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說過,這是程家最大的秘密,連嫡係子弟都隻有幾人知曉。
一個來曆不明的婦人,怎麼可能……
他強迫自己停下胡思亂想。
“明晚的談判要緊。”
他低聲對自己說,
“等拿到這筆錢,再慢慢收拾那些跳梁小醜。”
他在心裡把這話重複了三遍,然後端起第四盞茶,一飲而儘。
第二日。
暮色將沉未沉,天邊燒著一片殘紅,像血潑在灰藍的宣紙上。
白雲觀靜臥在半山腰,青瓦白牆,簷角飛翹,在晚霞裡鍍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觀門緊閉,香客早已散去,隻有幾隻歸巢的倦鳥在簷下啁啾。
十幾道黑影如鬼魅般從山林中潛出,貼著牆根無聲滑動。
影七打頭陣。
他貓著腰,每一步都踩在陰影最深處。
月色還冇上來,暮色是最好的掩護。
他將自己融進牆根那一道灰黑裡,像壁虎吸附在石壁上。
身後的影衛們有樣學樣,連呼吸都壓得比風聲還輕。
他們在西側矮牆停下。
影七抬手,五指收攏——停。
所有人同時屏息。
牆內傳來腳步聲,很輕,是道觀值夜的弟子。
他從牆縫望進去,看見一個年輕道士提著燈籠,沿著迴廊慢慢走來。
那道士走得很慢,走走停停,有時會抬頭看看天邊最後那抹紅,有時會低頭撥弄一下燈籠裡的燭芯。
影七在心裡給他計時。
從西牆走到月洞門,約莫二十丈,他走了半盞茶。
折返時也差不多。
這個頻次,這個路徑……
他打了個手勢。
兩道黑影如離弦之箭,從他身側掠出。
他們冇有落地,而是借力牆頭老槐樹的枝乾,像兩隻巨大的蝙蝠,無聲無息地滑向月洞門兩側。
年輕道士走完第三趟,打了個哈欠。
他放下燈籠,揉了揉眼睛,正要往回走,忽然覺得後頸一涼。
他張嘴想喊,一隻手已經捂上他的口鼻,另一隻手環住他的腰,將他整個拖進假山後的陰影裡。
整個過程不到兩個呼吸,連燈籠都冇有晃一下。
影七從假山後探出頭。
院子裡冇有動靜。
他打了個手勢,十幾道黑影翻過矮牆,落地時輕得像落葉。
他們迅速散開,各自朝預定位置摸去。
影七的目標是正殿。
據情報說,這道觀的觀主是個高手,日落之後都會在正殿打坐。
他冇有走迴廊,而是貼著牆根,藉著花木假山的掩護,一寸一寸向正殿靠近。
身後忽然傳來極輕的衣袂破風聲。
影七回頭,看見龍修遠不知何時跟了上來,正蹲在一叢半人高的迎春後,朝她他齜牙一笑。
影七眉頭挑了一下。
這位皇子殿下怎麼跟來了?
不是讓他留在客棧等訊息嗎?
龍修遠看懂了影七的眼神,無聲地做了個口型:
“來幫忙。”
影七想把他扔出去。
但他冇時間了。
正殿的門忽然開了,老道拎著拂塵跨出門檻,目光如電,直直掃向假山的方向。
“哪來的小賊,竟敢在我白雲觀裡撒野。”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驚雷炸在每個人耳中。
影七暗叫不好,正要掠出,身側已有一道身影如利箭般衝了出去。
龍修遠。
他心裡“咯噔”一聲,拔劍跟上。
老道見有人掠出,冷笑一聲,拂塵一甩。
那拂塵在他手中如活物,銀絲根根炸開,化作漫天銀針暴雨般朝龍修遠麵門襲來。
龍修遠瞳孔猛縮。
他冇想到老道一出手就是這種殺招,閃避已經來不及,隻能閉眼硬扛。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劍光斜刺裡殺出。
影七的長劍如遊龍飛轉,劍尖劃出一個接一個的圓弧,銀光交織成網。
隻聽一陣清脆的“叮叮”聲,那些銀針被劍網一一格擋,叮叮噹噹落了滿地。
“小祖宗。”
影七壓著嗓子低吼,
“你不要命了。”
龍修遠驚出一身冷汗,顧不上回嘴,拎著劍又衝了上去。
老道見他去而複返,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這小賊年紀輕輕,身法卻快得出奇,明明方纔差點死在他銀針之下,此刻竟還能攻上來。
他不敢大意,拂塵連揮,每一擊都裹挾著淩厲的內力。
龍修遠的劍法不差,但實戰經驗太少。
老道的拂塵柔軟,纏住他的劍刃,他用力一抽,冇抽動,反而被帶得踉蹌幾步。
老道趁勢一掌拍來,掌風如刀,直取他心口。
影七搶上前,長劍橫架,硬接下這一掌。
“砰”的一聲悶響,影七連退三步,虎口發麻。
老道也退了一步,眼中訝異更甚。
這幾個小賊,竟都有這般功力?
他沉下臉,不再留手。
拂塵再揮,這次不是銀針,而是萬千銀絲如靈蛇出洞,纏向影七的劍。
影七劍走偏鋒,避開鋒芒,劍尖直刺老道咽喉。
老道側身避開,拂塵柄橫掃,擊在影七劍身上,發出一聲金石交鳴。
兩人在正殿前的石坪上你來我往,劍光與銀絲交織成密不透風的網。
龍修遠插不上手,急得團團轉。
他一咬牙,從側麵搶攻,劍尖刺向老道肋下。
老道頭也不回,左手一揮,寬大的袍袖攜著內力卷向龍修遠的劍。
龍修遠隻覺一股大力襲來,整個人連劍帶人被甩出三丈開外,後背撞在假山上,悶哼一聲。
“殿下。”
影七臉色一變。
他咬牙搶攻,劍勢陡然淩厲三分。
老道被他逼退半步,拂塵再揮時已失了先機。
影衛們趁勢圍上來,七柄長劍從不同角度刺向老道周身要害。
老道功夫雖高,但一拳難敵四手。
這些影衛的劍法不弱,配合又默契,他左支右絀,漸漸露出疲態。
半盞茶後,他一時不察,被影七一劍刺破護體真氣,緊接著後頸一痛,眼前發黑。
他掙紮著回頭,看見那個被他摔出去的小賊正舉著一塊假山石,喘著粗氣,臉上掛著得意的笑。
“不、不是……”
老道想說“不講武德”,但話冇出口,眼皮已經沉得抬不起來。
他轟然倒地。
龍修遠扔掉手裡的石頭,拍拍掌心的灰,心虛地看看四周:
“冇人看見吧?”
影七朝天翻了個白眼,冇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