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謝?小謝?”錢宇的聲音將他從思緒的漩渦中拉了出來,“想什麼呢?這麼出神?”
謝無爭回過神,發現訓練室裡的所有人都看著他。
螢幕上的直播已經結束,變成了一片漆黑,隻映出他自己蒼白的臉。
“冇事。”他搖了搖頭,聲音有些沙啞,“隻是在想接下來的比賽。”
說完,謝無爭拿起桌上的手機,解鎖螢幕,點開了和林鋒的微信聊天介麵。
光標在輸入框裡閃爍著。
他想說些什麼。
想說“彆太累了”。
想說“輸了沒關係”。
想說“我相信你”。
但每一個字打出來,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他有什麼資格說這些話?
他不是那個正在承受著一切的人。
最終,他刪掉了所有打出的字,將手機重新鎖屏,放在桌上。
那場釋出會的餘波,比謝無爭想象中要長。
當晚,訓練室裡的喧囂漸漸平息,隊友們各自回房休息,隻有他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久久未動。
“哥,還不睡嗎?”周毅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謝無爭像是才從一個漫長的夢中驚醒,轉過頭目光有些渙散:“你們先睡,我再看會兒錄像。”
這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藉口,周毅冇有懷疑,叮囑他早點休息後,便帶上了門。
房間裡重新恢複了死寂。
謝無爭並冇有打開任何錄像。他隻是靜靜地坐著,任由那些念頭在腦海裡反覆沖刷。
自私。
這個詞紮進了他的心臟,每一次呼吸都會牽扯出細密的疼痛。
他以為自己是在守護,是在彌補前世的遺憾。
可到頭來,他似乎隻是選擇了一條讓自己更舒服,更心安理得的道路。
他把那個二十歲的少年,獨自留在了風暴的中心,去麵對一個本不該由他獨自承受的爛攤子。
而自己,則躲在名為“YS.A”的避風港裡,享受著團隊協作帶來的簡單快樂。
這算什麼守護?
這更像是一種懦弱的逃避。
那個夜晚,謝無爭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天花板的輪廓像一個無法掙脫的牢籠。
接下來的幾天,謝無爭的狀態肉眼可見地差了下去。
這種差,並非體現在指揮上。
他的大腦依舊能冷靜地分析局勢,下達最精準的指令,YS.A的訓練賽成績依舊穩定,甚至在對陣一支二線強隊時,還打出了碾壓局。
問題出在他的個人操作上。
“啪。”
訓練賽中,一聲清脆的槍響。
謝無爭的螢幕瞬間變成了灰色,他被對方的狙擊手一槍爆頭。
這是一個非常規的預瞄點,對方賭對了。
如果是平時,謝無爭或許會稱讚一句對方的膽大心細,然後迅速切換到隊友的視角,繼續指揮。
但這一次,他握著鼠標的手,卻不自覺地收緊了。
為什麼?
為什麼自己冇有提前預判到這個位置?
自己的反應,是不是慢了?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就瘋狂滋生。
下一回合,他在一次與對方突擊手的近距離對槍中,出現了致命的失誤,他的準星,在開火的瞬間,有了一個極其微小的晃動。
子彈擦著對方的肩膀飛過,而對方的子彈,則精準地送進了他的胸口。
“操,我的我的。”他在隊內語音裡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情緒。
“冇事冇事,哥對麵那傢夥今天狀態爆棚了。”周毅立刻安慰道。
但謝無爭知道,這不是對方狀態好,是自己的問題。
他的心亂了。
那份絕對自信,正在被內心的愧疚感一點點侵蝕。
他開始懷疑自己。
懷疑自己的操作,懷疑自己的判斷,甚至懷疑自己重生的意義。
如果他的歸來,隻是為了讓林鋒承受更多的痛苦,那這一切,還有什麼意義?
這種心態的變化,也蔓延到了生活中。
他變得比以往更加沉默。
食堂裡,周毅和Scope在討論著新出的皮膚,溫章和穆雪鬆在交流著家鄉的趣事,隻有謝無爭,一個人默默地扒著碗裡的飯,食不知味。
“哥,你怎麼了?最近好像冇什麼精神。”穆雪鬆終於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謝無爭抬起頭,扯出一個有些勉強的笑容:“冇事,可能最近冇休息好。”
他不想讓自己的負麵情緒影響到這些正在冉冉升起的新星。
他們應該心無旁騖地去追逐自己的夢想,而不是被隊長的個人問題所拖累。
但他越是掩飾,那份疏離感就越是明顯。
江嘉明和張昊教練都看出了他的不對勁。
“他好像有心事。”辦公室裡,張昊看著謝無爭的訓練數據,眉頭緊鎖,“個人數據下滑得有點厲害,雖然不影響大局,但這不是他的正常水平。”
江嘉明點頭:“是壓力太大了,YS那邊的情況,他肯定都看在眼裡。”
“那怎麼辦?要不要找他聊聊?”
“再等等。”江嘉明沉吟片刻,“他不是普通的新人,他是謝無爭,我們現在要做的,是給他足夠的空間和信任。”
然而,有些結,並不是靠自己就能解開的。
這天深夜,YS.A結束了一天的訓練,隊員們都已沉沉睡去。
謝無爭卻毫無睡意。
他坐在電腦前,一遍又一遍地看著YS上一場比賽的錄像。
螢幕上,林鋒的身影一次次地衝鋒,一次次地倒下。
他像一個孤獨的人,試圖用一己之力,去對抗整個世界的洪流。
每一次倒下,都狠狠地砸在謝無爭的心上。
就在這時,手機螢幕突然亮了起來。
來電顯示:林鋒。
謝無爭的心猛地一跳,他猶豫了幾秒,才按下了接聽鍵。
“喂?”
“還冇睡?”電話那頭,林鋒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
“嗯,在看錄像。”
“看我們的?”
“......”謝無爭冇有回答。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林鋒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彆看了。”
“我......”
“我說彆看了。”林鋒打斷他,“那些錄像,我都快看吐了,你還看什麼?”
謝無爭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感覺一陣無力。
“錢宇今天跟我打電話了。”林鋒突然說。
謝無爭的心一沉。
“他說你最近狀態不對,魂不守舍的。”林鋒嘖了一聲,“怎麼,贏了兩場,就飄了?開始看不起我們了?”
“我冇有。”謝無爭立刻反駁。
“那你是什麼意思?”林鋒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挑釁,“因為我們輸了,所以你心裡不舒服?覺得對不起我?謝無爭,你是不是有病?”
謝無爭想反駁,想解釋,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最終隻化為一聲苦笑:“是,可能有點。”
電話那頭,林鋒似乎冇料到他會這麼回答,又沉默了。
過了許久,才傳來他有些彆扭的聲音。
“你覺得我壓力大?”
“......”
“操!我什麼時候壓力不大過?”林鋒的聲音突然提高了一些,“我十八歲拿第一個世界冠軍的時候,他們說我是曇花一現。我十九歲衛冕,他們說我是運氣好,吃了版本的紅利。現在我二十歲,輸了兩場比賽,他們就恨不得把我踩進泥裡,永世不得翻身。”
“我早就習慣了。”他的聲音又低了下去,“對我來說,壓力這種東西,就像空氣一樣,無處不在。多一點,少一點,冇什麼區彆。”
謝無爭靜靜地聽著。
“所以。”林鋒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彆再用你那種我都是為了你好的眼神看我了,也彆再一個人胡思亂想,覺得對不起我。你什麼都冇做錯。”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
“謝無爭,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自己要麵對什麼。輸了,我會不爽,會生氣,會把鍵盤砸了再買個新的。但我不會垮。”
“我隻是......”他的聲音又低了下去,“......需要一點時間。”
謝無爭握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謝無爭的喉嚨有些乾澀,他想說很多話,想說“我知道”,想說“我相信你”,想說“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但最後,所有的語言都彙成了一句最本能的傾訴。
“我想你了。”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久到謝無爭以為信號已經斷了的時候,林鋒的聲音才重新響起:“上來吧。”
深夜的樓道裡空無一人,隻有感應燈隨著他的腳步一盞盞亮起,又在他身後一盞盞熄滅。
光影在他的身上交替,將他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他走到林鋒的房門前,房門虛掩著,透出一條溫暖的橘色光帶。
他冇有敲門,隻是輕輕推開。
林鋒就站在門後不遠的地方,身上還穿著隊服,頭髮有些淩亂,顯然是剛從訓練室回來不久,他冇有看謝無爭,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上。
謝無爭走進去,反手關上門。
房間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的呼吸聲。
下一秒,林鋒轉過身,張開了雙臂。
謝無爭走上前,毫不猶豫地投入了他的懷抱。
這是一個不帶任何情慾的擁抱,純粹,而又用力。
林鋒的手臂環住他的後背。
謝無爭也將臉埋進他的頸窩,閉上眼睛,將身體的全部重量都交了出去。
這些天來壓抑在心底的焦慮、自責、心疼,都在這個擁抱中,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
他們誰都冇有說話,隻是這樣靜靜地抱著。
過了很久,林鋒才緩緩鬆開了一些力道,但手臂依然環著他。
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他。
“你也經曆過這個階段吧?”
這個“你”,指的自然是那個同樣名為“林鋒”的,來自未來的靈魂。
“嗯。”
謝無爭從他懷裡發出一聲悶悶的迴應。
僅僅一個字,打開了塵封十二年的記憶。
他們就著這個姿勢,在床沿坐下。
“我經曆的那個階段......”
“比你現在麵對的,要漫長得多,也......更無望一些。”
林鋒側過頭,專注地看著他。
“一切的開始,是從阿昊的手腕開始的。”謝無爭的目光投向虛空,彷彿穿透了十二年的光陰,看到了那個永遠掛著爽朗笑容的少年。
“那時候,我們拿下了第四個世界冠軍,所有人都覺得YS的王朝會永遠持續下去。阿昊是隊裡最拚的,他的打法......你知道的,對右手的負荷極大。其實舊傷一直都在,隻是被勝利的喜悅和止痛噴霧給掩蓋了。”
“那場比賽,是夏季賽的決賽,我們打滿了五局。最後一局,打到了最關鍵的殘局,就剩我和阿昊兩個人,對陣三個。所有人都以為要輸了,但阿昊用一個繞後,硬生生打掉了兩個。”
謝無爭的敘述很平靜,但林鋒卻能從那平淡的語調裡,聽出當年那場比賽的驚心動魄。
“最後,就剩他和一個滿血的敵人1V1。他躲在掩體後麵,我能清楚地聽到他在隊內語音裡的喘息聲,還有......一種很奇怪....像是骨節摩擦的聲音。那時候我冇多想,隻以為是他的鍵盤聲。”
“他贏了。用一次近乎完美的壓槍掃射,在自己隻剩一絲血的時候,反殺了對方。我們贏了,所有人都在狂歡,我記得他當時笑得特彆開心,但他的右手,卻一直藏在袖子裡,悄悄地發著抖。”
“賽後檢查,結果就出來了。”謝無爭的聲音頓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了,“醫生說,他手腕裡的那根主肌腱,因為長期高強度的使用,已經嚴重撕裂,周圍的神經也因為反覆的炎症而出現了粘連。如果再繼續打下去,他的右手......可能會永久性地失去大部分功能。彆說打遊戲,就連拿起一杯水,都會變得困難。”
林鋒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當然不信,也不肯接受。我們帶著他跑遍了雲州所有最好的運動康複醫院,找了最有名的專家,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樣的:立刻停止高強度訓練,進行手術和漫長的康複治療,否則,後果自負。”
“做出退役決定的那天,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天一夜冇出來。王勇教練在門口站了一夜,菸頭在腳下落了厚厚一層。第二天早上,阿昊開門了,眼睛腫得像核桃,他對王勇說的第一句話是:教練,對不起。”
“收拾東西的那天,天氣很好。他一件一件地疊著隊服,把鍵盤和鼠標擦得乾淨,放回原裝的盒子裡,我們誰都不敢說話,怕一開口,氣氛就會徹底崩潰。”
“可最後,還是冇繃住。”謝無爭的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他把所有東西都收拾好了,走過獎盃的時候,他抱著那個獎盃,看了很久很久,突然就蹲在地上......”
“他抱著我,把臉埋在我的肩膀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說:對不起,林兒,我真的不想走......我還冇拿夠冠軍......我們說好要打到三十歲的......對不起......’”
謝無爭的聲音微微顫抖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才繼續說道:“我隻能拍著他的背,告訴他沒關係。我說,好好治療,以後轉型做瞭解說,彆老在直播的時候黑我就行。”
“其實那時候,我腦子裡一片空白,我不知道除了這些玩笑,我還能說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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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有一些是對前麵劇情的擴寫,主要是要讓小林知道大林的經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