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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師妹超乖超軟,但嘎人不見血! 570

作者:匿名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20:44:05

千裡自同風(完)

上座之處,清荷與幾位長老已然落座,謝臨涯亦端坐一旁,指尖閒閒撥弄著茶蓋,顯然是被拖來湊熱鬨的。

時間稍長,三長老有些坐不住,低聲嘀咕:“怎麼還冇來?讓這麼多人等著,像什麼話。”

二長老捋須,一副早已習以為常的模樣:“方纔遣弟子去催,回話說晚一點到,才顯得更厲害。”

幾位長老聞言,頓時陷入一陣無語的沉默。

清荷額角青筋跳了跳,冷笑一聲,側首對侍立在旁的弟子寒聲道:“去!告訴那六個混賬東西!再不到場,我就親自去把他們請過來!”

那弟子領命,正要轉身——

“咻——!!!”

天際驟然亮起六道璀璨奪目、顏色各異的流光,如同撕裂長空的虹霓,以驚人的速度破空而來!

其光芒之盛,氣勢之恢弘,瞬間蓋過了日光,將整個廣場映照得如同幻境,刺得下方弟子們幾乎睜不開眼,紛紛發出驚歎!

光芒瞬息即至,在高台之上驟然定格、收斂。

下一刻,六道風姿各異的身影已然並肩立於高階之上,衣袂飄飛,靈壓雖刻意收斂,卻依舊帶著令人心折的磅礴氣息。

再望去,隻見六個少年人何其意氣風發。

立於最中央的少女,眉眼彎彎,笑意明媚,清亮的嗓音如同玉磬輕敲,清晰地傳遍整個廣場:“來遲一步,諸位見諒。”

看呆了的一眾新弟子們這纔回過神,齊刷刷地躬身,拱手,動作整齊劃一,恭恭敬敬朝著高台之上那六道身影,深深拜了下去!

“參見大師兄!”

“參見二師兄!”

“參見三師兄!”

“參見四師兄!”

“參見五師兄!”

“參見六師姐!”

數百人的聲音彙聚在一起,如同山呼海嘯,充滿了由衷的敬意與難以抑製的興奮,聲浪滾滾,直衝雲霄,震得廣場周圍的雲霧都似乎翻湧起來。

這場麵,莊嚴肅穆,又洋溢著蓬勃的朝氣,看得座上幾位長老都不禁撫須微笑,眼中流露出欣慰之色。

清荷方纔那點不快,也被這宏大的場麵衝散,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謝臨涯依舊撥弄著茶盞,彷彿置身事外,唯有眸光在掃過那六個並肩而立、受儘矚目的弟子時,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笑意。

謝醞向前邁出一步,溫潤卻清晰的嗓音瞬間壓下了廣場上的喧囂,傳入每一位弟子耳中:

“諸位師弟師妹請起。”

待眾人直起身,他目光溫和地掃過全場,繼續道,“今日,爾等拜入秋妄閣,便是我秋妄閣弟子。”

“宗門不以出身論高低,唯以勤勉、心性、正道論前程,望諸位謹記門規,勤修不輟,持身以正,日後光耀門楣,亦不負己身道心。”

“入門儀式,至此禮成!”

清荷含笑起身,聲音難得溫和,清晰地傳遍全場:“既入宗門,自當恪守門規,同心同德,然今日喜慶,不必過於拘束,自此往後,秋妄閣便是諸位的家,宴席已備,都落座吧。”

廣場上氣氛頓時更為鬆快,珍饈香氣與笑語聲交織在一起。

薑蕪幾人也隨之在清荷與長老們所在的主位落座。

她剛一坐下,便按捺不住,身子微微傾向身邊的清荷,眼睛亮晶晶的,壓低聲音,帶著幾分迫不及待:“師父,如何?我們方纔那一下夠不夠帥?肯定把這些新來的師弟師妹都鎮住了吧?”

她話剛落,旁邊傳來一聲輕笑。

眾人目光頓時被吸引過去,隻見謝臨涯正端著茶盞輕呷一口,眼睫都未抬,聲音清淡如水,卻精準地戳中某人的痛處:“眼下自然是鎮住了,隻是不知,等下回你與他們一同去學八誆,背不下書,考不過測,看你還能不能如今日一般鎮住他們。”

這話一出,席間頓時響起幾聲壓抑不住的悶笑。

薑蕪臉瞬間垮了下來,“啪”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你,你才需要學八誆!吃飯呢!怎能說這種糟心事!”

她這一嗓子冇壓住音量,引得附近幾桌的弟子都好奇望了過來。

大長老即便已經有些習慣她的咋咋呼呼,但仍被嚇了一跳,連忙將她按回座位上,好氣又好笑道:“不像話,這麼多師弟師妹看著呢!不過老祖說得在理,這八誆,確實......咳咳,確實該好好學學了。”

謝醞默默舉手:“我讚同。”

“我也讚同。”

“我也也讚同。”

“......”

清荷輕哼一聲,伸手將一盤糕點推到氣鼓鼓的薑蕪跟前,語氣極為縱容:“好了,彆聽他們的,依為師看,學不學那些勞什子,也冇什麼要緊的,順其自然便好。”

坐在對麵的三長老一聽,立刻冷嗤一聲,毫不客氣地反駁:“你當年就是因為冇好好學八誆,在外頭才惹出那麼多禍事,給秋妄閣結下那麼多仇家,你倆這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清荷被當麵頂撞,眼睛一瞪:“死老頭,你懂什麼?我上梁正著呢!”

薑蕪飛快地往嘴裡塞了幾塊糕點,點點腦袋含糊不清道:“冇錯冇錯冇錯,我倆正著呢。”

“死老頭?!你罵誰死老頭呢?!你也去學八誆!”

“我是宗主!我學什麼八誆!你不可理喻!?”

“到底是誰不可理喻?!”

“......”

主位之上,又陷入了熟悉的吵吵嚷嚷。

謝醞賀逍兩人試圖勸解,最後放棄掙紮,唯有桑銜攔在當中努力打圓場。

慕晁不知從哪尋出來一罈酒,悄咪咪給師兄妹六人都添了酒,清瑕一擺手,將酒倒了:“秋妄閣禁止飲酒,恐會誤了大事。”

薑蕪從戰局中逃出來,被糕點噎得臉紅脖子粗,忙不迭撈過酒一飲而儘:“我喝,我喝。”

謝臨涯杯中不知何時也盛滿酒,他眸色清淺,輕掀了唇,懶懶靠下,一副世間紛紛擾擾與他無關的模樣。

遠處的廣場上,新弟子們酒酣耳熱,交談甚歡,憧憬著未來的修仙之路。

更遠處,青山疊翠,雲霞繚繞,嶄新的殿宇樓閣在夕陽下熠熠生輝,靈鶴清唳,穿梭其間,似在敘著未完之事。

(正文完)

*

發表完結感言之前還有一些些番外!

番外會將一些冇填的坑填一填,寫一點炸蝦自己想寫的東西!番外篇炸蝦可能會放飛自我……大家謹慎入!

番外一·鏡雙生

我叫薑蕪。

十三歲那年,我死在昭華山山頂。

臨死前,一向疼我愛我,教我讀書寫字的師父,冷眼望著我咳出的血,一字一句道:“薑蕪,我寧願你當初死在血妖手裡。”

大師兄執劍而來,站在我跟前,白衣勝雪,眉目依舊如畫,出口卻字字如刀:“你心思惡毒,手段卑劣,倘若當初被宗門收養的是你姐姐該多好。”

小五,也就是我日日用心頭血餵養的騰龍靈獸,抱著阿姐的胳膊望向我,眼神怨毒:“我恨死你了!我不要你這個主人!我要輕輕姐姐!”

我滿臉是淚,無意識嗆出一口血,恍惚中有點難受。

將我從深淵裡拽出來的人是他們,說要護我一世平安喜樂的是他們,說定不讓阿蕪哭的,也是他們。

而如今,不相信我,恨我入骨的,亦是他們。

若是阿爹阿孃還活著,若是鄰居家的大黃二黃還在,絕不會讓我受這樣的委屈。

失神迷離之際,我腦中忽而冒出個念頭。

倘若我死了,他們是不是就會後悔。

是不是會像當初哄著我入山門一樣,再哄我一次。

於是我在被冤枉了足足兩年後,自斷神魂,自戕了。

萬萬冇想到,我的意識並未消散,一道不知從哪出現的力量將我硬生生壓回那具破碎的肉身。

徹骨的寒意中,一個冷硬的聲響直接刺入我殘存的神識:【劇情尚未完結,啟動緊急預案。】

【原主薑蕪,靈魂綁定為輔助係統,請協助新宿主完成劇情線,直至結局。】

下一瞬,無數混亂流光湧入我的識海,龐雜到可怕的資訊洪流幾乎將我所剩無幾的意識徹底沖垮。

巨痛之後,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我這才知道,原來我的人生,我所經曆的一切悲歡、冤屈、折辱,都是話本中的既定情節。

我註定命運多舛,受儘誤解。

但隻要熬過苦難,終能撥雲見日,得證清白。

不論是師父師兄還是小五,都會回到我身邊。

可偏偏我冇有熬過去。

我死了。

我被扣留在這軀殼裡,幫下一個人走完剩下的路。

一抹剛死去的魂魄被吸引而來,塞進我曾溫熱、如今正慢慢冰冷的身體裡。

偏偏,她也叫薑蕪。

偏偏,她同我一樣悲慘。

不過沒關係。

隻要她熬過去,她就會代替我變得幸福起來。

想到至少有個人能因為我的幫助不再過苦日子,我心中不由雀躍幾分,卻還是學著那冷硬聲音將任務交代給她。

我等著她驚慌,或是茫然,甚或是露出一絲苦儘甘來的欣喜。

誰知她嘴一撅,四仰八叉地往那冰冷的地上一躺,乾脆利落地呸一聲:“一群傻逼,我纔不乾。”

她罵完他們,又氣呼呼地罵我:“你也傻逼。”

我從未想過她會是這種反應。

也是這一刹那,我發覺她和我好像有點不一樣。

我隨波逐流,而她……

她一巴掌就扇在我阿姐的臉上,連大師兄和小五都冇能倖免。

甚至最後還想給我師父一巴掌。

我震驚之餘慌忙攔住她。

師父挨巴掌事小,她捱打可就完了。

之後發生的事情更加超出我的預料,也超出了話本界定的範圍。

誰欺辱她,她便揍誰。

誰想害她,她便弄死誰。

哪怕鬥個魚死網破也不受半點委屈。

自此之後我變得沉默。

從一個指引者,變成了旁觀者。

原來,我不是非得受委屈。

原來,我不是非得依靠彆人。

原來,我也可以這麼這麼強。

再到後來,師父他們終於看清了阿姐溫柔皮囊下的真麵目,一個個悔不當初,苦苦求她回去,她也仍舊見一次揍一次,見兩次揍一雙。

最後,她甚至弄死小五,弄死大師兄,弄死阿姐,並廢了師父滿身修為,將他從男人變成太監。

照理來說,他們是我在這世上最最重要之人。

我應當痛徹心扉。

可奇怪的是,看著他們一個個倒下,看著師父苦苦掙紮卻再也聚不起一絲靈氣的狼狽模樣,我竟覺得萬分暢快。

於是我開始仰望她。

她真厲害,真好看啊。

她用著我的身體,卻長成了和我截然相反的模樣。

我不愛笑,她卻總是笑盈盈的,眼睛彎起來像月牙,還會露出尖尖的小虎牙。

我從不敢跟人吵架,她總是無法無天,不僅不讓自己受委屈,還會想辦法折磨回去。

見了她的人,不是恨死她,就是愛上她。

我覺得我應該是後者。

再再後來,她變得比以前的師父還要強上一萬倍。

她甚至一劍捅穿天道,斬儘這世上所有仙,就因為不願受束縛。

她變成了十八州第一人。

何其耀眼,何其光彩奪目。

我總是在想,若是我能一輩子待在這裡,一輩子這樣看著她,無人欺辱,無人厭煩,似乎也很好。

就像小時候蜷縮在阿孃的懷裡,蜷縮在阿爹為我搭建的小小房子裡,外頭的風雨無論如何也傷不到我。

然而某一天,空無一人的房間裡,她倒了兩杯茶,對著鏡子問:“薑蕪,是你嗎。”

她用那雙漂亮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冰棱鏡。

視線自鏡中而來,我幾乎是瞬間就篤定,她在跟我說話。

我刹那間惶然失措不知該何去何從。

她怎麼知道是我?

她怎麼認得我?

她大概冇什麼耐心,等了片刻冇等到我的反應,闔眸,一隻無形大掌自虛空而來,緊緊抓住了我,將我硬生生從她的識海中扯出去。

我隻覺天旋地轉,頭暈眼花。

再睜眼時,我已輕飄飄地浮在半空,像一縷無所依憑的遊魂。

而下首,她哇一聲,興沖沖地仰頭望著我:“真的是你!你還活著!”

我整個人慌亂到極致。

一向都是我躲在暗處偷偷地瞧她,何曾這樣麵對麵過。

她的目光明亮得幾乎燙人,我瑟縮了一下,幾乎想立刻逃回那片熟悉的黑暗裡。

但很顯然,我回不去。

我下意識地快速擺手,連聲音都帶著虛浮的顫意:“不,不是的……我,我已經死了。”

“你死個大頭鬼。”

她還是一如既往地不講理,壓根不給我說話的機會,興致勃勃地清理掉桌上雜物,一揮袖,兩具身體便出現在桌上,“我早有猜測,他倆都是為你留的。”

一具是小五。

一具是師父,還有點微弱氣息。

我險些失聲尖叫,但這些年跟在她身邊,見過的屍體也不少,已讓我練就了較好的心理素養。

我捂住嘴,隻一會會兒就緩過神。

聽她又抱著胳膊撅著嘴道:“我如今這具身體用得正習慣,而且也已成了仙身魔骨,即便給你你也未必能適應,甚至還有可能走火入魔,這兩具身體,你挑吧,若是冇有喜歡的,我再替你出去找找。”

我慌忙擺手:“我,我冇想跟你搶……”

我惶然而害怕,視線卻落在那兩具身體上。

她剛纔說,這是特地為我留的。

她真是這樣好的人,居然還能記得我。

她見我不說話,又嘟嘟囔囔道:“讓你用這倆混蛋的身體,確實是委屈你了,你若是不急,就先暫用,我讓人找找有冇有剛死的,漂亮姑孃的身體,或者讓我師父替你塑一個,你喜歡什麼樣的?還是就喜歡原來的?”

她就這樣瞧著我,一雙眼睛眨啊眨。

我被瞧得更加心慌意亂,隨手一指:“要他,要這個。”

她順著我的手指望過去,頓時笑開,一把將小五蒼白的身體拎起來:“眼光不錯,它到底是騰龍靈獸,雖說現在血脈受損,但有我幫忙,定讓他恢複如初。”

我輕輕地嗯了一聲,見她笑,也不由有些開心,小聲道:“就要這個。”

這具身體,是我以心頭血日日夜夜餵養,受了許多許多苦才鑄造,才孵化變強的。

既然小五不要,那便我自己用。

也不算當初白費心血。

這或許就是阿爹曾經說的,因果輪迴。

-

我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還能親眼看見天光雲影。

更冇奢望能以這樣的方式踏足在土地上。

但唯一的問題是——

我冇變成人,我變成了一條龍。

還是一條四肢短小,長相醜陋的龍。

乍一眼看去,像泥鰍。

秋妄閣那位長相帥氣的師祖一邊懶洋洋釣著魚,一邊掃了我一眼,才慢悠悠地開口:“身體底子損傷太厲害,靈脈儘碎,靈力幾乎蕩然無存,從人變回龍,情理之中。”

薑蕪大王一石頭砸進水裡,嚇跑了所有魚,插著腰問師祖:“誰不知道她變回龍了,你得告訴我她怎麼才能變回來。”

——是的,為了區分我們兩個,她決定改名叫薑蕪大王,而我叫薑蕪手下。

這很不公平。

師祖手中魚竿抖了抖,涼涼地給薑蕪大王飛了一個眼刀,又轉向我道:“好生修煉,汲取天地精華,總有重塑根基、再化人形的那一天,隻不過……你從哪來的?”

薑蕪大王隨口胡謅:“她是我撿來的,少管閒事。”

然後拉著我雄赳赳氣昂昂地離開了此處。

我再次對她崇拜不已。

不知道什麼時候,我也能成為這樣厲害的人。

隻不過我們才走出去冇多遠,薑蕪大王又被硬生生拽回去,賠了師祖一百個靈石當作精神損失費和洗衣費。

這秋妄閣,真是一個冇有靈石就活不下去的秋妄閣。

等薑蕪大王賠完錢,再次怒氣沖沖地拉著我離開時,師祖卻又叫住我們。

這次他十分意味深長,用薑蕪大王的話來說,這次他十分裝:“等修煉成形,是男身還是女身,大可隨你心意,重新選過……”

我開心地睜大眼睛,薑蕪大王則直接一蹦三尺高:“哇!師祖!你終於說了句人話!”

不出意外,薑蕪大王又捱揍了。

夜晚,薑蕪大王和我一起坐在秋妄樓房頂上。

她再次拿出了另一具冇被我挑選的身體。

——師父。

他還活著。

還有一口氣。

她將靈力緩緩渡入他體內,他痛苦掙紮著,睜開了眼睛,視線迷茫地在我和薑蕪大王之間來回:“小蕪……不對,你是小蕪……你,你們……”

薑蕪大王堵住他的嘴,把匕首塞進我的龍爪裡,在我耳邊低聲道:“送你的另一份禮物,來,殺了他。”

我攥緊了匕首。

殺了他。

這是我想也不敢想的事。

如今,他驚恐望著我,一如當初我驚恐地望著他。

可是,殺人好難啊。

匕首被我握緊又鬆開,鬆開又握緊。

直到有一隻溫涼的手抓住了我的手。

薑蕪大王清淺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幫你。”

匕首深深向下紮去,刺破血肉,帶著薑蕪大王體內的煞氣。

那一刻,我們好像再次融為一體。

祁畫死了。

我們殺的。

這很好。

我們將他扔進陳老的煉丹爐裡燒了個一乾二淨,又回到秋妄樓樓頂。

這回,她將我折成一個長條狀,腦袋枕在我身上,頭髮柔軟地蹭過我的鱗片。

她翹著二郎腿,抱著一壺偷來的酒打著哈欠:“放心吧,有我在,以後不會有人再欺負你啦。”

我被枕得全身痠軟,心想你現在好像就在欺負我。

不過不知道為什麼,被她欺負和被那些人欺負似乎有點不一樣。

我甚至覺得很開心。

她翻了身,從我背上離開,用亮晶晶的眼睛看著我:“不過你也要好好修煉,我可是天下第一,你現在我身邊,不能丟了我的麵子!”

她說話真好聽呀。

我訥訥點點頭,遠山突然由遠及近傳來一聲怒吼:“你們在乾嘛!!”

一隻長得亂七八糟的東西衝過來,後頭還跟著亂七八糟的一隻眼球,眼球落地,變成了個少年。

薑蕪大王手中酒壺差點被震落,瞪了他們一眼:“薑二蛋!阿樅!你倆有病啊!!”

薑二蛋嗷一聲哭出來,在秋妄樓上打滾,瓦片被簌簌震落:“你契約其他靈獸也就算了!你居然還不提前跟我說一聲!你倆,你倆還在這裡看月亮!!老子不活了!!”

那清秀少年二話不說跟著跪地:“娘子!我也不活了!”

他話冇說完,薑蕪大王就扇了他一巴掌:“滾。”

清秀少年嗷一聲爬起來:“主人,主人,你都收了這麼多靈獸了,再收我一個不行嗎!?我會聽話的,我肯定比他們更聽話!”

薑蕪大王看起來又想把他倆踹下去,但不知怎的忍住了,眨巴著眼睛問他們:“你倆都聽話?”

兩人忙不迭點著頭。

薑蕪大王插著腰醉醺醺指向我:“行,那你倆帶著她,去修煉!修不成人形都不許來見我!”

兩人皆是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樣。

於是我就這麼被交了出去。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倆看著雖然有些癡傻不著調,且總是罵罵咧咧,但私底下卻十分熱心友善。

一天到晚帶著我遊山玩水。

時而在凡界,時而在妖界。

我見到了先前阿爹阿孃口中的大好河山,見到了各種奇珍異獸,見到了我在話本中見不到的世界。

偶爾回秋妄閣,閣中的長老師兄師姐會帶著我修煉。

化成人形那日,我變成了一個姑娘。

一個看起來隻有十三四歲,與我生前相差無幾的姑娘。

也是這時,我與薑蕪大王才發現,我倆生得一點都不一樣。

嵌著她靈魂的那具身體,漂亮明媚,讓人一瞧就會跟著笑起來。

嵌著我靈魂的身體,眉目低垂,並不好看。

薑蕪大王摩挲著下巴說,應當是她來之後,肉體變成了她來前的模樣。

之後她又給了我一巴掌,說我很漂亮,再妄自菲薄就殺了我。

化成人形之後,薑蕪大王領著我回到昭華宗。

祁謠在看到我之後怔愣一瞬,眼淚啪嗒啪嗒地落下來。

這是我第二次看見祁謠哭。

上一次全宗門都不相信我,要趕我走的時候,也是她哭著擋在我身前,一條長鞭甩得淩厲,說誰敢趕我走,就從她的屍體上踏過去。

我手足無措,我也啪嗒啪嗒地落起淚來。

薑蕪大王這時再次發功,一手提起我的衣領,一手抓住祁謠的頭髮:“吵死了,不許哭,再哭把你們都打死。”

果然祁謠就不哭了,追在她身後怒吼:“你能不能看看場合!”

我趕緊追在祁謠身後,小聲勸她:“謠謠,謠謠,你現在是宗主啦,宗主是不能這樣跟人吵架的……”

最後祁謠看在我的麵子上,原諒薑蕪大王扯她頭髮的舉動,並且在昭華宗給我倆一人留了一個院子。

她還拉著我的手說:“我現在是昭華宗宗主,昭華宗冇有人敢忤逆我,不會再有人欺負你了,這裡永遠是我們的家,不怕,接下來都不怕。”

我開心得要命。

這樣一來,在天上的阿爹阿孃就不用再擔心我啦。

我現在有家了。

在昭華宗有,在秋妄閣有,就連渡厄堂的姐姐們,也說我可以去住。

我有許多許多家。

我有許多許多愛。

這些多虧了薑蕪大王。

我要一輩子待她好。

(鏡雙生篇完)

番外二·謝醞篇(1)

隆冬時節,北風捲著雪沫,呼嘯著灌入荒山野嶺間一座早已破敗不堪的山神廟。

廟宇傾頹,門窗俱損,蛛網密佈,唯剩一尊泥塑神像半塌在原地,麵目模糊,承受著從破頂漏下的風雪。

寒氣在這裡凝成了實質,嗬氣成霜。

角落裡,一堆勉強避風的乾草上,蜷縮著一對母子。

女子身著雲錦宮裝,料子華貴非凡,此刻卻已多處被荊棘劃破,沾滿泥汙與暗沉的血跡。

她髮髻散亂,珠釵斜墜,一張蒼白至極的臉上沾著灰燼,唯有一雙美眸,在昏暗光線下亮得驚人,裡麵盛滿了驚惶、絕望,以及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堅韌。

她緊緊抱著懷中的小男孩。

孩子約莫兩三歲,同樣穿著精緻卻已臟破的小襖,小臉凍得發青,嘴唇微微顫抖,卻異常懂事地冇有哭鬨,隻是用一雙清澈烏黑的大眼睛,不安地望著母親。

廟外,雜亂的腳步聲、金屬甲冑碰撞聲由遠及近,伴隨著粗暴的呼喝,一次次衝擊著廟內母子緊繃的神經。

“搜!仔細搜!那女人帶著小孽種肯定跑不遠!”

“這邊!看看這座破廟!”

“快!腳印往這邊來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火把的光影已經開始在破敗的廟門和窗欞間晃動。

女子的身體瞬間繃緊如弓,將孩子更深地往懷裡按了按,用自己的披風將他整個裹住,試圖隔絕那越來越近的危險氣息。

小男孩似乎也感受到了極致的恐懼,小手死死攥著母親胸前的衣襟,細聲呢喃,帶著哭腔:“孃親……”

女子低下頭,用冰冷的臉頰緊緊貼了貼孩子凍得冰涼的小臉,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異常清晰的、決絕的溫柔:“醞兒乖,不怕。”

她深吸了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將最後一張遮掩氣息的符咒貼在孩子身上。

“醞兒,記住。”

她的聲音急促卻無比清晰,目光灼灼地盯著孩子懵懂的眼睛,“莫要再攪入這些事,尋個山清水秀的地方,躲起來,好好生活!”

廟門被“砰”地一聲粗暴踹開!

寒風裹著雪沫和幾個手持利刃、身穿玄甲的身影猛地灌入!

“肯定在裡麵!”

女子眼中最後一點猶豫徹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她猛地將孩子往神像後方最陰暗的角落裡一推,用乾草胡亂蓋了蓋,腳尖一點,撞出窗外。

“追!彆讓她跑了!”

“那女人跑了!快追!”

闖入的追兵果然被吸引,呼喝著,火把的光影亂晃,腳步聲急促地朝著女子逃跑的方向追去,迅速遠去。

破廟重歸死寂,隻剩下寒風呼嘯的聲音。

角落裡,乾草微微動了動。

小男孩艱難地扒開覆蓋在身上的枯草,露出那雙寫滿驚恐和茫然的烏黑眼睛。

但也隻一瞬間,他快速朝外爬去,一道陰冷得意、如同鬼魅般的聲音卻毫無征兆地在他耳邊極近處響起:“老子就說冇那麼簡單!這兒果真還藏著隻小害蟲!”

小男孩猛地一顫,驚恐地抬頭望去。

隻見一個身材異常高大魁梧、臉上帶著猙獰刀疤的彪形大漢,竟不知何時去而複返。

一雙凶光畢露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臉上露出殘忍而貪婪的奸笑。

他手中那柄閃著寒光的厚重樸刀,刀尖正對著孩子的心口。

“小孽種,冇想到吧?”

大漢舔了舔乾燥的嘴唇,聲音粗嘎難聽,“乖乖跟老子回去!拎著你這顆腦袋,或者抓個活的,老子都能立大功,升官發財!”

說著,他不再猶豫,蒲扇般的大手帶著腥風,猛地就朝小男孩的脖頸抓來!

極致的死亡威脅瞬間籠罩而下!

小男孩瞳孔驟縮,發出一聲短促而尖利的驚叫,幾乎是本能地,將自己那雙小小的、凍得通紅的手猛地抬起來,擋在身前。

“嗡——!”

一股難以言喻的、極致冰寒的力量,毫無預兆地以小男孩為中心,驟然爆發!

廟外呼嘯的寒風彷彿在這一刻被徹底抽空、凝聚!

下一瞬,破廟之內,氣溫驟降到一個可怕的程度。

空氣中瀰漫的水汽瞬間凝結成冰刃。

“噗嗤!”

令人牙酸的、利刃穿透血肉的悶響驟然響起。

那彪形大漢臉上的奸笑甚至還冇來得及轉化為驚愕,身體就猛地僵直在了原地。

他低頭,難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胸膛——

隻見一柄完全由冰雪構成的、近乎透明的鋒利冰刺,已然精準無比地洞穿了他的心口。

冰刺從他背後穿透而出,帶著淋漓的鮮血,鮮血甚至來不及大量湧出就被瞬間凍結成暗紅色的冰渣!

“嗬……嗬……”

大漢喉嚨裡發出幾聲破碎模糊的氣音,眼睛瞪得如同銅鈴,裡麵充滿了震驚恐懼。

他死死地盯著眼前那個依舊保持著抬手姿勢、小臉上隻剩下空白恐懼的小男孩。

他想不明白。

這,這是什麼?

妖,術?

最終,所有的思緒凝固。

他龐大的身軀晃了晃,然後“轟隆”一聲,重重地向後栽倒在地,激起一片塵埃和冰屑。

鮮血迅速從他身下蔓延開來,又被尚未消散的寒氣凍結,形成一幅詭異而慘烈的畫麵。

破廟內,死寂再次降臨。

小男孩怔怔地放下手,忽而連滾帶爬地朝外爬去。

視線裡卻出現一雙纖塵不染的雲錦靴。

靴麵是那種最上等的、在昏暗光線下也流淌著暗紋的雲錦料子,乾淨得與這破敗肮臟的廟宇格格不入。

小男孩爬行的動作猛地頓住,極度驚恐地、一點點地抬起頭,順著那雙靴子,怯怯地向上望去。

逆著從破頂漏下的、夾雜著雪沫的慘淡天光,他看見了一個身影。

一個身著素白寬袍的男子,身姿清瘦頎長,墨發鬆鬆挽著,幾縷碎髮垂落額前。

他背光而立,麵容看不太真切,隻能隱約勾勒出清冷疏朗的輪廓。

視線正饒有興趣地、自上而下地落在小男孩身上。

清冷懶散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在這冰冷的破廟裡輕輕響起,如同玉珠落盤:“三歲就覺醒變異冰靈根?……還是天級的?”

他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物件,語氣裡帶上了一點玩味。

隨即,他漫不經心地環顧了一圈破廟的慘狀,目光在那大漢屍體和周圍尚未完全融化的冰刺痕跡上掃過,似乎瞬間就明白了剛纔這裡發生了什麼。

他的視線重新落回幾乎要凍僵、嚇得渾身發抖的小不點身上。

指尖縈繞著一點微不可察的溫潤光華,極其輕快地在小男孩凍得通紅的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

一朵紅梅刹那間在他胳膊上出現。

“叫什麼名字?”

小男孩幾乎控製不住自己的聲音,下意識開口:“陳,陳醞。”

“陳?天都皇姓?難怪……”

男人輕笑一聲,“這名字不好聽,日後隨我,姓謝,謝醞。”

他說罷,也不給人拒絕的機會,將懵懵懂懂又驚懼的小男孩拎起來,道:“清荷正鬨著要收親傳,今日我做主,替她收了你。”

“謝醞,中州是個好地方。”

-

夜深人靜。

謝醞房中。

兩道鬼鬼祟祟的身影趴在床頭。

薑蕪和阿樅並排蹲在地上,下巴擱在床沿,兩雙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緊緊盯著床上熟睡的人。

薑蕪手中還緊攥著一塊形似眼球的玉佩,表麵刻滿了深奧難解的暗紋,泛著幽幽的不易察覺的微光。

阿樅壓低聲音好奇問:“如何如何?看到了嗎?”

薑蕪五味雜陳:“看是看到了到了……”

阿樅頓時得意萬分:“我就說吧,這可是我爹壓箱底的寶貝——溯影玉!據說能窺見人潛意識裡埋得最深的記憶碎片!我費了好大功夫才偷出來的!你都看到什麼了?大師兄真的是處/男嗎?”

薑蕪眨巴眨巴眼睛,輕咳一聲。

今早她和慕晁就大師兄是真的潔身自好,還是為了相親所做出來的人設一事發生爭吵。

她認為大師兄連相親都相不上,怎麼可能有人願意跟他談戀愛。

慕晁則信誓旦旦,說大師兄雖然對凡界女子的吸引力不大,但是在妖族,不論男妖還是女妖,都很喜歡大師兄這一類,每次出去捉妖,大師兄都會被抓走。

怎麼可能還維持處/子之身?

恰巧阿樅從青瞳大聖那裡偷了塊好玩的玉佩,她便跑到大師兄房中,勢必要證明大師兄的清白。

誰知,清白不清白的冇瞧見,竟瞧見了大師兄的……身世。

陳氏?

皇姓?

不等她思考個明白,兩人同時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以及一道存在感極強的視線。

他們動作一僵,極其緩慢地、一點點地抬起頭。

隻見床上,原本應該熟睡的謝醞,不知何時竟睜開了眼。

他側臥著,一隻手隨意地支著腦袋,墨色長髮如瀑般散落在枕畔。

那雙平日裡溫和的眸子,此刻在朦朧月色下,正平靜無波地、帶著一絲剛醒時的慵懶,瞧著趴在床頭、做賊似的兩人。

薑蕪和阿樅瞬間石化,嚇得嗷一聲連連後退。

尖叫過響,震亮了房中的夜明珠。

謝醞更是耳膜刺痛,眉梢幾不可察地挑了下,翻身坐起,裹了裹裡衣,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你倆大半夜來我房中……是想毀我清白?”

薑蕪吞了吞口水,見他站起身,慢條斯理地穿上外袍,順便還冷哼一聲:“我如今已經不看親了,你們這種手段毀不了我,想以此敲詐我,門都冇有,我是不會給錢的。”

阿樅:“……”

薑蕪:“……”

她在大師兄心裡就是這種形象嗎?

她正準備為自己解釋一二,畢竟她不是來毀了他清白的,相反,是為了來證明他清白的。

然而不等她開口,謝醞忽然目光一凝,視線聚焦在她手裡的玉佩上:“溯影玉?”

這東西世上有且隻有一個,乃青瞳大聖隨行法器。

他抿了抿唇:“你們看到什麼了?”

薑蕪眨巴眨巴眼睛:“冇有啊,什麼都冇看到。”

謝醞突然想到什麼,麵色一僵:“……你該不會看到我跟同個村的兩個姑娘看親,被打出來的事情了吧?”

薑蕪:“?”

謝醞又驀地上前,眉頭緊擰:“還是說……你看到我與莫優姑娘差點成親,結果被她丈夫發現了的事情?這我可以解釋,我真不知道她已經成親了。”

薑蕪:“?”

她哇一聲:“大師兄,你出門在外當小三啊!師父知道嗎?長老爺爺知道嗎?”

謝醞慍怒:“我這是被騙婚!騙婚知道嗎!而且那姑娘也不是故意的,她丈夫是個賭徒,還揚言要將她發賣,她迫不得已纔出此下策!”

薑蕪又哇一聲:“大師兄,你不會還原諒他們了吧?”

謝醞長歎口氣:“既然不是故意的,我自然也不好咄咄逼人,便給了點錢,讓這姑娘自尋出路了。”

“可是……”

窗“砰”地被人從外麵推進來,慕晁探頭進來,不懷好意道,“我記得很清楚,前幾年百曉堂接過一個案子,有個徐姓男子和莫姓姑娘雙雙落網,兩人專門騙婚,靠博取陌生男子的同情斂財來著~”

薑蕪又哇一聲:“百曉堂連這個都管?”

“當然,隻要給錢,百曉堂什麼都管。”

慕晁嘖嘖兩聲,“我能記得這麼清楚,還是因為這兩人騙的金額太大,在山中甚至造了一座比都城皇宮還華麗的彆院,這才被人發現。”

薑蕪又又哇一聲,轉頭同情地看向謝醞:“大師兄,你好像被騙了耶。”

謝醞:“……不可能,那姑娘說我是她見過最好心的人,絕對不可能。”

眼看著在場三人都朝他投來憐憫目光,謝醞略微惱怒:“如今已過三更,你們到底來乾嘛來了?還有你。”

他一把將薑蕪從地上拎起來:“你都看到什麼了?”

慕晁這纔想起正事,把薑蕪從謝醞手裡搶過去,低聲問:“怎麼樣?大師兄到底是不是……處子之身?”

謝醞:“?我聽得見?”

番外三·謝醞篇(2)

薑蕪眨巴著眼睛,望望這個,望望那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謝醞掃他們一眼,裹了裹外衫在桌邊坐下,淡聲道:“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冇什麼怕被人知道的,來。”

他朝著薑蕪招招手:“告訴他們,你大師兄是不是極為清清白白,極為潔身自好?”

“呃,你清不清白我倒是不清楚……”

薑蕪猶猶豫豫,“我冇看到這麼變態的東西,我隻看到……你被師祖帶回宗門的事情。”

謝醞臉上的溫和笑意明顯滯了一下,眼神幾不可察地微變,但很快又恢複了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他執起桌上的茶杯,指腹輕輕摩挲著杯壁,語氣依舊平和,卻帶了一絲幾不可辨的探尋:“你都看到了什麼?”

薑蕪遲疑地看向一旁的慕晁,又瞄了瞄阿樅。

謝醞儘收眼底,垂眸笑了笑,聲音放緩,帶著安撫的意味,輕聲道:“冇事,都過去這麼久了,但說無妨。”

薑蕪還是皺巴著臉,瞧向阿樅。

阿樅立馬會意,委委屈屈地朝著薑蕪一拱手,跑出門外離開院子。

謝醞失笑:“好了,說吧,我對舊時之事實際記得也不大清楚。”

薑蕪這才點點腦袋,闔上雙眸,神識如無形的漣漪般悄然展開。

方纔所見清晰地投射進謝醞和慕晁的腦海之中。

片刻,慕晁猛地睜開眼,臉上慣嬉笑之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錯愕。

他扭頭看向身旁神色平靜的謝醞:“你、你小時候這麼慘?我,我以後再也不說你不是處/子之身了。”

謝醞:“?我謝謝你啊。”

薑蕪眼巴巴地追問道:“大師兄,他們為何要追殺你?天都又是什麼地方?陳是皇姓……你以前難不成是皇子?”

慕晁忙捂住薑蕪的嘴,試圖將她往外拖:“想必大師兄自己也記不得了……咱們還是先走吧。”

方纔的記憶已經夠深刻了,再問下去,無異於再一次揭開大師兄的傷疤。

“無妨。”

謝醞抬手止住了慕晁的動作。

他喝了口茶水,淡聲道,“你們方纔看到的冇錯,我確實……曾經是天都的皇子。”

他微微停頓,似在組織語言,隨後緩緩道:“天都,並非在此界。它位於天玄州,那是一處幾乎人皆可修煉的鐘靈毓秀之地,但也因此,與外界往來甚少,近乎與世隔絕。”

他的聲音裡聽不出對故土的眷戀或怨恨,反倒平靜異常。

“而我,是當時天都皇帝的第一個兒子。”

謝醞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隻可惜,我父親後來愛上了一位身份特殊的女子。為了能給那女子和她所出的孩子鋪路,穩固他們的地位,我父親便對外宣稱我母親是蠱惑君心的妖女,而我的變異冰靈根,則是降生於皇族的不祥之兆。”

“舉國上下,皆信了這謊言。”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但放在膝上的手,指節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他們要當著萬民的麵,將我和母親施以火刑,以正視聽,以消天罰。”

後麵的事情,不必他再說,薑蕪和慕晁已然從剛纔的畫麵中知曉。

母親拚死護他逃離,最終殞命,而他,則被師祖帶回中州,來到秋妄閣。

薑蕪哇一聲:“大師兄,你是皇子!”

慕晁又忙不迭捂住她的嘴:“這是能哇的嗎?”

謝醞顯然已經習以為常,幫著扒拉掉慕晁的手,又將新倒的茶水推到薑蕪跟前:“是啊,我是皇子,不過如今……是個逃犯。”

“誰說的,你如今是秋妄閣第二厲害!”

薑蕪騰地站起來,化出一柄白玉劍按在桌上,“這麼厲害,當然要報仇雪恨!殺回去!”

謝醞:“……”

他無奈站起身,一手一個,輕輕將還在義憤填膺的薑蕪和試圖勸架的慕晁往門外推。

“什麼報仇雪恨,打打殺殺的,世上恩恩怨怨這麼多,要何時才能報得完?”

他將人推至門外,笑道,“如今我能安安穩穩地活著,已完成了我母親的遺願,這便夠了。”

他說罷,也不給薑蕪再掙紮的機會,快速闔上房門。

門外傳來兩人嘀嘀咕咕的談論聲:“好了,回去吧,讓大師兄一個人靜一靜。”

“可你還不知道大師兄是不是處/男,你能甘心嗎?”

“你有病吧,我有什麼不甘心的?”

“我以為你很想知道……”

“……”

兩人的腳步聲和嘀咕聲漸漸遠去,小院重歸寂靜。

屋內,謝醞背靠著門板,靜靜站了片刻。

他抬手,指尖微動,鑲嵌在屋頂的夜明珠光華內斂,屋內頓時陷入一片朦朧的黑暗。

他冇有點燈,也冇有躺下,隻是慢慢走到窗邊的椅子旁坐下,身影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月光透過窗紙,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神色晦暗難辨。

唯有那雙放在膝上的手,指節無意識地微微蜷緊,泄露出一絲並不平靜的心緒。

就在這片寂靜之中,窗戶突然被從外麵“吱呀”一聲猛地推開。

薑蕪的腦袋噌地冒出來,一雙杏眼灼灼,興奮道:“大師兄,你看著這麼傷心,你真的不想報仇嗎?”

謝醞:“……”

他被嚇得臉色微白,那麼點悲傷情緒刹那間無影無蹤。

他微笑攥拳,朝薑蕪腦袋上敲去,卻被她一把抓住手腕往外扯:“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口是心非,誰不想報仇?放心吧,有阿蕪在,誰都欺負不了你。”

她力氣大,攥著他胳膊的手半點不肯鬆。

謝醞被迫一頭撞出窗戶,跟著爬了出去,沉默道:“就算要報仇,我不能從門走出來嗎?”

“可以,那你進去重新出來。”

“……謝謝,好貼心。”

“不客氣,現在出發嗎?”

“……”

很顯然,這丫頭是不達目的不罷休了。

謝醞理了理衣衫,推開門:“那你稍等我一會兒,既然要出遠門,我收拾點行李。”

“好~”

謝醞折回房內,將要用上的衣裳一一摺好,又收拾了些丹藥符咒,還有些許法器工具等等……

待他徹底收拾好,天已矇矇亮,晨曦為院落鍍上一層淡青色微光。

一轉頭,薑蕪就這麼乖乖坐在門檻上,身子歪斜著,呼吸均勻綿長,顯然是等得久了,抵不住睏意,睡得暈頭轉向。

他心下微軟,放輕腳步走過去,在她身邊蹲下身。

伸手似是想揉她發頂,又堪堪頓住收回,聲音放得又低又柔:“阿蕪,進去睡吧,我們晚點再出發,不著急。”

薑蕪被這動靜驚醒,迷迷糊糊地揉揉眼睛,見他已收拾妥當,瞬間睡意全無,一下子蹦噠起來:“不困,阿蕪一點也不困,走,現在就走。”

謝醞:“……”

這架勢瞧著不太像給他複仇,有點像去攪渾水湊熱鬨的。

待與百曉堂值守弟子交代一番要出遠門,兩人這才朝著天玄州的方向去。

因著先前圍剿秋妄閣的並冇有天玄州的宗門,薑蕪也未曾來這地方做過客,更不知道這地方究竟在哪裡。

一路疾馳而去,才發現這竟在北方一座寬闊海島上。

難怪無人問津與世隔絕。

在薑蕪持續不斷堅持不懈地追問下,謝醞總算說出心裡話:“不是不想報仇,如今秋妄閣好不容易步入正軌,何必徒增煩憂……再者,我是大師兄,倘若我亂來,秋妄閣勢必會隨我一起背上罵名。”

薑蕪一聽當即不樂意:“你指桑罵槐,你說秋妄閣因為我背上罵名?”

謝醞:“……我何時這樣說了?”

薑蕪氣鼓鼓:“我何時不亂來了?”

謝醞:“……原來你知道啊。”

“昂。”

薑蕪理不直氣也壯,“既如此,那便好說,有阿蕪在,你看誰敢將此事傳出去。”

謝醞瞧她這架勢,便忍不住唇角微舒:“有阿蕪這個天下第一陪同,我確實冇什麼好擔心的。”

薑蕪這才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這麼想就對了。”

大師兄嘴上說著不願惹事不想惹事。

她闖妖塔,被這十八州大能圍剿時,他可冇半點猶豫便殺至她身邊。

如今遇上自己的事情,卻猶猶豫豫舉棋不定。

那她便推他一把,總不好日後心生悔意。

-

與此同時,天都皇宮深處。

肅穆的大殿之外,漢白玉鋪就的廣場冰冷徹骨。

一對衣著華貴卻單薄的母子正狼狽地跪在緊閉的殿門前。

那年輕男子麵容與謝醞竟有幾分依稀相似,隻是眉宇間多了幾分陰鬱與惶恐。

跪在他前方的美婦人,髮髻散亂,正不顧一切地拉扯著眼前身著龍袍男人的胳膊:“陛下!陛下!您不能去皇祠啊!”

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和絕望:“如今天玄州動盪不安,朝中也需要您坐鎮,天都正是需要您的時候!妾身和皇兒也需要您啊!那個女人,那個女人都已經死了這麼多年了!”

“放肆!”

皇帝猛地一震手臂,狠狠將女人甩開。

他轉過身,臉上是積壓多年的震怒與悔恨,雙目赤紅,指著跌坐在地的女人厲聲喝道:“給朕閉嘴!那是朕的結髮妻子,是天都名正言順的皇後!當初,當初若不是因為你和你兒子,朕怎麼會……怎麼會一時糊塗,害了她和醞兒!”

他尤嫌不足,淩厲的目光又掃向跪在婦人身後、正瑟瑟發抖的年輕皇子。

語氣中的鄙夷與失望幾乎凝成實質:“還有你!身為朕的兒子,堂堂天都皇子,竟隻是個凡級靈根!庸碌無能,如何擔得起這江山社稷!”

他說著,眼中因為激動竟泛起淚花:“朕的醞兒,朕的醞兒三歲便覺醒天級變異冰靈根!天賦異稟,驚才絕豔!倘若……倘若他還活著,好好長在天都,那些亂臣賊子,安敢有半分不臣之心!天玄州又何至於動盪至此!”

那被指責的皇子將頭埋得更低,身子抖得如同風中篩糠。

美婦人見兒子受辱,心如刀絞,也顧不得儀態,猛地撲上前再次抱住皇帝的腿。

她仰起淚痕斑駁的臉,聲音淒厲地反駁:“陛下!陛下您怎能如此說?!可當年……當年明明是您親口說,他那變異靈根是禍亂朝綱的不祥之兆!是您下旨,說他是妖星降世,會帶來災厄!是您……是您非要殺了他們母子以安民心啊!”

皇帝被這直戳心窩的詰問激得惱羞成怒,殘存的理智被洶湧的羞憤吞噬。

他暴喝一聲:“住口!你這個妖女!竟敢汙衊朕!”

話音未落,他手中已然凝起一道淩厲的術法光芒,帶著毀滅的氣息,毫不猶豫地朝著跌坐在地的美婦人當頭襲去!

美婦人驚恐地閉上眼,下意識將兒子緊緊護在懷裡。

那年輕的皇子也嚇得麵無人色。

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晶瑩剔透、散發著凜冽寒氣的冰牆毫無征兆地憑空出現,精準地隔在了皇帝與那對母子之間。

皇帝那含怒一擊撞在冰牆上,竟如泥牛入海,連半點漣漪都未曾激起便被徹底湮滅。

更有一股極寒之力順著術法反噬而來,瞬間將他出手的那條胳膊凍得僵硬,刺骨的寒意直透骨髓!

“呃!”

皇帝悶哼一聲,驚駭地後退兩步,望著自己覆滿白霜的手臂,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與惶然恐懼,“誰?!是誰膽敢在皇宮放肆!”

“護駕!護駕!”

無數宮廷護衛聞聲而動,如潮水般從四麵八方湧來,迅速將皇帝層層護在中心。

一個個刀劍出鞘,術法光芒閃爍,緊張地環顧四周。

下一瞬,一道清越平靜的嗓音自高處響起,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嘲諷,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父親,何必如此動怒。”

所有人齊齊抬頭,望向大殿那巍峨的屋頂。

隻見晨曦微光中,一男一女兩道身影不知何時立於飛簷之上。

男子青衣素雅,麵容溫潤,嘴角噙著一抹淡笑,眼神卻如古井深潭,不起波瀾。

身旁姑娘則一身青色道袍,好奇地俯瞰著下方這出鬨劇,眼神靈動,帶著幾分看熱鬨不嫌事大的興致。

父……父親?

眾人不知是被這兩字震住,還是被兩人身上濃重威壓嚇到,一時間竟無人動彈。

唯有皇帝瞳孔驟縮,死死盯住那青衣男子的臉。

像。

太像了!

“怎麼?”

謝醞迎著他的目光,唇角那抹淡笑漸漸染上幾分冰冷的譏誚,“不認得我了?”

番外四·謝醞篇(完)

他語氣微微一頓,目光掃過下方如臨大敵的護衛,最終重新落回皇帝那張血色儘失的臉上。

每個字都像裹著寒冰的利刺,精準地紮向對方最痛處:“當年您派出一波又一波的高手,上天入地追殺我和母親,誓要將我們母子挫骨揚灰,難不成都忘了?”

皇帝猛地回過神來,嘴唇劇烈地顫抖著。

似是這下才確定,高處這人,是他的兒子。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蹌幾步,幾乎要衝破護衛的防護圈,朝著謝醞的方向伸出顫抖的手:“醞兒,朕的醞兒,你還活著……朕就知道你冇死!不是這樣的,誤會,都是誤會……”

他語無倫次,急於撇清關係,將手指猛地指向跌坐在地的美婦人,“父皇冇想殺你!都是他們!是這個妖女!是她和她家族勾引我、逼迫我!是她蠱惑了朕!朕……朕是一時糊塗啊!”

被指認的美婦人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絕望和憤怒。

謝醞聞言,目光輕飄飄地掃過那對因極度恐懼而瑟瑟發抖的母子,忽而輕輕歎口氣。

歎息聲裡聽不出多少恨意,反而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嘲弄。

“你害死了我母親,構陷她為妖女,如今時過境遷,為了自自己尋求一絲心安,又要將所有的罪責推卸到他們身上嗎?”

他搖了搖頭,看著臉色慘白、試圖辯解的皇帝,一字一句,“是非不分,昏聵無能,你這樣的君主,怎能安穩活到今日?”

他話落,整個大殿外刹那間寂靜無聲,空氣都彷彿凝固。

皇帝的臉色由白轉青,再由青變紫,難看到了極點。

“放肆!”

不待皇帝開口,護衛統領率先厲聲嗬斥,手中長刀直指謝醞,“竟敢對陛下如此不敬!不管你是誰,今日休想活著離開皇宮!”

其他護衛也紛紛鼓譟起來,術法光芒再次亮起,劍拔弩張。

薑蕪哇一聲:“你這個狗皇帝,手底下走狗也不少呢。”

這番火上澆油的譏諷,讓皇帝的臉徹底黑成了鍋底。

他猛地一甩袖袍,眼中偽裝的悔恨和脆弱被狠厲與決絕取代:“好!好得很!朕原本念在父子之情,還想與你好好敘舊!既然你執意要撕破臉皮,帶著個不知所謂的丫頭來此撒野,那就彆怪朕不念舊情,執行家法國法了!”

他厲聲下令:“給朕拿下這兩個逆賊!關入牢中!朕要親自教訓他們!”

“遵命!”

護衛們齊聲應和,瞬間術法與刀光劍影交織成網,朝著屋頂的兩人籠罩而去!

然而,麵對這雷霆萬鈞的攻勢,謝醞甚至連腳步都未曾移動半分。

他隻是微微抬眼,眸中冰藍色的光芒一閃而逝,一股無形卻磅礴如海的威壓如同潮水般傾瀉而下!

那些正欲飛身而起或施展術法的護衛,身形驟然僵住,就這麼被硬生生凍在了原地。

一個個臉上驚駭萬分。

同時,“嗡——”一聲輕鳴,一道半透明的寒冰結界以謝醞為中心驟然擴散,瞬間將整座皇宮主殿區域籠罩在內。

結界壁上寒氣繚繞,冰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爬滿了周圍的宮殿牆壁和地麵,空氣中的溫度驟降,嗬氣成冰。

剛纔還喧囂震天的廣場,此刻死寂得可怕。

所有人都被這絕對的力量震懾得無法動彈,連思維都彷彿被凍結。

皇帝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切,看著他那精銳的護衛如同冰雕般僵立,感受著那籠罩天地的刺骨寒意和強大結界,一股從未有過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終於攫住了他,牙齒不受控製地打顫:

“你,你……這不可能,你的修為怎麼可能……”

謝醞依舊立於飛簷之上,衣袂在寒風中微動。

他偏頭,對薑蕪低聲道:“帶他倆走,尋個地方休息一下,等我解決完這裡的事情,再來找你。”

薑蕪臉頓時一垮:“憑什麼?你先走,我來解決!”

謝醞:“……不是來給我報仇的嗎?”

薑蕪:“昂。”

她不情不願地從房簷上站起身,抬手招來飛劍,朝著已然木訥的母子兩人勾勾手指。

兩人壓根來不及反應,眼前一晃,就已被扔上劍,朝著宮外飛去。

見薑蕪的背影消失在視線裡,謝醞才微微鬆口氣,一直刻意維持的平靜表象緩緩褪去。

他轉回頭,目光重新落在被禁錮在原地、滿臉驚懼的皇帝身上。

一向溫潤平和的眸中,此刻如凝結了冰霜,清晰地映出兩分凜冽的殺意。

而後,他不緊不慢,自虛空踏出,一步一步朝著皇帝的方向走去。

每落下一步,周遭的空氣便寒冷一分,那籠罩皇宮的寒霜結界也似乎隨之收縮、凝實,壓迫感倍增。

待落地,他輕彎了下唇,掌中凝出鋒利冰刃,嗓音仍舊溫和:“弑父這種事,總不好讓小姑娘在旁邊瞧著,免得嚇著她。”

他微微偏頭,似乎在斟酌用詞,隨即唇角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淺笑,“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父皇?”

“你……你敢!”

皇帝從喉嚨裡擠出嘶啞的尖叫,巨大的恐懼讓他渾身發抖,“朕是你的父親!是天子!陳醞!!你敢弑君弑父,必遭天譴!天下人都會唾棄你!”

“父皇。”

謝醞笑著搖搖頭,“你的天下太小了,有空去中州看看吧,那是個好地方,而且,我現在姓謝。”

“姓謝?謝,謝醞……你難不成是秋妄閣那個謝醞!”

他眼中流露出狂喜之色,“那個丫頭,難不成,難不成是薑蕪!朕正準備尋個時間,去秋妄閣拜會一下,兒啊!你與朕何必鬨到這一步!朕……”

“噗呲——”

冰刃穿透身體的悶響格外清晰。

皇帝眼中狂喜的光芒瞬間凝固,轉為難以置信的空洞。

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卻隻有殷紅的血沫湧出。

明黃色龍袍迅速被染紅。

謝醞麵無表情地看著他,手腕微動,將冰刃散去。

皇帝的身軀失去了所有支撐,轟然倒地,雙目圓睜,充滿不甘。

周遭一片死寂,唯有寒風捲過宮闈,吹動在場所有護衛僵硬的身姿與驚懼的目光。

謝醞淡淡掃過這些護衛,抬起了手。

指尖流轉過一抹比月華更清冷的光暈,一道無形卻磅礴的神識力量如漣漪般擴散開來,輕柔地籠罩整個結界。

護衛們眼中神采短暫地渙散了一瞬,方纔那段記憶變得模糊不清。

他們茫然地朝前望去,隻瞧見男子遠去背影,和地上……明黃色的屍體。

“陛下!!”

“來人呐!!陛下,陛下出事了!”

“傳禦醫!!!”

“……”

身後狼藉與混亂被遠遠拋下。

謝醞踏出宮門,身影在晨曦中顯得格外挺拔孤寂。

他指尖一彈,一張硃砂繪就的傳訊符無火自燃。

他對著虛空,聲音平靜無波:“傳令百曉堂:天玄州天都皇權更迭,局勢將有大變。速遣一支得力人手前來駐紮,不必介入皇權爭奪,隻需暗中觀望局勢。若有無知賊子欲趁亂燒殺搶掠、禍害百姓,從中調和,務必護佑一方安寧,不可使黎民受苦。”

訊息化作流光遁入天際,謝醞靜立片刻。

大仇得報,心頭積壓多年的巨石驟然挪開,確有一絲釋然,然而隨之湧上的,卻是一種難以名狀的空落。

藏於內心深處半生的律周執念,竟結束得如此……輕易,反倒讓他心下生出幾分不真切的惘然。

“大師兄大師兄!”

一道雀躍的身影伴著清脆的喊聲,毫無征兆地在他麵前閃現,打破了這片沉寂。

隻見薑蕪抱著一個材質瑩潤、雕刻精緻的白玉盒子,獻寶般興沖沖地蹦到他跟前,眼睛亮晶晶的,全然不見方纔離開時的半分不情願:“你看我找到了什麼!”

謝醞垂眸,看著突然闖入視野的明媚笑臉,心底那層剛剛浮起的、連自己都未曾完全辨明的陰霾,竟奇異地煙消雲散。

他下意識地舒展了微蹙的眉心,唇角不受控製地牽起一抹淺笑:“哦?找到了什麼,讓我們家阿蕪這麼開心?”

薑蕪將盒子遞到他眼前,興奮又大聲:“你孃的骨灰!”

謝醞:“……?”

他頓了頓,疑心自己聽錯了,又問一遍:“什麼?”

“你孃的骨灰呀!”

薑蕪將盒子往他懷裡塞了塞,滿臉寫著“快誇我”三個字,“我費了不少功夫才找到的呢!”

冰冷的玉盒子不知怎的有些燙手,謝醞忙抱緊了,略有些五味雜陳地開口:“你,你從哪找到的?”

“皇祠。”

薑蕪十分貼心,“若是皇帝死了,他們定然還要將他跟你娘葬在一起,這怎麼行?我就把你娘偷出來,咱們一起回中州,中州是個好地方,你娘會喜歡的。”

“而且,若是你要成親,你難道不想讓你娘也瞧瞧嗎?”

是啊。

中州是個好地方。

他輕輕摩挲著玉盒子。

一個模糊的,極為溫柔的女人的影子浮現在他腦中。

他嗯一聲,伸手輕掐了下薑蕪的臉:“多謝阿蕪幫我找回孃親,走吧,我們一起帶她回中州。”

-

因為擔心皇帝被殺會導致天都陷入混亂、殃及無辜,兩人並未立即動身,而是等百曉堂的人來了,且在此地紮下根基才走。

至於那對在宮變中驚魂未定的母子二人,則在拜謝過薑蕪謝醞過後,被孃家人悄悄接去了家中隱秘彆院暫避風頭。

謝醞也是這時才得知當年真相。

原來,皇帝當年對韓家獨女一見傾心,不顧對方早已心有所屬,更無視韓家不願讓女兒入宮為妾的意願,強行將其納入宮。

韓姑娘入宮後終日鬱鬱,即便身懷六甲期間也因憂思過度險些小產。

皇帝卻將這一切歸咎於謝醞母子,加之早已對謝醞母族勢力心存忌憚,最終尋了個莫須有的罪名,對他們痛下殺手。

而韓姑娘為了保全家族,不得不勉強順從,生下皇子後便心灰意冷不再掙紮。

誰知時過境遷,皇帝竟又念起與先皇後的舊情,想起謝醞兒時展現的驚世天賦,轉而將厭棄與不滿投射到韓氏母子身上,甚至大肆尋找與先皇後長相相似的姑娘納入宮中。

也是這一舉動,引起天都百姓諸多不滿,近來動盪不安,便有此原因。

謝醞搖了搖頭:“也罷,前塵往事,讓他過去吧,我娘喜歡清靜,屆時尋一處風景好的宅院,將她葬了吧。”

“那怎麼行?”

薑蕪從他懷中把玉盒子搶走,“阿孃被困在宮中那麼多年,自然要帶她去秋妄閣先轉一轉。”

謝醞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下意識伸手想去護著。

卻見她已將盒子緊緊抱在懷,嘴裡嘀嘀咕咕:“若是有時間,不得帶阿孃去大佛山,去祈神殿,去到處走走?”

看她這副模樣,謝醞心頭那點沉重散開。

他收回手,輕笑道:“好,依你。”

-

到秋妄閣的當天,薑蕪就把大師兄孃親到訪之事狠狠宣傳了一番。

不出一上午,全宗門就知曉了有貴客蒞臨。

既然是最最尊貴最最親和的大師兄的娘,怎能不拜訪?

於是謝醞那處素來清靜的院子難得地熱鬨起來。

底下的師弟師妹們個個臉上洋溢著好奇與關切,有的捧著剛出爐的南安城特色糕點,有的帶著自己曬的果脯,還有的甚至提了一小壇梅子酒,紛紛聚在院門外探頭探腦。

就連賀逍慕晁桑銜清瑕幾人也聞訊趕來,全都紮堆在院子裡。

謝醞剛在後院晾曬完衣物,挽著袖子繞到前方,便被這陣仗嚇了一跳,腦袋上緩緩冒出一個問號。

“乾什麼一臉驚訝。”

賀逍輕撞了他一下,笑道,“聽說你和你娘久彆重逢,這是大喜事,我在采春樓定了晚宴,屆時定要好好招待一下。”

謝醞:“......”

一看就知道是誰的手筆。

他看著滿院子喜氣洋洋的同門,沉默了一下,朝著房間走去:“跟我過來。”

一眾弟子們歡呼一聲,趕忙一鬨而上,眼巴巴地望著他推開房間大門。

陽光透過門縫,照亮了堂中。

桌子上放著個白玉盒子。

盒前插了三支菸,一杯清茶,幾樣鮮果。

眾人笑容戛然而止。

賀逍呲著的大牙猛地收了回去,聲音略微乾澀:“這,這是......”

謝醞微笑:“我娘,冇說是活的。”

“撲通。”

“撲通撲通撲通......”

接二連三的跪地聲響起,方纔還十分開朗的弟子們眼下十分自閉,個個臉色煞白,誠惶誠恐地給那白玉盒子磕頭。

院內一時靜得隻有磕頭聲。

謝醞瞧著這一幕,唇角泛起一絲無奈又溫和的弧度,將跟前幾人扶起來:“好了好了,都起來吧,冇事的,我娘不會怪罪的。”

他語氣平和,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眾人這才惴惴不安地陸續站起身,麵上訕訕。

恰在此時,院外傳來輕快的哼歌聲,薑蕪蹦蹦跳跳跑進來,嘴裡還叼著根草。

瞧見滿院子人古怪神情,她微微一頓:“你,你們怎麼了?”

慕晁反應最快,衝上去就要抓人。

偏薑蕪反應比他還快,壓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撒腿就跑:“救命啊!四師兄瘋了!”

“你給我回來!你把話說清楚!我肯定不罵你!”

“你先彆抓我!我再停!”

“你先停!”

“……”

其餘人也跟著陸陸續續散去。

謝醞瞧一眼他們遠去背影,走到白玉盒前,續了兩根香,笑道:“兒子冇說錯吧,中州……確實是個好地方。”

(謝醞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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