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世閻羅
但她旋即又反應過來。
滄溟劍宗能當天下第一宗果然不是冇有道理的。
昨夜還跟自己刀劍相向,今日便能如此迅速地備齊這遠超預期的钜額物資,並且對她以禮相待,不出任何差錯。
顯然他們已經清晰無比地認識到,這之後,不論是她還是秋妄閣,都不是能隨意任人拿捏的。
與其負隅頑抗、徒損根基,不如以最快的速度、最足的“誠意”低頭服軟,不惜血本地討好,以求保住宗門現有的地位和傳承。
這堆積如山的珍寶,既是賠罪,更是投誠。
滄溟劍宗,倒是很會審時度勢。
薑蕪心中瞭然,也不點破,隻道:“中州被你們毀壞的城鎮不少,被你們餘波侵害的百姓也不少,這些東西,我收下了,屆時會拿來補貼因你們流離失所之人。”
蕭苓暗暗抹了把額角的冷汗,連聲應道:“是是是,應當的!日後我宗必定親自派人前往各受損城鎮登門致歉,妥善安置流離百姓,絕不敢有半分推諉。”
他見薑蕪收下東西,心下稍安,又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問道:“那……您可要再用些午膳?我這就讓人去準備……”
薑蕪擺了擺手,目光已投向遠方天際:“不用了,我趕時間,還得去彆人家做客。”
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轉回頭,笑吟吟地看向蕭苓:“對了,昨日與你下棋的那位……溫家主,她家怎麼走?”
蕭苓聞言,毫不猶豫地指向東南方向:“溫氏主家需往東南去,跨過那條怒龍江,方能抵達其宗族所在的雲緲州地界……”
“雲緲州?行。”
薑蕪重新挎上小包袱,腳步輕快地轉身,朝著山門的方向蹦蹦跳跳地走去,鵝黃色的裙襬在空中劃出道漂亮弧度。
她頭也冇回,隻揚起一隻手隨意地揮了揮,清亮的聲音伴著晨風傳來:“走啦!下回有空我再來玩,不必太想我。”
想?
她不來就謝天謝地了!
一眾滄溟劍宗長老弟子嘴上不敢說,隻齊刷刷躬身拱手,聲音洪亮卻難掩一絲如釋重負的顫抖:
“恭送薑道長!”
直到那道鵝黃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儘頭,消失在繚繞的雲霧之中,廣場上所有緊繃的脊背才彷彿瞬間被抽走了力氣,不約而同地鬆弛下來。
此起彼伏的、壓抑了許久的沉重歎息聲幽幽響起,夾雜著劫後餘生般的低語。
幾位年長的長老甚至需要互相攙扶才能站穩,額頭上儘是冷汗。
-
雲緲州,溫襄城。
中午時分,陽光正好,城內人流如織,市井喧囂。
薑蕪冇著急去做客,一路慢悠悠逛來,芥子袋裡滿滿噹噹塞著特產,手裡還拿著剛買的糖畫和糯米糕,吃得嘴角沾了些許糖屑。
走了會兒,她瞧見前方一間頗為氣派的酒樓,匾額上寫著“仙客來”三個字。
聽說仙客來的糯米肉丸子最是好吃。
她單是想到,饞蟲便被勾了出來,乾脆先進去填飽肚子,再去溫家拜訪。
剛踏進酒樓門檻,就聽見堂中一道清脆利落的說書聲,伴著快板劈啪作響:“——諸位客官您且聽好!”
“要說如今這十八州裡頭,誰的名頭最響?誰的手段最駭?那必是那位看似得了天道、實則走了邪途的——‘混世閻羅’薑蕪!”
薑蕪本人腳步猛地一頓,迷茫地拿著糖畫仰頭朝說書人望去,一雙圓眼忽閃忽閃。
混世閻羅?
誰?
店小二卻已熱情地迎了上來,肩上搭著白巾,滿臉堆笑:“這位姑娘,可是要用膳?樓上還有雅座!”
薑蕪回過神來,麵上不動聲色,隻輕輕“嗯”了一聲,跟著小二走向靠窗的一張空桌。
她目光狀似無意地掃向堂中說書人,隨口問道:“這是在說什麼書?好生熱鬨。”
小二一聽,立刻“哎呦”一聲:“姑娘您這是多久冇出來了?連這都不知道?”
他壓低聲音,接著道:“這說的可是現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混世閻羅’薑蕪的故事啊!都說她一身反骨,劍指蒼天,行事亦正亦邪,攪得四海翻騰,這十八州大能,皆不是她對手!嘖嘖,厲害著呢!哎……您吃些什麼?”
這才過了多久。
她怎的就變成混世閻羅了!?
她不是正派嗎!
薑蕪板著臉,怒戳竹簡上幾個菜色:“這些這些這些,我都要。”
店小二顯然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變臉,忙不迭記下菜,又朝她客客氣氣道:“那您邊吃邊聽著,正是精彩處呢!”
隻見那說書人快板一敲,聲音陡然拔高,繪聲繪色地繼續講道:“話說那‘混世閻羅’,豈止是逆天而行?更是魔道妖道皆為她所驅用!若她當真動手,那可真叫一個日月無光、毀天滅地!”
底下食客們聞言,紛紛放下筷子,皆是倒吸一口涼氣。
說書人緊接著又道:“更駭人的是,聽聞她早年便性情乖戾,曾犯下欺師滅祖之大罪,而後才叛出宗門,逃匿至那秋妄閣……”
“你!你放屁!”
話冇說完,角落裡猛地傳來一聲帶著哭腔的嬌斥。
眾人愕然望去,隻見一個穿著素淨藕色衣裙的姑娘站了起來。
她身形纖細,麵色有些蒼白,看起來弱不禁風,此刻卻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她,她不是那種人……她自小在原宗門便受儘虐待,她是拚死才逃出來的!她是頂好頂好的人!不許你們這樣汙衊她!”
她這番話顯然耗儘了所有勇氣,說完後整張臉漲得通紅,連帶著呼吸都急促起來。
薑蕪一聽,捏著筷子狠狠戳桌麵,試圖戳出一個洞泄憤的手立馬停住,喜滋滋地揚起下巴。
不錯不錯。
這世上還是有慧眼識珠之人的。
她當即跟著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哐當響。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站起身來,朗聲附和道:“這位姑娘說得在理!我也覺得薑蕪是個頂頂好的人!行事光明磊落,最是善良不過!”
酒樓內霎時靜了一瞬。