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宇的話彷彿一塊巨石墜入平靜的湖麵。
謝無爭看著他,喉結艱澀地上下滑動了一下,像是有無形的沙礫堵塞了聲道,讓他難以發出任何聲音,紛亂的念頭也始終凝不成一句完整的話語。
逼仄的小隔間裡,煙霧將本就壓抑的氣氛渲染得更加令人窒息。
門軸突然發出一聲輕微的、幾乎不被察覺的摩擦聲,江嘉明推門而入,看了看兩人的表情,又看了看被煙霧籠罩的空間,微微皺起眉頭,隨即反手關上了身後的門。
徹底隔絕了外界最後一絲試圖透入的光亮與聲響。
“所以,怎麼回事?”江嘉明的視線在謝無爭和錢宇之間來回掃視,“舅舅離開時臉上的表情,可不像是僅僅輸了一場尋常比賽那麼簡單就能解釋的。”
錢宇深吸一口氣,張了張嘴想要解釋,卻又像是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一般,最終隻是煩躁地搖了搖頭,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去摸索褲袋裡的煙盒,指尖卻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細微的顫抖。
謝無爭輕輕按住了錢宇的手腕:“宇哥,煙.....還是少抽點吧,對身體不好。”
這一瞬間,他在思考是否應該將真相告訴眼前的兩個人。
對於錢宇,他幾乎是百分之百的信任。
但江嘉明.....
謝無爭的目光在江嘉明臉上停留了片刻,心中的天平左右搖擺。
一端的砝碼是他深埋心底、不為人知的秘密的重量。
另一端賭上的,卻是他此刻擁有以及未來可能擁有的一切。
錢宇苦笑一聲,冇有甩開謝無爭按在他手腕上的那隻手,反而轉過頭,盯著江嘉明:“他是不是查到了什麼?”
江嘉明冇有立刻回答,隻是平靜地回望著錢宇,鏡片反射著頭頂白熾燈慘淡的光,讓人看不清他真實的眼神。
“彆裝了,你們是一家子的,那點小九九還瞞得住我嗎?”錢宇火氣像是被點燃的引線,猛地竄了上來,“那根頭髮,他到底要拿去做什麼?!”
江嘉明推了推金絲眼鏡,遮住了他的眼神:“其實,那次調查的事情,我也有參與。”
他的意思是,他也一樣,跟錢宇,跟許誠一樣,知道謝無爭的秘密。
或許,從一開始,這就不是什麼能夠永遠塵封的秘密。
“我有個朋友在係統工作。”江嘉明走到兩人麵前,在一張略顯破舊的椅子上坐下,“所以,謝無爭的資料,是我最先看到的。”
謝無爭表麵上依然保持著平靜,手指不自覺地絞在一起,指節微微泛白:“然後呢?”
“他查到的資訊很奇怪。”江嘉明的聲音放得更低了,看著謝無爭,“確實有一個叫謝無爭的人,戶籍顯示是十年前在一場車禍中死亡,年齡剛好十八歲。”
錢宇終究還是冇能忍住,點燃了一根菸,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在他肺腑間翻滾,吐出時,在頭頂昏暗的燈光下繚繞、盤旋,久久不散。
不抽.....這種時候,不抽菸實在是太難受了。
他在心裡默默地想著。
“但更奇怪的是。”江嘉明直視著謝無爭。
“根據我朋友的說法,那個死亡記錄幾個月前突然被修改了,變成了戶籍資訊有誤,人還活著。”
“係統的數據庫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入侵修改的。”
“能做到這一點的,要麼是係統內部有人操作,要麼是......”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要麼是有足夠能量的人在背後運作。”
錢宇猛地站了起來:“絕對不能讓他去做那個什麼狗屁DNA檢測!”
“宇哥,先彆激動。”謝無爭連忙伸出手,按住錢宇的肩膀,示意他冷靜下來,轉向江嘉明。
江嘉明.....在這其中,又是什麼樣的身份呢?
他是可以信任的盟友,還是另有所圖的旁觀者?
謝無爭深深地看著江嘉明的眼睛,試圖找出一絲破綻或真誠。
“所以,舅舅現在是明確懷疑你的身份存在嚴重問題。”江嘉明迎著謝無爭的目光,眼神中帶著某種難以捉摸的情緒,“但.....問題是,他要拿你的DNA和誰比對?如果那個真正的謝無爭確實已經死了十年,那麼不可能存有他的DNA樣本。”
這個問題一出,房間內的空氣彷彿又凝固了幾分。
其實,答案呼之慾出,一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卻又不敢輕易宣之於口的名字,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但他們三個人,此刻都默契地選擇了沉默。
林鋒。
一旦這個名字被說出來,所有的事情,都會立刻朝著一個更加糟糕的方向急轉直下。
“比如我的親人。”謝無爭試圖打斷這種令人窒息的沉默,想要嘗試說出一點漏洞,“也許他找到了我真正的親人,想要證明我不是謝無爭?”
江嘉明的眼睛眯起,慢慢點了點頭:“無論如何,他這樣做是違背基本道德的,即使你有什麼身份上的問題,也不應該以這種方式處理。”
錢宇煩躁地用手抓了抓本就有些淩亂的頭髮,菸灰簌簌落下:“問題是,如果他真的要搞這一套,那對我們影響有多大?”
江嘉沉吟了片刻,顯然是在快速評估各種可能性及其後果:“單從法律的角度來說,如果能證明Mirror的身份存在欺詐,那麼按照聯盟規定,確實可能麵臨嚴重處罰,最壞的情況是禁賽。”
而且,如果謝無爭的DNA真的和林鋒的DNA出現.....問題。
如果謝無爭的DNA,真的和.....和林鋒的DNA圖譜出現了某種難以解釋的、卻又無法否認的.....問題。
那麼,麵臨禁賽處罰的,恐怕就不止謝無爭一個人了,甚至.....還有林鋒。
“操!”錢宇終於還是冇忍住,低低地罵了一句粗話,夾在他指間的香菸因為他手部的劇烈顫抖而險些掉落。
謝無爭陷入了沉思。
告訴他們嗎?
這是他一直以來最大的秘密。
一旦說出口,就再也冇有回頭路了。
他的視線在錢宇和江嘉明之間來迴遊移,心中的天平劇烈地搖擺著。
錢宇對他的付出和信任,讓他感到愧疚。
而江嘉明,雖然相處不久,卻讓人感覺.....是個有原則底線,可以值得信任的人。
江嘉明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猶豫,他用一種儘可能溫和的、不帶任何壓迫感的語氣輕聲道:“你現在有什麼不方便說的顧慮,或者某些細節你暫時不想透露,都冇有關係。”
“可以不必將所有事情都原原本本地說出來。我們現在最首要的目標,是針對舅舅可能采取的行動,共同商議出一個切實可行的應對方案。”
江嘉明的這句話,像一把恰到好處的鑰匙,輕輕巧巧地,打開了謝無爭心中的某道鎖。
他看著江嘉明真誠的眼神,突然感到一種莫名的信任感。
有些事情,早在他自己意識到之前,就已經不再是絕對的秘密了。
他們或許早就已經知道了些什麼,隻是,一直在等待著這樣一個合適的時機,等待著他自己,親口給出那個最終的答案。
謝無爭深吸一口氣,心中那杆搖擺不定的天平,終於在這一刻,緩緩地落向了一邊:“我可能需要告訴你們一些事情。”
他抬起手,摸了摸後頸,像是在整理思緒:“那個真正的謝無爭,確實在十年前死了。而我.....”
一個短暫的、卻又顯得無比漫長的停頓。
氣氛彷彿凝固了,連空氣中的塵埃都靜止不動。
錢宇和江嘉明等待他的下一句話。
錢宇的煙已經燃到了儘頭,但他似乎忘記了抽一口。
“我確實不是他。”謝無爭說出這句話時,聲音平靜得出奇,彷彿在談論天氣,“至於我是誰.....說出來你們也不會相信。”
江嘉明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微微閃爍了一下,彷彿早已預料到了這個答案:“林鋒。”
謝無爭手指不自覺地握緊又鬆開。
錢宇手裡的菸蒂“啪嗒”一聲掉落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濺起幾點微弱的火星,迅速熄滅。
雖然早就有猜測,但是真聽到正主說出來,還是挺怪異的,他嘖了一聲,聲音嘶啞:“媽的,我就說,這些日子看你怎麼越看越覺得跟那小子長得像!原來......原來根子他媽的是出在這兒!”
“什麼意思?”江嘉明冇聽懂這句話,偏過頭,露出一絲疑惑的表情。
“意思就是,我最開始見到他的時候,他根本就不是長現在這個樣子!”錢宇指著謝無爭的臉。
“雖然我現在已經快要想不起來他最開始具體是個什麼熊樣了,但絕對!絕對不是現在這副跟林鋒那小子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樣子!”
謝無爭此刻的容貌,就像是突然在某一天,毫無預兆地,在錢宇的腦袋裡變得清晰起來,並且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相似度還在不斷加深。
這件事情本身,就已經足夠奇怪,足夠詭異了。
“所以,你是重生?”江嘉明歪頭,看著謝無爭,“可真是...相當神奇的經曆。”
“那也不一定啊!”錢宇還想反駁兩句,“萬一他是奪舍了哪個倒黴的小帥哥呢?嘶....那也不對啊,世上怎麼可能同時存在兩個林鋒...”
“總之。”謝無爭那雙常年冷靜的眼睛中閃過一絲疲憊,“如果真的拿我的DNA去和林鋒對比.....結果會很麻煩。”
誰也不知道,兩個來自不同時間線的同一個人的DNA圖譜,究竟會呈現出什麼樣的比對結果。
而且,更重要的是,誰也不知道,“重生”這種完全超乎現有科學認知範疇的超自然事件,究竟會不會在微觀層麵,對個體的DNA序列產生某些難以預測的、細微的改變。
“操。”錢宇煩躁地彎腰撿起地上那個早已熄滅的菸蒂,準確地扔進了牆角的垃圾桶,然後又從煙盒裡摸出了一根新的香菸,“這比我想象的還要複雜。”
江嘉明沉思著:“現在的問題是,我們要怎麼阻止舅舅?”
“有辦法嗎?”謝無爭看向江嘉明,“你瞭解他,他會怎麼做?”
江嘉明搖頭:“舅舅做事一向謹慎,如果他已經決定要做DNA檢測,那幾乎不可能被阻止。除非....”
“除非什麼?”錢宇急切地問,身體前傾,“操,我乾脆直接把他關小黑屋吧,天天搞事,就適合關起來。”
“除非有更大的利益讓他放棄這件事。”江嘉明看向錢宇,“或者,讓他冇有機會完成這個檢測。”
謝無爭眉頭緊鎖,感受到江嘉明話中的深意:“你的意思是?”
江嘉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下襬:“我需要一些時間思考。現在最重要的是,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今天發生的事情,包括林鋒。”
“為什麼不能告訴林鋒?”錢宇疑惑地皺起眉頭。
“因為一旦他知道了。”謝無爭輕聲歎了口氣,“可能會做出一些衝動的事情。”
江嘉明點頭讚同:“我會儘我所能,想辦法拖延舅舅接下來的行動,為我們爭取到更多的時間來製定應對方案。但是,你們兩個也要提前做好最壞的心理準備。”
他冇有說完,但三人都明白那意味著什麼。
不僅僅是禁賽那麼簡單。
如果謝無爭的真實身份被曝光,如果林鋒也被牽扯進來...
整個電競圈都會因此震動。
“先這樣吧。”謝無爭站起身,微微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該去接受采訪了,不能讓其他人起疑。”
錢宇點點頭,手中那根隻抽了半截的香菸,用力地摁滅在了麵前那隻早已堆滿菸蒂的菸灰缸裡。
細碎的菸灰閃爍著點點微弱的光,像極了他們此刻渺茫的希望。
“今天的事情,爛在肚子裡,除了我們三個,絕對不允許有其他人知道。”
“當然,爛在肚子裡。”江嘉明說著,伸手推開了小隔間的門。
外麵的走廊已經恢複了平靜,彷彿剛纔的談話從未發生過。
然而,他們三人都清楚地知道。
暴風雨正在醞釀。
而謝無爭,站在風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