還有位出身東宮的郡王特意過來找她玩兒。

李俅過來的時候雖冇怎麼招搖,崔縣令還是能摸清他底細的,自然也知道三娘從小與他們青梅竹馬一起長大。

這樣的小姑娘還真不是彆人能勉強的。

三娘都不知道崔縣令在考慮小一輩的婚事,她每天忙忙碌碌,終於等到了重陽。

晦日、上巳、重陽是唐代人心中的三大節,親朋好友都是要聚在一塊的。

照理說三娘在藍田縣,約親朋好友過來登山應該更應景,可賀知章他們年紀都大了,爬不動山了,三娘便打算回去見見他們。

至於朋友們的話,馬上便該是授衣假了,足有半個月之久,足夠她們好好聚一起玩耍。

三娘重陽節短暫的一天假期便在探親訪友中度過。

可能是很少讓自己不痛快(專門讓彆人不痛快)的緣故,鐘紹京精神頭還是很不錯的,賀知章倒是漸漸有些精力不濟。

太醫讓他戒酒,他表麵上說好好好,實際上還是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一點都冇有消停的意思。

兒孫勸他,他就表示自己已經冇幾年可喝了,便是天天喝個爛醉,又還能醉多少回?與其天天忍得那麼難受,還不如儘情喝個快活。

這樣的情況是最難勸的,賀家兒孫對此都無計可施。

見三娘來了,便與三娘說了這情況。

三娘聽後有些憂愁,她滿打滿算也才活了十幾個年頭,雖讀過許多書,卻也不曉得該如何說動賀知章。

賀知章見向來快快活活的三娘滿臉糾結地進門,就知道是兒孫們又多事了。他隨意地盤坐在原處,招手讓三娘坐下與自己說話。

還順手給三娘倒了杯清酒。

賀知章道:“你彆聽他們亂講,我身體好得很。他們一個兩個擔心我酒喝多了對身體不好,可你瞧瞧世上有幾個人活得過我去?可見喝酒不喝酒,和活得長不長久壓根沒關係。”

這其實也是很玄妙的事,有的人喝了一輩子酒還是能活到九十九,有的人哪怕小心將養身體也活不過三五十歲。

三娘道:“您這麼愛喝酒都這般高壽,說不準戒酒了能活彭祖那麼久!”

賀知章聽樂了。

彭祖那可是傳說中的老壽星,據說活了個好幾百歲。真能活那麼久,豈不是成妖怪了?

賀知章本身就是修道之人,對生死倒也不甚看重。道家的死不叫死,叫羽化登仙。

那可是成仙享福去了。

賀知章道:“你們這些有出息的後輩得空多回來與我聊聊天喝喝酒,給我講講你們在外頭的樂事,我便能多活許多年了。”

三娘自無不應的道理。

下午三娘在家與家裡人吃了頓飯,便趕在宵禁之前出城回藍田縣去。

蕭戡也回了趟家,新昌公主問他在藍田縣過得怎麼樣,他說“很有意思”;問他有冇有想阿孃,他說“常想常想”;讓他要不彆去藍田縣了,他飯都不吃就跑了。

氣得新昌公主都差點叫人追上去把人逮回來。

還好身邊還有個聰明貼心的兒子在,不然真能叫這小子給氣死!

於是三娘大包小包地出了城門,就瞧見叼著個胡餅在灞橋上嚼的蕭戡。

三娘樂道:“彆人在灞橋邊依依惜彆,就你在這裡大吃特吃,你可真是煞風景的好手。”

蕭戡道:“我又不送彆。”

三娘道:“你阿孃冇給你準備吃的?”

蕭戡雖然從小是個人見人愁的皮孩子,新昌公主卻還是很疼愛他的。難得他回家一趟,當孃的不至於叫他餓著肚子出門啊!

蕭戡道:“倒冇有,隻是她想勸我待家裡,我就跑了。待家裡有什麼意思,整個長安城我都玩遍了,一點意思都冇有。”

三娘道:“藍田縣比長安城小多了,你待這麼久還冇玩遍?”

蕭戡道:“這怎麼能一樣?”

三娘納悶:“哪裡不一樣?”

蕭戡也被問住了。

他叼著胡餅思量半天,纔拿開餅回道:“就跟那些個愛數錢的人一樣,那肯定是數自己的錢有意思,數彆人的錢能有什麼樂趣?我在藍田縣每天到處溜達,就像是在巡看自己的地盤似的!”

他可是藍田縣的不良帥來著!

而且他每次抓到壞蛋扭送去縣衙,都能獲得三孃的誇獎!

三娘一誇他,他就美滋滋。

正好有數錢愛好的三娘橫了蕭戡一眼,總疑心他是在內涵自己。不過蕭戡舉的例子確實貼切,她一下子就明白了蕭戡的感覺。

三娘笑眯眯地說道:“那我們就回去吧,再不走天就要黑了。”

蕭戡豪情萬丈:“天黑就天黑,我們又不是冇走過夜路。”

“那你走不走?”三娘朝他挑眉。

“走!”

蕭戡麻溜把最後一口餅吃完,接過仆從遞來的韁繩翻身上馬,與三娘一同過了灞水,踏著夕陽一同往藍田縣城方向而去。

作者有話說:

不錯,今天在圖書館寫了半章!

🔒90 ★ 第 90 章

◎【上房掃雪】◎

九月下半月就是為期十五天的授衣假, 秋涼漸漸起來了,府中上下也要趁此機會準備新衣。

府中丫鬟有擅於記賬的、有擅於梳妝的,自然也有擅長女紅的。

三娘身邊擅長裁衣的丫鬟叫雲錦, 取自牛郎織女故事中織女一雙巧手擅織的“雲錦天/衣”。

當初雲錦還是個跟在三娘身邊聽故事的小丫鬟, 得知織女嫁給牛郎後就廢了自己這門獨家手藝, 頓時覺得十分惋惜。為什麼嫁給牛郎, 就不織雲錦天/衣了呢!

小小的雲錦,從此有了大大的想法:如果她掌握了一門好手藝, 那肯定是不願意因為嫁了人就放棄的!

雲錦當時就和三娘討了“雲錦”二字當名字,並和三娘說了自己的誌向。

很多東西都是能以小看大的,同樣的事, 旁人聽了冇什麼感觸, 有些人聽了卻生出許多感慨來, 大抵說明她在這方麵是當真有些天分。

雲錦被三娘安排去跟人瞭解了織造、裁衣等方麵的事,很快發現自己的長處, 她對顏色搭配和花紋設計特彆有天分。從此她便負責三娘安排日常衣物,保證每天都能讓三娘漂漂亮亮地出門。

不僅三娘, 自從她們跟著三娘來到藍田縣, 連繞梁她們的衣著也是她安排的。

盧氏和狄平、狄安每次過來, 都感覺自己一頭紮進了群芳堆裡,每個人都鮮妍好看得跟花兒似的。

格外賞心悅目。

到了授衣假期間, 負責置辦府中上下衣物的雲錦是最忙碌的。

因為三娘說要在藍田縣裡采買布料以及找裁衣的人, 所以雲錦得一家家地去接觸和比較。

幸而她本來就愛乾這些事, 即便每天都挑得眼花繚亂也不覺得累,反而覺得分外充實和快樂。

盧氏與三娘往來多了, 早已知曉雲錦的天分, 便和三娘商量說想叫雲錦給她們家也一併安排了, 她肯定不會讓雲錦白乾,賞錢絕對不會少。

三娘豈會攔著不讓雲錦賺錢,當即把雲錦喊來說了此事。

今年兩家的衣裳便一併置辦了。

不過雖然兩家衣裳都是雲錦一手包辦,卻也冇有撞衫煩惱。雲錦挑選的樣式、顏色皆是因人而異,很能展現個人特點,有時候隻是顏色上的些許調整便給人截然不同的感覺。

起初這件事也冇人在意,直至入了冬後天氣愈發冷了,眾人都把新冬衣穿了出來,纔有人覺出點不同來。

比如縣衙裡頭就有人敏銳地注意到這麼一件事:天氣轉冷的第一天,狄縣尉的身姿彷彿更挺拔了,連平時冇什麼表情也不怎麼引人注目的臉龐,都在那身簇新冬衣的映襯下顯得英俊了幾分!

主簿就納悶了,總感覺狄縣尉以前不長這樣啊。

說起來狄縣尉比三娘早到一年,所以去年冬天狄縣尉就已經到藍田縣了,大夥還是看過他穿冬衣的模樣的。

不對勁,肯定有哪裡不對勁!

主簿年紀雖然不小了,卻還是有顆愛美之心,這一點從他打理得油光水滑的花白長鬍子就能看得出來。他悄然走過去問狄縣尉:“你這身衣裳不錯,哪兒買的?”

狄縣尉一向都是妻子給什麼他就穿什麼,哪裡知道哪裡在哪買的?

“都是內子準備的,我也不知曉。”狄縣尉回道。

主簿有些失望。

不過回到家後,主簿也從自家老妻那兒知曉了到底是怎麼個情況。

都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主簿夫妻倆和和睦睦地過了大半輩子,喜好上自然是挺相像的。

比如都愛俏。

得知兩家今冬的衣裳都是郭少府身邊的丫鬟雲錦選的料子、挑的款式,隻能感慨郭少府不愧是年紀輕輕就能考上狀元的人,連身邊的丫鬟都有這般本領。

主簿妻子道:“今年我要回趟孃家,多置辦兩套新衣不過分吧?”

主簿聞言也立刻道:“今年有許多需要我露麵的要緊事得辦,我多置辦兩套新衣也不過分吧?”

夫妻倆覺得雙方的需求都極為合理。

兒女都已經長大了,也都各自成家,他們夫妻倆操勞了大半輩子,隻是多做幾身衣裳而已,誰又能說什麼?隻能怪自己冇在授衣假前多和郭少府那邊走動走動,要不然就不用費這個事了。

很快地,其他幾家女眷也成為了郭府常客。她們雖冇讓孩子拜三娘為師,卻也叮囑自家兒女多和狄平、狄安往來。

隻要交情好了,一起讀書一起玩耍那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三娘從小就喜歡人多,倒不在意其他人多塞幾個孩子過來。

人情這東西一般是有來有往的,眼下多熟悉熟悉,以後有什麼事情要辦也方便。

十一月初,過了大雪節氣,藍田縣才迎來今年的第一場雪。

入睡前還隻是小雪細細碎碎地飄,夜裡雪就大了起來,早上醒來後滿院子的樹都裹上了白雪。

蕭戡這廝還一大早跑來邀三娘一起上屋頂巡邏一圈,說是看看這些上頭有冇有被雪壓塌的風險,須得防範於未然。

冇有的話也要順手把雪給掃了。

上房掃雪這事兒以前都是家裡的仆從操心的,蕭戡壓根冇管過。

他昨天晚上聽底下的不良人提了一句“早上放晴了說不定要掃雪”,頓時就記在了心裡,天冇亮就興致勃勃跑過來看看三娘這邊的雪是不是冇掃。

一看雪還在,蕭戡馬上拿著把掃帚豪氣乾雲地爬到屋頂上,彷彿自己要上陣殺敵一般。

入了冬,隻要碰上雪天,那就得“逢雪必掃”。誰都不知道短暫的放晴過後會不會繼續下雪,這要是碰上懶人的話指不定連續幾場雪下來,你家塌啦!

三娘以前也不需要操心上房掃雪的事,不過她小時候愛玩愛鬨,冇少爬上屋頂玩耍,走到上頭簡直如履平地。

難得蕭戡有這個“雅興”,三娘便站屋脊上指揮他從哪裡掃起、掃到哪裡去以及掃帚該怎麼揮纔好使。

蕭戡可謂是指哪打哪,相當聽從指揮。

還聽得相當興高采烈。

看得蕭家仆從都瞠目結舌。

他們家這位混世小魔王什麼時候拿過掃帚?

藉著掃雪好生活動的一番,三娘早飯吃得特彆香。結果她纔剛吃飽喝足,就聽人來報說李俅到了。

太子的兒子一般都封郡王,李俅如今也是個郡王了,出行可以擺出挺大的陣仗。但他這次是一個人過來的,看起來是城門剛開就出城,神色很有些匆忙。

李俅進門後見蕭戡竟坐在那兒吃餅,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蕭戡回他一個“你瞅啥”的挑釁眼神。

李俅懶得與他計較,屏退其他人與三娘說道:“我這次過來是有件事想讓阿晗你幫忙。”

三娘見李俅神色凝重,也坐直了身體,追問道:“什麼事?”

李俅道:“阿耶入冬後病倒了,兄長他一直衣不解帶地侍疾,情況也不太好,我想你寫封信幫忙勸勸他。”

有蕭戡在場,李俅冇有細說其中情由,可三娘是何等聰明一個人,一聽便知曉李儼可能是鑽了牛角尖。

要知道在李儼那個“夢”裡,太子李瑛和武惠妃去世的時間也是緊挨著的。

眼下武惠妃去世了,太子李瑛也病倒了,難道這意味著哪怕許多事情已經與“夢”中不同了,最後還是有可能走向同樣的結局?

那場傾覆之災還是會發生嗎?

那老天給李儼的警示又算什麼?

她來到藍田縣以後遇到了許多人,他們都紮根於這片土地勤勤懇懇地努力生活,雖然可能冇什麼大誌向,卻也冇什麼大劫難。如果有朝一日夢中之事成真,等待他們的將是什麼?

三娘抿了抿唇,思索了好一會才說道:“我也不一定能勸得動他。”

李俅說道:“我也是冇有辦法了,纔來找你。你隻管寫,成不成總要試試再說。”

三娘點頭,命人取來筆墨給李儼寫信。

蕭戡對李家兄弟的事不感興趣,三兩口吃完手裡的餅,說了聲“我先去巡邏了”就大搖大擺地走人。

李俅道:“這傢夥倒是從小到大都很自在。”

三娘也覺得是這樣,當初李儼所說的夢境隻有她、李泌以及李俅知曉,蕭戡是不知情的。事實上若是李儼當年年紀再大些,連他們幾個恐怕都不會告知。

隻有小孩子纔會認為年紀差不多的幾個朋友能幫上什麼忙。

不過也正因為當初她們年紀都還很小,所以才陰差陽錯地結下這麼多年的情誼。

三娘自然是希望太子李瑛和李儼都能支撐住,倒不是她真覺得自己是東宮黨羽,而是換太子這種大事不管在什麼時候都會引起動盪。

她很快把信寫好交給李俅。

李俅也冇看,徑直出門上馬回長安去。三娘在信裡寫了什麼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信是三娘寫的,那就夠了。

隻要知道不是隻有他們兄弟倆在支撐,他哥應該就不會這麼容易喪失希望了。

李俅緊趕慢趕,趕回了東宮。聽人說李儼還在太子那邊侍疾,他便直接找了過去。

早幾天太子李瑛還是半昏迷半清醒的,昨夜下了場雪後就高熱不退,一直冇再睜開過眼睛。李儼也冇睡過幾個好覺,身形消瘦了許多。

正巧太子妃過來接替李儼了,李俅便強行把他拉走。

到了屋外,天又簌簌地下起了雪。

滿天細碎的雪花飄飄揚揚地灑落下來。

兄弟倆在長廊下靜立良久,李俅塞給李儼一封信,什麼都冇說便轉身走了。

李儼捏著手中的信好一會,才低頭看向那什麼字都冇寫的信封。

他站在原地許久,才遊魂似的走回自己住處,打開裡麵的信看了起來。

入眼就是熟悉的字跡。

自從那日妙香樓一彆,他便再也冇有見過三娘了。

不能見,也不能想。

可這一刻所有的回憶瞬間奔湧而至,一下子沖垮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掙紮,將他整個人淹冇其中。

……真無能啊。

即使早就不是當初那個茫然無助的小孩了,他還是想尋求她的支援和安慰。

作者有話說:

單相思+1+1……

但是我們三娘並不懂愛!大家都是好朋友!(bushi

🔒91 ★ 第 91 章

◎【嚴刑拷打】◎

傍晚的時候蕭戡又過來找三娘蹭飯, 和三娘說起李俅的不靠譜來。

東宮的事怎麼好拿來跟三娘講,且不說三娘不是學醫的,管不了太子的病也管不了李儼的心病, 就說三娘已經入仕了, 和東宮走得太近也是不太好的。反正吧, 李俅這人做事太不講究了!

三娘道:“若是照著聖人之前下過的詔令, 我與你們公主府也是不能走太近的。”

李隆基當初曾下令禁止過官員和皇親國戚、僧侶方士往來,公主府也不是三娘她們這些官員非正式不能踏足的地方。

不過這種禁令一般都是最初那幾年起作用, 後來就漸漸鬆泛了。而且新昌公主和玉真公主對她都挺好,小時候是見了麵就給賞賜,後來更是幫忙舉薦——她若是一考上進士就斷絕往來, 倒顯得有些忘恩負義。

更何況她和蕭戡都認識這麼多年了。

蕭戡這傢夥本身就遊離於勳貴圈子外的存在, 他從不應邀參加各種宴飲場合和娛樂活動, 從小就愛埋頭練武,且還有個行俠仗義的夢想, 一言不合就把人家派出去辦事的家仆打得鼻青臉腫。

做起事來相當地六親不認(勳貴圈子和世家大族一樣大多都是姻親關係,公主的兒子娶公主是非常常見的情況)。

久而久之, 也就冇多少人邀他去玩了。

蕭戡能和她們當這麼多年的好朋友, 著實是很不容易的。

所以三娘說“不能走太近”當然是開玩笑。

蕭戡聽後雖然還是對李俅很不滿, 卻也冇再拿東宮來說事。

三娘真要因為要避嫌就和李俅他們斷了往來,那就不是他認得的三娘了。

哪怕不能時常見麵, 他們幾個也依然是真心相交的好友。

就比如那個跑終南山隱居的李泌, 隻要他來了三娘肯定還是會熱情招待。

隻這麼一數, 蕭戡就更鬱悶了,三孃的朋友可真多。

這還不算那些動不動就邀三娘喝酒寫詩的傢夥!

蕭戡吃飽喝足, 一臉鬱悶地走了, 弄得三娘很有些摸不著頭腦。

她知道蕭戡這人有什麼事都是睡一覺就好, 便也冇去琢磨他到底是怎麼個想法,很快便忙自己的事去了。

離得最近的大節是冬至,和過年一樣有足足七天假期。

這是因為冬至是各家準備過冬物資的日子,過了冬至就是數九寒冬,魚鮮之類的就比較難得了,所以趁著大夥都會冬至集市囤積需要的食物和日常用品。

這麼難得的冬日假期,要是天氣不錯的話,長安城中不少人也會到城外的彆莊歇息幾天。

三娘便準備趁著這個冬至為後來的農貿會鋪墊鋪墊,趁著冬至集市的熱鬨人氣票選出藍田縣的四時特產和各裡巧匠,爭取做到村村有名產、店店有能人!

在唐一代,村和店指的其實都是村落。

村子大多坐落於鄉野,大體上以農耕為主;而店則大多坐落於交通主乾道上,最初隻是不少店家依著驛館做買賣,給供商賈落腳點以及倉庫,後來吸引過來的人多了也就形成了村落。

這種以店為名的村子很多都是商業性質的聚落,自然比尋常村子聚集了更多的能工巧匠。

藍田縣的地理優勢是個極大的優勢,隻要摸清了藍田縣的優勢所在,就不愁冇辦法把藍田縣發展起來!

三娘已經完成了基本的走訪,對各村各店的情況早已心裡有數,今年冬至準備再主動加個班把這些事給落實下來。

說句不好聽的,哪怕十幾年後要遭遇什麼動亂,大夥兜裡有點餘錢也能逃亡。

亂世裡的人那能是人嗎?

都說“寧為太平犬,不為亂世人”,那是有依據的。

真亂起來,連人肉都能給你做成軍糧。

對於尋常百姓來說,那肯定是能跑就跑,能保住身家性命就保住身家性命。成年男丁大多都已經被征調去服兵役了,剩下的人不跑能做什麼?

隻要人還在,總有重新過上太平日子的希望。

三娘自然是希望大唐能一直繁榮昌盛,但也在心裡做好了最壞的準備。趁著眼下還是河清海晏的好時節,多琢磨點發家致富的好辦法,幫大夥掏掏長安富人們的錢袋子!

倘若真有起動亂的那一天,不管是長安洛陽的朋友也好,藍田縣的百姓也罷,她希望她認得的人都能好好的。

當然了,最好就是彆出亂子,否則她阿耶到時候肯定是要在第一線拚殺的。她們便是順利逃到安全的地方,祖父祖母和她阿孃肯定也會輾轉反側。

愁人!

還是先做好眼前的事吧!

三娘忙忙碌碌到冬至,一切都已經準備停妥。

往年的冬至集市都是百姓自發聚集起來做買賣,今年也是從假期前一天開始就辦起了大集。

都不需要三娘怎麼鼓動,沿街的商鋪已經自發地張燈結綵,聯合舉辦起了各類賽事,比誰的貨好,比誰的款式新,比誰更物美價廉。

趕集麼,不就圖個熱鬨和方便?這種可以一口氣貨比許多家的便利,對於想要采購過冬物資的百姓來說可太有用了。

農貿集市另一個更重要的用處是百姓們會把農產品拿出來賣、換點錢過個好冬,三娘提前讓縣中商戶列了個需求清單,以便百姓能儘快將手頭的貨物賣出去、開開心心去趕集。

要是對自己的貨物有信心,還可以參加由縣中各酒樓布行聯合舉辦品評大會,贏取豐厚的獎金以及高價收購機會!

今年藍田縣冬至大集的花樣還挺多的。

即使縣衙已經派人下去宣講了,第一天來的人還是有許多人並不知情。不過這不打緊,來一趟就曉得了。

這日康麗娘跟著丈夫到縣裡逛集市,首先當然是陪著張獵戶到常合作的酒樓送獵物。

拿了錢纔好買東西嘛!

等她們到了酒樓便發現樓裡分外熱鬨,竟是在舉辦彆開生麵的“雞蛋品評大會”。

有個五十出頭的大嬸正在酒樓搭起的台子上展示自家的雞蛋。

先誇它色澤泛著紅暈,對著光看更是帶著分外通透,一看就是好蛋!

再說那生蛋的雞,那可都是在竹林裡放養著長大的,每天吸收日精月華、吃竹蟲飲竹露長大,可比那些整天關院子裡不放出去的雞康健多了!

康麗娘聽得直樂。

彆管這蛋好不好吃,光聽這嬸子在台上自賣自誇就覺得很有意思。

雞蛋這種東西,各個酒樓都是可能用到的,辦個這樣的評選倒也不算太稀奇。

隻是這樣的新鮮事往常是冇有的,許多人便都被吸引過來觀賽。

雞蛋怎麼選出好壞?!

自誇隻是第一環節,等第一輪報名的人陸續上台講完自家雞蛋的妙處,便有人端出現場煮好的水煮蛋給老饕們品嚐,讓受邀到場的老饕投出最好吃的雞蛋。

有資格來當評委的當然是在酒樓裡花錢最多的常客。

他們可以先欣賞蛋切開時蛋黃的大小與形狀,再取一塊片好的蛋嚐嚐口感,最後根據蛋的編號投出自己寶貴的一票。

獲得最多票數的“蛋魁”將會被酒樓以高於市價十倍的價格收購!

不僅前三都可以獲得不同等次的高收購價,其他獲得票數的雞蛋也能以雙倍收購價。

即便冇有得到任何評委投的票,酒樓也會以市價返還消耗蛋量的錢。反正這活動不會讓參與者虧本就是了!

這也是三娘給劃出的底線,酒樓本來就拿這個當噱頭吸引了顧客,總不能還要讓百姓自費參賽。

幾個雞蛋對商戶來說壓根不算什麼,對百姓來說可是一年到頭都捨不得吃幾次的寶貝!

張獵戶把獵物送到後廚,出來時就瞧見康麗娘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邀請落座,正在認真觀察托盤裡那幾隻切成兩半的水煮蛋。

張獵戶:?

張獵戶走過去一問,原來是個藥鋪老闆認出了時不時進城賣藥草的康麗娘,知曉她味覺靈敏,要她一起來參加這場雞蛋品評大賽。

康麗娘自己有醫術在身,丈夫又是打獵的一把好手,倒是不貪這幾口雞蛋的便宜。隻是這種新鮮事是以前聞所未聞的,任誰碰上都會想一塊玩玩!

兩人新婚冇幾個月,正是濃情蜜意的時候,康麗娘有興趣多待會,張獵戶便坐在旁邊等她評選“蛋魁”完再走。

這樣的活動當天有好幾場,各有各的熱鬨、各有各的趣味。

三娘是隻負責劃線、不參與組織的,所以當天隻是在集市上晃悠了幾圈便冇什麼事了。

倒是蕭戡帶著不良人們在集市裡到處巡邏,時而抓個扒手,時而逮個騙子,忙得不亦樂乎。

臨近傍晚,他還抓了個人販子扭送到縣衙。

休假期間,五位縣官還是要輪流當值的,今兒便輪到三娘待在縣衙值守一天。

得知還有不長眼的人販子敢跑藍田縣拐賣婦女孩子,三娘暴脾氣登時上來了。

正好她挺久冇活動筋骨了,不由和蕭戡輪流拿這人來鍛鍊拳腳。

反抗是被允許的,不反抗的打起來一點意思都冇有,三娘和蕭戡就喜歡有能力反抗的對手。

隻不過能打得過她倆的還真冇幾個,她倆可都是正兒八經地由武師父指導著練大的!

經過他倆你一輪我一輪的毆打,那人販子被打得鼻青臉腫不說,身上甚至冇有半塊好肉。

雖然三娘兩人下手不至於死人,可是真的太疼了。更可怕的是她倆打了一輪又一輪,打累了就換對方上,簡直冇完冇了!

逼得這人販子都忍不住說出了幾個同夥常待的地方。

求求你們了,改打他們吧!

三娘得知這人販子居然還是團夥作案,跨縣跑過來準備趁著冬至大集人多好好乾一票,更氣了,馬上讓蕭戡安排人手分頭去逮人。

崔縣令聞訊而來,看到的便是渾身上下已經慘不忍睹、仍在被三娘一次次打趴的人販子。

他一個讀書人何曾見識過這樣的場麵,望向三孃的目光都變了。

……真不愧是武將之女,嚴刑拷打這種事做起來眼都不眨一下!

作者有話說:

崔縣令:嚴刑拷打,恐怖如斯!

三娘:胡說八道!

三娘:揍人販子的事,能算是嚴刑拷打嗎!

*

更新!

今天週四,圖書館閉館,於是鹹魚癱了一天,不愧是我!

🔒92 ★ 第 92 章

◎【碰上苦主】◎

販賣人口這種事, 早在秦漢時期就是大罪。

尤其是漢朝有段時間蓄奴問題猖獗,朝廷便推出買賣同罪的處決方式,拐賣人口的傢夥有罪, 你明知道有人是拐賣來的還敢買, 那你也有罪, 你倆一起享受車裂、齊登極樂吧!

唐律關於販賣人口倒是有好幾種規定:如果是把良家子強行販賣去為奴為婢, 那會判處絞刑;可如果是誘騙拐賣的,罪行會降等處理。而如果隻是把人賣去當妻子、當兒孫之類的, 那就更輕了,隻需要徒三年。

也就是關起來乾三年苦力活就好了。

就這樣的量刑著實不算太重,畢竟要是趕巧碰上大赦之類的, 他們馬上就可以各回各家去了。

正是因為量刑這麼輕, 所以這些人纔會鋌而走險, 決定趁著冬至大集弄幾個婦人小孩換錢花。

乾成了,歇三年;搞砸了, 牢裡蹲三年。兩個結果對他們來說都冇差!

何況集市人那麼多,走丟幾個人壓根不會有人發現。

至於縣衙的那些個不良人?這些傢夥從前也就是些遊手好閒的閒漢, 平時懶懶散散, 上頭冇命令絕對不會乾活。

也是巧了, 這批人販子剛送了批“貨物”去彆處,已經許久冇踏足藍田縣。他們的“同行”也不會好心地提醒說現在的藍田縣變了樣, 所以他們竟是大搖大擺地過來準備乾票大的。

這人就是想神不知鬼不覺抱走人家一個小女孩, 被抱著劍到處巡邏的蕭戡逮個正著。

誰能想到這個穿得格外騷包的傢夥會是藍田縣的不良帥啊!

其他人見同夥被抓, 還是心存僥倖,覺得可能是那同夥自己倒黴。既然折了一個人, 他們就更得快些下手了, 趕緊找機會乾票大的就跑!

於是他們都冇跑, 當晚齊聚在某個老地方討論接下來的作案計劃。

白天他們觀察過了,藍田縣的不良人是勤快那麼一點,不過這些傢夥衣著十分顯眼,想避開還挺容易的。

來都來了,哪能空手而歸?

就在這些人熱火朝天地討論著這次要幾個“大貨”幾個“小貨”以及把人往哪兒賣的時候,蕭戡領著人連夜把他們給逮回縣衙。

幸好藍田縣衙的領導班子關係都不錯,處理起縣務來也快,基本是來多少人判多少人,不存在虛占著牢房的情況。

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是判了刑的。

這次一次性逮了個還冇判刑的人販子團夥,為了防止他們在牢裡串供,三娘讓人把他們分散在好幾個不同的牢房裡頭。

要不是年初李隆基剛大赦天下,把牢裡的犯人給一鍵清空了,藍田縣的大牢還真塞不下這麼多人!

人是抓了,怎麼判定還是個問題。

都說捉姦抓雙、拿賊拿贓,除了最開始抓的那個人販子算是人贓並獲以外,剩下的那些傢夥都還冇來得及在藍田縣犯案。等他們回過味來要是死不認賬,縣衙這邊也冇法拿他們怎麼樣。

好在那個被打得麵目全非的傢夥已經招供了一部分,至少已經說出他經手的“貨物”賣去哪兒了。

蕭戡道:“人先關著,我帶人去把這些被賣的人弄回來。”

三娘道:“好,你小心點兒,不要橫衝直撞,必要時看看那邊有冇有熟人可以幫忙。”

三娘做事那可是貫徹“出門靠朋友”原則的,要不然她來到藍田縣後也不會費那麼大功夫和同僚們打好關係。

見蕭戡一臉不以為然,三娘又跟他分析了可能遇到的意外,光是他自己的話當然可以自保,可他的目的是帶回被賣的女人和孩子,那就不能隻顧著逞英雄了,須得一擊必中,否則對方狗急跳牆可能傷害她們。

彆人講這麼多,蕭戡是不耐煩聽的,三娘講他就直點頭,認真表示自己知道了。若是新昌公主在這兒,怕是又該生悶氣了:自己生的孩子怎地就那麼聽彆人的話?!

事實上便是新昌公主不在藍田縣,也還是被蕭戡氣著了——

因為不良人還要負責盯著冬至大集,所以蕭戡冇帶他們去辦這次外差,而是匆匆回公主府點了批人,招呼都冇來得打又匆匆走了。

等新昌公主得知此事,他兒子都已經出城了。

新昌公主和次子蕭複埋怨:“你看看你哥,冬至不回家也就算了,回來也不多待會!”

蕭複年紀不大,為人卻很老成,得知他哥點了哪些人出門以後給親孃分析道:“大哥應該有要緊事要辦,喊走的都是穩重可靠的人。您不是總想大哥能找份正經差使嗎?”

新昌公主聽後心裡好受多了。

蕭複道:“您若是想念大哥,可以去藍田縣置辦個彆業,得空了過去住幾天,也讓大哥陪您吃吃飯說說話。”

新昌公主哼道:“我會想那臭小子?”

說是這麼說,新昌公主卻還是認真考慮起兒子的建議來。

三娘並不知道長安城中發生的這些事。

以前蕭戡經常過來蹭飯,現在蕭戡突然一走她還真有些不習慣。不過冬至這幾天她手頭上事情不少,也就是隻是吃飯時會感慨一下。

蕭戡那邊還冇回來,這夥人販子隻能逐個擊破,能問出多少是多少。能乾這行的,嘴大多都挺硬,也不怵進衙門。

你抓了我,我不承認,你壓根拿我冇辦法;可我要是承認了,把以前乾的事抖露出來了,那我可能要被判絞刑。你說我能承認嗎?

崔縣令就住在縣衙的後衙,這幾天雖然在休假,卻也還是時不時到前衙看幾眼。

見三娘拿著卷宗在那裡琢磨,崔縣令勸道:“從前的事怕是追究不了了,你也莫太勞心,該歇息還是得歇息。”

三娘道:“我每天都吃好喝好,夜裡也睡得很香,這不是閒著冇事瞎琢磨。”

崔縣令知道年輕人都有用不完的勁,聽三娘這麼說便也不再多言。

過了一會,狄平、狄安兩小孩過來了,你一句老師我一句老師地喊,時而給三娘倒茶,時而給三娘拿點心,整個縣衙都被他們弄得熱鬨起來了。

三娘被他們這麼一鬨騰,也冇心思逐句分析卷宗上的內容,起身對他們說道:“走,我們去牢裡看看。”

對人販子“嚴刑拷打”這種事,也就剛抓到人三娘脾氣上來了纔會那麼乾,要是對後頭那些人都有樣學樣就不太好交待了。

她自己還好,絕對不會徇私枉法、屈打成招。可這事兒要是成了慣例,焉知以後會不會出現一些濫用私刑的人?

官府不能放過壞人,也不能冤枉好人,否則遲早會失信於百姓。有些東西想失去很容易,想重新樹立起來可就太難了!

狄平兄妹倆冇到過牢房,興致勃勃地跟著去了,結果才進去就被那臭烘烘的味道包圍了,腳步都不由自主地慢了幾分。

犯人吃喝拉撒都在牢房解決,還天天被拉去乾苦力活弄得渾身汗臭,散發出來的味道可不就格外令人難以接受嗎?

事實上縣裡多抓點人也是有好處的,至少一些最苦最累的活就不用征調百姓去乾的,這段時間都是這些囚犯被攆去參加勞動改造。

這會兒已經定罪的囚犯都已經被拉去服苦役了,隻剩下那群人販子團夥分散在各個牢房裡。

目前倒是還算老實。

三娘帶著兩個學生看了一圈,赫然發現鼻青臉腫的人販子不止一個,看起來個個都鼻青臉腫。

“怎麼回事?”三娘忍不住問引路的獄卒,“你們也嚴刑拷打了?”

“冇有的事,哪裡輪得到我們出手!”

提到這事兒,獄卒話可就多了,眉飛色舞地和三娘分享起這幾天牢裡發生的事來。

原來那幾個人販子裡頭有個人說漏了嘴,說起他們以前乾過的一樁豐功偉績,說是本來自己不想騙的,結果那女人太笨了,他們隻好連女人帶孩子一起笑納了。

結果同牢房裡有個人聽著聽著就暴怒了,這夥人拐賣的不就是他幾年前丟了的媳婦和兒子嗎!

其他犯人一聽,這傢夥居然是人販子,頓時都幫那個人一起上去圍毆。

對於牢房裡這種互毆,獄卒一般是不管的,隻要不鬨出人命、不吵著獄卒睡覺,他們愛怎麼打怎麼打。

第二天那些犯人一宣傳,大家都知道這夥新入獄的犯人是人販子了。人販子可太可恨了,他們在外麵辛辛苦苦打拚(犯罪)養家,結果家被偷了,這讓人怎麼能接受?!

誰家冇媳婦,誰家冇孩子,自己現在要服苦役,回不了家,要是家裡的妻子兒女被這些可恨的人販子拐走賣掉了怎麼辦?!

再加上其他囚犯每天都要乾活,這些人販子卻因為還冇判定而舒舒服服地待在牢房裡,囚犯們當然看他們不順眼。

這不,大家每天放工回牢,都要毆打毆打這幾個人販子,一天三頓加宵夜從不斷絕。

三娘:“………”

一時都認不出哪個是自己毆打過的呢!

三娘讓獄卒把那個妻兒被拐賣的苦主喊出來講講具體情況。

這人犯罪歸犯罪,他妻兒是無辜的,真要被拐走了還是得看看能不能找回來的。

誰知道她們會被賣到什麼地方去?

作者有話說:

三娘:我們藍田縣大牢當真武德充沛!

🔒93 ★ 第 93 章

◎【順其自然】◎

三孃的兩個學生中, 狄平性格沉靜,很耐得住性子,平時跟在三娘身邊經常拿著小本本做筆記, 偶爾鄭瑩都忍不住多看他幾眼, 覺得這傢夥遲早會搶她的活乾。

狄安性格跳脫多了, 跟著三娘提審完犯人就開始痛斥人販子的可恨之處。

像剛纔那個人就是因為妻兒被拐賣後變賣祖產到處尋人, 結果人冇找著,家也冇了, 很快成了官府最頭疼的那類人:無家可歸、冇事可做,且還身強體壯。

這種人吧,心裡頭已經冇什麼可在乎的, 有人一牽頭他們就能去乾壞事。

當初張九齡他們商量來商量去, 就是在商量怎麼解決這些無產流民可能帶來的治安問題。現在這個問題依然挺要命, 全塞軍隊裡朝廷養不起,塞邊境讓將領自己養又怕養出問題來。

剛纔那個犯人就是個典型例子, 本來家裡有點田地,日子雖然不算富裕, 卻也過得去。後來連那點地都冇了, 他就隻能跟著那些三教九流的人混日子, 混著混著就把自己混進牢裡去了。

勸人向善不容易,但人要變壞可太簡單了。

三娘目前在藍田縣所做的事都還隻是在摸底, 所以牢裡這些人的情況她也想瞭解瞭解。

刑罰的存在不是單純為了懲罰和泄憤, 更重要的是要震懾住那些潛在的犯罪分子, 敲打他們不要越過那條線。要是起不到這個作用,抓再多犯人也無濟於事, 治安該變壞還是會繼續變壞!

三娘正忙碌著, 就聽繞梁過來說家裡來人了, 是王維過來了。

三娘聽後馬上把手頭的卷宗收拾好,回家去招待自己的老師。

見了人,王維就笑著說道:“你怎地連冬至都待在縣衙裡頭?”

三娘道:“有許多事是我牽的頭,能守著還是守著的好。”事情都已經安排下去了,真正需要她出麵的事其實不多,三娘也是記掛著人販子的案子而已。

既然王維來了,三娘便給他介紹了狄平和狄安,說是她在藍田縣收的兩個學生。

得知王維是三孃的老師,狄安麻溜喊人:“師祖!”

王維:?

這活潑的勁頭倒是和三娘小時候挺像。

王維淺笑道:“我隻是教了阿晗彈琴作畫之類,算不得正經老師。”

三娘道:“彈琴作畫怎麼就不正經了!”

既然王維來了,三娘便拿了個張婆婆雕好的印章送給王維。

印紐是座很有王維山水畫風格的山,光從那把皴筆表現得淋漓儘致的雕工就看得出張婆婆的水平有多高。

王維隻看這印紐,心中已生出幾分喜愛來。再看印文,寫的竟是“坐看雲起時”,乃是他暫居終南彆業時所寫的詩。

“我找人刻的閒章,老師你不喜歡也沒關係。”

三娘說著又給王維說起張婆婆的情況,丈夫教給他的手藝興許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執唸了,所以她準備時不時過去委托張婆婆雕些閒章送人。要是可以的話,以後她還打算給張婆婆物色幾個品行和悟性都不錯的學生。

這樣好的技藝,若是失傳了就太可惜了。

年輕人學成以後也不愁冇生意。

彆的不說,至少文人這個市場就蠻大的嘛!

王維耐心聽著三娘說話,心底莫名有種“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感慨。

彆人到了地方上都是琢磨著怎麼找關係升遷,她卻是真的想在這位置上乾點事,這一點著實不容易。

王維道:“這手藝確實很不錯,合該有人繼承下去。”

得了王維的肯定,三娘自是高興不已。

王維冬至這幾天都住在輞川莊那邊,今天也是聽人說起冬至大集的熱鬨纔過來看看,順便瞧瞧三娘在忙什麼。

他問三娘要不要去輞川莊走走。

三娘道:“老師您都來了,我肯定是要去的。”眼看狄安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三娘便幫她們問王維能不能多帶幾個人。

王維自然冇意見。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往輞川莊出發。

王維出去的時候隻帶了兩個仆從,回來的時候卻帶回了這麼大一群人,著實讓彆業裡的仆人都驚了一下。不過王維性情淡漠,平時不喜底下的人多說話,眾人也冇有多嘴。

隻有個王家老仆上前向王維稟報:“裴郎君來了。”

王維笑道:“倒是巧了。”他轉頭對三娘說,“你上回不是說想見裴兄嗎?這次他正巧在。”

這裴郎君說的是裴迪,早些年在張九齡幕府乾過活,如今在終南山讀書備考。

說是備考,其實和隱居差不多,他和王維誌趣相投,都屬於常年在仕途邊緣試探的那種人。想不想當官?偶爾也是會想的,世上哪有那麼多不想當官的讀書人。但是一想到當官難免要乾許多違心事,他們又覺得隱居挺好。

王維與他一見如故,時不時在終南山中攜手賦詩,關係十分親近。

三娘有次讀了他們和的詩,便和王維說想見見這位裴秀才。

王維說裴迪行蹤不定,有機會再讓她們見個麵相互認識認識。

這次便是機會來了。

三娘提著酒進門,一眼瞧見了站起來迎接他們的陌生男子。

裴迪年紀比王維小一些,長相與氣質自然是清俊出塵,一看便不是俗世凡人。

三娘是個自來熟,不必王維介紹便和裴迪聊了起來,末了還說既然王維與他相交莫逆,她便該喊聲師叔了。

王維:“………”

裴迪:“………”

裴迪哈哈大笑,樂不可支地對王維道:“你這學生可一點都不像你。”

都是相熟的人,王維也就不辯解什麼“隻是教彈琴”了。

幾人坐下喝酒,鄭瑩屬於一杯倒的那種,便冇厚著臉皮往前湊,負責領著狄安她們在彆業裡玩耍。

酒過三巡,三娘便和裴迪埋怨道:“你和老師感情可真好,老師來輞川莊這邊小住,你聽到訊息就過來看他了。我有一好友同樣在終南山這一帶隱居,我到藍田縣這麼久都冇見著他人。”

裴迪聽後笑問:“你說的這個好友可是姓李?”

三娘驚疑地看向裴迪。

一看三娘那表情,裴迪就知道自己猜對了。他微微笑道:“你若是想他來見你,我可以幫你代為轉告。”

終南山非常大,幾乎對長安城形成半包圍狀態,所以想在裡頭找人其實是挺不容易的。不過如果是長居終南山,總歸還是會有那麼幾個熟人。

隱士也是需要社交的嘛。

三娘冇想到自己隨口埋怨一句,還能埋怨到共同的熟人麵前。她說道:“還是不用了,他想來自然會來,他不想來的話,來了也不會快活的。”

裴迪道:“難怪你們能當朋友,這話聽著便很有道性。”

道家最講究的就是順其自然、無為而為。

已是入冬了,周圍其實也冇什麼好景緻,狄平他們在外頭玩耍夠了便回來吃茶暖暖身子。

冬日裡頭冇什麼好消遣,幾人隨意地圍坐在爐邊喝酒聊天等吃飯。

結果快到吃飯的點,又有人來報說蕭戡找過來了。

三娘微訝,接著便驚喜地起身迎了出去。

方纔外麵又下了場小雪,蕭戡一路騎行而來,頭上肩上都對著些碎雪。三娘走上前見著了,順手幫他拍了拍,詢問道:“這這麼快就回來了?事情辦得如何了?”

蕭戡得意洋洋地自誇道:“我親自去辦的,哪有辦不好的道理!”

“人都找回來了?”三娘忙追問。

“差不多。”蕭戡道,“人都找到了,帶上小孩走得慢,我就留了人負責護送,自己先回來了。”

他是愛刺激的性格,人已經弄出來了,他就懶得跟著大隊伍慢慢走了。這次跟他出去辦事的都是公主府中頗可靠的老人了,負責護送批女人小孩回來還是可以的。

三娘聽蕭戡這麼說也放下心來,點著頭道:“那就好,先進來喝杯酒暖和暖和,正好一會就吃飯了。”

蕭戡把馬交給仆從與她一起往裡走。

屋內,王維與裴迪坐在火爐邊藉著半掩的窗戶看著外頭的少年與少女。

裴迪說道:“這兩小孩莫不是要走到一塊?”

剛纔他們都看見三娘隨意地幫蕭戡拂去身上的雪花,那份親近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

王維道:“這種事誰能說得準,順其自然就是了。”

王維自己並不是重情/欲的人,並不熱衷於男女之事。他自己三十多歲便喪了妻,至今都冇有再娶,所以對於婚姻什麼的他覺得不必太執著。

遇到適合的就成親,冇遇到也冇事。

裴迪聽王維這麼說也覺得挺有道理。

郭家有那麼多長輩在,這種事輪不到他們這些外人來操心,他們還是不要亂插嘴為好。

兩人正閒聊著,三娘已經領著蕭戡進來了,說是今晚蹭飯的人又多了一個。

王維笑道:“你在集市上買了那麼多肉菜,再多十個八個人都不算什麼。”

三娘也就是隨口那麼一說,實際上壓根冇把自己當外人,早就讓繞梁派人去廚下多做幾個菜給大夥下酒了。

一行人蹭吃蹭喝完,三娘也冇急著回縣城,而是帶著兩學生在輞川一帶賞雪,教他們臨景賦詩。

既然都已經收了拜師禮,當然得好好教點東西。

寫詩作文那可是讀書人的基本功!

輞川這邊有這麼好的山和水,不多安排幾篇命題作文著實可惜了!

裴迪與王維也不遠不近地綴在她們身後散步消食,隻偶爾走近聽三娘如何教學生寫詩。

若是換成旁的十幾歲小娃娃收徒,他們興許會覺得對方狂妄自大,可這種事出現在三娘身上就一點都不稀奇了。

人家可是五六歲就能在禦前寫應製詩的小神童!

作者有話說:

三娘:我的朋友竟不來看我!

裴迪:我幫你轉告一聲

三娘:?

*

注:

①裴迪:王維的好朋友,著名的“世事浮雲何足問,不如高臥且加餐”就是王維寫給裴迪的,王維留下三百多首詩,給裴迪的就有三十多首(?)

《山中與裴秀才迪書》我背了好久!

🔒94 ★ 第 94 章

◎【掃盲教育】◎

王維的輞川彆業在輞口, 臨近輞水,與裴迪的山居可以浮舟往來。

遠山近嶺皆是修竹,據傳景龍年間氣候不好, 藍田縣大旱, 竹子因為開花結實冇了一大批, 如今三十餘年過去, 這種生命力極其旺盛的植物又長得漫山遍野都是了。

竹子這東西很少開花,而且一開花就會枯死一大片, 許多人往往會把這種情況視為不祥的征兆。

事實上有時候也確實是年景不好竹子纔會大麵積開花,它們興許判斷出自己可能熬不過災年,所以傾儘所有孕育出竹實散落在地麵, 靜待風調雨順的良機到來。

三娘早便瞭解過這些事, 邊在輞水河岸信步徐行邊給狄安她們細講。

竹子平時其實也不是不開花, 隻是開得比較分散,而且週期非常長, 冇個二三十年可能見不著。相傳鳳凰非梧桐不棲、非竹實不食、非醴泉不飲,得虧它是神獸, 壽命長得很, 要不然估摸著一輩子都吃不上幾頓飽飯。

裴迪和王維也跟著兩小孩聽, 聽著聽著裴迪就笑了,轉頭對王維說道:“當了少府就是不一樣, 不僅要操心百姓能不能吃飽, 連鳳凰能不能吃飽都叫她一併操心了。”

蕭戡同樣綴在三娘邊上聽, 邊聽還邊往不遠處的竹嶺看,明明是那麼矮的山頭, 明明是到處都能見到的竹子, 不知怎地忽然就不一樣了。

他總感覺那竹梢上不僅堆有積雪, 還站著隻鳳凰。

那鳳凰身披彩羽,有四五尺那麼高,瞧著又威武又漂亮,可惜吧,長得再好看也冇用,該餓還是得餓,等了好幾十年也冇等到它愛吃的竹實!

沿著條小道往前走出一段路,便是欹湖。冬日裡頭到處都是雪白一片,見不著半個人影,也隻有他們這些裹得足夠厚實的人纔有閒心跑來湖邊賞景。

考慮到狄平、狄安還小,三娘也冇有走太遠,帶著他們在欹湖邊上轉悠了一圈便回去了。

夜裡便分了男女,直接宿在王維彆業裡頭。

早上天還冇亮,三娘就起了,洗漱過後她準備鍛鍊鍛鍊,結果瞧見了同樣起得很早的蕭戡。

兩人在開闊處嘿嗬嘿嗬地練起拳腳功夫來。

狄平、狄安兄妹倆起來見了,馬上也跟過去湊熱鬨。

裴迪和王維起得也早,坐在亭子裡圍著火爐看他們熱熱鬨鬨地晨起鍛鍊。

也不知是不是跟著三娘多了,連先天有些不足的狄平身體都壯實了許多。擱在以前冬天他是出不了門的,如今出來玩了一天還是這麼精神奕奕!

飯也蹭過了,景也賞過了,三娘吃過朝食後便領著幾個小的向王維辭行,說是要回去處理縣裡的事。

王維笑著給她酌了杯剛溫好的米酒,說道:“我就不留你了,喝杯酒暖暖身子便回去吧。”

三娘並不推辭,接過酒一口飲儘,和王維說好下次再來這邊蹭飯。

王維道:“應門的是認得你的,便是我不在你也隻管來。”

三娘點頭。

她五歲就認得王維了,有需要她肯定不會和王維客氣。

回縣城後,三娘先把兩小孩送回狄縣尉家,省得他們親孃盧氏擔心。

盧氏瞧見兩小孩身體越發康健了,大冬天出門回來臉上還白裡透紅的,一點凍著的樣子都冇有,心裡自然隻有高興的份。

三娘一走,兩小孩一左一右偎著盧氏就是好一通噓寒問暖,和盧氏說起自己從三娘那聽來的竹子開花的事。

竹子開花結實尚且會耗空自己,人要懷胎十月生下孩子就更不容易了,他們必定會聽從三孃的教導好好孝順母親!

盧氏聽後更加欣慰,做了許多好吃的,讓兩小孩送去縣衙給三娘吃。冬至這麼大的節日,三娘都冇回家,身邊冇個長輩照拂,她年長三娘許多歲,可得多看顧一二。

等忙活完了,盧氏纔想起狄縣尉也去了縣衙,便讓下人多備了一個食盒,跟著一併送去。

三娘雖冇回家,卻也給家裡去了信,說起冬至大集以及抓到夥人販子的事,告訴他們自己被什麼事情絆住了腳。

郭家祖父年紀漸漸大了,年輕時時常走南闖北,落下不少病根,如今精神漸漸不如往日,冇那麼愛出去蹭酒喝了。

冬至見不著孫女,他心裡有些不痛快,便和妻子商量說要去藍田縣住,三娘一個人在外頭,怕她被人欺負了去,也怕她遇著難題冇人可以商量。

夫妻倆琢磨了一宿,把事情定了下來,翌日便和三娘母親王氏說了。

王氏何嘗不想女兒,隻是家裡一大攤子事,老的老,小的小,她平時也走不開。聽二老說要去藍田縣那邊住,王氏二話不說應了下來。

二老在那邊挺好的,她平時也好去見女兒。

二老搬家不是小事,先是給三娘去了封信,接著便是裡裡外外地收拾。

家裡的事有王氏忙裡忙外,郭家祖父便撒手不管了,隻顧著出去和老朋友們話彆:我要去藍田縣跟我孫女住了,以後便不能一起喝酒了。

若是尋常人說自己跟著孫女住,不免會引起議論:你兒子都冇啦?怎麼要跟著你孫女跑?

不過郭家祖父這些年最愛得瑟的便是他這個孫女,他能乾出這種事來一點都不叫人意外。

大家都是聽個樂嗬,倒是鐘紹京聽後若有所思。

藍田縣,屋宅價錢可比長安便宜多了。

總在長安和這些老朋友喝酒也冇什麼意思。

藍田縣離得近,信當日就送到了。三娘得知她祖父要過來,那肯定是很開心的,馬上叫人把屋子收拾出來。

三娘本來就更常待在書房那邊,平時看書寫信太晚一般都懶得回去,正好把主屋騰給二老住。

其餘的倒是冇什麼,一應仆從二老都會從家裡帶過來。

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她祖父可是有多年地方經驗的致仕刺史,遇到什麼問題她可以向祖父請教。

比較巧的是,她鄰居也要搬家了,聽說是有人花了大價錢買他家宅子,他們決定換個大的。

就是可惜不能繼續和三娘當鄰居了。

三娘有些納悶,卻也不好追問到底是誰買的,隻得安心乾自己的活去。

這段時間鄭瑩和繞梁她們分散在集市各處蒐集了不少具有藍田特色的冬令貨物,一方麵是給自己家采購年貨,一方麵也是瞭解藍田縣各方麵的情況。

三娘把她們留在身邊可不是為了讓她們伺候人的,而是像雲錦一樣都能發揮所長。

從八月授官到冬至大集,轉眼就已經是三個多月過去,三娘也算是把藍田縣摸了個底,接下來就該給底下的人都安排點活乾了。

冬至假期過後,崔縣令就宣佈好訊息,他們的《藍田縣誌》可以動工了,隻要他們針對藍田縣境內的人物和風物進行記錄就不算“私撰國史”。

這可是項大工程,崔縣令召集縣中擅長文辭的讀書人都來參與《藍田縣誌》的修撰,自己的幕僚自然也都冇閒著。

藍田縣但凡是識字的人都在討論這件事,不識字的人也曉得縣中要有大事發生了。

藍田縣那些鄉紳富戶更是坐不住了,他們有錢有田產,就差點名聲了。要是能趁這個機會博個好名聲,自己孩子也好出頭!

陸續有人通過各種關係旁敲側推、明詢暗問:縣裡需要修橋嗎?縣裡需要鋪路嗎?

事實上藍田縣最不缺的就是橋和路。

這可是入京的必經之路啊!

就連王維彆業所在的輞川一帶,那也是有山路直連“名利路”的,水陸交通可以說是比任何地方都要便捷。

所以藍田縣內已經不能光靠單純的修橋鋪路來提升名望了,得跟著縣衙的安排走!

崔縣令等人一下子變成了大忙人。

由於三娘是修縣誌的提議者,所以崔縣令對她的提議接受度還是很高的,她不僅是總體把關人之一,還負責修纂婦女相關事蹟。

彆的內容她當然也能修,但是冇有人比她更適合這部分了!

三娘一開始便打算把這部分好好修,以後其他縣若是想要效仿藍田縣修縣誌,興許也要重視這部分內容。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三娘從一開始就是奔著把《藍田縣誌》當樣板修的目的來的!

既然階段性目標初步達成,三娘便去找崔縣令商量自己琢磨的另一件事:縣中有許多男丁服兵役去了,他們的妻子獨自在家撫育兒女,必然有許多苦難。

她準備把這類“兵嫂”記錄在案,現在縣城展開掃盲教育,幫助她們更好地教導兒女。同時也給她們提供一個相互交流的地方,這樣她們可以為彼此答疑解惑,一起解決男人不在家時遇到的種種問題。

咱縣裡的男丁在外拋頭顱灑熱血地保家衛國,縣裡怎麼能不關心他們的家眷?

若是縣城的兵嫂們都能讀書算數了,可以從中擇些品行、學問都不錯的負責本裡孩童的啟蒙工作,這樣她們也有一份穩定的收入改善家中老小的生活。

等到農閒時期,還可以組織人手到底下的村子普及這方麵的工作。

到時候不僅縣裡的小孩個個都能識字算數,連底下也是村村都有兵嫂可以當夫子,何愁藍田縣的文教工作提升不上去!

崔縣令聽著總覺得這計劃有哪裡不對,又說不出到底哪兒不對。

不過崔縣令是文化人,他讀過不少怨婦詩,知道不少詩中的怨婦都是在懷念遠方的征夫。

人一旦寂寞久了,難免會生出些怨心來,倒不如給她們找點事乾。隻是想給這些十幾二十的村婦啟蒙何其困難!誰願意乾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

便是男子也不是人人都適合讀書的。

三娘道:“若是實在學不來識字算術的,可以跟著練些強身健體的拳腳功夫,將來等她們丈夫回來了她們說不定還要生兒育女,倘若總悶在家裡悶壞了身子可就不好了。何況等她們學成了,還能讓她們帶裡學或者村學的孩子們勤加鍛鍊,不管日後是科考還是從軍,總得有副好體魄不是嗎?這都是為了孩子的未來考慮啊!”

崔縣令聽著覺得挺有道理。

他和三娘共事數月,已經熟知三孃的性情。既然三娘提了出來,那心中必然已經有了章程。

三娘真要能把事情辦成了,政績同樣算他這個縣令的一份,何樂而不為?

崔縣令道:“那這件事就交由你去辦吧。若是有商賈願意出資相助你也不必推拒,到時候與我說一聲就成了。”

三娘笑著應下。

她最近還真接觸了一個商賈,不是旁人,正是她們常去吃飯的妙香樓背後老闆王寶珠。

王寶珠她爹是長安巨賈王元寶,她是王元寶的最小的女兒,王元寶對她愛若珍寶,竟是不顧避諱把自己名字中的“寶”字給了她。

做生意時也愛帶著她。

王寶珠自己同樣很爭氣,才二十出頭就已經把妙香樓經營得極好。

最近王寶珠準備在藍田縣開妙香樓分店,已經向三娘拋出過橄欖枝。

作者有話說:

三娘:我能有什麼壞心思呢!

三娘:一切都是為了孩子!

三娘:悄悄向基層教育領域伸出爪子.jpg

🔒95 ★ 第 95 章

◎【多活幾年】◎

三娘向來熱情好客, 有人想和自己交朋友她自然不會拒絕。

她與王寶珠見了兩麵,對對方印象挺不錯,敲定具體方案後頭一個便與王寶珠說了。

王寶珠當場表示自己要把妙香樓選址旁邊那幾處宅院也買下來, 捐贈給三娘拿來籌辦這個女子學堂。

王家常年資助各方讀書人, 圖的就是廣撒網多撈魚, 在縣城中買幾處宅子根本不算事。王寶珠也聽說了藍田縣要修縣誌的事, 自然也想跟著蹭個好名聲。

須知讀書人是最愛惜自己筆墨的,你好吃好喝地把他們供起來, 他們也就嘴上感謝你幾句,要想他們特意把你寫進詩文裡是不可能的。

能出現在他們詩裡的,怎麼都得是焦鍊師、丹丘子那樣公認的名士, 再不濟也得是個參軍錄事之類的, 商賈的話他們可都嫌棄得很, 生怕自己身上沾上銅臭味。

她們王家有錢,但也僅限於有錢了。

前些年朝廷冇錢了可是冇少拿長安富戶開刀, 她們行事得低調低調再低調,否則說不準下一個就輪到她們家了。

要是花點錢能結個善緣, 倒是一點都不虧。

三娘很快便把新學堂的名字擬了出來, 叫采薇學堂。

這名字取自《詩經》中的《采薇》一篇, 乃是那句著名的“昔我往矣,楊柳依依, 今我來思, 雨雪霏霏”的出處。

這詩講的就是征夫戍守邊關、對抗外敵時對家鄉的思念之情, 三娘準備以此奠定這個女子學堂的基調。

這是為征夫家眷而設的學堂,旁人想挪作他用就不容易了。她本身就是邊將的女兒, 為這些人爭取些好處一點問題都冇有!

夫子們都是現成的, 盧氏她們隨著丈夫來赴任, 如今丈夫忙忙碌碌,她們倒是冇什麼事乾,可以過來充當學堂先生。

自家孩子也不必擔心,考慮到這些兵嫂們都是有孩子的,所以采薇學堂還有附屬的子弟啟蒙學堂。到時候當孃的在上課,孩子們也在上課,母親和孩子可以共同進步。

因為三娘自己還是縣尉,所以她把采薇學堂山長的位置交給了盧氏。

不得不說盧氏在女眷中的人緣還是很好的,崔縣令他們的家眷都被盧氏遊說過來乾活。

這天狄縣尉回到家的時候,就瞧見他妻子正一筆一劃地寫著什麼。

走近一看才發現她是在列采薇學堂的夫子名單。

山長後麵跟著的就是盧氏自己的名字。

聽到丈夫走過來的動靜,盧氏也冇停筆,還是認真細緻地寫完最後一個名字才把筆放下。

她伸手摩挲著第一排墨跡初乾的字跡,轉頭笑著和丈夫感慨道:“感覺我都許久冇寫過自己的名字了。”

人在閨中的時候,名字還有長輩以及相熟的好友喊一喊,嫁了人彷彿就冇了自己的姓名,她是彆人的妻子,是彆人的阿孃,唯獨不再是自己。

一開始盧氏常去三孃家待著,興許還存著點讓丈夫多關心關心她們母子三人的想法,後來漸漸就真的越來越喜歡與三娘她們待在一起。

狄縣尉對盧氏的決定也很支援,點著頭說道:“你這個山長肯定也能在縣誌裡記上一筆,說不定占的篇幅比我大得多。”

狄縣尉本來隻是開個玩笑,結果盧氏聽後卻有了緊迫感,決定這就再好好備個課,省得到時候鬨了笑話。

三娘是看重她才讓她當山長,要是把事情搞砸了,她怎麼好意思見人?

狄縣尉:“…………”

又是感覺老婆被人搶走的一天。

入了臘月,天氣冷得大家都不出門,事情也就少了。

對縣衙來說最大的一樁事就是判決那夥人販子,因為公主府的人解救出上一批被他們賣掉的婦人孩子,所以這次證據非常充分。

他們受不了藍田大牢一天幾頓打的生活,自己陸續也招了不少,其中有個習慣記賬的傢夥更是幫了大忙,讓蕭戡又帶著不良人前去解救了幾批人。

這些被賣的婦人孩子命運不一,有的運氣好些,被賣給人當妻子;還有些年紀還小,不記事,被賣去當“乾兒子”“乾女兒”,其實也是買賣雙方逃避罪責的一種方式,把人賣去當孩子隻需要徒三年,要是賣為奴仆那可是要判絞刑的!

有個被賣的少女遇到的買家是個喪良心的,見她不聽話便非打即罵,後來知曉她是個不能生育的“石女”,竟還逼她到船上做最低賤的暗娼,嫖資一付,船簾一放,誰都能上船樂一樂。那少女受不了這樣的生活,直接跳進水裡,人冇了。

不審不知道,一審才發現這夥人的罪行簡直罄竹難書。

這是毀了多少家庭啊。

這還是他們供出來的,冇供出來的說不定更多。

三娘寫卷宗的時候都是義憤填膺的。

由於這夥人的性質極其嚴重,其中好幾個都值得判個絞刑,所以崔縣令得把情況上報給朝廷才能正式判決。

這是太宗皇帝定下的規定,天下刑獄凡是需要判處死刑的都得經過朝廷複覈才能執行。

這樣一來地方官審判時就得好好考慮了:哪怕你是鐵麵無私的大好官,判案一點問題都冇有,你治下出現這樣的重大案情難道就跟你一點關係都冇有嗎?

所以一般情況下,能不捅到外麵去,地方官都會遮掩下來,這是古來皆通的道理。

這次不一樣,這次這夥人販子是流竄作案,自己本不是藍田縣人,過去的受害者也大多不是藍田縣人。於是這樁案子對藍田縣幾個縣官來說那絕對是隻有功勞、冇有過錯!

崔縣令趁著年底考覈的機會把這樁大案報了上去,雖然賣得遠的那些受害者冇來得及去找回來(且不一定能找回來),但案情已經十分清晰了,證據也十分充分,剩下的隻需要朝廷派人去相應地區接回被拐賣的婦人孩子就成。

大唐涉及死刑的案件一般由大理寺、刑部、禦史台負責複覈,情況嚴重的還要拿到中書門下以及尚書九卿麵前討論一輪。

三娘一路忙碌到除夕,才終於有空回長安過年。過年有許多親朋好友要往來,所以二老準備年後與她一同到藍田縣來,她正好回去接上二老一起。

“瘦了。”王氏見到女兒,拉著她上上下下地看,不由得說出天下當孃的都愛說的一句話。隻要兒女離家久了,在親孃眼裡總是吃不飽穿不暖睡不好,總還是在身邊看著才放心。

三娘道:“冇有,上回我看人給小孩子稱重,叫人給我也稱了稱,我還重了一些呢!”

王氏自有自己的一套說法:“你的個頭還在長,便是重了些肯定也是瘦了。”

三娘說不過王氏,隻得乖乖接受自家親孃愛的投喂。

事實上比起很多任地在江南、嶺南諸地的外官,她能留在京畿著實是因為關係實在太硬,考得又著實好。

但凡她運氣差些,說不準就得像她祖父當年那樣在南方各地輾轉半輩子了,哪能像現在這樣逢年過節還能回家看看?

趁著元日七天假,三娘把長安的親朋好友拜訪了個遍。

賀知章近來精神好了許多,又開始呼朋喚友喝酒了。

得知《藍田縣誌》是三娘提議修的,賀知章也有些意動,讓三娘得空給他擬個具體章程來,等他歸鄉後也好讓鄉人修一本。

這地方誌修好了好處可不少,往後有新官員來赴任後先看一看,不能說對當地瞭若指掌,至少也比兩眼抓瞎強。

三娘關心地問道:“您要回會稽去嗎?”

賀知章笑道:“總是要回去的,我不回去的話,怕是要忘記故裡是什麼模樣了。趁著我還能走動回會稽多看幾眼,等日後到了九泉之下也能與故去的親人們說說鄉裡的變化。”

三娘道:“我捨不得您走,聖人肯定也捨不得您走。”

李隆基過了五十歲以後,平時越發愛和賀知章高壽的人說說話。

尤其是賀知章,他是真正的多朝老臣,性格又有趣,說話又好聽,提到旁人永遠都隻是誇,從不說人半句不好,李隆基覺得多和他多聊聊天頗有些延年益壽的奇效。

這不,賀知章都八十幾歲了,李隆基還讓他繼續在秘書省掛職。

賀知章倒是無所謂,反正又不需要他點卯上值,他興致來了就過去逛一圈,冇興致就呼朋喚友快快活活喝酒。

光看他這個歲數,禦史都懶得彈劾他。

聽了三孃的話,賀知章笑嗬嗬地回道:“我也捨不得長安,捨不得你們和其他酒友,所以你也不急著把縣誌的章程給我,得空再弄就成了。”

三娘拜訪完賀知章,又去見她另一個兒時遛彎夥伴鐘紹京。

開口就問鐘紹京是不是也會回江西老家去。

鐘紹京道:“你如今在藍田縣,守著藍田關,我們想走不都得從你眼皮底下經過?你多看著點,就知道我回不回了。”

甭管是去賀知章老家所在的江南東道還是去他老家所在的江南西道,想出京基本都是從藍田縣走。

倒不是彆的路走不通,隻是這條道走的人更多,驛站接待起人來更周到而已。

鐘紹京說話就是這樣,他知道你想問什麼,就是不跟你直說,就是要讓你著急。

三娘跟鐘紹京唉聲歎氣了一會,和他說起賀知章可能要回會稽的事。

賀知章嘴上說一時半會不會回去,可他的歲數擺在那兒,李隆基再喜歡他也不好留他乾到九十歲。等賀知章真正從秘書監的位置上退下來,估摸著就真的要走了。

鐘紹京見她蔫頭耷腦的,難得地寬慰了幾句:“既然他想修縣誌,那你便好好擬個章程給他,到時候他心裡有這麼個念想,說不定能多活幾年與你寫寫信。”

三娘聞言便問:“那您要麼?您要不要也讓家鄉修個贛縣縣誌什麼的?”

鐘紹京本冇什麼興趣,不過想到自己也是許多年冇歸鄉了。

真要能修上一本也是好的,要不然旁人問起來他什麼都記不得。

於是鐘紹京點點頭道:“那你便給我也寫一份好了,我讓人送回去看看他們要不要修。”

三娘還去見了李騰空。

李騰空問她藍田縣那邊適不適合修道。她已經到了快及笄的年齡,倘若繼續留在家裡難免會麵臨婚嫁話題,所以她想尋個清靜之所潛心修行。

三娘想到自己在輞川看到的好景緻,推薦她去那邊靜修。

這樣她們得空時也能見個麵,湊一起喝喝茶或者喝喝酒。

就像王維與裴迪那樣,裴迪在終南山中隱居,王維在輞川口隱居,兩人時常泛舟去尋對方同遊。興致來了,於舟中彈琴對飲也是常有的事。

那多快活啊!

李騰空很有些意動。

李騰空送三娘出門的時候撞上了李林甫。

李林甫瞧見了三娘,笑著問她:“你們藍田縣年前出了樁大案?”

三娘如實答道:“都是阿戡他們的功勞。”

李林甫笑了笑,又說道:“那個縣誌的想法也不錯,你多用心些,修得好的話可以讓各地都試著修一修。”

對於這種不需要自己動手、又能讓自己臉上增光的大工程,李林甫是頗為喜歡的,他自己就曾主持過《開元六典》的修纂工作。

當然,在此之前張說和張九齡他們已經掛過名了,不過最後《開元六典》是在他李林甫任宰相期間修完的,那自然是由他獻給李隆基。

李隆基也很喜歡這些隻需要署個名就能流傳千古的好事,《開元六典》名義上就是李隆基禦撰。

將來後人提起這本《開元六典》,要麼隻提李隆基,要麼隻提他李林甫,至於真正負責修纂工作的傢夥那肯定是無人知曉的。

就像提到大明宮,人人都知曉它是太宗皇帝命人建的,誰會記得是哪個工匠砌的牆、哪個工匠搭的梁?

作者有話說:

眾人:一回京就登宰相門,恐怖如斯!

三娘:?

三娘:我真的不是奸黨!

🔒96 ★ 第 96 章

◎【落荒而逃】◎

三娘走後, 李騰空就和她爹商量去藍田縣清修的事。如今的大唐最不缺的就是道觀,她想修行多的是地方能修行,所以並不擔心到了那邊不好找落腳點。

李林甫:“………”

雖然已經有了這個女兒可能出家當女冠的認知, 可真到了這一天還是有點發愁。冇想到郭家三娘來這一趟, 竟還把他女兒哄去藍田縣了。

仔細想想, 這也是好事一樁, 好歹有熟悉的朋友在那兒照應著。

李林甫道:“我先派人去打點好,你總得把晦日過了再去。”

李騰空點頭。

李林甫喜歡權勢也喜歡享受, 每天隻要睜開眼就是在琢磨怎麼攬權和享樂,很難想明白自己到底是怎麼生出這麼個萬事不過心的女兒來的。

也就碰上那郭家三娘時才鮮活一些。

李林甫很快便派人去輞川一帶物色適合自家女兒修行的道觀。

天寶二年的正月,冇下什麼雪, 一直都是天清氣朗的好天氣。

三娘把該拜訪的親朋好友都拜訪了一遍, 並將自己請張婆婆雕的閒章送到每個人手裡。

閒章這種東西就是寫詩作畫後隨意蓋著玩的, 不算特彆正式,不過每一枚的圖樣三娘都畫得格外用心, 是以李白他們拿到以後都覺得挺喜歡。

年初六李白被李隆基召到興慶宮喝酒,李白還把三娘送他的印章拿出來顯擺了一番, 說這是天底下獨一份的。

李白這人就是這樣, 旁人對他好, 他就對人掏心掏肺,一點都不把自己當外人, 哪怕對方是皇帝也不例外。

偏李隆基還真就吃他這一套。

天底下守規矩的人可太多了, 偶爾出個不守規矩的他便覺得格外新鮮。

就連讀著李白對外吹噓的“歸來入鹹陽, 談笑皆王公”“王公大人借顏色,金章紫綬來相趨”, 李隆基都覺得特彆有意思。這樣赤誠而熱烈的一個人, 放在身邊總是很開心的, 從前便冇有人敢拿著什麼東西到他麵前來說“這是天下獨一份的,連你這個當皇帝的都冇有”。

李隆基拿過李白那枚“獨家閒章”瞧了瞧,發現確實別緻得很,印紐雕的是座崔巍高山與忽隱忽現的盤山棧道,取的是李白那首《蜀道難》中的“青泥何盤盤”之意。小小的印紐竟能把青泥棧道展現得這般細緻,著實十分難得!

要不是它實在精巧至極,李白也不至於到了禦前都拿出來得瑟。

而印文是三娘所寫的“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在遍地都是書法名家的盛唐,三娘這手字當然稱不上冠絕一時,可她從小受賀知章、鐘紹京、顏真卿等人的熏陶,寫出來的字瞧著就是叫人覺得特彆順眼。

李隆基也覺得順眼。

隻是聽李白說什麼“專門為我做的”,李隆基心裡又有些不得勁:好歹他也是看著這小孩長大的,從前可冇少給賞賜,怎地這傢夥送李白印章不送他?

正巧這時候李林甫來求見,李隆基便問他有冇有這“天底下獨一份”的寶貝。

李林甫當然冇有,不過他見他女兒擺弄過,便如實說了。

這小姑娘一點都冇把他當宰相,登門那是從不帶禮的,從小隻和他女兒往來。要不是偶爾出入時撞上了,估摸著都不會尋他說話!

李隆基聽後心裡是有點滿意的,當皇帝的哪個喜歡底下的官員沆瀣一氣?要是人人都走宰相門路去了,他這個皇帝就危險了。

李隆基笑道:“這麼說來不獨我冇有,你這個當國相的也冇有。”

李林甫道:“臣豈止是冇有,臣女還和臣說要去藍田縣那邊清修,當真是連女兒都被她拐跑了。”

李隆基見李林甫臉色發苦,哈哈笑道:“可惜她不是個小子,不然也算是一樁良緣。”

李林甫道:“臣也這麼覺得,這要是個小子,怕不是早就被人搶去當女婿了。”

既然聊到了三娘,李林甫便順勢和李隆基說起藍田縣那樁案子以及《藍田縣誌》的事。

彆人去當縣尉都是去熬資曆的,三娘這倒好,不到半年就鬨出這樣多的動靜,連蕭戡那小子都跟著他長進了。

蕭戡算起來是李隆基的外孫,李林甫誇起他來不吝溢美之詞。

李林甫還是很懂得揣摩李隆基心思的,專揀李隆基愛聽的說。

這麼聊了小半天,李隆基果然十分開懷。

到處都喜氣洋洋地探親訪友,東宮卻有些沉寂。

年前李儼的婚事因為武惠妃之死耽擱了,入冬後太子李瑛又一病不起,婚期便一直冇再定下來。年後太醫對太子李瑛的病情束手無策,建議讓皇孫成個親看能不能沖沖喜。

一般到了這個地步,那就是儘人事聽天命了。

太子妃忍著悲傷籌備李儼的婚事,要是太子李瑛真冇了,那李儼接下來三年都不能成婚了,還不如趕早把人迎進門,省得越拖越久。

總得為以後做打算。

皇家婚事基本不用本人操心,李儼隻需要出個人就好。他在太子病榻前侍疾數月,人看起來有些消瘦,得知婚期後便越發安靜了。

他正月十六就成親。

三娘是從李俅那兒得知這個日子的,不免和李俅說道:“到時候不是休沐日,怕是回不來了,你幫我多喝兩杯。”

說著她還將為他們兄弟倆雕的閒章一併給了李俅,這是每個親朋好友人手一份的新年禮物,絕對不會漏了任何一個!

她的假期隻剩一天,李儼她怕是不能見了。她和李俅還好,都還冇開始談婚論嫁,不用特意避嫌,李儼卻是馬上要大婚了,這段時間總得避忌一些。哪個新嫁娘願意聽到自己未婚夫婚前與彆的未婚小娘子私下見麵?

三娘不會仗著自己和李儼從小一起長大就什麼都不考慮。

有句老話說得好,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整冠!

李俅也冇讓三娘去見見李儼,隻嬉皮笑臉地說道:“放心吧,我不會昧下我哥那份的。”

三娘聽後也笑了。

又讓李俅多寬慰李儼一些。

生死這種事誰都說不準的,如今李儼也要成親了,說不定一切都會好起來。

李俅點頭。

三娘在長安多待了一天,初七傍晚吃過飯後便出城去了。

不出意外又在灞橋那兒見到了蕭戡,這次他冇有蹲在那兒吃胡餅,見到三娘便麻溜上馬招呼三娘快走。

彷彿有狗在背後攆他似的。

三娘奇道:“你怎地走得這麼急?”

蕭戡跟三娘大吐苦水,說起他過年這段時間的遭遇。

先是長輩讓他演繹一下自己如何捉拿人販子。

接著又讓弟弟蕭複說說都讀了什麼書,開始講些“你看看你弟弟你再看看你自己”之類的屁話。

這幾天登門的親戚多了,見他長得越發高大英武,一個兩個都問他婚配了冇,還說自家女兒長得賊拉好看、表哥表妹親上加親之類的,紛紛要他趕早挑一個娶了。偏偏他娘也不攔著,笑吟吟地看人拉他當女婿。

太可怕了,真是太可怕了。

三娘樂道:“人家要給你牽紅線,又不是吃了你,你用得著落荒而逃嗎?”

蕭戡道:“我可是要浪跡天涯的遊俠兒,娶妻生子做什麼?這牽紅線的說法挺在理的,有了家室還真跟被綁了根繩子似的,上哪都不自在。”

三娘聽得直點頭:“我也這麼覺得。”

蕭戡得意洋洋:“對吧,你也是這麼想的吧,這就是英雄所見略同!”

兩人邊說邊往藍田縣方向騎行,想趁著天還冇黑趕回藍田縣。

狄縣尉他們離家遠,元正七天假不夠歸家的,所以這幾日縣中都是他們在坐鎮。

三娘一回來,盧氏就找了過來,說是正月是不是要開始展開招生宣傳了。她們手頭已經拿到藍田縣這批“兵嫂”的名單,除了那些個有辦法逃避兵役的鄉紳富戶,幾乎每家每戶都有男丁在服勞役和兵役。

縣中的勞役都是離得近的,比如在驛站跑腿之類的,平時好歹還能回家,兵役就真的是離家千裡萬裡了。

越是瞭解這些情況,盧氏便越覺得采薇學堂的創辦是極有意義的,至少表明朝廷不是常年讓男丁到戰場上送死,朝廷對於這些保家衛國的好男兒還是很關心的,會好好對待他們留在家中的妻兒。

三娘道:“有姐姐你們坐鎮,想必所有人都願意來。”

彆看縣令、縣尉在彆處不算什麼大官,在縣中百姓看來那也算是藍田縣一片天了。如今這些官夫人親自坐鎮采薇學堂教她們識字算數,有多少人不想來呢?

事情也如三娘預料的那樣,訊息由裡長傳達到本裡以後,名冊上有名字的人基本都報名了。

還有些人來旁敲側擊,想看看能不能把自己和自家孩子的名字也登記上前。這可是像縣學一樣由縣中財政以及商賈資助來維持的學堂,兵嫂們去上課是不必花錢的,誰不想去!

隻是采薇學堂從一開始便敲定了招生群體,一時半會是不可能麵向所有人的,所以這些看到不要錢想來碰碰運氣的人都被勸回了。

有些東西大家都冇有,自己心裡頭便不會有念想。結果忽地有一部分有了,那剩下那些冇有的人便開始焦慮起來了。

尤其是自家妯娌間平時是最愛較勁的,平時自家男人在身邊,對方男人不在,難免就覺得自己底氣更足些。雖不至於欺負對方,心底卻也覺得自己勝了一籌。

可現在人家要去識字了,還是官夫人親自教的!

人家以後認了字,學了算術,還結識了官夫人,說不定管家的事就落到對方頭上了。

而且不僅人家識字,人家兒子女兒也能早早上學堂,那差距可就不僅是一星半點了!不說彆人了,就說自己要想給兒子娶媳婦,是挑大字不識的,還是挑能識字算數的?

一時間滿城人心浮動。

甚至有婦人半夜醒來看著自家睡得像豬一樣沉的丈夫,都忍不住在心裡犯嘀咕:這傢夥怎麼就冇被選去從軍?

作者有話說:

女人們:我家這好吃懶做的丈夫為啥不去從軍?!

男人們:?

三娘:適當的危機感能讓人奮發向上!

🔒97 ★ 第 97 章

◎【不缺人選】◎

正月十六, 皇孫大婚,賓客如雲,太子李瑛終於再次在人前露臉, 隻是臉上的憔悴便是傅粉三斤也掩蓋不住, 應當是強打著精神接受長子長媳的拜見。

因為情況實在太特殊, 所以東宮上下並冇有太鋪張, 李儼這位新郎臉上也冇有少年郎成婚時應有的喜悅。不過他一貫沉穩得很,小小年紀便有喜怒不形於色的好性情, 是以也冇人覺得不對。

李俅這個當弟弟的倒是幫李儼擋了不少酒,好叫李儼能醒著去洞房,爭取能儘早為東宮生下個長孫來。

三娘已經回到任上了, 自是不能回去向李儼賀喜的, 但她送李儼的印章便有祝他們新婚夫妻倆百年好合的寓意, 也算是把新婚賀禮送到了。

采薇學堂也在這天正式開始對生員開放。

除了識字算術這些基礎課程以外,三娘還準備請雲錦、康麗娘乃至於張婆婆她們來給她們教些技藝, 哪怕不是人人都能學有所成,至少也讓她們能多幾個選擇。

隻是這些事一時半會急不來, 先把基礎打好再說。

須知許多手藝人講究傳承, 並不是人人都願意把自己的本事外傳, 便是外傳了也不是人人都有那個天分能學,所以安排這類專業技藝相關的課程得再三斟酌, 既能讓生員學到點有用的東西, 又不能輕易涉及彆人不願外傳的東西。

隻要有人願意學, 三娘還可以想辦法邀些外援來授課!

比如發展一個雕版印刷產業鏈。

藍田縣人比起外頭的人多了個優勢,那就是許多人都是玩過刻刀的。

手藝這東西隻要練習得足夠勤, 往往能做到一通百通, 既然有過雕玉的經驗, 雕字版和畫版當然也不在話下。

大唐經過百餘年的發展,士農工商的界限已經不複最初那般鮮明。

這會兒工商兩類人雖還是有諸多限製,相對唐初而言靈活了許多,至少工匠不再是必須隨時接受官府征調,而是可以納錢免役。

這樣就湧現了一大批擁有“自由身”的手藝人,他們相當於雇傭工,有活就接活,冇錢還是照常生活,而不是直接入了官府讓乾什麼就隻能乾什麼的匠籍。

尤其是長安城這樣的繁華都會,對於手藝人的需求那更是旺盛至極,這讓許多人即便脫離了田產也有能靠自己的雙手養家餬口。

雕版印刷這一塊的人才缺口是非常大的,即使已經由朝廷大力發展了將近十年,流通在市麵上的印刷書籍還是供不應求,遠不能替代手抄本的存在。

三娘覺得這個產業大有可為!

她是親自跟進過雕版印刷過程的,實在不行還能托李俅請一批東宮老鵰版師父過來教學,所以想在藍田縣構建雕版印刷產業鏈完全不成問題!

現在需要做的就是奠定人才基礎。

三娘不知道自己能在藍田縣這邊乾多久,反正先循序漸進地進行掃盲教育就是了。想要搞雕版印刷,你總得識字吧!

既然欽天監那邊給李儼選的吉日是正月十六,三娘覺得這一定是個好日子,便麻溜地讓采薇學堂正式展開迎新工作。

不少人陸續帶著孩子來報名。

有些小孩子實在還太小的,便隻能等下一批了。

盧氏第一天便與其他縣官家眷一起對第一批生員進行初步篩選,本身就學識不錯的拉攏過來看能不能留著當夫子,接著再按照有無基礎進行分班教學。

小孩子也按照年齡和基礎深淺粗略分好了初、中、上三舍。

一通忙活下來,天色竟都暗了下來。

三娘帶著狄平、狄安來陪她們吃飯,一方麵是要瞭解生員們的情況,另一方麵則是要瞭解盧氏她們工作上有冇有什麼難處。

盧氏雖忙了一天,卻覺得心中分外充盈。

她們也並不覺得自己從前在虛度光陰,隻是如今兒女都長大了,不像兒時那麼依賴她們了,她們也應當有點自己的事情做,若是仍像以前那樣心裡眼裡隻有丈夫孩子,丈夫和兒女指不定還會嫌她們煩。

正好如今有這麼一樁事能讓她們湊在一起忙碌起來,她們豈會覺得有難處。

盧氏笑道:“才第一天,哪能有什麼不好辦的事。”

狄安悄然看了眼自己母親,隻覺盧氏臉上的笑容比從前更多了,也更真切了。她也喜歡現在的生活,每天都能學到很多新東西,且還是高高興興地學。

她們能遇到老師可真是太好了!

三娘聽到采薇學堂這邊一切順利,心裡也開懷得很,舉起杯朝盧氏她們敬了一杯酒,還和她們感慨道:“今兒不愧是欽天監選定的吉日,辦起事來果然順遂得很。”

有人不曉得今天是什麼日子,追問道:“吉日是怎麼個說法?”

三娘便將李儼成親的事說與眾人聽。

眾人這纔想起她與東宮那些個郡王算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這方麵的訊息自然比旁人靈通些。

意識到三娘與東宮關係匪淺,有些本來隻想走個過場就退出的人心思又活絡起來:既然都參與了,那還是堅持下去好了,反正這邊做起事來都是有商有量的,不是特彆累人。

倘若將來眼前這位郭少府當真能飛黃騰達,她們卻肯定會後悔現在選擇半路退出!

便是郭少府冇能飛黃騰達,至少她們也憑藉自己從小學來的本事在《藍田縣誌》上留了個名,而不是隻作為丈夫的妻子在上頭記個姓氏。

酒酣飯足,各自歸家。

夜色已深,有更夫行走在街頭一下接一下地敲起了梆子,口裡喊著“河乾草脆,小心火燭”“天冷夜長,防火防盜”之類的警語。

剛過了上元節,許多人還沉浸在昨日的熱鬨中,入夜也靜不下心來安歇,是以許多人家都還點著燈。

三娘與鄭瑩等人沿著街道往回走,一路上有說有笑,連吹麵而來的風都不覺得凍人了。

翌日,三娘處理了一天正月這段時間堆積下來的事務,便聽有人來報說家中來了客人,乃是許久冇訊息的李泌。

三娘冇想到李泌會過來,收拾好案上的公文便回去了。

到家一看卻發現蕭戡也在,兩個人正在庭院中比劍。

三娘還是頭一次看李泌使劍。

瞧他劍法純熟,和蕭戡打得有來有回,不似新學者,三娘頓覺自己不夠關心朋友,竟是不知曉李泌劍法也這般了得。

看得她都都點手癢了,對蕭戡說道:“你比夠了就換我來。”

蕭戡正在興頭上來著,聽三娘這麼說立刻接話:“你先等著,我一時半會是不會輸的!”

結果李泌趁著他分心和三娘說話一下子挑掉了他手裡的劍。

三娘看得哈哈大笑,毫不客氣地擠兌蕭戡:“這下我不用等了。”

蕭戡不服氣地道:“不算,這哪能算數,都是你和我說話我才分了神。”

三娘道:“不管你因為什麼分神,反正劍被人打掉了就是輸了。哪有遊俠兒能丟掉自己的劍!”

這時繞梁已經幫三娘把劍取出來,三娘拿過自己的劍對李泌說道:“你不用讓著我,我們點到為止地比劃比劃就好,比完正好吃飯去。”

李泌點頭。

兩人便在庭院中相互拆起招來。

李泌常年習道,使起劍來很有些以柔克剛的道家之風。

三娘摸索了半天也冇摸索出破他劍法的關竅,最後索性喊了停手、把劍一收,哼唧著說道:“時辰不早了,我們還是先用膳去吧!”

蕭戡可算逮著機會嘲笑回來了:“你再打下去也會輸的。”

三娘道:“阿泌比我年長六七歲,我輸了有什麼稀奇的。我又不像你,總覺得自己小小年紀就天下第一。”

她騎馬練劍可都是為了強身健體以及應對各種突髮狀況,又不是想爭強鬥勇。輸贏根本不重要!

幾人分席坐定,三娘便好奇地追問李泌:“你這些年是躲在終南山裡頭練劍嗎?”

李泌道:“小時候便學了,這幾年閒暇時也會練練。”

山中的日子是很平靜的,他每日無非是讀書修行,空閒時間自然不少。

三娘又問:“你這次下山是有什麼事要辦嗎?”

李泌笑道:“受人之邀要去華山一趟,經過藍田縣時想起有人說你跟他講你隱居終南山的朋友不來看你,所以趁著時辰還早來一趟。”

三娘:“…………”

看來終南山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竟真叫裴迪把話傳到李泌耳裡了。

長安洛陽一帶的終南山、華山以及嵩山都是隱居愛好者的常駐地,李泌在華山那邊有朋友也不稀奇。

三娘說道:“我當時是和裴先生開玩笑的。你就算十年八年不來見我,我們的情誼也不會變!”

旁邊的蕭戡聞言露出酸倒牙的怪表情。

三娘忍不住橫了他一眼,警告他不要作亂。

三人也確實冇有生疏,邊吃吃喝喝邊敘舊,飯後還小酌了幾杯。

等到天色擦黑,蕭戡便很熟練地邀李泌去他家住一宿再出發去華山。

三娘這邊住著的大多是女孩兒,男客是不好多留的。經由李俅上次提醒以後蕭戡就很有這個意識了!

李泌冇有拒絕,在蕭戡家借住一晚,翌日一早便出發前往華山。

李泌前腳才走,二老的搬家隊伍便到了。

他們還在城門口碰了麵,所以郭家祖父見到三娘時還詢問:“李家那後生是來找你的嗎?我記得他好像在終南山裡隱居?”

三娘冇想到兩邊還能碰上,點著頭答道:“他要去華山那邊,順道來藍田縣看看我們。”

見三娘神色如此,不見半分緊張和遮掩,二老便知那李家後生在她心裡也是光明坦蕩的好友關係。

明明孫女身邊不缺適齡未婚人選,她怎麼就一點動心的跡象都冇有?

愁人喲!

作者有話說:

祖父祖母:這個後生看著還行

三娘:我好朋友!

祖父祖母:這個後生看著也還行

三娘:我好朋友!

#你究竟有幾個好朋友#

🔒98 ★ 第 98 章

◎【熬心費血】◎

關於身邊長輩們或多或少的操心, 三娘是不曉得的,二老搬過來了,她高興得很。

即便人一天天長大, 心裡頭總還是期望回到家能見到親近的家人, 尤其是像三娘這種從小家中和睦的, 離家久了難免生出諸多思念來。

不想翌日一早, 隔壁也陸續有仆從來來往往地往裡搬東西。

三娘本也冇在意,結果出門時撞見個熟悉的管事, 訝道:“您怎麼在這裡?”

原來這管事竟是越國公府上的,三娘去尋鐘紹京的次數多,一眼便認了出來。

管事冇想到能叫三娘撞上, 笑嗬嗬地說道:“國公爺冇與您說嗎?這宅院是國公爺年前盤下的, 一直在修整, 如今總算差不多可以搬進來。”

三娘睜圓了眼。

她去拜年的時候鐘紹京都冇講過這事兒,隻老神在在地坐在那兒聽她說捨不得賀知章也捨不得他。

冇想到隔壁居然是鐘紹京買下的!

這人居然!偷偷買她隔壁的宅子!

哪怕已經認識鐘紹京這麼多年, 三娘還是覺得他老人家的性情著實叫人不知說什麼好!

管事清點完搬過來的東西,趕回長安向鐘紹京覆命。

順道說起被三娘撞見的事。

鐘紹京哼道:“知道了就知道了, 又冇打算瞞著。”

哪怕是搬去藍田縣, 鐘紹京也不是會委屈自己的人, 肯定得讓人把宅院收拾成自己喜歡的模樣纔過去。

既然已經準備停妥,鐘紹京便讓人去跟賀知章這個老朋友講了一聲, 說自己去藍田縣小住一段時間, 往後喝酒不必喊他了。

事實上鐘紹京和賀知章那些朋友也不太處得來(主要是他說話愛帶刺), 這些年漸漸地已經不去赴宴了,如今也隻是跟賀知章道個彆罷了。

這才得知鐘紹京早就把宅子買好了的賀知章:“………”

不是, 你不聲不響的, 搬去藍田縣做什麼?

長安城已經冇有你在意的人了嗎!

賀知章也知道鐘紹京鮮少遇上聊得來的晚輩, 倒也冇有攔著,隻說等得了空要做過鐘紹京新宅作客。

鐘紹京其實也在東宮掛著個官職,不過他向來是不必上值的,想去哪便去哪。

去藍田縣的路修得不錯,一點都不顛簸,鐘紹京下午就到了。

郭家祖父知曉搬來的是鐘紹京,第一時間便過去拜訪。

鐘紹京說話雖然不好聽,可是待三娘是真的好,送的那些名家真跡他這個當祖父的都送不起。

郭家祖父不覺得鐘紹京是看在他的麵子上才這般優待他孫女。

這是三娘自己結下的緣分,

隻不過三娘自己事情多,他這個當祖父的當然得幫著走動走動。

鐘紹京見了郭家祖父,也冇說什麼帶刺的話。

聽郭家祖父說三娘去年冬至已經開始釀酒了,兩個好酒的老頭兒便一起去看三娘釀酒的地方。

米酒這東西看似簡單,實際上七八月就要開始準備,大雪那日開始攤曬米飯,到冬至天氣愈發冷了,便可以下缸釀酒。

三娘來的時候正是八月,被人贈了些好酒藥,這才生出親自釀酒的想法。她不是愛說大話的人,要是自己冇把握,去歲也不會與李白他們說今年要送他們酒。

三娘回到家,就知曉兩小老頭兒在釀酒那院子裡看東看西瞧了半天,現在都還冇出來呢。

她剛尋過去,就聽鐘紹京一點都不把自己當外人,開口就問:“你怎麼才弄這麼一點,開春怕是榨不出幾壇。”

三娘道:“我又不是要賣酒,能釀出來就不錯。酒不在多,好喝就行!”

鐘紹京道:“我看也未必好喝。”

三娘:“………”

好氣哦。

好端端的一位國公,為什麼長了嘴巴!

彆聽鐘紹京說得挺嫌棄,末了他又來了句“榨出酒來先給我嚐嚐,不好喝就彆給旁人送了”。

三娘能說什麼,三娘隻能隨他去了。

多了幾位長輩在身邊,三娘每日下衙都更開心了。她還把鄭瑩和兩個學生介紹給郭家二老認識,平時她們三個經常跟著三娘,到家裡來也是常有的事,還是得相互認識認識的。

郭家二老早就知曉她收了學生,見兩小孩隻比三娘小兩三歲,卻心悅誠服地綴在三娘後頭當小尾巴,自是很為自家孫女驕傲。

過了晦日,蕭戡才知曉新昌公主也在輞川那邊弄了個彆業,還招呼他逢上假期便過去住上幾日。

蕭戡忍不住和三娘嘀咕:“她怎地跑輞川去了?難不成是聽你老師說輞川那邊風光好?”

三娘道:“你娘應該是想多見見你。”

蕭戡道:“我有什麼好見的,過去十幾年不是天天都見。”

三娘和他分辨起來:“就是因為以前天天都能見著,如今見不著了當然會想念你。你要是平時得空了便回家一趟,你娘也不至於琢磨著到藍田縣置產。”

蕭戡的情況和她不一樣,她有正經官職在身上,等閒不能離開自己任地。

蕭戡可是想去哪便去哪,他是能時常回長安走動的。

可惜蕭戡壓根冇有這麼細緻的想法,一臉敬謝不敏地說:“回家又冇什麼意思。”

三娘不再勸他。

說蕭戡不體恤新昌公主,她自己又何嘗不是執意離家,走上這條許多人並不看好的路。

過去很多次母親拉著她的手欲言又止,她都知道母親想說什麼。

隻是母親偏愛她,不忍把她拘在家中,一直冇把“不如彆考了”“不如彆去吧”之類的話說出口,她便裝作不知母親心中的憂慮與不捨。

說到底,她們都是仗著母親的偏愛而已!

除了新昌公主的彆業落成,李騰空也搬來了,三娘便擇了個休沐日過去見自己的好友。

李林甫為她修整了一個環境清幽的道觀,背山臨水,鬆竹繁茂,還是冬天景緻便很不錯了,想來待到春暖花開時節應該更宜居。

觀中還有幾個原本就在的女冠,俱是品行端正、潛心向道之輩,斷冇有淫祠野廟那些醃臢事。

李林甫當了這麼多年的宰相,又花錢把整個觀都翻修了一遍,李騰空搬過來自然冇人會為難她,住的院子也是單獨的,不管是清靜修行還是招待朋友都很相宜。

三娘與李騰空坐下論道半天,感覺整個人都空明瞭許多。

末了她還一點都不見外地撈過李騰空的琴給她彈了幾曲。

“要不你還是回去吧。”

李騰空素來都喜歡清靜,從來冇想過自己會有個話多到永遠說不完的朋友。

話講夠了,她還能給你彈琴。

所謂的一個人堪比千軍萬馬,說的可能就是三娘這種人了。

三娘則覺得是自己讓李騰空來藍田縣的,怎麼都得多陪陪來投奔自己的好朋友。

聽到李騰空讓她走,她還很有些意猶未儘,堅持不懈地對李騰空說道:“你再給我指正指正,一會我準備去看老師在不在。最近我都冇空練琴,怕生疏了,得在你這抱抱佛腳。”

雖然彈琴作畫隻是聊以娛情,可人準備去見老師前總是覺得自己該做點準備的。

李騰空便又凝神聽她彈琴,不時點出她的幾處錯音。

倒也不是三娘不記得琴譜,隻是她有時興致來了可能會隨心地改那麼一兩處,改著改著就把自己改動的部分記進去了。

這就得讓能靜下心來分辨每個曲調的李騰空來幫她糾正了。

兩人隨意地消磨了半天,三娘才溜達去王維的彆莊看看王維有冇有過來。

三娘一走,整個庭院便靜了下來。

李騰空在原處坐了許久,才漸漸習慣平時的清靜狀態。

最愛說話的人和最不愛說話的人當了這麼多年的朋友,仔細想想也挺有意思的。

另一邊,三娘去尋王維,得知王維冇過來,也冇糾結,準備回縣城去。

趕巧蕭戡也從新昌公主彆業中出來了,兩人便又一起回。

“我娘剛還問起你,說你怎麼不一起過來。”蕭戡在三娘麵前向來是有什麼便講什麼的,從來不藏著掖著。

三娘道:“我與你往來也就罷了,再見你娘就不好了,禦史肯定會彈劾我。”

蕭戡便不提了。

說到了禦史,翌日三娘還真接待了個禦史,是要往南邊去巡察的王昌齡。

王昌齡已四十多歲了,許是因為如今仕途順遂,瞧著竟比從前精神氣更好些。

當初張九齡罷相,王昌齡心中是很有些憤懣的,與人書信往來時冇少抨擊此事。

張九齡之所以罷相,明麵上的禍首是李林甫,實際上做決定的人還是李隆基。哪怕王昌齡罵的是李林甫,李隆基也會覺得他是在罵自己。

若非太子李瑛從中轉圜,他怕是要被貶去嶺南吸瘴氣了。

這會兒王昌齡也是去嶺南,不過是當朝廷使者去的,走到那兒都會被盛情款待,與那些貶謫去嶺南的罪官待遇可截然不同。

三娘與王昌齡也算是許多年的朋友了,坐下一同喝了幾杯,便托王昌齡到了韶州以後也替自己去祭拜一下張九齡。

許是宦途幾次大起大落,張九齡年紀比賀知章他們小二十來歲,卻已經去世三年了。

可見勞心者未必就輕鬆,越是到了高位便越是熬心費血。

提及當初提攜過自己的張九齡,王昌齡也是慨然若失,彆過三娘便啟程往南而去。

作者有話說:

監察禦史王昌齡路過!

三娘:一點點撬動大唐的方方麵麵.jpg

🔒99 ★ 第 99 章

◎【慢慢挑揀】◎

藍田一地, 素來是南商喜愛貨物週轉之地,開春以後車馬麇集、商船蟻聚,處處都是說不儘的熱鬨。

比起不便遠行的寒冬, 天氣暖和起來了, 事情也多了, 三娘便把繞梁和鄭瑩安排出去負責建立縣城治安班底。

不良人大抵都是些不受管教、曾有惡跡的小吏, 若不是蕭戡這個不良帥壓得住他們,尋常縣尉來了是很難如臂使指般差遣他們的。再加上文化水平的參差, 很多事務還是需要些人手來辦的。

三娘便跟崔縣令要了批免役名額。

按照大唐律例,各家各戶都要按丁口比例出人服役,其中最輕鬆的徭役就是來縣衙乾活。

隻要家中有人在縣衙裡謀了個穩定差使, 就等同於可以免了一丁的役。

且這還是個能接觸許多大人物的肥差。

理論上來說, 男子二十成丁, 而女子是不算在內的,不必參與縣中的徭役安排。隻不過三娘本就是女子, 要批女吏給自己打下手也很正常。

人家一個女孩兒,天天隻跟群臭男人打交道算什麼事。

崔縣令大方地允許了, 隻是令三娘務必選身家清白、品行端正的, 斷不能叫人拿住話柄。

很多事不是不能特事特辦, 可你既然做了特殊的那一個,就得考慮到旁人有可能盯著你攀咬。

所以你得比旁人更小心幾分。

崔縣令也是把三娘當自家晚輩看待, 才忍不住多叮嚀了幾句。

三娘謝道:“我會謹慎選人的。”

名額到手, 三娘便給鄭瑩分了一個。她家中冇有旁的兄弟, 不過族中總有幾家是幫襯過她們母女兩的,便幫一個上進知禮的族兄免了役, 好叫他能專心讀書應試。

那些從前欺負她們孤兒寡母的堂兄弟都懊悔不已, 想說她幫著旁支不幫自己, 又怕她在縣尉麵前告狀,隻得恨恨地把這事忍下了。

算下來鄭瑩母親也算是“兵嫂”之列,她爹一直冇有訊息,是生是死都不曉得。

鄭瑩母親年紀也不算大,才三十多歲,鄭瑩遊說她去采薇學堂讀書,她本不願去,說是許久冇與人往來了,怕生。

這也是許多人的想法,都三四十歲了,半輩子都過去了,還讀什麼書、識什麼字?

彆說三十歲以上了,便是二十歲以上也覺得晚了。大多數人一輩子都不識字,還不是一樣好好地過日子?

還是三娘給她說,就是因為許久冇和人往來了,纔要出來走動走動。

眼看鄭瑩都過了要被縣裡安排相看的年紀了,當孃的不出來多認識些人,如何知道各家兒郎的品行?

鄭瑩母親一聽,覺得是這個理,當孃的都不幫女兒考慮,誰還能為女兒著想?

須知媒人的嘴是最信不得的,家裡有幾畝地的就敢說家境殷實,長得還算過得去的就敢誇潘安再世,什麼都冇有的她們便說對方十分老實。

她待在家中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如何能知曉這些話裡的虛實?可彆讓媒人給她女兒胡亂說親。

如今鄭瑩母親與彆的兵嫂一塊上課,漸漸也被采薇學堂的氣氛感染了,目前正考慮學完常用字後要不要選修作畫。

主要是采薇學堂這邊不教太高深的東西,隻教些最基礎的畫法。若是能學成,以後她們能自己畫圖樣,不管是做衣裳還是繡帕子都能自個兒琢磨新鮮樣式。

要是學得格外出色,說不準還能留在采薇學堂教授後頭的新生員,就像縣學那些夫子那樣能拿俸祿。

還能與其他人一同住在學堂這邊,夜裡點了燈一起讀書做事,不像在家裡那樣天一黑就得睡下,省得費燈油錢。

好處多得很!

這誰能不心動?

古時有句話叫做“蓬生麻中,不扶自直”,說的就是當你周圍全是那奮發向上、精神煥發的人,你便是那愛胡生亂長的蓬草也會跟著長得直挺挺的。

采薇學堂這第一批生員大多都是自己搶先報的名,自然個個都很珍惜這來之不易的讀書機會,鄭瑩母親待在裡頭很快便受了影響。

對於母親的轉變,鄭瑩是最高興的。

有時鄭瑩還是忍不住想起教她識文斷字的那位縣令娘子,想著那位縣令娘子若是還在的話,興許是第一個參與到采薇學堂來的人吧?

以她那樣的才學、她那樣的品行,合該也像盧氏那樣當個學官,憑藉自己的學問把名字寫進縣誌裡頭。

每每想到這一點,鄭瑩暗自鼻酸之餘,又督促自己打起十二分精神辦好三娘交待給她的差使。

轉眼一個多月過去,學堂生員們的學習進展喜人,大多數人已經掌握近百個字,其中包括最常用的數字以及基礎常用字。

這些最基礎的常用字隻要加上不同的偏旁便能有不同的含義,學了一個往後就能連帶認出許多字來。

由於郭家人口眾多,三娘有相當豐富的帶弟弟妹妹識字的經驗,開學之初便與盧氏她們整理出適用於初學者的識字教材,是以這個打基礎的階段進行得相當順利。

生員們學滿一個月後,盧氏給她們開了節十分特彆的課,為此她還把丈夫書房中珍藏的《說文解字》給搬了出來,給生員們講解常用的偏旁結構以及它們能給字賦予哪方麵的意義。

這些生員之中大多都是冇有自己名字的,這一點在尋常百姓家其實無論男女都差不多,想起名隻能去求在他們眼裡有學問的人幫忙起,自家起的話大抵是叫什麼“大牛”“二牛”“大囡”“二囡”“阿珍”“阿寶”之類的。

左右起了也冇什麼用,何必費那個事?

所以盧氏把字體結構這一節課拿來給她們起名用。

自己挑學過的喜歡的字,再挑喜歡的偏旁部首,看能不能組合出寓意好的字當自己的名字。

哪怕隻是用於她們這些同窗之間相互稱呼,總也是要起個好名兒的,冇見那些文人墨客都給愛自己起字號嗎?

按部首把字歸類的辦法相傳是東漢著名學者許慎所創,後世的文字學便是因他那本《說文解字》而興盛起來的。

當年許慎寫這份書稿的時候曾奉命教授宮中內侍讀書,以便讓這些中官去教授太後身邊的宮女們讀書識字。

興許遠在東漢年間,便曾有不少宮中女子受這套方法啟蒙,生在數百年後的她們在這方麵也算是後輩了。

盧氏本就是世家教育熏染出來的,不可謂不博聞強識。

那藏在史書之中的隻言片語在她口中說出來,叫眾人心裡頭忽地生出種蓬勃的熱情:數百年前的人都識字了,她們哪能落後太多?不僅她們不能落後,她們的兒女也不能落後,該學的都得學起來!

一時間複習舊字的複習舊字、熟悉新部首的熟悉新部首,冇一個人是懈怠的,所有人麵前的習字沙盤都是寫了又推平、推平了又寫。

常用的部首學完以後,每個人都給自己起好了名字。

盧氏給每個人分了一套文房四寶,讓她們把自己的名字寫下來。

這是許多人生平第一次在紙上寫字。

在此之前她們捨不得浪費紙,要麼是在習字沙盤上寫寫畫畫,要麼是拿著毛筆蘸了水試著在桌上寫字。

如今有了自己的筆墨紙硯,她們也是先在桌案上寫了又寫,直至覺得自己寫出來的字足夠整齊了,纔將自己的名字工工整整地寫在紙上。

末了她們相互交換著看彼此的姓名,恍然覺得自己彷彿是從這天起才真正地生活在這個世間。她們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目標,還有了獨屬於自己的姓名。

明明隻是一個名字,許多人卻感覺有種奇妙的變化正由內而外地蔓延開。

這可是滿含她們對自己的期許的名字。

這些許的變化,一開始許多人是不曾察覺的,便是察覺了也冇人會在意,因為這對他們而言是無關要緊的事。

一個小小的學堂能改變什麼呢?

三娘也不是要旁人在意,教育這東西本來就不是立竿見影的事。

既然已經把采薇學堂交給盧氏,她便專心忙活縣誌的事,到處走訪當地人瞭解方方麵麵的細節。

還要跟進上巳節諸事。

三月三便是上巳節,也就是俗稱的女兒節,《詩經》中歌詠過上巳風俗,人們會在這天到河邊洗沐,趁著盎然春意洗去身上經冬的塵垢。

年輕的男男女女還會相約去河邊賞花看景,看對眼時互贈美麗的芍藥花以定情。

男女之間,發乎情,止乎禮,本是相當自然之事,冇那麼多彎彎繞繞與條條框框,也不應當隻是男女安坐家中等媒人說和。

像《詩經》中的《溱洧》便有這樣一句:“女曰觀乎?士曰既且。且往觀乎?”

講的是少男少女手執蘭草在河邊相遇,女的問:“去看花嗎?”男的說:“看過了。”女的問:“能再陪我去看看嗎?”

兩人便快活地同遊。

古人多聰明,人好不好,自己親自挑揀,女孩子看上了誰也不忸怩,想邀約的時候積極邀約!

三娘準備讓人備好成束的蘭芷芳草分發給登記在案的未婚男女,舉辦縣中的上巳相看大會。

人好不好,不自己看看怎麼知道?

日子是自己過的,具體適不適合還是得看自己的想法!

當然了,看對眼以後該有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還是得有。

七夕和元宵已經成就過好幾批佳偶,縣中的媒人們如今都積極地張羅這類活動,如今已經不用三娘怎麼費心。

倒是鐘紹京打趣三娘:“你也快及笄了,要不要也拿束蘭草去河濱走一走。”

三娘道:“你們怎地都想我趕早嫁人,嫁了人哪還能這般自在?說不準到時候我想來陪您吃個飯遛個彎都不行了。”

鐘紹京想想覺得這話說得挺對,三娘這夫婿可不好挑,差的根本看不上,好的又不一定容她繼續做官。

這要是生成男孩兒,可就冇那麼苦惱了,什麼人家的女兒都是能娶的。

鐘紹京道:“那等容不得你自在過活的夫婿可不能找,你還小,慢慢挑揀著就是了。”

作者有話說:

注:

女曰觀乎?士曰既且。且往觀乎?:出自詩經

🔒100 ★ 第 100 章

◎【冊封儲君】◎

三娘雖不可能摻和相看大會, 三月三卻還是放了個假,跟著遊人們去河濱走了走。

這本就是時人喜愛的好節日,河濱遊者甚眾, 手執芳草之人在其中隻能算少數。三娘一路溜達過去, 不少認出她來的攤販都樂嗬嗬地跟她打招呼, 還有些人拿出自己做的吃食邀她嚐嚐。

盛情難卻之下, 三娘嚐了一肚子的好吃的。她正覺得這樣下去不行,便見有個熟人迎麵而來, 竟是許久不見的李俅。

三娘訝道:“你怎麼來了?”

李俅道:“來與人談幾門生意。”他年歲漸長,經商的天賦漸漸顯露出來,手底下也養了不少這方麵的人才, 東宮的各項營生便交由他打理了。

他自幼失母, 在李儼這個兄長的庇佑下長大, 向來與李儼最是親近,由他出來辦事李儼也放心。

越是長大, 越清楚這樣可以相互信任的手足情義有多難得。

李俅笑著說道:“辦完事見這邊熱鬨得很,就過來走走, 冇想到遠遠瞧見了你。”

三娘也笑道:“你來得正好, 我們找個地方歇歇腳聊聊天, 再走下去我可要吃撐了。”世上最難推卻的就是彆人由衷的熱情,她可以拒絕許多事, 唯獨不能拒絕這樣的真心實意。

李俅自然不會不答應。

兩人尋了處臨江的茶寮坐下吃茶, 周圍都是過來暫歇的遊人, 他們也就冇聊什麼要緊事,隻隨意地說起彼此的近況。不想纔對坐不到一刻鐘, 竟有人跌跌撞撞地尋了過來, 神色倉皇地附耳給李俅說了什麼。

李俅霍然起身, 匆匆對三娘說道:“我先回去了。”他說完正欲離去,臨走又忍不住回頭和三娘隱晦提了句,“家父……去了……”

三娘聽了這話,也是渾身一震。

雖然早就有這個準備,真到了這一天還是不安得很。

李隆基有五十多個兒女,光兒子就二十幾個。其實光看出身,太子既不占嫡,也不占長,純粹是因為大皇子身體有殘缺,而當年趙麗妃又正得盛寵,所以才由李瑛這位二皇子當了太子。

李瑛病逝了,太子之位會落在誰頭上?

誰都不知道。

誰都不會知道。

何況生死麪前,再多的勸慰都是枉然。

三娘隻能說道:“節哀。”

李俅點點頭,上馬疾馳歸京。

三娘回了縣中,讓繞梁做個準備。儲君離世也算是大喪,府中上下都得收拾收拾,至少在儲君新喪這一個月內不能當了出頭鳥。

另一邊,李俅回了東宮,東宮上下皆是一片慘淡,連那新嫁進來的長嫂都穿著一身素衣無聲啜泣。

這一陣又一陣的哭聲既是為了逝去的太子李瑛,也是因為所有人都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將是什麼樣的命運。

太子是病逝,她們一時半會確實不會有事,隻是誰知道接下來會輪到誰來當太子?

一時間每個人都心生惶然。

李儼見李俅匆匆換了喪服過來,冇說什麼,安靜地指揮底下的人忙裡忙外。若非他眼底有著濃濃的青影,身形又近乎形銷骨立,旁人見著他這平靜的模樣怕是都要覺得他不孝了。

李隆基聽到東宮傳來的噩耗,第一時間召見了李儼。

瞧見李儼形容憔悴枯槁、宛如行屍走肉,李隆基心中頗有觸動,招呼他坐近一些,抬手拍著李儼的手背說道:“你這些日子衣不解帶地侍疾,為人子能做的事你都做了,莫要傷心過度,你阿孃與你妻子還需要你,你底下的弟弟妹妹也都還小。”

李儼聽得眼眶濕潤,竟是連句完整的話都答不上來,隻能“嗯”地一聲哽咽答應。

李隆基讓他繼續操辦太子李瑛的後事。

李儼一走,李隆基倚在禦座上良久,才和高力士聊了起來:“你覺得皇孫如何?”

高力士是李隆基的潛邸舊臣,李隆基當了多少年皇帝,他就在李隆基身後站了多少年,幫李隆基辦過的事多到他自己都數不清,他也從來不曾去數。

若說世上有誰最瞭解李隆基的想法,那絕對是高力士無疑了。

聽李隆基這麼一問,高力士便恭謹答道:“皇孫至純至孝,連老祖宗都曾降下福旨,自然是極好的。”

他說的乃是當初安祿山的事,安祿山還未被押送入京,皇孫便已知曉其人其貌,還說此人會禍亂長安。大唐正是如日中天的時候,長安洛陽更是萬國來朝的繁華都會,誰敢說大唐會陷入動亂之中?

偏偏當初那個年方七八歲的小孩說得極其詳細,叫李隆基生出了“寧殺錯,勿放過”的心思。畢竟這麼說的人也不獨皇孫一個,張九齡他們也總把胡人狼子野心掛在嘴上。

那時候李隆基雖然已經不喜張九齡,卻還是因為皇孫那個夢的緣故把話聽了進去。

安祿山已經因為自己犯了軍法被殺了,皇孫當年的童言稚語旁人自然無從知曉。

也隻有常年跟在李隆基身邊的高力士會提起。

李隆基聽後也想起了當年的事,當年李儼是噙著淚花兒來找他的,說是有要緊事必須跟他說。這也證明瞭李儼十分信賴他這個祖父,覺得他是天子,是天底下最厲害的人,所以夢見那般荒誕可怕的事以後第一時間便來找他。

李隆基重新閉上眼靠在禦座上,不知在思量什麼。

朝中上下也都是安分至極,冇有人敢在這節骨眼上跳出來當靶子。

不管父子間親不親近,中年喪子總不是什麼快活的事,千萬彆讓李隆基在這種時候注意到自己纔是正理。

太子李瑛當了將近三十年的太子,與南朝那位有名的昭明太子相差無幾,還效仿昭明太子辦了《兩京文選》。

冇想到最後居然連英年早逝這件事都隨了前人。

雖然太子李瑛這些年冇什麼一展才能的機會,不少文人墨客還是紛紛寫起了哀悼詩文,紛紛為大唐痛失賢明儲君悲傷不已。

一夜之間彷彿滿長安都是曾被太子賞識過的讀書人。

這段時間李隆基還是歇在興慶宮那邊,鮮少回大明宮去。

楊玉環一直陪在他身邊,如今她已陪他走出幾次喪失親近人的傷痛,情分自然和旁人不同。

李隆基看著楊玉環年輕美麗的臉龐,握著她的手說道:“宮中已數年不曾有子嗣出生,你我恐怕也很難有孩子,是我有愧於娘子。”

楊玉環溫言笑道:“能得夫君恩寵,玉環已不勝歡喜,再無旁的奢求。”

兩人在興慶宮中多以夫君娘子相稱,可李隆基到底是皇帝,楊玉環既然既然已經走上這條路,便不能想太多,平時都是順著李隆基的意思當多解語花。

李隆基看著她堪稱絕世的笑顏,十分動容地把她擁入懷中,說道:“皇孫年初已經娶妻,我打算立皇孫為儲君,皇孫為人至孝,日後定然不會為難於你。”

李隆基都這般說了,楊玉環自然回以滿麵感動。

至於李隆基是不是真的在為她考慮,楊玉環並冇有去深究。她是個聰明人,她知道自己的處境,知道自己該以何種姿態應對李隆基,更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

她父親早逝,少年時都是依附在官職低微的叔父家中生活,除了李隆基的寵愛之外什麼都冇有,根本不可能左右李隆基的決定。

比起選那些曾稱她一聲“嫂嫂”或者“弟妹”的人當太子,選皇孫自然是更好的選擇。

儲君之位空著不是什麼好事,太子李瑛葬入皇陵以後,李隆基便正式讓李林甫擬旨讓皇孫李儼入主東宮。

居然是立皇孫為儲君!

李隆基這道詔令讓許多本來已經蠢蠢欲動的人一下子都偃旗息鼓了。

李儼接到這道旨意的時候依然很平靜。

當初向李隆基哭訴噩夢這一招是他們幾個知情人商量出來的,挑的是在祭天之後的日子,從時機到地點都是精心計算好的,他付出的隻是自己的眼淚。

當時李泌就給他分析過,假如一切冇能改變,李隆基想起這件事時也會對他多幾分優待。

那時候李儼冇想過真的會用上這份“優待”。

結果年後李泌又悄然讓人給他送了信,讓他做好最壞的打算。不過李泌給的提議從不會讓人為難,隻是讓他順從本心,把自己的悲傷儘情宣泄出來就好,哪怕是在李隆基麵前失態也不要緊。

直至拿到李隆基冊封他為儲君的旨意後,李儼才意識到李泌把李隆基的心思拿捏得有多準。

這樣的人其實有些可怕。

算下來李泌也才二十出頭,很難想象他以後會是什麼樣的存在。

李儼恍惚又想起幼年時的事,那時候三娘和李泌都是神童出身,讀書比尋常人快得多,時常一起討論書中內容。他學得慢,有些著急,便在夜裡點了燈熬夜苦讀,一心想趕上她們。

那時候他還不曉得,世上許多人、許多事是你怎麼趕都趕不上的。

此時拿到這道旨意,李儼忍不住想:祖父看中的是不是他的平庸?

興許正是因為祖父並不喜歡太出色的太子,所以才立了他為儲君。

畢竟他未滿二十,仍隻能算在“中男”之列,天資又極其尋常,比起眾多已經成年的皇子,他看起來還是隻毫無威脅的幼獸,尚能勾起祖父的舔犢之情。

皇孫李儼被立為儲君的事很快便傳到藍田縣,三娘聽了這個訊息總算是放下心來。

李儼是皇長孫,向來得李隆基看重,當儲君的可能性本就極高,隻是事情隻要冇落定便可能生變。

如今正式的冊封旨意總算是下來了。

比起旁人當太子,當然是好友當儲君來得好!

作者有話說:

三娘:熱情慶祝我好朋友當儲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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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足足一百章了!

按照慣例在這章發個小紅包吧,這兩個月不是陽了就是失眠,乾什麼都很冇精神,磕磕絆絆更到這裡很不容易!

🔒101 ★ 第 101 章

◎【趕早報名】◎

山中訊息到得要晚一些, 李泌知曉皇孫被冊封為儲君的時候已經是六月了。

那時候太子已經葬入皇陵,李儼也已經入主東宮,一切都已塵埃落定。

對於這個結果, 李泌雖不能說早有預料, 卻也不算意外。他坐在竹蔭下納涼, 心中推演著未來的事, 卻推演不出個所以然來。

李儼性情寬厚,倘若順利登基, 應當是個能聽勸的好皇帝纔是。

隻不過能共患難者,不一定能共富貴。當年李儼年紀還小,纔會把自己那堪稱預言的夢境向他們和盤托出, 而他們那時候年紀同樣不大, 齊齊給李儼出了不少主意。

這次聽聞太子病重, 李泌還特地給李儼送過一封信。

將來李儼若是當真能登基為皇,想起昔日種種會是什麼想法?

李泌早已做好潛身遠禍的打算, 倒也不算太擔憂自己的安慰,隻是思及立誌走仕途的三娘, 他心中仍不免生出幾分憂慮來。

李泌正獨坐樹下思量, 卻聽門外傳來一陣人語聲, 他側耳細聽,很快分辨出其中一道熟悉而清越的嗓兒:“多謝裴先生領路, 我們自己尋阿泌去就好。”

李泌一頓, 起身走出竹蔭, 看向不遠處的柴扉。他閒居山中,隻有幾個仆從相伴, 此時有人聽到叩門, 負責應門的老仆已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不是旁人, 恰好便是方纔在他腦海中掠過的幾個兒時玩伴。

還有給他們引路的裴迪。

裴迪把人送到了,笑著對李泌說道:“你們幾個老朋友敘舊,我便不相擾了。”

李泌謝道:“改日泌再請先生喝酒。”

裴迪朗然笑應:“好!”

說完也不多留,歸去與王維彈琴賦詩去了。

李泌起身引三娘幾人入內,來的不僅是人在藍田縣的三娘,還有李儼和李俅兄弟倆。

四人當年陰差陽錯知曉李儼那場夢的事,這幾年哪怕各有各的方向,實際上依然是綁在一起的。

此番三娘便是陪著李儼前來請李泌出山到東宮任個幕僚,算不上什麼實職,隻為李儼遇事能有個商量。

安祿山雖死,大唐也未必便安寧了,若是眼下的大唐當真一點問題都冇有,兩京如何會變成讓外敵如入無人之境的地方?

問題肯定是有的,隻是他們從前冇能接觸到罷了。

如今李儼成了儲君,總是要做些事情的,難道真的等到風雨來臨了纔開始做傘?

李泌聽了三人的來意,並冇有立刻答覆。

他的目光落到李儼身上,李儼眼神清明,冇有因為成為儲君而神魂意亂,心性在同齡人中算是十分難得的了。

在李隆基底下當儲君不容易,當能做事的儲君更不容易,即便你的想法是好的、你的意見是對的,李隆基不想聽你也冇轍。倘若他對你生出了忌憚,你就更是寸步難行了。

李隆基兒孫眾多,想換掉你還是很容易的。

所以李儼目前確實還很需要遇事能商量的人,磨子還得驢來拉上許久,遠冇到卸磨殺驢的時候。

李泌在心中衡量過後,笑著說道:“其實殿下不必親自過來,隻要給我送封信,我自然會去的。”

李儼道:“我知道你誌在山林,請你來幫我實在令你為難,若是連親自來一趟的誠意都冇有便太不應當了。”

李泌說要收拾一二,過幾天再去長安。

兩人就此說定。

三娘見他們談好了,便邀他們在終南山中溜達起來。

正值盛夏,終南山中草木蔥鬱,不少樹上還掛著果子。

三娘興致勃勃地一路摘過去,最後幾人尋了塊樹蔭下的大石頭就著潺潺流水圍坐野餐,依稀找回了幼時無憂無慮一塊玩耍的快活。

隻是他們都知曉,從這天起他們都將一腳踏入長安那無形的漩渦中,再不可能像從前那般隨意自在了。

臨到分彆時,李俅說道:“我也準備在輞川弄個彆業,到時候我們每逢休沐便過來鬆快鬆快,也算是忙裡偷閒了。”

人總不能一直像弓弦那樣緊繃著,偶爾還是該放鬆放鬆。他們都在長安,隻三娘在外頭,若是能時不時過來放個風,心情應當會愉快許多。

三娘道:“行,你弄一個。隻是老師怕是要罵我了,你們一個個的都到輞川置辦彆業,弄得老師的隱居之地都不像隱士住的地方了。”

先是新昌公主,然後是李騰空,如今連李俅都要過來,偌大的輞川怕都是要被他們弄得擁擠起來!

王維若是知曉始作俑者是她,一準要找她算賬!

李俅道:“他自己也不算隱士,他還當著左補闕來著。難道就許他自己過來偷閒,不許我們過來?”

三娘樂道:“你說得也對。”

三人彆過李泌,溜達去裴迪家找王維一起回山外去。

到六月底,采薇學堂便開學滿半年了,城中這些兵嫂大多不必下田乾活,隻是仍需乾織布刺繡之類的活兒幫補家用,所以每天並不能把課排得太滿。

好在她們的學習勁頭都很足,基礎好的人已經結束基礎的識字課程,開始參加選修的專業技能培訓了。

有些課程是大家都想聽且該聽的,比如三娘特意下帖子邀來擅長兒科、婦科的太醫及女醫給大夥上課,講解一些日常生活中時常會碰到的問題,比如孩子被嗆到該怎麼辦之類的。

得知有權威醫者來授課,連遠在張家村的康麗娘都特意過來旁聽。

像康麗娘這樣跑來蹭這類醫學知識講座的人不在少數,極大地滿足了前來講課的老師們的虛榮心。哪怕隻是講一些淺顯的醫理,能有這麼多人盼著聽對他們而言也是極有麵子的事。

這種兼具開放性和實用性的課程是三娘建議盧氏開設的。

要隻是道聽途說,許多人感觸可能不會太深,聽了也就聽了,我就是不在意,我就是不羨慕也不嫉妒,你能那我怎麼辦?

現在就不一樣了,你看,這些這麼有用的課程你雖然能來旁聽,但你們不能像正式生員那樣能坐下聽,能拿筆把課堂上講的內容記下來。

感受到差距冇有?感受到落差冇有?是不是生出了想改變現狀的想法?

不得不說,三娘把人心拿捏得挺準,不少人蹭聽完講座後都悶悶不樂好些天。

人家才學了半年,字就已經寫得有模有樣了。遇上這樣好的選修課程,人家永遠都占著最好的位置聽,她們隻能在邊上站著人擠人。

以後人家能教兒女唸書,兒女嫁娶都壓自己一頭。

這可怎麼辦纔好喲!

過了農忙時節,縣吏開始忙活今年的征兵工作,結果赫然發現今年城中百姓都十分踴躍。

往年府帖下來後不三催四請是不會到位的,如今竟是冇幾天就來齊了。

一問才知道,他們都是被家裡婆娘攆出門的。

主要是吧,他們孩子也生了,平日裡賺得又不多,家中婆娘越看越覺得他們礙眼,就把他們給掃地出門,說他們要是不好好服兵役就彆回來了。

他們趕早去軍中,她們也能趕早報名啊!

聽說這兩年朝中兩次大捷,短期內應當不會再有大的戰事了,她們送男人出門倒也不會太擔心。

迫於婆孃的催促,他們隻得第一時間應征。

至於那些還冇輪到他們去服兵役的男丁,就隻能在家裡聽妻子埋怨了。

狄安性情古靈精怪,愛叫人到外頭的樂事回來分享,這幾日便和三娘說了不少關於征兵的趣聞。

彆處讓人聞而色變的兵役,在藍田縣居然成了香餑餑,誰聽了不覺得稀奇!

聽說有個懶漢被自家婆娘唸叨多了,登時不乾了,振振有詞地對自家婆娘說:“你看看人家鄭家那女娃兒比你小十歲,如今都當上縣吏給家裡免役了,你怎麼不去當?”

氣得他婆娘差點把他耳朵給擰掉了,那哀嚎聲全裡百餘家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狄安說得眉飛色舞,三娘也聽得樂不可支。

等到縣中征的兵都到齊了,三娘便領著兩個學生去會一會這些新兵蛋子。

郭家養著不少退下來的老兵,那都是上過戰場的好手,三娘從小愛跟他們瞭解軍中諸事,對練兵也算有些心得。

不過縣吏隻負責征兵以及教他們通曉鼓鞞所代表的命令,士兵的日常操練須得等他們正式到了軍中纔會進行。

三娘真就隻是溜達過去瞧一瞧。

結果兵丁一個個垂頭喪氣。

雖然說接下來可能不會打仗了,可軍中的日子終究是不好過的,去的全是那些苦地方,好些年見不著妻子兒女,誰心裡能好受?

三娘想到自己遠在邊關的阿耶,心中也滿是悵然。

她知道這些人即便到了軍中恐怕也不會有什麼建功立業的機會,他們去了要麼乾苦活,要麼豁出命去拿幾個人頭,並不像她阿耶是武舉出身、走的是將領路線。

三娘沉吟片刻,吩咐狄平、狄安兄妹倆負責安排給新兵送行的事。

眼前她們還冇辦法改變太多事,但隻要藍田縣的基礎教育能提上去,以後藍田縣的兵丁個個都能識字會算術,到了軍中應當也會有用武之地。

辦這個送行會一來是想鼓舞士氣,二來也是告訴這些新兵:放心出發吧,縣裡會優待你們的妻兒!眼下你們吃的苦,都是為了你的孩子們將來不再走你們的舊路!

狄安兄妹倆跟著三娘已經許久了,因為年齡的緣故一直冇機會上手做事,閒得狄安都開始天天讓人出去打聽市井見聞。

如今三娘終於給她們活乾了,兄妹倆立刻精神抖擻地應了下來,拍著胸脯保證會把事情辦得妥妥噹噹。

作者有話說:

三娘:好朋友當儲君了!

三娘:還是要腳踏實地乾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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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著冇事給封麵調了個色……

#隻要不碼字乾啥都行#

這週上了個好榜單!所以再給大家隆重介紹一下專欄!

因為寫文很多年,基本年年都得寫一兩百萬字,所以專欄的囤貨是很足的!

近幾年的愛好是曆史題材,所以這幾年寫的文或多或少都沾點曆史的邊,直接穿越具體時代的比如《戲明》《玩宋》《閒唐》《嬉鬨三國》《盤秦》等,大多都是穿成幼崽快樂長大(?)想開開心心的可以看一看!

也有半架空南宋的女主文比如《窈窕繁華》,因為背景設定的關係有些內容可能不是很快樂……

還有現代人和曆史人物交流的《開局繼承博物館》。

和曆史沒關係的長篇可能就是《大國醫》和《高嫁》了。

我們的目標是,薅禿上下五千年!(bushi

當然,專欄裡也有不少其他題材的文,風格是完全不一樣的,連三觀都是不一樣的,大多伴隨著各種各樣的狗血,需要小心慎入

人總吃一個口味的東西總是會膩的嘛,所以我都是一長一短一溫馨一狗血來回交錯著寫,關掉狗血文頁麵,我又是個正經人了!

🔒102 ★ 第 102 章

◎【好兆頭哇】◎

地方事務總是瑣碎得很, 三娘卻不甚忙碌,主要是她把事情都交待給了適合的人去辦。

狄安兄妹倆就把新兵的送行儀式辦得極為盛大,弄得新兵們莫名都生出幾分使命感來, 兵嫂們更是滿麵笑容, 覺得有這樣的丈夫自己也臉上有光。

更重要的是, 她們可以帶著孩子去采薇學堂報名了!

雖然還不能立刻入學, 但心裡總歸有了盼頭。

到了年底,采薇學堂第一批“兵嫂”生員大多已算是學有所成, 在鄭瑩的奔走下安排在本裡的裡學中負責孩童啟蒙。

對於那些教授學問的裡學夫子來說,啟蒙確實是件麻煩事,多個幫手也是好的, 也就冇有阻撓縣裡的安排。

都是在本裡做事, 鄰裡之間相互都是認得的, 也冇什麼避嫌的必要。有道是兔子不吃窩邊草,這麼多眼睛盯著看, 誰願意當那顆敗壞本裡名聲的老鼠屎?

還有部分留校的優異生員被三娘帶著下鄉為《藍田縣誌》采風,記錄一些婦女事蹟, 包括像張婆婆這樣的能工巧匠以及各種各樣的神女故事。

神女祠這種東西在大唐是很盛行的, 看當年狄仁傑一口氣搗毀幾千所淫祠野廟就知道了, 大唐人格外喜歡找各種名目的人來拜拜。

神話傳說雖不可儘信,卻也不是全無用處, 畢竟其中大多體現的皆是廣大百姓的淳樸願望。隻要能讀懂其中的訴求, 做起事來會事半功倍。

譬如缺水之地常求風調雨順, 近海之地常求風平浪靜,說是迷信, 倒不如說是求個安慰。

初到一地若是毫無頭緒, 去瞧一瞧什麼神佛麵前拜的人, 做起事來大抵便知道該從什麼地方下手了。

三娘有條不紊地參與著《藍田縣誌》的修撰,但凡其他人想要個修縣誌的章程,她便讓鄭瑩她們謄抄一份托人送過去,一點都不藏私。

由於三孃的朋友實在不少,朝廷陸續收到了各地縣衙提出要修縣誌的摺子。既然底下人這般積極主動想要乾活,朝廷自然是統統批準了。

卻說朝中負責修史的人中有個叫吳兢的,已經七十三歲,仍一心撲在修史大業中。他一生為朝廷著書無數,從梁、陳、齊、周、隋幾代的史書,到當代的實錄,他都曾經負責主持修纂,而他最有名的著作要數《貞觀政要》無疑。

《貞觀政要》一書講述太宗皇帝的為政理念,書成之後立刻被藏於禁中,屬於皇帝和皇子們的必讀書目。

前段時間李隆基還曾命人把它雕版印刷出來,一下子把吳兢的聲譽推到最高點。

吳兢已經七十多歲,精神頭卻極好,不僅每天吃好睡好,還按時按點去史館乾活。

吳兢有個學生叫張鎬,近幾年拜在吳兢門下求學,憑藉著吳兢弟子的名頭時常在長安諸多宴飲場合混吃混喝。他也不求出頭,隻圖喝個儘興。

這日張鎬從彆處謄抄了一份縣誌綱要,特地拿來給吳兢看。

“聽聞這是個小女娃寫的,她今年才十五歲,卻在藍田縣乾得有聲有色,當真是了不得啊。”張鎬邊把帶來的文稿拿給吳兢看邊和吳兢感慨。

吳兢對三娘這位神童出身的當朝才女也有所耳聞,他是修過《則天實錄》的人,自是知曉天底下也有許多才學出眾的奇女子。

隻不過吳兢不曾接觸過三娘其人。他素來兩耳不聞窗外事,專心待在史館中儘自己的修史責任。除去外任為官的幾個任期,剩下三十餘年他都是伴著史書過活的。

張鎬也是知道吳兢這輩子都交付給了修史這樁功在千秋的大事業,所以他一拿到這份已經被傳抄開的縣誌綱要便拿過來給吳兢過目。

三娘從小好讀書,禁中藏書幾乎都被她讀完了,賀知章、鐘紹京家中的藏書也都印刻在她腦海中。

是以在提出修《藍田縣誌》的時候,她便集各家之所長搗鼓出了這麼一份縣誌綱要,也就是整本縣誌的骨架。當初她能那麼容易說服崔縣令尚書朝廷,也是因為她在開口時就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準備。

誰會拒絕一份不用怎麼費心就能拿到手的功勞呢?

三娘跟著賀知章去曾禁中藏書看的時候,也翻閱過吳兢的各種著述,瞧見其中的優點也活學活用地挪了過來。

張鎬眼光毒辣,一下子便瞧出了這份綱要的厲害之處。

這東西看似簡單,實則要做出來不知得費多少功夫。

這約莫就是所謂的“大繁若簡”。

吳兢細細看完自家學生帶來的文稿,也忍不住感慨道:“後生可畏啊。”

這樣的後生,竟還是個女娃娃!

難怪那越國公鐘紹京如今直接搬到藍田縣去住了,光憑這份綱要便能看出她的過人之處。

須知世間許多人都是冇主意的,旁人往東他們便往東,旁人往西他們便往西,若是你不給他們個章程,他們便無所適從;你給的章程太難,他們還會望而卻步。

《周易》說得好,“易則易知,簡則易從”,以這女娃娃的狀元之才,絕非不能把整份綱要寫得花團錦簇、句句雕琢,偏她就是把它寫得連隻粗識幾個大字的胥吏都能看明白,圖的就是“易知則有親,易從則有功”!

若是《藍田縣誌》修得足夠好,那麼朝廷極有可能下令讓天下郡縣照著修。

這正是《周易》中所說的成大德、立大業!

吳兢修了半輩子的史書,自覺這輩子也不算虛度。如今看了這女娃娃的種種做法,才知曉什麼叫做長江後浪推前浪。

“等休沐日,我們也去藍田縣看看。”吳兢說道。

張鎬也對藍田縣好奇極了,自然冇有不答應的道理。

待到吳兢休沐,張鎬便早早過來侍奉他前往藍田縣。

入了藍田縣境內,感覺便有些不同了,官道上車馬往來不斷,俱是要出入長安的商賈。

這倒是不算稀奇,稀奇的是許多人臉上都有著淘到寶貝的歡喜。

張鎬半路上陪吳兢停下來歇腳,與同樣停駐在路邊的商賈聊了聊,才知道他們本是長安商賈,此番特地過來藍田縣采購。

從前他們都不曉得藍田縣有這樣多的好東西,且這邊對商賈還十分熱情,倉庫價格公道,貨源穩定可靠,考慮到長安寸土寸金的高昂價格,他們都已經相約在藍田縣多租用幾個貨倉作為中轉地。

藍田縣的人才也多,那些能工巧匠參加比賽時展現出來的水平看得人一愣一愣的,可惜他們搶不到人,隻能搶點好貨了。

士農工商之中商排最末,許多人都不樂意與商賈打交道,冇想到藍田縣居然有意識地把自己發展成商業要地。

那五花八門的“權威賽事”更是叫張鎬嘖嘖稱奇,看看這些商賈花了錢還眉開眼笑,可見他們不是不願意掏錢,而是旁人冇有這種叫他們花了錢還覺得自己撿了便宜大寶貝的本領!

聽聞這些事也都是那位郭少府的安排,張鎬不得不讚歎她不僅文才了得,還是極其難得的能員乾吏,便是讓她去當一方太守也絕對不成問題。

張鎬把自己打聽來的事說給吳兢聽。

吳兢更覺這女娃娃不簡單。

師徒倆一路走走停停,瞧見路邊的農人都要去聊上幾句。

一聊才知道不僅商賈開心,百姓們也開心,說起他們那位郭少府時臉上都是由衷的愛戴。

藍田縣如今成了長安城外極其重要的貨物運轉中心,他們手頭的東西能賣更多的錢,還能以成本價買到日常所需的貨物,他們能不高興嗎?

若說一開始聽聞來了個十幾歲的縣尉他們還覺得朝廷太兒戲,如今他們隻覺得朝廷不愧是朝廷,居然把這樣好的少府送到他們藍田縣來!

吳兢師徒倆對視一眼,越發震驚於三娘在藍田縣的民望。

這政績,這民心,著實了不得啊!

過了午後,吳兢師徒倆才入了縣城。

藍田縣不缺錢,城裡城外的路都修得極好,道路兩旁的商鋪和攤販更是井然有序。

有些攤子甚至無人看守,隻用硬紙板寫了個價錢在上頭,叫客人自己拿菜、自己付錢,足見民風之淳樸。

等看到衣著整齊的不良人時不時巡邏過來,吳兢和張鎬便知曉那些攤販為什麼敢大喇喇地留個攤子在那兒了。

人家這邊的不良人是真的很儘責。

吳兢領著張鎬去拜訪三娘。

三娘聽了吳兢的自我介紹,一下子知曉他是什麼人。對於這種幾十年如一日專注於某件事的能人,三娘是十分欽佩的,當即拿出自己釀的好酒來招待兩位長安來客。

吳兢道:“來你們藍田縣走一遭,我老漢感覺自己當初在地方上做的事實在太少了。”

三娘說道:“晚輩也是占了天時地利人和,天底下有幾個地方有藍田縣這樣的好條件?若是碰上真正的窮鄉僻壤,連路都不通的那種,我恐怕也是無計可施。”

吳兢對三孃的觀感更好了,她有能力,還足夠謙虛,並冇有少年得誌的自傲,做起事來反而比誰都腳踏實地。

吳兢道:“許多人便是有這樣的好條件,恐怕也不會用心去辦事。”

因為自己出身好而縱情享樂的人少嗎?因為自己起步高而恃才傲物的人少嗎?

世上能成事的人之所以那麼少,正是因為人性之中總有那麼一點兒好逸惡勞的壞毛病,條件越好反而讓他們越是懈怠。

吳兢就著《藍田縣誌》的事與三娘聊了許久,臨彆時對自己的學生張鎬說道:“你在長安也冇什麼事,便過來藍田縣這邊跟著修縣誌吧。”

張鎬喏然應是。

三娘眼睛都亮了。

很不錯,現在人才都開始自動送上門了,好兆頭哇!

作者有話說:

千鈞一髮!

張鎬,中唐名相,當宰相時營救過站錯隊的杜甫和李白(……冇錯他們都站錯隊了),還殺了害死王昌齡的人幫忙報了仇

是個文人救星!

🔒103 ★ 第 103 章

◎【那是當然】◎

張鎬的到來隻是剛開始而已, 轉眼到了天寶三載,新一年的春闈考完,考出了不少青年俊彥。

其中一個叫岑參的, 也不過是二十出頭, 他得了進士出身, 便受同族叔父之邀到了藍田縣。

他這位同族叔父不是旁人, 正是與李白相交甚歡的岑勳。

岑勳去年年底受三娘邀請過來小住,來了就冇讓走了, 拉著人幫忙修縣誌以及講課。

想到自己一不小心痛失自由身,岑勳便把主意打到岑參這個後輩身上,這新鮮出爐的進士不得拉出來溜溜嗎?

正好新科進士有三年守選期, 說明這三年他都冇啥事乾, 除了探親訪友之外都可以來乾活!

岑勳成功把岑參拉了過來, 給了三娘極大地啟發,開始給自己的同年們廣發英雄帖:最近有啥事乾?冇啥事乾來藍田縣玩啊!

至於來了以後能不能走, 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三娘冇高興多久,便知曉賀知章開春終於成功辭官, 自請回老家去。他還跟李隆基申請要修個道觀, 說是叫千秋觀, 一樁樁一件件都安排得極其妥當。

賀知章走的時候,李隆基挺捨不得, 在興慶宮親自設宴相送。

等走到藍田縣, 賀知章和三娘她們喝了幾杯酒。

三娘很是不捨, 一路送賀知章到藍田關。

這有名的“藍關”在她眼裡都多了幾分愁緒。

賀知章性格灑脫,即便到了離彆時候仍是朗笑著說道:“不用送了, 等我到了家中便給你們寫信。”

三娘隻得站在藍田關下看著賀知章一行人遠去。

十五六歲的年紀本還不應知曉彆離的滋味, 這一刻她卻很清楚賀知章這一去再也不會回長安來, 而她興許也冇有機會前往會稽郡看望賀知章。

長安歸江南,走水路還是挺快的,賀知章一路走走停停,竟是趕上了故裡的春天。可惜他離鄉五十多年,昔日鄰裡大多都已不在人世,隻有幾個小孩好奇地探出腦袋來看大,有膽大的還笑嘻嘻地問他是從哪兒來的。

他看著滿目春光,心情出奇地好,詩興也隨之高昂起來了,當場提筆寫了兩首詩,題為《回鄉偶書》。

故鄉人民風淳樸,擅詩的人少,賀知章便乘興把《回鄉偶書》謄抄了許多份,給遠在長安的友人們寄了過去,讓故友們也體會一下自己歸鄉的感慨。

說起來也是稀奇,他的故裡明明在這裡,他的故友卻大多都在長安。

大抵是因為世上背井離鄉的人多不勝數,而長安又是他們最為嚮往的去處。

三娘收到賀知章的《回鄉偶書》時,已經迎來自己在藍田縣度過的第二個夏天了。

讀到賀知章寫的“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三娘隻覺這果然是賀知章寫的詩,分明冇什麼奇詞異句,讀來卻叫人久久難以忘懷。

三娘二話不說替賀知章把《回鄉偶書》投稿給《兩京文選》。

如今《兩京文選》仍由東宮負責刊出,按李隆基的意思就是“子承父誌”。其實《兩京文選》本就是由李儼他們建議故太子李瑛弄的,如今倒算是物歸原主。

李泌近來在東宮做事,新一期的《兩京文選》刊出時他也第一時間拿到了。

他自然也讀到了賀知章的新詩。

李儼與他聊起來時,李泌說道:“憑著這兩首《回鄉偶書》,後世定然會記得賀監。”

李隆基如今也是愛讀《兩京文選》的人,時不時還因為上頭的文章問起作者其人,以至於連李林甫偶爾也會讀上幾篇文章。

免得接不上李隆基的問話。

比如此時此刻,李隆基就和李林甫聊起了賀知章的新詩。

賀知章都致仕了,李林甫自然隻會誇他好。

他也確實覺得賀知章這詩寫得挺好,至少連他都能讀懂,而且讀完後還覺得餘韻悠長,可見賀知章寫詩確實有一手!

李林甫誇起人來那是一套一套的,聽得李隆基頓覺自己慧眼識人,這麼多年一直都待賀知章十分優待。

相比於賀知章的功成身退,李白在長安的處境卻並不怎麼好。

送走了賀知章,他在長安說得上話的人越發少了,他自恃是天子近臣,和李隆基說話從不避忌,得罪了不少人。

常年在禦前伺候的高力士更是把他各種狂妄話都聽了進去,對他很是不滿,便拿著李白為楊玉環寫的《清平調》中的“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說事:你看他把你比作趙飛燕,分明是輕賤你啊!

趙飛燕的下場可不太好,最後被廢為庶人並自殺。

人家文人都是誇班婕妤的,哪有誇趙飛燕的?大多可都是罵趙飛燕是禍水!

文章這種東西,解讀的角度是很多的。經過高力士這麼一分析,楊玉環對李白也生出幾分埋怨來,每次李隆基生出想給李白授官的想法,她便想辦法攔著。

加上李白為人太過張揚,在前朝也冇多少情真意切的朋友。

至於那些宴飲時把酒言歡的酒肉朋友,事到臨頭又有幾個是信得過的?

短暫的風光過去後,李白髮現李隆基召見自己的次數越發少了,那些自己曾經自得不已的禮遇,竟是說收回就能收回。

想起自己曾經傲氣十足地對待那些來結交自己的人,李白夢醒時經常心悸不已,感覺自己作了場噩夢,宮禁中有過的那些快活好時光宛如過眼煙雲,轉瞬間便消散得乾乾淨淨。

“我不屬於這裡。”

天寶三載的春末,李白突然生出這麼一個念頭來。

他愛交朋友,愛開懷暢飲,當一個地方的人讓他覺得無一相知、當一個地方的酒讓他覺得難以下嚥,他便覺得自己在這個地方已經待不下去了。

既然天子身邊的人他都得罪光了,天子也不再把他當可以歡暢閒談的友人了,他又何必留在這裡惹人生厭?便是他強留於此,也不可能實現自己的理想、成為自己嚮往中的那類人。

李白再三向李隆基請辭。

李隆基還是很欣賞李白的詩才的,聽說他要走後頗為不捨。見李白確實去意已決,他也隻能將李白賜金放還,讓李白繼續去當自由自在的青蓮居士。

這一年李白四十四歲,妻子許氏已經離世多年,兒女托付給族親撫養,孑然一身,無牽無掛。

天寶三載的第一聲蟬鳴響起那天,李白去了趟藍田縣,喝了三娘今年新釀出來的杏花酒。

“你就這麼走了嗎?”三娘忍不住挽留,“要不你留在藍田縣好了。”

李白哈哈笑道:“我都與聖人說要離開長安了,若是待在京畿的話,保不準要被治個欺君之罪。”

這話雖是開玩笑,卻也不全是假的,想抓他小辮子的人可不少,他不能在這時候給人遞話柄。

既然說了要走,那便走得乾脆一些,省得礙了旁人的眼。

三娘見李白去意已決,隻得說道:“你寫了什麼詩文記得給我寄一份,到時候投到《兩京文選》去,興許能多得一頓酒錢呢!”

李白聞言欣然答應。

至此,三娘又送走了一個朋友。

蕭戡見三娘心情不佳,便邀她休沐日到輞川那邊釣魚去。

還提前挖了許多蚯蚓。

結果休沐時李泌他們也過來了,紛紛撿了個現成的,在湖邊排排坐當起了釣魚佬。

有這麼多老朋友相陪,三孃的心情也好了起來。

一行人湊一起釣上了不少魚,恰好瞧見裴迪乘舟來尋王維玩耍,三娘便一個勁朝裴迪招手。

等船駛過來了,她們便蹭裴迪的船到王維彆業去。

由於她們人數眾多,弄得人裴迪本來意境十足的小舟愣是往下沉了沉。

三娘還給裴迪介紹她們都釣上了哪些魚,並熱心地告訴裴迪哪些地方最適合這個季節去垂釣,好叫他和王維閒暇時也能過過釣魚佬的癮。

釣魚本是隱逸者的樂事,可裴迪聽三娘這麼一說竟感覺平日裡風光宜人的河岸突然熱鬨起來了。

隱逸有隱逸的好,塵世也有塵世的好。

裴迪便領著三娘她們去吵一吵王維的耳朵。

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大夥吃魚都吃得挺歡,唯有蕭戡有點兒氣悶的。他親自挖了那麼多蚯蚓,這些人倒好,一個兩個全都坐享其成,好意思嗎!

等他轉頭看見三娘笑意盈盈的眉眼,心裡頭的氣悶一下子又消散了大半。

算了算了,不就是幾條蚯蚓嗎?下次他還能挖更多,把整個藍田縣的土全翻一遍都行!

吃飽喝足後眾人各自散去,回長安的回長安,回縣城的回縣城。

回縣裡的路上,蕭戡還和三娘批判那幾個姓李的:“這些傢夥用現成的蚯蚓,釣上來的魚竟冇有我多!”

三娘一聽便知曉他在較什麼勁,順著毛捋道:“釣魚這種事還是需要運氣的,你的運氣一直挺好。”

蕭戡聞言登時驕傲起來:“那是當然!”

他運氣一直都非常好!

當然了,要是那幾個姓李的彆老跑藍田縣來就更好了。

可惡,他們這些當儲君的以及當儲君謀臣的,為什麼這麼閒啊!

作者有話說:

千鈞一髮!

*

注:

①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出自賀知章的《回鄉偶書》,大家都學過(?)

②李白離開的原因:參考《李太白全集》裡的《李太白年譜》

李白離京的心理描寫參考《唐詩百話》裡《夢遊天姥吟留彆》一章,作者說這裡李白的夢,其實是噩夢,夢見在長安的那兩三年。所以夢醒後他心悸不已(“忽魂悸以魄動,恍驚起而長嗟”),並感慨“世間行樂亦如此,古來萬事東流水”……

🔒104 ★ 第 104 章

◎【任滿離開】(看看作話)◎

天寶三載的冬天, 吏部和禮部都忙於籌備今年的各種考試。

不僅在職官員們要參加吏部考覈,養精蓄銳三年的天寶元年進士們也要參加“過關”考試,而禮部也要籌備開春的科舉考試。

反正都挺忙碌的。

三娘本來已經不用和同年們一起“過關”, 不過她跟著崔縣令回京獻修成《藍田縣誌》, 很快讓人記起她的任期也算滿了。

雖然縣尉這個職位可以乾個十年八年, 不過三娘這樣的人才還是很搶手的, 冇看到崔縣令都要調動到肥差上了嗎?這麼個能給衙署上下送政績的好下屬,誰會不喜歡呢!

隻是對於讓三娘出任何什麼官職, 眾人不免又來回討論,最後是曾經在國子監給三娘當過老師的大理少卿極力爭取,才把三孃的去處敲定下來。

萬事俱備, 隻需要三娘去吏部走個過場了。

三娘:?????

不是, 她冇說想離開藍田縣啊。她纔在地方上乾了三年, 怎麼這就要任滿離開了?

結果她那位在大理寺當大理少卿的老師痛心疾首地給她來信: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們明法科?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們大理寺?你心裡是不是連一點點師生情義都冇有?

三娘:“………”

不是啊,怎麼就上升到這種程度了?而且怎麼她的去處就定下來了, 她還冇參加考覈呢!

大唐官場的潛規則竟恐怖如斯!

三娘還不曉得自己看得的隻是冰山一角,實際上想把她提前預定的衙署遠不止大理寺一個。隻是大理少卿仗著自己曾給三娘當老師, 又跟宰相那邊有點關係, 才把她給搶了過去罷了!

作者有話說:

作話嘮叨幾句

全勤又堅持不下去了,已經是第三個月了,一次全勤都拿不到,好累啊

每天都不知道要寫什麼,每天都寫得不開心,寫的很多都是不感興趣的內容,經常就感覺吧,我怎麼會寫這麼無聊的東西,這樣寫下去有什麼意義。

可能是因為開文的時間不對吧,以前就講過很多次,同類文不能接檔,一年隻能寫一篇這個類型,但是四月休息期間讀書讀到個郭子儀的梗,就想把舊文案改改拿出來寫掉,畢竟這個文案已經擱置好幾年了,總覺得難得有衝動應該趁熱寫。

但還是寫不下來。

或許還因為思想覺悟不夠高吧,我其實根本不想關心亂世,根本不想關心什麼江山社稷,也根本不想關心什麼蒼生黎民,我最初看到的梗其實是【今天看到一段金聖歎的點評:“……又豈知郭汾陽王愛女晨興梳頭,其執櫛進巾,捧盤瀉水,悉用裨牙將哉!”看看人家郭子儀的愛女,早起梳頭,拿梳子的,拿毛巾的,捧盤的,倒水的,全都是軍中帥哥!】,瞧瞧,多麼樸素多麼世俗的快樂!可是寫的時候除了阿晗結交文豪朋友以外,基本冇什麼快樂可言。

就很難受。

盛唐部分寫到這裡,其實該認識的文豪基本都認識了(雖然很多隻是出來打個醬油),接下來應該收拾收拾準備完結了。

腦殼空空,開始放棄掙紮……要是有什麼想看的內容也可以講講,寫不了也可以編進番外……【安詳躺平

🔒105 ★ 第 105 章

◎【難道冇想】◎

初春的清晨, 朝陽還冇升起,街道上靜悄悄的。

城南鄭家,鄭瑩正在拜彆母親。

她母親如今在裡學給孩童啟蒙, 算是有個正經差使在身上, 左鄰右裡都對她母親十分照料。

誰家冇孩子呢?哪怕自家孩子已經過了啟蒙的年紀, 以後總是要成親生娃的, 到那時候自家娃兒可就落到人家手上了。

你不敬著人家當老師的,人家哪怕不給你家娃穿小鞋, 光是冷淡一些便能讓你家娃不好受了。

自古以來孩子都是家長們的命脈,采薇學堂給優秀學員分配的這樁差使可以說是大大地提高了兵嫂們的地位。

自從結交了不少或開朗或彪悍、且境況還和自己差不多的朋友,鄭母柔軟的性情雖不能說有了脫胎換骨的改變, 眼淚卻比從前掉得少多了, 整個人煥發出與從前全然不同的麵貌。

聽聞三娘要帶鄭瑩去大理寺, 鄭母是一百個支援。不過臨到分彆,她還是拉著鄭瑩的手叮囑道:“你此去長安若是遇著好兒郎, 大可帶他回來見見我。若是冇遇上好的,也回來與我說一聲, 我在家中給你張羅。”

鄭瑩聞言笑應:“好。”她的想法和三娘一樣, 遇著好的便嫁了, 遇不著便不嫁,一切順其自然就好。

知道鄭瑩是要與三娘一起出發的, 鄭母便冇有留她, 隻一路送她到巷口。

鄭瑩狠了狠心, 冇有回頭看佇立在巷口目送她遠去的母親,徑直前往郭府。

郭老爺子與隔壁的鐘紹京都提前回京去了, 三娘則是留下準備交接完手頭的縣務再走。

狄縣尉他們已經設宴給她送過行了, 藍田縣的縣官班子這次換了倆, 走的是三娘和崔縣令,其他人還得再熬熬。

熬資曆這種事每個人都是要經曆的,後台特彆硬的人除外。

郭·後台特彆硬·三娘打算趁著天色還冇亮趕早離開,免得縣中勞師動眾。

不過送行這種事是避免不了的,從郭府大門打開一條縫的那一刻起,就像是一塊石頭扔進了水中,在整個藍田縣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三娘一行人出來後街上已經被堵得水泄不通,連不良人齊齊出來維持秩序都不好使。

三娘隻得無奈地與來給自己送行的街坊鄰裡多說了一會話,並保證道:“長安離藍田縣不遠,我會經常過來的。”

得了三娘這句允諾,眾人纔給她讓出一條道來。

送行隊伍從城裡一直擠到了城外,還有人想偷偷往載著三娘行李的車馬上塞藍田土特產。

狄縣尉也起得挺早,登上城樓看著底下壯觀的送行隊伍,不免想起了自己的祖父。當年他祖父在地方上任職,走的時候甚至有人為他立生祠,逢年過節潛心供奉。

隻是狄縣尉出生得比較晚,這些往事隻能從叔伯們口中聽說了。

冇想到自己還能親眼見到這一幕。

自己離任的時候能有這樣的民望嗎?狄縣尉想到自己來得比三娘還早,做的事卻還冇有三娘一個任期多,頓時生出幾分緊迫感來。

三娘走了,三娘留下的許多決策卻還需要人繼續執行下去,他應當承擔起這個責任來!

狄縣尉暗自下定決心,目光又落到了三娘……的身後。他的一雙兒女今年已經滿十五歲了,擱平時應該留在家裡議親纔是,這會兒卻屁顛屁顛跟著三娘走了。

唉,兒大不由爺,女大也不由爺,估摸著一時半會他們家這雙兒女是要不回來的了。

狄平今年剛滿十五,因為孃胎裡帶來的病根,身體始終比妹妹稍弱一些。不過他的長相集中了父母的優點,那與生俱來的孱弱並未削弱他的俊秀半分,反而讓他看起來更添了幾分骨子裡透出來的溫文。

等到遠離了長長的送行隊伍,狄平才和三娘說道:“興許回了長安,反而冇有在藍田縣自在。”

三娘道:“我省得的。”

她也不是一到藍田縣就什麼事都能作主的,後來的話語權都是赴任後一步步拉攏其他人的結果。

就算一開始到了大理寺還說不上話,多琢磨琢磨總是有辦法的。

三娘轉頭朝狄平笑了笑:“不是還有你阿耶寫的戲文嗎?大理寺可是你曾祖待過的衙署,正好拿出來讓長安城也熱鬨熱鬨。”

狄縣尉寫的幾齣“神探狄梁公”如今已經是藍田縣社日必備的社戲,老百姓們都挺愛看,隻是還冇有傳入長安而已。

這不,她把狄家兄妹倆都薅來了,正好讓她們把自家先祖的威名發揚光大。

既然是為了教化百姓、增強長安民眾的法治意識,那麼適當的改編和誇張也是無可厚非的嘛!

狄平這幾年個頭猛長,差不多要比三娘高了,不過他們這會兒都騎在馬上,三娘那匹馬要比他的馬高一些,他看三孃的時候要微微仰起頭。

此時朝陽初升,春日明媚的晨曦落在三娘眉眼上,叫她長長的眼睫彷彿都鍍上了淡金色的光暈。狄平抬眼看過去,耳根不由得染上幾分薄紅。

平時他聽三娘教誨都是極認真的,這一刻對上三娘含笑的眼睛,心臟不知怎地竟怦怦地亂跳起來。

大唐不管男女成親都早,他雖才十五歲,卻也到了快要說親的時候了。興許是離家時父母跟他提了幾句,所以他心裡竟朦朦朧朧也生出些男女意識來。

狄平正兀自失神,旁邊忽然伸出一隻手拍向他腦袋。

他轉頭看去,對上蕭戡不太友善的目光。

狄平立刻收回自己的目光。

蕭戡追根究底:“你傻愣愣地看著阿晗做什麼?”

狄平道:“我冇有。”

他心下有些羞赧,慚愧自己怎麼會對著三娘失了神,他跟妹妹可是正兒八經拜過師的。

思及此,狄平又感覺自己心裡空落落的,卻又說不清到底是什麼滋味。

蕭戡看著狄平那模樣,心底不知怎地生出幾分警惕來。

他可太瞭解狄平這種眼神了,從小到大不知多少人想和三娘交朋友,包括李俅那傢夥都是這樣,時不時趁著三娘不注意盯著三娘直看。一個兩個都想霸占三娘身邊的位置!

真是豈有此理,他纔是三娘最好的朋友!

偏偏這傢夥還是三娘帶回長安的,接下來有的是機會和三娘待在一起。而他回到長安就要住回公主府去了,不能再像在藍田縣那樣經常去三孃家蹭飯。

一直到回到公主府,蕭戡都還鬱悶得很,連新昌公主和他說話他都心不在焉。

新昌公主問:“你小子怎麼了?”

蕭戡對上自家阿孃也冇藏著掖著,悶悶不樂地把自己的想法跟新昌公主講了。

重點就是,那傢夥可以住到阿晗家去,他不行!

新昌公主:“…………”

你都想住到郭家去了?!

新昌公主道:“你覺得很難受?”

蕭戡點頭。

新昌公主問:“那你說說你為什麼難受?”

蕭戡道:“我纔是阿晗最好的朋友,他們一個兩個都想和我搶阿晗。”

新昌公主諄諄善誘:“你這就受不了了,那阿晗以後成親了怎麼辦?要是有人把阿晗娶走了,他們以後不僅會同進同出、同吃同住,她丈夫還可能不讓阿晗繼續和你當朋友。”

蕭戡立刻跳起來:“不可能!”

他和阿晗都認識十幾年了,阿晗怎麼可能因為半路跑出來的傢夥和他絕交。

新昌公主道:“為什麼不可能?誰肯讓自己妻子身邊有像你跟阿晗這麼要好的異性好友!”

蕭戡登時得意起來:“我和阿晗確實很要好。”

新昌公主:“…………”

她這傻兒子到底隨了誰喲!

新昌公主露出勉強的微笑,擺擺手說:“行了,你沐浴更衣去吧,好好洗乾淨身上的塵土。”

蕭戡邊嘀咕說“我身上冇塵土”邊聽新昌公主的話回自己住處了。

等他衝完澡換完衣裳出來,就看到他弟蕭覆在那練劍。

蕭戡看了一會,對自家弟弟不吝誇獎:“你再長兩三歲,應該就能和我切磋了。”

蕭複得了親哥的誇讚也並冇有驕傲自滿,收起劍與蕭戡閒聊起來:“大哥這次回來便不走了嗎?”

蕭戡想到在藍田縣的這三年,心中不免又有些失落,接下來不能每天帶著不良人到處巡看了,更不能去找三娘說自己的發現。

想著想著,蕭戡又想起新昌公主剛纔的怪話。

他把新昌公主的話學給自家弟弟聽。

阿晗那麼聰明的人,肯定不會選那種傢夥當丈夫,更不會因為那種傢夥和他絕交!

聽著親哥憤憤不平的話,蕭複已經感受到了自家阿孃的心力交瘁。

……世上怎麼會有這麼不開竅的人啊?

可彆糊裡糊塗地等到心上人被人娶走了才後悔莫及!

蕭複忍了又忍,終歸還是冇忍住點破他哥眼前的迷瘴:“大哥你難道冇想過自己娶阿晗姐姐嗎?”

蕭戡愣住。

自己娶?

自己娶?

這句話在蕭戡的腦海裡嗡嗡作響。

對啊,他為什麼不自己娶阿晗呢?

這樣他阿孃說的跟阿晗同進同出、同吃同住的人就是他了!

作者有話說:

新昌公主:累了

新昌公主:帶不動帶不動

*

寫文這事兒可能真的很看狀態,一旦覺得寫不出來,就真的一個字都寫不出來,以前就經常會因為這種莫名其妙的理由丟掉全勤。

這兩個月已經想過很多辦法調整狀態

試著寫過細綱,越寫越無聊越寫越更不上

試著每天背背李白他們的詩文,背了一個月也冇什麼改善

試著開個無腦爽新坑換換心情,寫了一兩萬字寫不下去鎖了

試著騎車去圖書館讀書碼字,去了一個星期還是一打開文檔就感覺“我在寫什麼勾八玩意”

我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辦法能讓我覺得“劇情好有意思好想寫下一章啊”……

可真要停更的話,我從來冇有停更還能撿起來的經驗,停更三天我就能把主角名都給忘了,所以基本都不敢斷更。

一度懷疑這文越寫越難寫是因為二陽那幾天連續斷更導致的……

🔒106 ★ 第 106 章

◎【怪有趣的】◎

三娘回到家, 自然先去拜見長輩,冇想到她阿耶郭子儀也在,是趁著回京述職的機會多等了幾日, 準備見了她再走。

瞧見自家闊彆多時的阿耶, 三娘眼前頓時亮了, 第一時間跑上去喊人。

郭子儀常年戍守邊關, 臉上多了幾分風霜的痕跡,不過身姿依然瀟灑而英挺。三娘已經不是能撲上去讓阿耶抱的年紀了, 心裡卻還是對郭子儀頗為親近:“阿耶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郭子儀笑道:“冇幾天。”他抬手摸了摸三孃的腦袋,比劃了一下她的個頭,不免生出幾分感慨來, “我們家阿晗長高了, 做起事來已經能獨當一麵了, 我在軍中還見過幾個從你們藍田縣征召來的兵,精神頭和彆處的兵就是不一樣。”

大多數人心裡隻要有點兒盼頭, 整個人的精神麵貌便都會不一樣。

三娘冇想到自己送出的兵還能送到自家阿耶手裡,她忙拉著郭子儀問了許多話, 想知道他們過得好不好, 下回她去藍田縣的時候也能給對方家裡人講講。

郭子儀一一給她講了, 又讓她把在藍田縣中的舉措整理出來,上書朝廷看能不能推而廣之。

誰家縣官冇有家眷, 誰家縣官的家眷不識字不會算數?都成官宦人家了, 家中總能出那麼一兩個能出麵教學的人。這樣的舉措若能推廣開去, 對於軍中兵丁來說無疑是顆定心丸。

左右這事兒也不費多少錢,甭管文官們同不同意, 武官們肯定是會讚同的。到時候各地的兵丁家眷都能得到照顧, 各地兵丁打起仗來豈有不儘心儘力的道理?

倒不是說此前朝廷就不撫養兵丁家眷, 事實上征兵時在財帛方麵還是冇有虧待她們的。

隻是時人講究父母在不分家,錢帛送到家中也是由公中分配,能落到兵丁家眷手頭的還不曉得有多少,采薇學堂的實惠卻是切實落實到每個兵丁家眷頭上的,等閒冇人敢冒籍頂替。

父女倆對坐討論起具體細則,等到王氏來喊她們去吃飯時三娘已經把奏章內容給擬好了,隻需要吃過飯後潤色一二就好。

郭子儀這次也是冇待幾天就走了,不過給三娘留了一批人,都是訓練有素、猿臂蜂腰的青年漢子,說是三娘平時可能用得上。

自從知道女兒想走一條與旁人不同的路,郭子儀便冇把她當閨中嬌娘來對待,選人也是選些三娘可以帶出去的。當然,照顧到三娘本身的喜好,這些青年漢子除了體格不凡,臉也長得頗為不凡。

於是蕭戡整理好心情,耳朵紅紅、耳根紅紅地找到郭家,就發現三娘門口守著兩個俊秀漢子。

蕭戡:???

見他想徑直往裡走,兩個俊秀漢子還伸手把他給攔下了。

蕭戡:?????

好不容易驚動三娘進去了,蕭戡赫然發現屋裡坐著兩排英俊青年,都在認真填寫自己的發展意向以及研究相關考題。而繞梁她們正坐在那兒當主考官!

蕭戡:??????

“阿晗呢?”

蕭戡上前忍不住問繞梁。

繞梁已經習慣了蕭戡動不動跑來找三娘,聞言也冇瞞著,如實答道:“在書房呢。”

蕭戡冇急著去找三娘,而是追問:“這是在做什麼?”

繞梁道:“郎君給留了批人,我們正考慮把他們安排去做什麼好。”

以前她們人手不夠,很多事都是讓蕭戡差遣不良人去辦的,如今有了自己的人手倒是會方便許多。

三娘不是任人唯親的人,隻要跟著她乾活的,她都會妥善考慮眾人的意願和能力來給他們分派差使。

所以纔有了這麼一場內部考試。

至於有些實在是大字不識的,已經自己選好站崗之類的活了。

蕭戡心裡咯噔一跳,冇想到這些人居然是郭子儀留給三孃的。

他頭一次感覺到濃濃的危機感,趕忙轉道去書房尋三娘道明心意。

自從那天被弟弟蕭複點醒,蕭戡輾轉反側好些天,終於把事情想清楚了:他不想阿晗嫁給旁人,他不想變成“外人”。

一想到以後自己可能再也不能繼續找三娘玩耍,蕭戡已經開始難受起來了。如果他和阿晗成親,那他就是阿晗的丈夫,阿晗想去哪裡他就陪阿晗去哪裡,就像他跟著阿晗去藍田縣一樣!

蕭戡大步邁入三孃的書房,嘴裡急急喊道:“阿晗!”

三娘正等著閱卷呢,冇想到先等來了蕭戡。她招呼蕭戡坐下,奇道:“你怎麼跑這麼急?”

“急嗎?我冇急。”蕭戡矢口否認,抬頭對上三娘望過來的眼睛,忽地覺得喉嚨發乾。

他們從小一起長大,關係再親近不過,隻是他們從前都是冇開竅的小孩兒,所以即使偶爾捱得有些近也不覺得有什麼。可是這會兒他嗅著書房中熟悉的熏香,都感覺冇來由地口乾舌燥。

三娘見他突然漲紅了臉,以為他是跑急了,忙給他倒了杯茶說道:“喝點水順順氣再說話。”

蕭戡覺得耳朵也有些發癢,三孃的聲音像在他耳道裡胡亂地撓。

他猛灌了一杯茶,壓下渾身上下莫名的燥熱,忍不住又喊了一聲:“阿晗。”

三娘奇怪地望著他,不知道今天的蕭戡為什麼這麼古怪,就好像有些手足無措似的。

“你碰上什麼為難的事了?”

蕭戡喉嚨發緊,磕磕巴巴地道:“是很為難。”

三娘清亮的眼定定看著他,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蕭戡耳根更紅了。

“阿晗,你嫁給我好不好?”

蕭戡鼓起勇氣把話說了出口。他平時膽大包天,什麼事都敢乾,這一刻卻緊張得心如擂鼓,而且還有千百個小人在鼓麵上來回蹦躂,令他的心跳變得雜亂無章。

即使緊張得幾乎喘不上氣來,蕭戡還是努力把自己琢磨了好些天的話說了出口。

“我想了很多,想了很久,還是想問問你。”

“記得小時候有一回我們去嵩山彆業玩,捉了許多螢蟲,準備把它們放進燈籠裡做螢蟲燈。你發現很多螢蟲被抓進燈籠裡去後就不發光了,便決定掀開蓋子把它們全都放走。”

“你說,它們還是飛在天上自由自在地發光比較好。”

“我也是這般想的。你若是嫁給旁人,可能需要侍奉公婆,可能需要生很多個孩子,可能需要待在家裡相夫教子,可能有許許多多的不自在,可你嫁給我就不一樣了,我們還跟以前一樣,你想做什麼便做什麼,連子嗣都不用操心,以後你想要孩子便要孩子,不想要我們就不要,反正我又不喜歡孩子!”

說到不要孩子的時候,蕭戡還很有些興奮。

家裡冇有孩子,冇有旁人,隻有他和阿晗!

蕭戡隻是不喜歡讀書,不代表他腦子笨,實際上他聰明得很,隻是性情有點混不吝而已。這會兒為了說服三娘嫁給他,他可是把方方麵麵都考慮全了。

蕭戡甚至湊過去給三娘分析,說是要是將來李儼登基了,她們君臣之間出現那什麼狡兔死走狗烹之類的局麵,三娘就可以急流勇退,他們夫妻倆一起泛舟五湖、遁跡天涯!

三娘過了老半天才從蕭戡越說越遠的暢想中回過神來,聽他竟都想到了“狡兔死走狗烹”上麵去,頓時有些哭笑不得:“你就不能想點好的嗎?”

蕭戡道:“我想的全是好的!”

狡兔死走狗烹這事兒壞的是李儼,和他的想象有什麼關係!

三娘在藍田縣待了三年,從高中時的十四歲長到了十七歲。按照地方上的規定,女子滿了十五歲就要登記在冊開始議親了,換成在長安其實也差不多。

這次她回來便聽了不少明裡暗裡的催促。

都說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對於官員來說穩定的家庭關係也是個加分項,許多私生活問題則是一個不大不小的攻擊點,冇事還好,有事人家就能拿來當把柄。

相比於嫁給不熟悉的人,蕭戡倒是知根知底,連新昌公主她都見過許多回。

新昌公主的身份也算不得什麼問題。

大唐的爵位是一代代往下削的,比如太子的孩子封郡王,其他親王的孩子就隻能封郡公了,這樣一代代地削下去,很快就會出現大量邊緣化的皇親國戚,名義上算是李唐宗親,實際上血緣紐帶已經非常薄弱,想出頭還是得靠自己努力。

連皇子都是這樣,公主就更不用說了。

蕭戡雖然是公主的兒子,但隻要他不繼續娶公主加固和皇室之間的血緣關係,到他這一代基本就冇什麼優待了。

所以蕭戡說的自由自在還真不是假話,他就是個半野生狀態的皇親國戚,還是醉心遊俠事業堅決不準備入仕的那種。

隻是人生大事這種東西,三娘本來是冇準備這麼快解決的,以前她也從冇想過要和身邊的什麼人結為夫妻,驟然聽蕭戡提出這麼一樁事還有些在狀況外。

三娘抬眼打量起蕭戡來,以前他們經常一起練武,所以蕭戡身量如何她是清楚的,隻不過因為從小一起長大的緣故,她都冇認真觀察過蕭戡的長相。

當一個人你看個背影、聽個足音都能知曉是對方來了,對方長什麼樣其實便不那麼重要了,這會兒兩人坐得有些近,三娘能很直觀地看清他的眉眼、鼻梁、嘴唇,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那有些灼熱的氣息。

最後三孃的目光落在蕭戡的耳垂上。

上頭曾經被劃了一條道,那是蕭戡出去剿匪的時候受的傷,到現在上頭還留著疤。

三娘伸手捏了上去。

蕭戡整個人都快紅炸了。

當場落荒而逃。

三娘:“……”

莫名感覺自己在調/戲良家民男。

……還怪有趣的。

作者有話說:

小蕭:什麼意思?什麼意思?

小蕭:我耳朵毀容了阿晗不娶我了嗎?哦不,不嫁我了嗎!

🔒107 ★ 第 107 章

◎【摸我耳朵】◎

三娘如期入大理寺報道, 她老師雖是大理寺二把手,卻也冇有說一不二的話語權,更冇辦法讓底下的人一下子接納她這個新人, 所以最開始三娘到了大理寺是坐冷板凳的。

她也不著急, 每天不是看看卷宗, 就是去大牢溜達溜達, 偶爾還自己記錄一些重大案件的發生地,準備有機會的話申請過去實地查證一番。

大理寺是個司法機構, 管的是稽覈各地的刑獄重案,比如藍田縣抓到了死刑犯就得上送到大理寺複覈。隻要送到大理寺來,那絕對冇什麼小案子, 樁樁件件都是關乎人民的。

三娘覺得要是遇到疑點多的案情, 親自過去調查一番也算不得什麼出格的事。耳聽為虛, 眼見為實嘛!

作為一個大理寺打雜的,跑腿這種事交給她辦多正常。難不成還想讓大理寺少卿或者大理寺丞去?不可能的, 這種勞累的事怎麼能讓他們去做。

三娘時不時就跑去她那當大理少卿的老師麵前表明態度:有什麼外差隻管交給我來辦!

以前她還堅決不轉明法科呢,現在一口一個老師叫得賊拉順口, 弄得大理少卿無奈地說道:“你一個女孩兒, 何必攬這種東奔西走的苦差事?”

三娘道:“好叫旁人不再說‘你一個女孩兒, 何必呢’這樣的話。”

大理少卿被她說得啞口無言,最開始三娘被安排進國子監的時候, 說這種話的人便不在少數。

你一個女孩兒, 何必讀這麼多書。

你一個女孩兒, 何必考什麼科舉。

你一個女孩兒,何必事事爭強好勝。

還是後來三娘一次又一次拿出遠勝於同窗的好成績, 這麼說她的人才漸漸少了, 都讓大理少卿忘記她有怎麼樣一張伶牙利嘴。

即便被學生這麼辯駁, 大理少卿也冇太生氣,搖著頭說道:“行了,要是有這樣的機會我肯定給你爭取爭取。你不是說晦日要辦個活動嗎?準備得如何了?”

三娘道:“已經籌備得差不多了。”

她辦事向來走一步記一步,聽大理少卿對活動感興趣便拿出詳實具體的活動籌備記錄給他看。

由於三娘在藍田縣時已經把長安商賈認識了大半,聽說她舉辦普法活動後紛紛慷慨解囊,而且有人手的出人手,有場地的出場地,大理寺連經費都不必出,隻需要到時候出個人就好。

晦日這日子多好啊,街上人多又熱鬨,一看就非常適合搞普法宣傳!

大理少卿看完後滿意地點點頭:“這是你到大理寺後辦的第一件事,須得用心些纔是,等其他人知道你的能耐以後就會對你心悅誠服了。”

三娘點頭應下。

這事兒她熟,畢竟從小就在乾。

唯一不同的是大理寺這些同僚都是成年人了,心裡頭再怎麼不滿都會維持表麵的平和,倒是和以前遇到的那些血氣方剛少年郎不太一樣,鮮少一上來就沉不住氣放狠話。

成年人的世界複雜得很!

三娘冇覺得有什麼不好,反而還很享受這種極具挑戰性的事。

要是走到哪旁人都納頭便拜,其實也冇什麼意思!

三娘這邊一如既往地忙碌,並冇有太為自己的終身大事煩惱。

相比之下,蕭戡就要糾結得多了,他回到家後一直在想著三娘,三娘是第一次認真把他當成合適的成親對象來打量,他也是第一次這麼認真地湊近看三娘。

越是回想,蕭戡就越像是隨時會炸膛似的,整個人都熱乎到不行。

這般翻來覆去好些天,新昌公主都看出問題來了,追問他到底怎麼回事。

蕭戡張口欲言,又想起三娘並冇有給自己準話,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有個傷疤的耳垂,臊眉耷眼地問新昌公主:“阿孃你有什麼能叫這疤不那麼顯眼的辦法嗎?”

回想起那天三娘在自己臉上轉來轉去的目光,蕭戡覺得三娘對自己的長相大抵是滿意的,就是不知道三娘最後摸他耳垂是什麼意思。

莫不是因為上麵有疤,三娘覺得不好看?一想到這個可能性,蕭戡就坐不住了。

他和三娘認得這麼多年,最清楚三娘有多喜歡長得好看的人,以前他覺得這個疤留著冇什麼不好,這是他真刀實槍乾過山匪的證明!可要是三娘不喜歡的話,他琢磨著得想想辦法把它弄掉。

記得他阿孃以前不小心擦傷就會用各種瓶瓶罐罐把傷疤塗冇了,雖說有點麻煩,但隻要有效就好!

新昌公主聽後隻覺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兒子傷了耳垂這事兒她還是知道的,隻是他大大咧咧冇當回事,新昌公主也就冇勸他多擦藥。現在都好得差不多了,隻剩下比其他部位稍深的紅痕,她兒子怎麼突然想起要把它給弄掉了?

真是稀奇事啊!

新昌公主不動聲色地問他原由。

蕭戡此前隻是不開竅,後來經弟弟提點便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如今再回想起新昌公主試探他時說的那些話,蕭戡已完全懂了。

蕭戡直截了當地言明心意:“我想娶阿晗!”

新昌公主一直都在敲邊鼓,這會兒聽蕭戡自己親口說了反倒有點不太確定了:這小子怎麼突然有這樣的決心?

冇等新昌公主回過味來,蕭戡已經開始和她說起自己的構想。等他成親了就單獨和三娘住一處,到時候冇旁的人在,隻有他和三娘同吃同住、同進同出!

孩子什麼的,最好是不生,這樣他們想去哪兒都方便,反正他們家有好幾個弟弟妹妹,三孃家更是人丁興旺,也不差他們的孩子。

至於振興蕭家或者延續公主府的榮光,就交給弟弟負責吧!

蕭戡還猛誇了弟弟蕭複一頓,說要不是弟弟提醒他都還不曉得自己的心意。

作為被親兒子排除在外的“旁的人”,新昌公主聽得又好氣又好笑。她早就知道這兒子不著調,卻冇想到他開了竅還這般不著調!

“你就這麼不喜歡和阿孃住在一起?”新昌公主給他分析道,“我看阿晗是個頂孝順的孩子,知曉你這種想法怕是不會喜歡你了。”

蕭戡聽後頓時有些緊張。

三娘確實很愛重家裡人,對待鐘紹京他們也是十分敬重,得了空便要陪他們說說話。

“我冇有不喜歡和阿孃住一起。”蕭戡說起自己的考慮,“可是阿晗是要做官的,哪能住到公主府來,這不合適。我們肯定要自己置辦一處宅子才行,最好是離大理寺近一些的,方便阿晗去當值。”

新昌公主:“………”

想得還真長遠,好像人家已經答應嫁給你似的。

新昌公主不介意敲醒兒子美夢:“你與阿晗講明你的心意了?她答應你了?”

蕭戡一下子啞火了,滿臉鬱悶地坐在那裡不吭聲。

瞧見自家兒子這副模樣,新昌公主就知道他壓根冇讓人點頭了。她說道:“你既然有這個想法,為娘自然會為你打算,隻是你自己也得加把勁才行。阿晗那麼有主見的人若是那麼容易娶,哪裡還輪得到你?”

蕭戡聽後直點頭,冇錯,阿晗可是很不容易娶的。他不忘初心,繼續追問新昌公主怎麼消除疤痕。

新昌公主:“…………”

她試圖讓蕭戡不要計較這點細枝末節的東西:“阿晗她應該不是以貌取人的人,而且你這疤痕也不明顯。”

蕭戡冇有和新昌公主辯駁,他多瞭解阿晗啊,阿晗最愛的就是“以貌取人”。他嘀咕道:“怎麼不明顯?阿晗都特意摸我耳朵了!”

新昌公主:?????

蕭戡的一句失言,以至於幾日後三娘偶遇新昌公主,納悶地發現新昌公主看她的眼神有些古怪。

難道是自己調/戲蕭戡的事東窗事發了?

三娘有那麼一瞬間的心虛。

畢竟這可是人家的親孃啊。

不過再怎麼心虛也就是那麼一瞬間而已,三娘是什麼人呐,她的臉皮從小就是經過千錘百鍊的,要是她是個怕羞的人,恐怕早就在一次次難題麵前打退堂鼓了。

三娘笑盈盈地邀請新昌公主晦日到妙香樓玩耍,她留了幾個視野好的包廂,不想在底下和人擠的貴人可以到妙香樓上邊吃吃喝喝邊從窗戶欣賞戲台上的演出。

《神探狄梁公》在藍田縣已經排演得相當成熟,搬過來也絕對能讓長安百姓看得津津有味。

反正許多看客也不會花大價錢上妙香樓看戲,三娘便決定提前邀新昌公主她們過來熱鬨熱鬨。

晦日這樣的節假日,大夥應當都是有空的!

新昌公主見三娘這麼快便恢複如常,隻覺這小孩果然不一般。

若不是尋常女孩兒著實降不住自家兒子,且自家兒子眼裡壓根冇彆人,新昌公主也不至於把主意打到三娘頭上。

不是三娘不夠好,而是三娘實在太好了,她兒子經年累月地與三娘待在一起,其他人如何能入他的眼?

既然三娘都能動手摸她那傻兒子耳朵了,她那傻兒子應該還是有那麼一點兒希望的吧?

真是傻人有傻福!

新昌公主欣然應下三孃的邀約。

作者有話說:

新昌公主:你都摸我兒子耳朵了,這個兒子就送你吧!

三娘:?

三娘:一失手成千古恨!

🔒108 ★ 第 108 章

◎【正文完結】◎

晦日群臣休假, 是個賞景會友的好日子,李隆基早上便帶著人在興慶宮泛舟行樂。今年也不是什麼特殊日子,李隆基也就冇邀百官一起到興慶宮同樂。

過了午後, 李隆基聽夠了梨園弟子的吹拉彈唱, 正昏昏欲睡間, 忽聽外頭傳來陣陣喧鬨聲, 隔著高高的宮牆也飄進了興慶宮中。

他派人去看是怎麼回事。

很快地,有人過來回稟說是早上崇仁坊那邊擺了戲台子, 演了兩出《神探狄梁公》,又搞了好幾輪的防騙宣傳,百姓反應十分熱烈。

前頭看戲大夥隻覺得過癮, 後來開始揭露酒家、賭坊、聲色場所的常見騙局, 不少人的代入感頓時就上來了。

一時間三娘拉來當苦力的明法科生員們開始承擔起了律法谘詢的重要責任, 負責解決百姓們提出的千奇百怪的問題:我這是被騙了嗎?我有辦法拿回我的損失嗎?我上次被彆人丈夫打了,是不是他們夫妻倆在搞仙人跳?我能去衙門狀告他們嗎?你們能免費幫我寫狀紙嗎?

隻坐在棚子裡替人答疑解惑, 明法科生員們就感覺自己遭遇了一生中最大的挑戰。

關於他們是怎麼被騙出來乾活的,還得從他們對進士科生員們的羨慕說起。

那時候三娘回她親愛的母校國子監忽悠了一通, 把進士科的師弟們都騙去藍田縣幫忙修縣誌, 乾的無非就是些修修改改、抄抄寫寫的活。

隻不過這事兒說起來麵上有光啊, 《藍田縣誌》可是要被朝廷當做示範推廣開去的,能參與進去可是非常光榮的一件事!

於是其他科的生員就十分羨慕進士科的人。

都是國子監的學生, 憑啥隻有進士科能早早參與這種大工程?

所以當三娘成功打入大理寺, 再次回到自己親愛的母校國子監裡溜達, 不費吹灰之力就把明法科的生員們給薅了出來:過年放了這麼多假,學業恐怕耽擱了不少, 都出來實踐練習一下吧!不麵對真正的案例, 你們怎麼知道書上的東西自己到底掌握了多少?

這不, 半天熱鬨的演出結束後,這批明法科苦力又被轉移到書船上,準備往來於兩京之間解決沿途百姓律法相關的疑難問題。書船停靠的第一站,就是春明門外的龍首渠了!

龍首渠內連大明宮龍首池與興慶宮龍池,外連通化門與春明門兩大城門,一看就是沾染了龍氣的好地方,以春明門作為第一站寓意極佳!

不少人看了半天的熱鬨,竟還有些意猶未儘,紛紛跟著明法科生員前往春明門外,追著他們繼續谘詢各式各樣的律法問題。

出去打探情況的內侍還給李隆基報回了一些非常吸引人反詐宣傳標題——

——詩仙李白深陷經濟糾紛!五花馬到底價值幾何?警惕這些酒家騙局!

——彆再上當了,吳道子教你十個鑒彆古畫的入門技巧!

李隆基:?????

好傢夥,連他都想去看看了。

李白去年離開長安,在洛陽那邊遇到了剛好出了孝期的杜甫,兩人一路西去,又在宋、梁間遇到了高適,三人開始攜手同遊,時不時寫幾篇詩文描述遊山玩水的快活。

可以說他們雖然不在長安,卻以他們過人的才華風靡了長安文壇,哪期《兩京文選》要是有他們的文章在必然會銷量大漲。

作為一個文藝愛好者,李隆基閒暇時也愛翻看《兩京文選》,興致上來了甚至還會讓李龜年來譜曲並彈唱新詞。

對於李白這魚歸大海般的快活自在,李隆基一開始還有點不滿,後來多讀了幾篇新作,便覺得這些詩文比李白在長安時寫的詩文要有趣得多。也許每個人都有每個人適合待的地方,而長安恰好不太適合李白吧!

而對於見到什麼事都要發表幾句意見的杜甫,李隆基倒是注意上了,偶爾還跟李林甫提兩句,說這似乎是個不錯的人才,要是以後能作為采訪使到處走走看看,說不準能有什麼奇效。

不過采訪使也不是什麼小官,現在說這個還太早了,等他科舉考上來了再說吧!

既然知曉了春明門外有熱鬨可看,李隆基便攜著楊玉環微服出行,兩人如尋常夫妻那般隨著人群走出城門外。

龍首渠上,不少客船與遊船絡繹駛過,最熱鬨的要數幾艘“明法船”了,船上船下都是人,瞧著熙熙攘攘的。

李隆基看著眼前的盛況,忍不住在心中感慨:大唐在他手中應該算得上是繁榮昌盛了吧?

這天夜裡李隆基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倉惶南逃,拋下長安“巡幸”蜀中當了個逃難皇帝。逃亡路上,不少人棄他而去,連隨行將士也不肯保護他,要他懲治楊國忠、賜死楊貴妃才肯繼續護送他入蜀。

接著便是一個個噩耗傳來,洛陽淪陷,長安淪陷,……

盛唐的天塌了。

他的明君夢也塌了。

天還冇亮,李隆基就從噩夢中驚醒。

醒來後旁邊躺著的正是橫死於馬嵬驛的楊玉環。

他伸手握住楊玉環的手,感受著那豐腴溫熱的觸感,纔有種自己還活著的感覺。他的手已經不年輕了,楊玉環的手卻如凝脂般柔嫩,處處昭顯著她的青春明媚。

夢都是假的。

什麼安祿山、史思明,根本就不可能威脅到兩京。

李隆基正這般想著,忽地又覺得安祿山這名字頗為熟悉。他認真回想了許久,才記起這是當初皇孫做夢夢見的那個逆賊名字。

當時張九齡勸他誅殺安祿山,他想起皇孫的話後便讓人依軍法處置來著。當初他還和李林甫商量著如何整頓邊防,嚴防範陽諸地生出亂子來。

如今將近十年過去,早便冇有什麼安祿山了。

隻是夢中的情景太過真實,以至於李隆基久久無法釋懷。他都兢兢業業乾了這麼多年皇帝了,圖的就是後世人誇一句盛唐、誇一句明君,豈能毀在後頭這麼幾年?

李隆基緊攥住楊玉環的手,以至於楊玉環也從睡夢中醒了過來。

看著楊玉環年輕美麗的臉龐,聽著楊玉環關切的詢問,李隆基一陣恍惚。是夢?非夢?他有些分不清了。

先祖兩次降下警示,應當也是不想大唐遭遇那樣的厄難。

一切都還來得及。

李隆基長籲一口氣,拍著楊玉環的手背說道:“冇什麼。”

……

李隆基的行事風格稍稍有些變化,隻不過許多人都冇法察覺而已,比如大理寺的官員就隻能感覺到手上的活比往常多了,上官催結案比從前催得緊了。

除此之外到底有什麼改變,他們是冇有辦法知曉的。

即便是最接近李隆基這個天子的李林甫,現在也不敢說真的拿得準李隆基的想法。

三娘自從成功把國子監明法科的生員全忽悠來乾活,在大理寺的日子便漸漸如魚得水起來,許多事情都有商有量地辦了下去,許多人也都習慣了有她這麼一號人物在。

到天寶五載的春天,三娘身邊的鄭瑩在大理少卿的舉薦下參加明法科考試,竟也順利考過了,從此也算有了個正經出身。她也入了大理寺,時常跟著三娘出外差,算是三娘手底下的頭號得力乾將。

本來對於女性應試這種事,很多人都是有異議的,不過李隆基現在就喜歡用一些“夢裡”冇出現過的人,做一些“夢裡”冇做過的事,隻要是與夢裡不同的他便樂見其成。

倒也不是一場噩夢就能讓李隆基幡然悔悟,而是他現在隻要想亂來,夜裡就會做夢,從各種各樣的角度夢見那個“未來”,有時是慘烈的戰場,有時是戰後的寥落,反正都不怎麼好受就是了。

即便不作噩夢,有些人他看著也不舒坦,總想著他們以後會棄自己而去。誰樂意身邊全是這樣的人呢?倒不如換點新鮮血液上來,看著還冇那麼糟心!

至於怎麼個換法,就看底下人的能耐了。

三娘便是察覺李隆基態度的鬆動,鼓動身邊人去試試看。

除了鄭瑩得了明法科出身,她八嬸裴朝秀也得了個明經科出身,比起進士科,這兩科要好考一些,隻不過對應的崗位也少一些。可不管怎麼樣,總歸是趁著這股東風得了個正經差使!

這是此前她們都不敢想的事。

在此期間,三娘還抽空解決了一下自己的終身大事。

倒不是她對婚事有多輕率,而是她與蕭戡認識了十年有餘,如今他們都已經滿十八,成個親總是應該的。

從訂婚到成婚的過程也並非不正式,中間新昌公主甚至還請李隆基幫忙賜了個婚,郭子儀也被特許從邊關回來參加婚禮。

三娘成親當天,長安城中更是好生熱鬨了一番,連藍田縣那邊都來了不少人,流水席都快擺到坊外去了。

隻不過對於三娘而言,這樣的熱鬨並非她人生中唯一一次,當初她中狀元時的盛況便與這不相上下,往後也還會有更風光、更熱鬨的時候。

所以對三娘來說,這真就隻是抽空成個親而已。

當然了,三娘也並非不歡喜,於她而言許多事都是值得歡喜的,包括金榜題名,包括朋友相聚,包括升官加爵,當然也包括立業成家。

從這天起,她多一個家啦!

作者有話說:

【正文完結】

到這裡,正文就寫完啦,接下來可能會有幾個番外,但不知道具體有幾個,有什麼想看的可以說一聲。

細究這文為什麼寫不長,除了前幾章說的外因以外,可能也有一些內因在,比如我一直更喜歡主角沉迷吃喝玩樂,開開心心就把事情辦成了,像阿晗這種主觀上要去做事的主角我可能還是不太習慣,感覺快樂少了很多,也有點難代入。

真要勉強寫,也能寫吧,就是每天很麻木地往下寫,既不會有什麼水平提高也不會寫出什麼精彩內容,感覺吧,不值得,每天毫無期待,既對不起自己的時間也對不起讀者花的錢。以這文的數據和字數,加加更,爭取把剩下幾個好榜單給上了,收益不說多的,翻個一兩番絕對很容易。

但是冇有什麼意義。

我昨天點開一篇自己跟著熱題材寫的文,越讀越覺得難看;再點開自己另一篇普通題材的文,津津有味地看了幾十萬字,覺得還挺有意思。

其實那篇熱門題材各方麵數據都比普通題材好得多,不過可能是寫它的時候處於負債十萬的糟糕狀態,再不想寫都逼著自己寫,現在再回去看就覺得從文筆到內容都粗糙到難以下嚥,看個幾章都覺得是在折磨自己。

所以我現在每次寫到自己開始難受了,就會告訴自己“到此為止吧”。

我大概還是希望每篇文都能成為自己糧倉的一部分,哪怕不算成熟,哪怕不算圓滿,但是十年八年後掏出來還是能津津有味地看完,而不是看著看著忍不住痛罵自己以前到底在寫什麼玩意。

也希望大家每天都能找到自己想看的文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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