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輸清點需時,朕可以理解,但款項撥付,關乎國計民生,關乎邊疆穩定,豈能因你一句‘人手有限’、‘程式繁瑣’便一拖再拖,置百姓於水火,置邊關將士於不顧?
錢益謙,你這戶部尚書是怎麼當的?還是說,”
他話音一頓,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幾乎要刺穿錢益謙的靈魂,
“國庫已然空虛,你無款可撥,卻在此地欺瞞於朕,試圖矇混過關?”
“臣不敢,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啊!”
錢益謙嚇得魂飛魄散,渾身抖如篩糠,幾乎要癱軟在地。
那求助的目光再次不受控製地,帶著絕望看向淩丞相和太子。
他多希望他們能出言為自己辯解一二。
淩丞相此刻更是心驚肉跳,後背的官袍已被冷汗徹底浸濕,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寒意。
皇帝的反應如此迅速且嚴厲,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那筆挪用的稅銀,他為了平息那些手段通天的“債主”緊逼,不得不先挪用了一些,這倉促之間,許多賬目都未來得及做平,痕跡也未能完全抹去。
本以為能瞞天過海,爭取時間日後慢慢填補,誰知竟在此時被驟然揭開,而且是在這眾目睽睽的金鑾殿上。
他感覺到皇帝那銳利如刀的目光似乎有意無意地落在了自己身上,腿肚子一陣發軟,強自鎮定,深吸一口氣,出列躬身道:
“陛下息怒,保重龍體要緊,錢尚書或有失職之處,辦事不力,但‘國庫空虛’之說,或許言過其實,乃禦史聽聞謠傳所致。
賦稅征收、款項撥付,流程確實繁瑣,其中或有阻滯,容臣等下去後仔細覈查,必定儘快給陛下一個明確的交代。”
他試圖將事情模糊化,定義為“失職”和“謠傳”,並爭取拖延時間,以便銷燬證據,統一口徑。
然而,南宮弘豈會給他這個機會?
皇帝冷哼一聲,目光如冰刃,刮過淩丞相,最終落在試圖保持鎮定的太子南宮文昊臉上:
“覈查?還要等到何時?等到民怨沸騰,揭竿而起?等到邊關將士因無餉而嘩變,讓敵國趁虛而入嗎?
淩愛卿,你身為丞相,總領百官,協理陰陽,對國庫真實狀況,難道也一無所知,要與錢益謙一同欺瞞於朕?”
這話已然極重,直接將淩丞相拉下了水。
南宮文昊感受到父皇目光中那如有實質的壓力,以及話語中隱含的斥責,心頭猛地一緊,知道不能再沉默下去。
他上前一步,姿態擺得極低,語氣恭謹:
“父皇息怒,龍體為重,淩丞相所言,亦是出於穩妥考慮。
戶部事務確實繁雜冗重,或有疏漏之處,兒臣以為,當務之急是徹查清楚根源,厘清責任,而非在此急切問責,以免……以免寒了兢兢業業辦事的臣子之心。”
他試圖將事情定性為“疏漏”,並站在“體恤臣子”的道德製高點,保下淩丞相和自己這一派的錢益謙。
“寒了臣子之心?”
南宮弘聲音更冷,如同數九寒天的冰碴,
“朕看是有些臣子,其心可誅,早已將社稷安危、百姓福祉拋諸腦後。”
他猛地一拍龍椅扶手,霍然起身。
明黃色的龍袍袖擺帶起一陣勁風,帝王之威如同實質的山嶽,瞬間籠罩整個金鑾殿,所有大臣,無論派係,齊齊躬身,屏住呼吸,大氣不敢出。
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壓抑。
“錢益謙,辦事不力,賬目不清,言語支吾,疑點重重,即刻革去戶部尚書之職,押入天牢,待三司會審,查清所有虧空貪墨之後,再行論處。”
南宮弘毫不留情,直接下達了罷官下獄的旨意。
“陛下,陛下饒命啊!太子殿下,淩丞相,救……”
錢益謙麵如死灰,涕淚橫流,話未說完,便被如狼似虎湧入殿內的宮廷侍衛毫不客氣地堵住嘴,粗暴地拖了下去。
那絕望的嗚咽聲和官靴摩擦地麵的聲音,久久迴盪在寂靜的大殿中,敲打著每一個人的神經。
這一幕,讓淩丞相和太子一黨的官員們人人自危,臉色慘白,不少人甚至微微發抖,冷汗直流。
緊接著,南宮弘冰冷的目光掃過全場,每一個被他目光觸及的官員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
他沉聲開口,每一個字都如同金鐵交鳴,擲地有聲:
“國庫空虛,挪用稅銀,絕非小事,此事,朕必要一查到底,絕不姑息,刑部尚書、都察院左都禦史、大理寺卿。”
“臣在。”
三位掌管帝國刑獄、監察、司法的最高官員立刻出列,神色肅然,躬身聽命。
“朕命你三人,組成三司,聯合徹查國庫賬目。
近三年所有賦稅收入、各項款項支出,給朕一筆一筆地覈對清楚。
但凡有貪墨、挪用、虧空、中飽私囊者,無論涉及何人,官居何位,背景如何,一律嚴懲不貸,絕不姑息。”
“臣等遵旨。”
三位大臣齊聲領命,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
這三人中,既有中立清流,亦有暗中傾向南宮玄夜之人。
皇帝此舉,既是表明瞭徹查到底的驚人決心,也巧妙地利用了朝堂的平衡之術,確保調查不會輕易被某一方勢力完全操控。
南宮玄夜依舊垂眸靜立,彷彿眼前這雷霆風暴、罷官下獄的場麵都與他毫無關係。
隻有在他極其偶爾微微抬眼的瞬間,才能捕捉到那深邃眼眸中,一閃而逝的、冰冷而篤定的弧度。
他知道,皇兄已經接過了他精心遞出的刀,並且毫不猶豫地、以最猛烈的方式,揮向了太子一黨最核心的財政勢力。
徹查的旨意一下,就如同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那些被淩丞相等人匆忙掩蓋的痕跡,在專業官吏夜以繼日的抽絲剝繭下,必將無所遁形。
太子黨的崩潰,從錢益謙被拖下去的那一刻起,就已經進入了倒計時。
退朝的鐘聲終於響起,悠長而沉重,彷彿敲響了一個時代的喪鐘。
百官心思各異,麵色複雜地魚貫而出。有人憂心忡忡,有人暗自竊喜,更多的人則是噤若寒蟬,生怕這把火燒到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