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一直靜立一旁,彷彿事不關己的紫洛雪輕輕上前一步。
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和一絲為父親解圍的急切,柔聲道:
“秦公公請息怒。”
她拿起那支被質疑的金簪,看似仔細端詳,實則語氣溫婉地“解釋”道:
“爹爹平日政務繁忙,許是記不清了。女兒恍惚記得,孃親的一些舊物……年深日久,難免有些損耗。
爹爹或許是擔心皇後孃娘賜下的嫁妝單子上的物件有所缺損,失了體麵,這才……
這才昨日緊急尋了京中最好的匠人,連夜照著原樣,精心仿製補齊的。”
她這話聽起來像是在為淩正峰開脫,說明他是為了皇後和皇家的顏麵著想。
但聽在秦公公這種人精耳朵裡,每一個字都變成了另一種意思:
“舊物損耗”?分明是早已不翼而飛,
“昨日緊急”、“連夜仿製”?分明是被逼到絕路了才臨時抱佛腳,
“補齊”?補的是誰的窟窿?不就是你淩正峰擅自挪用原配夫人嫁妝留下的窟窿。
秦公公臉上的譏諷之意更濃了,他陰陽怪氣地“哦——”了一聲,尾音拖得長長的,目光在麵無人色的淩正峰和一臉“無辜坦誠”的紫洛雪之間來回掃視。
“原來如此……”
他皮笑肉不笑地說,
“淩丞相可真是……用心良苦啊!為了皇後孃孃的恩典,為了大小姐的嫁妝,竟是這般……‘費心’,連一夜工夫都等不得,非得急著昨日就辦好。
這份‘急切’和‘周到’,咱家回宮後,一定一字不落地……稟明皇後孃娘知曉。”
“秦公公,此事……”
淩正峰急得想上前,卻差點絆倒,受傷的手腕一陣劇痛,後麵的話全堵在了喉嚨裡,隻剩下絕望的喘息。
他看向紫洛雪,眼神裡第一次露出了驚懼交加的神色——這個女兒,哪裡是綿羊,分明是條毒蛇,用最溫柔的語氣,遞出了最致命的刀子。
紫洛雪卻隻是微微垂下眼簾,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冰冷笑意,彷彿剛纔隻是說了一句再平常不過的大實話。
“嘖嘖嘖,淩丞相,您瞧瞧,”
就在這時,秦公公翹著蘭花指,用一方雪白的絲絹輕輕擦拭著一尊紅玉珊瑚,聲音又尖又細,帶著宮裡人特有的那種圓滑腔調,又開口了。
“喲!這可是當年東海進貢的寶貝,陛下賞給鳳大將軍,又給了鳳夫人做添妝的。
瞧瞧這水頭,這色澤,真是多年不見,風韻猶存呐。
就是這庫房潮氣重了些,瞧瞧,底下都有點泛白了,可惜了呀!”
淩正峰的臉皮抽搐了一下,那哪是潮氣泛白,分明是他幾年前偷偷命人用次等玉料仿造替換時,工匠手藝不過關留下的破綻。
他喉嚨發乾,隻能含糊應道:
“是……是保管不慎,公公見諒。”
秦公公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
“咱傢什麼冇見過,您就甭演了。”
他慢悠悠地拿起清單,用硃筆在上麵輕輕一勾:
“無妨無妨,東西對得上就成。就是這成色嘛,嗬嗬,有點參差不齊,好在一樣不納(缺)。”
他把“一樣不納”四個字咬得格外清晰,像小針一樣紮在淩正峰心上。
淩正峰隻覺得心口一陣陣絞痛,彷彿有人拿著鈍刀子,一片片地割他的肉。
這些年來,他早已將髮妻的嫁妝視為囊中之物。
打點上下、經營人脈、貼補公中(尤其是貼補他那奢靡的大姨娘和寶貝女兒淩晚晴),哪一樣不是從這裡麵出的?
那些金光閃閃的古玩玉器、那些價值連城的珠寶首飾,早已被他默認為淩府的私產,是他丞相府表麵風光下的重要底氣之一。
如今被硬生生地、一件件地翻找出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還要被拖走……這簡直不亞於抄家。
他的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隻能機械地點頭,連應酬的力氣都快冇了。
目光偶爾掃過那些東西,滿是痛惜和不甘。
那尊白玉送子觀音,他原本打算送給吏部侍郎做壽禮的;
那對翡翠鐲子,晚晴磨了他好久他都冇捨得給;
還有那箱雲錦,價值千金……完了,全完了。
紫洛雪的目光則落在那個紫檀木匣上。
她走過去,輕輕打開,裡麵是十二顆碩大圓潤、光澤瑩潤的東珠。
指尖拂過微涼的珍珠,心裡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這嫁妝總算是拿回來一部分了。
這冰冷華麗的丞相府,在嫁妝被抬出的瞬間,彷彿被抽走了靈魂,隻剩下一個虛榮奢靡的空殼。
還真是……暢快。
她收斂心神,走到秦公公麵前,深深一福,語氣真誠而柔弱:
“多謝秦公公辛苦操持,若非公公,洛雪不知何時才能見到孃親的遺物。”
秦公公連忙側身虛扶一把,臉上笑成了一朵菊花:
“哎喲喂,大小姐這可折煞咱家了,這都是皇後孃娘慈恩浩蕩,惦記著您。
咱家就是個跑腿辦事的,可當不得您謝。”
他話鋒一轉,笑眯眯地看向淩正峰,語氣輕鬆卻不容置疑,
“淩丞相,既然清點得差不多了,那就趕緊讓人裝箱搬出去吧?
皇後孃娘仁心,特意賜下了城東一處雅緻宅院給大小姐居住,這些東西啊,就直接送到那兒去,也省得在丞相府裡占地方,您說是不是?”
淩正峰猛地抬頭,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這……這如何使得,秦公公,雪兒尚未出閣,一個未出閣的姑孃家獨自居住在外,於禮不合,恐惹非議啊!
這……這讓我這個做父親的臉往哪兒擱?”
他還想垂死掙紮,試圖把人留下,以後總有辦法慢慢再把東西摳回來。
秦公公笑容不變,眼神卻銳利了一分,他捋了捋並不存在的鬍鬚,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綿裡藏針的力道:
“丞相多慮啦!大小姐已經及笄,是大姑娘了。
又有皇後孃孃親自照拂,哪個不開眼的敢亂嚼舌根?再說了——”
他拖長了語調,意味深長地在庫房裡掃視了一圈,最後目光落回淩正峰那慘白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