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想換個地方,避避風頭,京城這潭水,比我們想的還要渾。
明日一早,城門一開,你立刻帶著宸兒和玥兒出城,找個偏僻穩妥的村子先住下,等我處理完一些事,就去找你們彙合。”
她頓了頓,又不放心的補充道,
“看好那兩個小魔星,不許他們再調皮搗蛋。順利的話,最多幾個月,我們就能回山穀了。”
夢姑跟了紫洛雪多年,深知主子的性子。
看她此刻雖然說得輕描淡寫,但那眼神深處藏著的凝重和決絕是騙不了人的。
她不再多問,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眼中滿是信任:
“主子放心,夢姑明白。您千萬保重。”
說完,她立刻轉身,手腳麻利地開始收拾細軟,動作輕快而有序,儘量不發出大的聲響。
紫洛雪看著夢姑忙碌而可靠的背影,心頭微暖,隨即又被更深的決心填滿。
她起身,悄無聲息地推開孩子們的房門。
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能看到兩個小小的身影裹在被子裡,睡得正香甜。
小紫宸側著身,小嘴微微嘟著,一隻胖乎乎的小手還露在外麵,攥著被角。
小紫玥則蜷成小小的一團,長長的睫毛在粉嫩的臉頰上投下柔和的陰影,像兩個不諳世事、純淨無瑕的小天使。
看著他們毫無防備的睡顏,紫洛雪冷硬的心防瞬間柔軟下來,湧起濃濃的愧疚和不捨。
她輕輕走到床邊,俯下身,在兩個小傢夥光潔的額頭上各印下一個輕柔而帶著無限眷戀的吻。
“寶貝們,對不住了……”
她在心底無聲地道歉。隨即,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小的紙包,裡麵裝著細膩無味的白色粉末,那是上次兩個小傢夥搗亂,被她冇收的“睡睡粉”。
她極其小心地、用最微小的劑量,在兩個孩子的鼻端輕輕彈了彈。
幾乎是瞬間,兩個小傢夥原本平穩的呼吸變得更加深沉綿長,陷入了更深沉的睡眠,這樣,明日馬車顛簸,也不會驚擾到他們。
第二日,天光尚未破曉,濃重的墨藍色還籠罩著京城。
吱呀一聲,厚重的城門在晨霧中緩緩開啟。
一輛極其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舊的青布騾車,隨著第一批等待出城的稀疏人流,悄無聲息地駛出了城門,很快便消失在通往城外的官道上,融入了熹微的晨光裡。
車廂內鋪著厚厚的被褥,小紫宸和小紫玥並排躺著,依舊沉浸在“睡睡粉”帶來的深沉夢境中,小臉紅撲撲的,對即將遠離這座危機四伏的都城一無所知。
看著馬車越走越遠,紫洛雪鬆了一口氣,隻要孩子們安全了,她就再無所顧慮,現在,該輪到她回去,好好算一算那筆陳年的血債了。
丞相府?淩家?嗬,那不過是個華麗的囚籠,一個她要親手撕開的膿瘡。
她冷冷一笑,褪去華裳,換上一身洗得發白、邊緣甚至有些磨損的粗布麻衣,質地粗糙得能磨痛皮膚。
那曾遮蔽容顏、隔絕窺探的麵紗,被她隨手丟棄在城郊的野草之中。
她就這樣,以最落魄、最“真實”的姿態,一步一步,踏上了回“家”的路。
五年光陰,足以讓稚鳥生出利爪,讓懦夫淬出鋒芒。
她甚至有點迫不及待,想看看她那好父親淩正峰和“好妹妹”淩晚晴,見到她這張“死人臉”時,會是什麼精彩表情。
日頭漸高,驅散了清晨最後一點涼意,也喚醒了京城主乾道的喧囂。
小販的吆喝、車馬的軲轆、行人的談笑,彙成一股市井特有的洪流。
一身粗布麻衣的紫洛雪,在這片錦繡繁華裡,像一塊投入華美綢緞的粗礪砂石,突兀得刺眼。
“哎喲!”
一聲驚叫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炸開了鍋。
一個提著滿籃子新鮮菜蔬的大媽,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直勾勾地盯著紫洛雪的方向,手裡的菜籃子“哐當”一聲砸在地上,青菜蘿蔔滾了一地。
她渾然不覺,隻是抖著手指向紫洛雪,聲音因極度驚駭而變了調:
“天……天啦!我……我這是白日撞邪了不成?那……那不是丞相府上那位……五年前就摔下懸崖死了的嫡出大小姐嗎?”
這一嗓子,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巨石。
“娘咧!快看!真是淩丞相家的大小姐淩洛雪啊!”
旁邊一個賣雜貨的漢子循聲望去,手裡的撥浪鼓都忘了搖,驚得舌頭打結,
“當年不是說……失足摔下懸崖,屍骨無存了嗎?丞相大人還親自去崖下尋了三天三夜,隻撿回一隻繡花鞋……”
“瞧她那身打扮,灰頭土臉的,莫不是……莫不是剛從哪個山旮旯裡爬出來?”
另一個挎著包袱的行人湊過來,壓低聲音,卻掩不住那份獵奇的興奮,
“當年隻找到一隻鞋就定了生死,這事兒本來就透著邪乎,如今人真回來了,嘖嘖,丞相府怕是要有好戲看嘍!”
各種猜測、驚疑、幸災樂禍的議論聲嗡嗡作響,如同無數隻蒼蠅在紫洛雪耳邊盤旋。
她恍若未聞,腰背挺得筆直,如同一杆標槍,徑直刺向不遠處那座門庭巍峨、石獅鎮守的丞相府。
那朱漆大門,那高聳的門楣,此刻在她眼中,不過是一座巨大的、等待被掀翻的墳墓。
好事的人群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簇擁在她身後,形成一條無聲湧動的暗流,直撲相府大門。
“篤、篤、篤。”
三聲叩門,不疾不徐,清晰得像是敲在人心上。
沉重的朱漆大門“吱呀”一聲拉開一條縫,門房小廝那張睡眼惺忪的臉探了出來。
當他的目光觸及門外那張蒼白卻無比熟悉的麵孔時,所有的慵懶瞬間被極致的恐懼碾得粉碎。
他臉上的血色“唰”地褪得一乾二淨,眼珠子暴凸,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脖子。
“鬼……鬼啊——!”
一聲淒厲到變調的慘叫劃破了相府上空虛假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